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胖了,走瘦了呗!”腊月不屑道,“小芒那小子的话,四爷趁早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出。拍马吹牛可是他的强项。自从傍上大老爷他们,这狐假虎威的本事越发娴熟了。走在大街上,谁不是面上陪着笑、掉过头去就吐口水?他没瞧见,弄不好还自觉很了不起呢!”
“抖威风不要紧,别忘了自己的本分。”若萤冷冷道,“大舅上了年纪,容易犯糊涂,你们可要替他多长个心眼儿。毕竟,他姓叶不姓钟。平白无故的,你觉得前头的为何要对他好?他长得俊、还是会说话儿?单纯只是拉帮结群么?他那种人,说得难听点儿,就有成千上万个,能管什么事儿?他在家里,何曾有过什么地位?又能说得过谁、辖制得了谁?”
听她这么一点拨,腊月登时就是一激灵。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若萤沉吟道,“别的我不怕,就怕他出于好奇,架不住坏人从旁撺掇,学会烧鸦片……”
先前连小偷小摸都学会了,谁又能保证后头不会干出更加没有廉耻的事情来呢?
腊月的心里“咯噔”一声响,脱口道:“不会吧?哪至于!”
“你看看他,哪还有点人样?一举一动,越来越像二老爷了。”
腊月张了张嘴。
二老爷钟德武背着人烧鸦片,这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钟家有钱,烧得起。
可是大舅的情况不一样。万一染上了那个东西,要的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命,一家老小都要受其拖累。
到那时,被毁掉的可不只有大舅一个,还有整个叶家、以及一墙之隔、休戚与共的三房,更包括四爷的似锦前程、耀目的光芒。
大老爷他们绝对干得出逼良为chang的缺德勾当。对此,他从未曾怀疑过。
“你告诉小芒,”若萤吩咐道,“仔细看好大舅。倘若大舅吃亏上当,他就等着下地作肥料吧。”
“四爷放心,小的老早就想抽打抽打那家伙了。只要名字还在咱家的户贴上,就由不得他朝三暮四。”
“当然,凭他是管不住大舅的。你记住,在这个家里,唯一能够和大舅叫板的,只有你们三老爷。”
腊月深有体会:“小的明白。咱家老爷子和三娘,都是一贯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脾气。碰上讲道理又自觉的,还好些,可万一大舅一时犯糊涂,可就不好说了。三老爷的性子虽说暴躁了些,可有些时候,还就得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从来硬的怕愣的,愣的就怕不要命的。就算他一时火起,打了大舅,又能怎样?大不了就是一顿好骂。反正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
“你知道就好。”若萤道,“你们三娘冲他再厉害、骂得再难听,那是当家主母的做派,谁让她是正头娘子呢?但是,你们若是跟着起哄、对三老爷不敬、不听,那就不懂规矩。你们要做的,就是维护好你们三娘三老爷的体面,千万不要吃人欺负。尤其是你们三老爷,他要蹦、要跳、要发火出气,只要别出危险,由他去。”
腊月笑嘻嘻道:“这个不消四爷嘱咐,小的明白。三老爷不就是那种脾气么?街上的人谁不知道?俗话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是突然转了性,反而才会叫人疑心呢。凭他闹得再凶,即使是捅破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有四爷在么?红花好看,还得有绿叶衬托,不是么!”
说到这儿,他四下扫了一眼,低声请示:“这次李家的事儿,就由着三老爷处置?不用提前打个招呼?”
三老爷向来拿自家东西要紧,说句难听的,叫“一毛不拔”。眼看到手的鸭子若是飞了,不得心痛得吐血?
若萤无动于衷道:“他不会藏奸,没的露出马脚来。”
“小的知道了……”说话间,一边飞快地朝着小主人瞄了一眼,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自语道,“多不过就这两天了吧?……”
算算日子,李家的人马差不多该进昌阳县地界了。
黎明时分,马蹄如雷踏破了合欢镇的安宁。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钟家老宅灯火通明、如坠火海,令人惶惶。
当若萤披上衣衫秉烛而出时,翘首以望,前头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腊月双目灼灼,难掩心中雀跃:“四爷、四爷,来了……”
就在昨夜的昌阳县城内,,李家的车队所下榻的客店忽然遭到了一伙不明身份人员的袭击。车载的礼物被洗劫一空,尤为恶劣的是,歹徒在逃走前,竟然还放了一把火。
因天干物燥,大火蔓延迅速,险些连累客店及周边房屋、酿成大祸。
李家的人第一时间报了官,昌阳县衙连夜发出追缉令,加强了城中各处的安保,加紧了对出城人员的审核与盘问。
随着这一消息一同抵达合欢镇的,还有几个让若萤稍感意外的人,除了李祥廷和与他形影不离的陈艾清,另一个却是遭到李祥廷嫌弃、被哄骗回来的朴时敏。
原本是想给个惊喜,没想到却变成一次惊吓,对此,李祥廷深感愧疚。
也亏得他的安抚,才减轻了三房上下的惊怒。
案件尚无头绪,可眼前要做的事情却不少。叶氏打点起精神来,领着香蒲几个妇人忙着为客人们接风洗尘。
这边,若萤正陪着李祥廷几个叙话,忽听得前院一阵嘈杂。
钱多多不无尴尬地过来禀报,说三娘三老爷又吵起来了。
原来,就在刚才,老三去了老宅一趟。原本是想打听得消息来好安妻儿老小的心,不料,非但未能讨到表扬,反赚了一身的不是。
叶氏是极要面子的,见他衣着随便,脸没洗、头没梳、网巾也没戴就敢往人前跑,如此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简直丢尽了一家子的脸。
而后,听说行凶打劫的是老鸦山的山贼,叶氏的火气登时就无以复加了。
她记得真真的,不久前丈夫才说过一句话,说是宁愿把家当交给山贼,也不愿意交由老太太看管。
这话还在耳边没散呢,这会儿竟就变成了现实。
天底下真就有这么巧的事儿、还是说她命里该有此劫?
这口黑锅,她自是不肯背。
于是,她便迁怒于自己的男人,怪他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这个人有个习惯,吵架时最爱翻旧帐,而且记性又特别好,几百年前的芝麻绿豆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一吵不要紧,索性将丈夫从前的大错小错再次抖搂出来。
开始还顾及着家里人多,怕丢人,结果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情绪了,直是在院门口都能听到她的控诉声。
老三也是一肚子的不忿,忍无可忍之下,替自己辩解了两句。
他的辩白无异于火上浇油,以至于连叶老太爷的呵斥都未能中止叶氏的怒不可遏。
李祥廷愈发感到不安,有心想要上前去劝解两句,却被旁边的一只小手拦了下来。
“太太这是在做什么呢?”若萤抄着手立在阶前,神情冷漠,看得人一阵阵心凉、心紧,“这是在告诉所有人,钟家三老爷其实才是这次事件的主谋?还是说,太太菩萨心肠,可怜歹徒衣食不继,一心想要为他们所犯下的罪行开脱?太太足不出户却能知晓百里外的风吹草动,这份能耐,似乎和三老爷的铁齿铜牙不相上下呢。太太是觉得,做这当家主母大材小用了么?要不,跟知县大人毛遂自荐一下?儿子替你写这封自荐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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