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不可攀的城门楼渐渐没入地平线。
火热空旷的官道上,一列马车踏尘疾驰。
麦收后的田野一望无涯。远山如黛,密林凝翠,鸣雀抢地,荆莽覆渠。
慵懒随着炽日高升,终将变成恹恹欲睡。
但此时,行进中的人们却兴致高昂,业已熟悉的草木山原,几时看、几时都觉得风味不同,眼下看来,更觉明快鲜活。
车厢里,叶氏和幼女若萌双手互握,一边观望着外面风景列列,一边低声说着近日的经历感触。
疾风拂面,暑意大减。
辘辘的车轮声宛若一曲嘹亮的欢歌,鼓舞人心。
另一边的窗户下,若萤背靠着松软的靠枕,正津津有味地看书,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过了好一会儿,若萌忽然自言自语道:“后面的车没有落下吧?”
紧随其后的马车上,载的是小侯爷和君四。
当此时,若萌其实想问的是:小侯爷怎么跟来了?
若萤只假装没听到。
她如何不知道原因?但是却不想说。“小侯爷”三个字,光是想一下,都会令她感到头疼。
原计划的轻车简行,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现在的情形:
一大早,梁从风就出现在袁家门口,说要去合欢镇处理一下房产,顺路正好捎上她。
若萤岂肯给他相处的机会?
既然他说要帮忙,她便毫不客气地当下将重伤未愈的君四抬上他的马车,而她则选择与母妹同乘一车。
赶车的是谭麻子。
至于小侯爷这边,除了姜汁如影随形外,此次还跟来一辆车,装的全都是安平府的下人。
他们将自始至终负责小侯爷的饮食起居。
静言和无患主仆也一路同行。他们的车上装了很多药材,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药味儿。
这些药材要配给合欢镇的惠民药局,因此,静言主仆这一趟也算是责任重大。
因为要带的东西太多,若萤多雇了一辆车,赶车押运的两个人名面上是镖局的人,实际上却是世子府的护卫。
而这也是朱昭葵的安排。
昨夜,他按捺不住心情,悄悄地又来见了若萤一面,说是有些话要嘱咐她。
彼时,她正专心读书,说句实话,打心底不想出门去。
她几乎能够想到他会说些什么。
两个人沿着护城河走了很久。
到底还是他沉不住气,先开了口。
他告诉她,王爷和王妃问过他话了。听意思,大概是听信了他好男风的传闻了。
“然后呢?王爷生气了?”
月色下,他的笑意透着几分如释重负。
出人意料的,王爷和王妃居然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害我虚惊一场。想来也是,自我出生以来,就没见他们为什么事儿大惊小怪过。”
“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若萤着实感到惊讶。
天底下,难得有这样开明的父母呢。
哦,也不对。正确来说,这算是溺爱吧?
朱昭葵道:“威胁的话不是没有,要我‘心里有数’。随便怎么玩儿都成,但是鲁王一脉决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上。管他嫡不嫡、庶不庶,真到了那一天,不强求。只要能留后,能留个健全的,管他是跟阿猫还是阿狗生的。本来好男风这种事儿,也算不得稀奇,只是闹扬开来,丢的可不只是他们老两口。”
若萤默默点头。
这种话,倒也符合王爷的脾性。
听说,鲁王这两年就在考虑要避世隐居,专心修真炼道。
也就是说,这“亲王”的封号这二年怕是要袭与王世子。
若由世子袭了亲王,这一脉将来要怎么走,责任就全在王世子一人身上了。
所以,王世子想怎么折腾都好,只要将来别后悔。
肯放手、敢放手,这真的很考验一个人的心志。
舍得、舍不得,说来容易,做来难。
若萤禁不住感叹道:“王爷王妃好大器量!”
溺爱的同时,却也深深信任着。
这是一家子的造化与福分,试问天底下下,有多少家庭能够做到这一步?
“四郎从前说过的话,可还作数?”他忽然转过头来,神情无比地认真,“随便四郎怎么折腾,将来能不能抽空……抽空给本王生个孩子?四郎的孩子,必定会聪慧过人……”
若萤定定神,冷然道:“世子开玩笑吧?这种事哪有如此简单?不说孩子不是地里的庄稼那般,能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且说孩子来到世间,世子打算给他安排一个怎样的身份?要如何自圆其说?如何不落人口实?
贵族之家规矩严明,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宗人府那边岂是好糊弄的?既非明媒,又非正娶,说白了,此事世所难容,如何将麻烦减至最少?钻空子的岂止你我?但聪明人会尽可能地避免落人话柄,不是么?”
朱昭葵甚是轻松:“这些事,你大可不必担心。本王的孩子,谁敢质疑?再者,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若萤耳朵尖,一下子逮住了他末一句话:“先例?世子所指为何?”
朱昭葵胡乱地摇头,明显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说来话长……以后自会告诉你的。你只回答本王:倘若没有这些顾虑,是不是就可以?”
若萤沉默了良久,道:“世子应该知道,在下既怕疼,更怕死。”
他的回应特别快:“死不了。倘老天非要一命换一命,届时,会有人替你充数的。”
“谁?”
若萤第一反应就是朴时敏。
“此事你不要管,你只回答本王刚才的问题,使得不使得?”他的语气愈发紧迫。
“世子是要和在下一同欺上瞒下么?”
朱昭葵倒是干脆:“没有能不能,只有敢不敢,下定了决心,别人谁也拦不住。而且,若能瞒天过海,不也是能耐?”
若萤歪头打量他两眼,悠悠道:“世子变坏了,因为在下而变坏了,不守规矩道德了……”
“这怎么能叫坏?”他不以为然,“你夙愿得偿,苍生受你照拂,本王心想事成,王府后继有人,一举数得,何乐不为?碍着哪个了?”
“世子这么说,要置府夫人于何地?”
这句话像是一把胡黍秸秆,着实堵了他好半天。
心下几经挣扎,他咬牙道出了其实她早就心知肚明的真相。
“本王与她,好不了了……三年无后,要么闭嘴,要么走人……”
他的事,世子妃已经没有横加干涉的理由和道理了。
要脸如安平府、聪明如梁从鸾,岂会不为自己的今后早作打算?
“世子可是经过深思熟虑了?”和离不是小事,尤其是像他和梁从鸾这样的身份,不可避免地会在世间引起一场骚动,“世子想要什么,人与人之间要如何相处,靠的是什么,世子可是想明白了?”
“本王不是心血来潮,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若萤轻哼了一声,不无嘲讽:“是不是,很多时候,其实是当事者的自以为是。陪你聊几天,你就心生喜欢;刚刚动心,便想着要过一辈子;交个朋友,稍微对你好点,就想要来往一生。正因如此心态,所以世间才会有那么重的怨气、那么多的悲伤,这都是天真的代价。有几个人、要等到很多年之后才会明白?原来人与人之间,想要保持舒适的关系,靠的是共性与相互吸引?那种压迫、捆绑、奉承和一味地付出,以及道德式的自我感动,根本就是错误的……”
而今的他,已经由此觉悟了么?
还是说,想要籍由一场新的爱恋以覆盖曾经的伤痕?
“这些问题,本王不是没想过。”他忽略了她的奚落,只管神情凝重,“想当年,本王不是没有三心两意过,什么环肥燕瘦、什么毛嫱西施,无需本王费心,自有人络绎不绝地送到跟前。也曾风花雪月过,也曾形影相随过,也曾山盟海誓海枯石烂过。
一度的,本王以为那就是人生,这辈子,都会这么过过来。即便是娶了夫人。说句难听的不怕你耻笑——即便是她过门的时候,本王心下想的,也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就像是盘子里的橘子,有南橘,也有北枳,有红橘,也有黄橘,有甜的,也有酸的。
但是自从认识四郎,本王一天天觉得自己变了。很多的想法都和从前不一样了。本王也曾自问过,为何会如此?为何任何事到了四郎这里,都可以迁就、都好说?为何会对一个人既喜欢、又烦恼?是否动心、是在何时动的心,已不可考。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本王就是想和四郎好上一辈子。如果四郎不愿意,但能够给本王留一点念想,本王也就满足了……”
“如果这么做便能报答世子多年以来的关照的话,在下不是不可以。”
若萤的语气一贯清冷,“在下于这种事情上,甚是迟钝。七情六欲似乎也异于寻常。难以心动,不明爱憎,如此,也可以么?不会让世子觉得难堪或者是羞辱么?”
“只要你愿意,本王别无所求。”
孩子是维系彼此的纽带。
再说了,以她的行事,谁能强留得住?她又肯为谁永远停驻?
比起一无所有,哪怕能够留下她一片衣角,也是好的。
“此事尚需商榷,但这两年不成。年纪太小,风险太大。”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低低一声欢呼,他抄着下胁将她高高举起,而后死死熨在胸前。
她听到他长出了一口气,有意无意中,碰到他双腿间像是裹挟了一块坚硬的岩石。
“世事多变,谁也无法保证,这几年中不会有意外发生。”若萤冷冷地提醒道,“如果在下不是处子,世子会介意么?”
他愣了一下,也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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