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大概是因为他们信邪。”
“那就是装神弄鬼了?”
若萤未作回应。
“还说你杀鸡屠狗眉头都不皱一下?”
若萤嗤笑道:“这话好不扯淡!难不成杀之前得先沐浴焚香斋戒十天半个月,然后再弄篇祝文诔文出来?”
连“扯淡”二字都说出来了,可见这前后院的关系有多么糟糕了。
这些事,他老早就知道。可当时在座的那个痨病鬼算怎么回事呢?
“他是你亲大舅吧?你是做了什么坏事,让他那么仇视你?”
说这话时,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快速地缩了一下。
这是个极不舒服的信号。
“他说的话,叫人难以理解。说什么其实你早就死了,现在的你,是山上的精怪附体。听那意思,到巴不得没你这个人似的。”
微微向下的唇角,多多少少暴露出她内心里的些许不悦。
想来也是。
一家子最忌面和心不和。与别人不合,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作为一家人,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地,相看两生厌,如鲠在喉,如何令人自在!
“在爷看来,也别怪他胳膊肘子往外拐。就你们老宅那样的好日子,别说一个大舅,就是十个,也会给收买。”
这话大有玄机。
“昌阳县令钟鹿鸣,是你家亲戚?”他话锋忽地一转。
若萤愣了一下。
“他祖籍好像是鱼台?之前从未听说过他与我们钟家有过什么往来。五百年前大概是一家吧。”
“那就是后来好上的?”
这消息来自钟家的下人们。在解手的时候,无意中让他听到几个下人凑在一处闲扯。根据下人们的说法,钟家与钟知县的关系非同一般地紧密。
“说你家大爷几次来回经过昌阳县城,必定都会执厚礼拜见钟鹿鸣。就在不久前,还帮钟鹿鸣解决了一个心腹之患,准确说,是帮忙去掉了一块很大的心病。”
“钟县令素有钟青天之美誉。说白了,那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他就有难处,也不会轻易求助于人。”
“好像是鱼台那边的事……”
若萤怦然心动,蓦地回想起先前的一段经历:
此次返乡,途经昌阳县城,她曾经给钟鹿鸣投过名刺,想要当面致谢,感谢他在她考入府学过程中的鼎力扶持。
像这种礼仪上的接触,在她看来有益无害。
但是遗憾的是,她并未见到钟鹿鸣。后者以身体抱恙为由,将她挡在门外。
人食五谷杂粮,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呢?
当时的她,并为未往心里去。
但随后,在同崔玄的闲谈中,却听说了一些令她半信半疑的传闻。
崔玄跟她感叹,做哪行都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使是体面公道的知县大人,能治理好一方百姓,却捋不顺自家一亩三分地里的芝麻绿豆。
钟知县在鱼台的老家有个侄子,因染上赌瘾,输光了家里的一切,并欠下巨额的债务。
钟鹿鸣的双亲因心疼外孙,背着儿子钟鹿鸣,连自己的老本都拿出来给外孙抵债,并稀里糊涂地与债主签下了连带责任书。
也就是这一纸契约,让老两口赔上了全部的家当,包括房子、田产!
如梦初醒的老两口因受不了这个打击,险些走上一了百了的地步。
作为孝子的钟鹿鸣怎能坐视不闻不问?
这种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被逼无奈之下,自然就会求助于官府。
可钟鹿鸣的情况却有些不同。
像这种家丑一旦张扬出去,他这个小小的县令基本上就可以挂冠归去了。还怎么能混得下去呢?
光是同侪的嘲笑与白眼,就足以令他羞愧得悬梁自尽了。
最终,他选择了隐忍,一心想要帮助闯下大祸的侄子尽快还清欠款,尽快平息这场动乱。
羊羔息,岁加倍。
然而,短时间内要去哪里弄这么一大笔钱呢?
……
“那还用问?羊毛出在羊身上。江湖上谁不知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是崔玄的原话,也是坊间盛传的定论。
当时的若萤,只当这些事情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
但眼下,结合小侯爷的说辞再仔细考量以往的种种言传,她不禁对自己先前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钟鹿鸣和钟家突然好上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这很值得推敲。
虽然不知道钟家到底有多少钱,但是,肯定是有钱的,看老太太等人的饮食可知一二。
作为地方上的士绅,能够常年吃得起燕窝海翅,这后面若没有雄厚的银钱支撑,断然不敢如此破费。
大爷屡屡前去拜访钟鹿鸣,这是出于本意呢,还是去探望亲妹子钟若兰的顺便之举?
身为钟鹿鸣的心腹兼得力助手、同时也是钟家女婿的孙浣裳,在这当中是否起到了某种润滑作用?
钟家与县衙……
钟鹿鸣的上峰及其各方亲朋、关系……
这其中的一些关键人物的来历与经历、各方关系的亲疏与远近,是否都起到了某种推动作用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切的偶然,其实都是必然。
……
“这是什么?”
冷不丁的一声,自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按在面前的书案上,同时也阻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不知不觉中,素笺上写满了文字,也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和线条。
“钟……令……吕……孙……”
梁从风表示,所有的字,他都认得,却完全看不懂字面上的意思。
若萤未作理会,朝窗外叫腊月。
腊月应声而入,就像是贴在墙壁上从不曾离开过的蝎虎。
“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前头可有什么大的动静?”
腊月沉吟了一下,点点头:“是不是大事,小的不敢肯定。这段时间里,大老爷倒是活泼得很。天天一早就出门,经常傍晚才回来。也是小芒那小子嘴贱,到处穷显摆。说往北三十六里的姜瞳,不是有很多砖窑厂么?钟家在那儿也弄了一个,而且生意好得很。所有的生意几乎都是钟家的,每天过去买砖瓦的车子排成长龙,边上的几家窑场给顶得都快关门了……”
“知道买家都是些什么人么?”
“县城来的占了八成还多,全都是大客户!”腊月掩不住嫉妒与惊叹,“四爷,你说这事儿是不是和孙姑爷有关系?果然还是手里有钱好办事,朝中无人莫做官……”
若萤凝视着窗户上的某处,若有所思。
这就是了……
“天长现在何处?”
腊月道:“大显师父陪着,在院子里晃悠呢。”
若萤即刻吩咐道:“你去通知他一声,李家的人马这几日便到。三老爷赌上的那口气,怎么着也要发散出来。让他帮忙想想办法,替你们三老爷出了这口气。”
腊月怔住了。
他理解得没错吧?三老爷的怨气?三老爷最近跟谁赌气了?为什么事儿?
不就是关于李家的东西的归属问题么?
无论如何也不愿落入老宅里……宁肯被山贼抢了去……
抢?!
腊月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他确实理解的没错儿。
从小主人的神情中,他读出了毋庸置疑的笃定与冷漠。
ps:名词解释
1、狗恶酒酸--汉《韩诗外传》:人有市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长,然至酒酸而不售。问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辄迎而吠之,是以酒酸不售也。”
2、羊羔息--史上几个有名的借贷故事:春秋战国时,冯谖为孟尝君废债买义;战国末,周赧王高筑债台;西汉时,无盐氏向朝廷借贷,最终成为关中巨富;元代,“岁加倍”的以复利计算的羊羔息出现,这是古代借贷关系的一种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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