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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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章 荣归故里五卷完(2/2)
“只要你肯和本王好,就算……就算你是别人的,本王也会把你抢过来。”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话锋陡转,从起初的小心翼翼,忽然变得霸道:“听说安平侯在合欢镇购置了房产?”

    “是。”若萤泰然道,“侯爷看上了我们钟家老宅的一块地,因出价不低,祖父大人考虑到那块地长期闲置,便卖给了侯爷。怎么,世子也想去乡下置办房产么?”

    “这么说,你们住得很近?”

    这话暗藏陷阱。

    若萤哂笑道:“世子不是不知道,寒舍四不靠。前后左右都没有邻居,要说近便,跟谁近便去?”

    “你们两家中间隔着一个水塘,是么?”

    “是。”

    朱昭葵瞥了她一眼,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一句古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终归彼此都是认识的,平日里少不得会有所往来。所谓入乡随俗,听说乡下的人大抵都是好客的。”

    换言之,就算她不热情,也架不住小侯爷会三天两头跟她套近乎。

    若萤听出了他言语中的醋酸味儿,遂笑道:“街坊们之间走动,也分很多种情况。交情好的,会请进家门茶水相待。泛泛之交,见面最多点点头、打个招呼而已。也有相见相识不相问讯的。侯爷虽然在下有产业,但是很多时间都待在济南,世子又不是不知道。乡下的饮食起居,各方面终究不如城里。再者,像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轮不着在下费心,都由家中父母打点。至于说侯爷在合欢镇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这种事,还真无从谈起呢。”

    “果真?”

    “不然呢?”

    他听出了她的隐怒,终于打消了继续盘问的念头。

    “本王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信不过他。任性惯了,保不住哪天惹出事故来,连累到你。乡下人好议论,没得背后嚼你的舌根,一并害得你家里人跟着丢脸……”

    “世子关爱,在下铭记在心。”

    “这么客气,还不是在生气么?”

    “世子多虑了。真的没有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

    ……

    “摘叶爱芳在,扪竹怜粉污。

    怀仙阅真诰,贻友题幽素。

    荣达颇知疏,怡然自成度。

    绿苔日已满,幽寂谁来顾?……”

    十里亭中,曲幽歌清。有美一人,顾眄流芳。

    若萤闻弦知音,停车暂住,缓步走入草亭之中。

    锦绣怀抱琵琶端坐净席,冲着若萤含笑伏身致意,举止优雅、堪入诗画。

    泥炉铜壶燃银炭,水沸恰恰如蟹眼。

    一旁的少女掇过长几,有条不紊地排开青瓷茶具。

    素指纤纤,皓腕胜雪。

    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之际,香凝翠发云清脚,湿满苍髯浪卷花。

    若萤接过茶盏,闻香,观色,舌含,品味,但觉通体窍开、齿颊留香,当下禁不住道声“好”。

    茶博士闻声磕头,倒把若萤吓了一跳。

    无非就是夸了句好,怎值得行如此大礼?

    锦绣笑道:“四郎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日,怎就忘了人家了?”

    若萤狐疑地再次端详那茶博士:“这是小秋?”

    小秋点头连连,喜不自禁:“是我,四郎。现在跟着我们姑娘姓金。四郎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奇怪呢?”

    若萤摇摇头,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这么一拾掇,倒像是换了个人。这发型、这妆容,很相称。衣裳的颜色也很衬你的肤色。”

    小秋忙道:“这都是姑娘给定的。自跟了姑娘,一年四季、从头到脚的衣裳鞋袜,全都给置办上了。”

    她敛起笑容,重又给若萤磕头:“以前我就是井底之蛙,试想如果留在山里,还不知道会落个什么凄惨下场呢,多亏四郎相救,四郎就是我的再生爹娘……”

    若萤虚扶她起身,询问她近期的生活情况。

    小秋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地作了陈述:她原本在后厨帮工,因在茶艺上小有悟性,加上为人亲切善言,陆续便有客人指名要看她点茶、跟她聊天。

    于是,锦绣因势利导地将她挪到前面,专门伺候茶水。并请来名师指导其茶道。

    目前虽未出徒,却已经小赚了几两银子,俨然成为了晴雨轩的一道清新之景……

    “而今才知道活着的好、活着的乐趣。多亏四郎,多亏姑娘,让我明白了自己不是个废物,也是有价值的……”

    回车的路上,腊月略显失望:“连锦绣都有心送出十里,徐府却连个下人都没露面。是不是因为昨天四爷说的那些话?要不说得那么明白,就好了。倒显得咱们低人一等似的……”

    “让他们好生寻思寻思吧。”若萤淡淡道,“兹事体大,再怎么省、有些过场还须走上一走,更不必说天底下的商人都是极会算计的。给点时间,大家都缓冲一下。你们六姑娘刚换了个身份,也需要适应好一阵子。今后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想变成个什么样子,这些事,光是有人教还不够,她自己得有觉悟才行。酒香不怕巷子深,终归咱们不着急……”

    腊月连连点头:“以咱们姑娘的条件,何愁找不到好人家?徐家倘有那个心,就趁早行动起来,免得将来后悔。别忘了,咱们姑娘后面可是四爷。照着四爷的脾气,但凡男方有点上进心,肯不帮扶一把?一家一道为什么?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么?四爷,小的说的对不?”

    若萤瞅他一眼,没做回应。

    若萌的婚事是表,其下,她却还在算计着昔日的那一纸契约。

    关乎她的终身和身份的那张契约,就如同埋在地下的火雷,保不准哪天就会被人踩爆。

    为防止麻烦缠身、防止三房声名受损,她必须斩断徐梦熊的这一可能会有的念头。

    防患于未然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金谷粮行那边,派人继续盯着。”

    “放心,四爷,盯着呢。”

    “安东卫城常家,别断了音讯,时常关照着些。”

    “忘不了的,四爷。”

    “到昌阳城的时候,别忘记提醒四爷住一住。你和老金去蜉蝣书坊,和老崔办一下交割。不知这次他给准备了什么好书……”

    已完成的手稿,得交给崔玄。该赚的钱,还是要赚,毕竟这一偏门来钱最快。

    只是不知,老崔的书中会夹带几两银票?

    “徐会长给的马铃薯,可都装好了?仔细别闷烂、磕伤了。”

    “四爷放心,小的亲自装的筐。所有的东西,临装箱前,和金叔袁大姐都对照单子清点了一遍。没问题。”

    若萤微微颔首。

    那半袋子马铃薯是她最大的心事。此番回乡,即可指导父亲试种,以验证成果。

    今岁天气这么干燥,也不知田里怎么样了?天热水浅,河鲜和秋藕的产量恐怕要受到影响。

    至于草菇房,也只能暂停生产,直至秋凉。

    靠天吃饭的无奈与无助,大抵如此。

    “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若萤感慨道,“还是你三娘说的对,再怎么有、也须勤俭持家,以备不时之需。”

    说话间,主仆走到了静言的马车前。

    “跟三娘说,我有点不自在,要和柳公子讨个药丸吃。”

    腊月答应着,忍不住劝说道:“四爷还是眯一会儿吧。也不差这点工夫,就少翻两页书怎的?路上摇摇晃晃的,没的晃得头晕眼花。等到了家,拾掇利索了,做什么不行?”

    若萤点点头:“倒也不是读书的缘故。昨晚睡得晚,又做了一宿的梦,到现在脑子都有点不清醒。”

    “四爷就是劳神过度了才这么着。”

    真是这样么?

    若萤忍不住又去回想昨晚的梦境了。

    她并不承认那是梦,因为梦中的经历是那么地熟悉,就像是遗失的记忆,充满着眷恋与悲伤。

    挥之不去。

    “四爷近来脚不沾地,劳心过度才会做梦。正经请柳公子给把把脉,开个安身养心的方子吃两服才好。”

    “兴许吧。”若萤随口道了一句,心底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

    兴许是朴时敏不在身边的缘故?

    细想想,也不是毫无道理。

    这几年和朴时敏同住一个屋檐下,几乎从没做过梦。朴时敏也常说,他的那一串须臾不离身的乌木珠子,能辟邪除魅。

    倘若是这个缘故,则她这个身子便有些问题。

    长期以来,其实并非是她在庇佑童子命的朴时敏,而是朴时敏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四爷,上车了。”

    腊月的呼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早去早回。

    她又想起临行前李祥廷的叮咛了:早早安顿好,早早回来,帮二哥赶一赶课业。

    还有一桩最要紧的心事,是贴着若萤的耳朵根说的。

    关于陈艾清和梁府大小姐的纠葛。

    她没有时间为自己的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疑神疑鬼。现实中有太多的琐事,需要她去面对。

    还有合欢镇钟家的那一摊子,再多不耐、不愿,也还是要理出个来龙去脉。

    世如汪洋,而她,就如同汪洋中的一只小船,方向在何处?如何避险、排险?如何安全抵岸?

    累累种种,除去自己,谁能分担?

    梦境什么的,岂非庸人自扰?(五卷完)

    ps:名词解释

    胡黍---北方方言,指高粱。

    蟹眼---初沸的水。宋代张元干:蟹眼汤深轻泛乳,龙涎灰暖细烘香。茶艺讲烧水时,一沸为蟹眼,二沸为鱼眼,三沸为沸波鼓浪,汤已失性,不能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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