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肯和本王好,就算……就算你是别人的,本王也会把你抢过来。”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话锋陡转,从起初的小心翼翼,忽然变得霸道:“听说安平侯在合欢镇购置了房产?”
“是。”若萤泰然道,“侯爷看上了我们钟家老宅的一块地,因出价不低,祖父大人考虑到那块地长期闲置,便卖给了侯爷。怎么,世子也想去乡下置办房产么?”
“这么说,你们住得很近?”
这话暗藏陷阱。
若萤哂笑道:“世子不是不知道,寒舍四不靠。前后左右都没有邻居,要说近便,跟谁近便去?”
“你们两家中间隔着一个水塘,是么?”
“是。”
朱昭葵瞥了她一眼,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一句古诗: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终归彼此都是认识的,平日里少不得会有所往来。所谓入乡随俗,听说乡下的人大抵都是好客的。”
换言之,就算她不热情,也架不住小侯爷会三天两头跟她套近乎。
若萤听出了他言语中的醋酸味儿,遂笑道:“街坊们之间走动,也分很多种情况。交情好的,会请进家门茶水相待。泛泛之交,见面最多点点头、打个招呼而已。也有相见相识不相问讯的。侯爷虽然在下有产业,但是很多时间都待在济南,世子又不是不知道。乡下的饮食起居,各方面终究不如城里。再者,像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轮不着在下费心,都由家中父母打点。至于说侯爷在合欢镇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这种事,还真无从谈起呢。”
“果真?”
“不然呢?”
他听出了她的隐怒,终于打消了继续盘问的念头。
“本王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信不过他。任性惯了,保不住哪天惹出事故来,连累到你。乡下人好议论,没得背后嚼你的舌根,一并害得你家里人跟着丢脸……”
“世子关爱,在下铭记在心。”
“这么客气,还不是在生气么?”
“世子多虑了。真的没有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
……
“摘叶爱芳在,扪竹怜粉污。
怀仙阅真诰,贻友题幽素。
荣达颇知疏,怡然自成度。
绿苔日已满,幽寂谁来顾?……”
十里亭中,曲幽歌清。有美一人,顾眄流芳。
若萤闻弦知音,停车暂住,缓步走入草亭之中。
锦绣怀抱琵琶端坐净席,冲着若萤含笑伏身致意,举止优雅、堪入诗画。
泥炉铜壶燃银炭,水沸恰恰如蟹眼。
一旁的少女掇过长几,有条不紊地排开青瓷茶具。
素指纤纤,皓腕胜雪。
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之际,香凝翠发云清脚,湿满苍髯浪卷花。
若萤接过茶盏,闻香,观色,舌含,品味,但觉通体窍开、齿颊留香,当下禁不住道声“好”。
茶博士闻声磕头,倒把若萤吓了一跳。
无非就是夸了句好,怎值得行如此大礼?
锦绣笑道:“四郎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日,怎就忘了人家了?”
若萤狐疑地再次端详那茶博士:“这是小秋?”
小秋点头连连,喜不自禁:“是我,四郎。现在跟着我们姑娘姓金。四郎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奇怪呢?”
若萤摇摇头,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你这么一拾掇,倒像是换了个人。这发型、这妆容,很相称。衣裳的颜色也很衬你的肤色。”
小秋忙道:“这都是姑娘给定的。自跟了姑娘,一年四季、从头到脚的衣裳鞋袜,全都给置办上了。”
她敛起笑容,重又给若萤磕头:“以前我就是井底之蛙,试想如果留在山里,还不知道会落个什么凄惨下场呢,多亏四郎相救,四郎就是我的再生爹娘……”
若萤虚扶她起身,询问她近期的生活情况。
小秋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地作了陈述:她原本在后厨帮工,因在茶艺上小有悟性,加上为人亲切善言,陆续便有客人指名要看她点茶、跟她聊天。
于是,锦绣因势利导地将她挪到前面,专门伺候茶水。并请来名师指导其茶道。
目前虽未出徒,却已经小赚了几两银子,俨然成为了晴雨轩的一道清新之景……
“而今才知道活着的好、活着的乐趣。多亏四郎,多亏姑娘,让我明白了自己不是个废物,也是有价值的……”
回车的路上,腊月略显失望:“连锦绣都有心送出十里,徐府却连个下人都没露面。是不是因为昨天四爷说的那些话?要不说得那么明白,就好了。倒显得咱们低人一等似的……”
“让他们好生寻思寻思吧。”若萤淡淡道,“兹事体大,再怎么省、有些过场还须走上一走,更不必说天底下的商人都是极会算计的。给点时间,大家都缓冲一下。你们六姑娘刚换了个身份,也需要适应好一阵子。今后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想变成个什么样子,这些事,光是有人教还不够,她自己得有觉悟才行。酒香不怕巷子深,终归咱们不着急……”
腊月连连点头:“以咱们姑娘的条件,何愁找不到好人家?徐家倘有那个心,就趁早行动起来,免得将来后悔。别忘了,咱们姑娘后面可是四爷。照着四爷的脾气,但凡男方有点上进心,肯不帮扶一把?一家一道为什么?不就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么?四爷,小的说的对不?”
若萤瞅他一眼,没做回应。
若萌的婚事是表,其下,她却还在算计着昔日的那一纸契约。
关乎她的终身和身份的那张契约,就如同埋在地下的火雷,保不准哪天就会被人踩爆。
为防止麻烦缠身、防止三房声名受损,她必须斩断徐梦熊的这一可能会有的念头。
防患于未然的还不止这一件事。
“金谷粮行那边,派人继续盯着。”
“放心,四爷,盯着呢。”
“安东卫城常家,别断了音讯,时常关照着些。”
“忘不了的,四爷。”
“到昌阳城的时候,别忘记提醒四爷住一住。你和老金去蜉蝣书坊,和老崔办一下交割。不知这次他给准备了什么好书……”
已完成的手稿,得交给崔玄。该赚的钱,还是要赚,毕竟这一偏门来钱最快。
只是不知,老崔的书中会夹带几两银票?
“徐会长给的马铃薯,可都装好了?仔细别闷烂、磕伤了。”
“四爷放心,小的亲自装的筐。所有的东西,临装箱前,和金叔袁大姐都对照单子清点了一遍。没问题。”
若萤微微颔首。
那半袋子马铃薯是她最大的心事。此番回乡,即可指导父亲试种,以验证成果。
今岁天气这么干燥,也不知田里怎么样了?天热水浅,河鲜和秋藕的产量恐怕要受到影响。
至于草菇房,也只能暂停生产,直至秋凉。
靠天吃饭的无奈与无助,大抵如此。
“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若萤感慨道,“还是你三娘说的对,再怎么有、也须勤俭持家,以备不时之需。”
说话间,主仆走到了静言的马车前。
“跟三娘说,我有点不自在,要和柳公子讨个药丸吃。”
腊月答应着,忍不住劝说道:“四爷还是眯一会儿吧。也不差这点工夫,就少翻两页书怎的?路上摇摇晃晃的,没的晃得头晕眼花。等到了家,拾掇利索了,做什么不行?”
若萤点点头:“倒也不是读书的缘故。昨晚睡得晚,又做了一宿的梦,到现在脑子都有点不清醒。”
“四爷就是劳神过度了才这么着。”
真是这样么?
若萤忍不住又去回想昨晚的梦境了。
她并不承认那是梦,因为梦中的经历是那么地熟悉,就像是遗失的记忆,充满着眷恋与悲伤。
挥之不去。
“四爷近来脚不沾地,劳心过度才会做梦。正经请柳公子给把把脉,开个安身养心的方子吃两服才好。”
“兴许吧。”若萤随口道了一句,心底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
兴许是朴时敏不在身边的缘故?
细想想,也不是毫无道理。
这几年和朴时敏同住一个屋檐下,几乎从没做过梦。朴时敏也常说,他的那一串须臾不离身的乌木珠子,能辟邪除魅。
倘若是这个缘故,则她这个身子便有些问题。
长期以来,其实并非是她在庇佑童子命的朴时敏,而是朴时敏在默默地守护着她……
“四爷,上车了。”
腊月的呼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早去早回。
她又想起临行前李祥廷的叮咛了:早早安顿好,早早回来,帮二哥赶一赶课业。
还有一桩最要紧的心事,是贴着若萤的耳朵根说的。
关于陈艾清和梁府大小姐的纠葛。
她没有时间为自己的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疑神疑鬼。现实中有太多的琐事,需要她去面对。
还有合欢镇钟家的那一摊子,再多不耐、不愿,也还是要理出个来龙去脉。
世如汪洋,而她,就如同汪洋中的一只小船,方向在何处?如何避险、排险?如何安全抵岸?
累累种种,除去自己,谁能分担?
梦境什么的,岂非庸人自扰?(五卷完)
ps:名词解释
胡黍---北方方言,指高粱。
蟹眼---初沸的水。宋代张元干:蟹眼汤深轻泛乳,龙涎灰暖细烘香。茶艺讲烧水时,一沸为蟹眼,二沸为鱼眼,三沸为沸波鼓浪,汤已失性,不能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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