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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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章 姨娘之心(2/2)


    香蒲愤愤道:“她们几个一个头的好,那是一天两日了?不说别的,咱这两年的日子过好了,不用怕拖累她们了,为什么到现在也不让咱住进前头去?也不是没有空屋子,一堆的房子,就那么空着长草。要说卖,出个价,咱买也是买,别人买也是买,有什么不可以?她们倒好,宁肯卖给外人,杀死不让咱靠边。什么意思?打量咱们都是傻子,看不懂么!”

    “这话却也不对。做生意,买低卖高,别人出价高,自然要卖高价。居家过日子,这些事儿不算清楚可不行。”

    叶氏适时地纠正道。

    香蒲打断了她的话,振振有词道:“跟你说,姐姐,人家自始至终都防着咱们呢!你别不服气,这是事实!一家一道?呸!说这话就心思不好。这是打算要把咱们这块宅基地和这一大片房子都算计进去么?一家一道?亏她们好意思说出口!”

    瓜子咔嘣咔嘣响了好几声后,香蒲又说了:“你也愿意生气!换作是我——装聋作哑、装痴卖傻就是了。跟她们认真什么?惹急了,不还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么?笑什么笑?我就是一普普通通的乡下妇人,书没读过一本,字不认得两行,没爹教、没娘养,知道什么道德规矩、里外是非?

    凡我认为好的,不好也好。凡我看不过去的,全都是孬货!不服气?不服来打我!谁敢?就她们打扮得那个样子,不说敢不敢跟我满地打滚,就问她们舍得不舍得那一身的绫罗绸缎、那满头的金银珠宝!跟君子,讲道义。跟小人——狗有狗道,猫有猫道,你就得用歪门邪道儿!

    不是我说你,姐姐,你就是清高,别人眼里,你就是假清高、伪君子。你就会背后生气,当面你怎不给堵回去?她们怎么知道东西糙好?咱屋子里的东西,咱家里的事儿,她们怎么就能知道得那么清楚明白?怎么着?半夜婆娘汉子不睡觉,专门听咱家的墙角,是么?……”

    “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说得我头疼。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你还有理了不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泼妇?打滚儿……你真当这是英雄?你那是当街往自己的孩子身上抹灰。这二年,你跟你们爷是越来越像了。不知道尾巴得翘多高去,是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家终于吃饱饭了,是么?”

    “反正,她们是休想再让我信她们一分!也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屋子里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一个好东西!合欢镇上,还能找出比他们更黑心、更狠毒的人么?早十多年前,我就看透了!这几年,我就在发誓,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天底下人都认识认识他们的黑心烂肠。老天爷要是开眼,就该雷劈活埋了他们!多留一日,都是祸害!”

    不等她说完,即遭到叶氏的喝斥:“你又胡唚了!你成天光琢磨些这个?你以为你那心肝肠子就是好的?既有这些念头,就是个恶妇、毒妇!”

    香蒲哈地笑了,自嘲道:“我恶?我倒是想当一回恶人呢。我要是恶人,早十几年前,就用这个身子,把那一窝子的禽兽骗杀、活剐了,倒也省得我们爷替我作了一辈子的小人,给人耻笑鄙视了半辈子……”

    后头的话渐不可闻,终被啜泣声淹没。

    叶氏的声音软了下来,轻轻地劝说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啜泣声停止了,叶氏扬声叫多多,让打水来洗手。

    钱多多高声答应着,自晾晒的被单里探出头来。眼光所及,只见刚刚还在门前的四爷,这会儿却在夹道口只留下了一片衣角。

    一路上若萤都在回味香蒲的话。

    将前头的人都骂作禽兽了,可知当年香蒲定是遭遇到了什么不幸。

    而为了保护她,父亲枉做了小人。

    听说话可以肯定,那些事,母亲叶氏是知道的。

    究竟是什么事呢?那座老宅的从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

    所谓的“禽兽”指的是谁呢?

    素日看起来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香姨娘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三房的妻妾和睦,除了惺惺相惜、脾气相投,看来还因为共同享有某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换言之,母亲和香蒲早不知在何年何月,缔结了攻守同盟的关系。

    而备受街坊邻居乃至于亲人鄙薄的父亲大人,所谓的形迹恶劣看来也并非那么地单纯。

    既从同一段过往中走来,有些事,父亲不会一无所知。

    老三正在大门洞口看炉子烧水。

    挨墙几张马扎子,小桌上摆着茶壶茶碗。

    这是叶氏的意思,说在这儿生火不呛人。泡下一壶茶,有下地干活的乡民经过,害渴了,可以招呼人家吃杯茶、解解暑。

    而且,从这个位置能够将前面鱼塘的情况一目了然。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若萤过来的时候,老三正端详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张。

    若萤一眼就辨识出,那是从她的书房扫出来的废纸。纸上只有两个大字:天长。

    是她信笔所书。

    她不由得对那张纸产生了兴趣。

    父亲是认得字的,决计不会认不得那两个工整的楷字。除非是有什么原因,才会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爹。”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老三手一哆嗦,那张纸便掉落在地。

    他扭头看了一眼,道:“你个兔羔子,也没个动静,吓我一跳。”

    说着,顺手拉过一个马扎顿在炉子边,示意她坐。

    “天热,没事儿别到处溜达,小心中暑。这儿穿堂风,最凉快。就在这儿乘凉吃茶,不好?”

    又问她要不要吃零嘴,他好进屋里去拿。

    若萤摇摇头,拾起地上的废纸。

    “这个喜欢吃不?”老三变戏法似的,自半臂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蜜饯梅子,“天热,吃这个醒脑子。”

    若萤拈了一个含在嘴里,含混不清道:“爹真是喜欢吃这个。”

    “这个好,稀甜,清口。”

    “爹喜欢,回头多买两罐。”

    “不要!听到没?不准买!花那个钱做什么?一天三顿饭吃得饱饱的,少吃点零嘴就好。有那个钱,给你娘。她那个人,别看嘴上厉害,其实就喜欢存钱。越存越有瘾,心里头也越踏实。她是个过日子的,很能攒下些东西。听见没?别乱花钱,你买了来,我也不吃。”

    “也不值几个钱。真要赶吃饭似的,也受不了。终归易于存放,一年半载也搁不坏。想吃的时候,吃两个,强过馋得睡不着觉。”若萤慢慢地安抚道,“娘那边,你放心。我知道她的脾气,回来的路上,就给她交了公粮了。”

    老三的眼睛霍地亮了,四顾无人,低声问道:“给了多少?”

    若萤伸出一根手指:“十两。润笔费,还有各处的朋友赠送的,加起来大概就这个数。”

    老三惊呼:“这么多?!好,真好!你是不知道,临出门的时候,她还说呢,不想出门。一挪步就动钱,哗哗的,跟流水似的。你看她面上不显,是吧?你是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心疼、多害愁!这下好了,你算是安了她的心了。也就你有这个本事……”

    若萤笑而不语。

    十两只是她这一趟所得的一小部分。

    蜉蝣书坊的崔玄,给了张三十五两的银票。这部分钱,她原封未动,留作了自己的私房。

    各处馈赠的归拢到一起,约莫十两,则全部交到了母亲叶氏手中。

    还不算一大车的礼物特产。

    “爹刚刚看什么呢?”

    吐出梅核,若萤接过热茶,等凉了漱口。

    老三心里藏不住话,探过身来,悄悄问道:“这个天长,你认识很久了?人品行事还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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