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对症下药。设变、致权,故能解结。他们意欲何为?能走到哪一步?不仔细研判,如何得知?他们想要我的命,可是有天理国法在,谈何容易!大家都不是傻子,如何取舍、进退,岂会心里没数?”
腊月撇嘴道:“照四爷说的,他们之所以敢三番两次下毒手,为的是什么?他们凭什么认为,咱们没办法对付他们?”
若萤自齿缝中冷冷挤出几个字:“亲亲相隐,不够么?”
腊月张口结舌怔住了,下一刻,就像是被扎破的鱼泡,瞬间蔫下去:“果然……小的从前还不觉得,这二年越寻思这件事、就越是后悔。恨自己没眼光、迟钝!当年那机会多好!怎么就没能好好把握住呢?要是一鼓作气跟他们彻底断绝关系,现在哪至于给人掐着脖子欺压?”
若萤轻哼道:“谁叫你家三娘爱面子呢。你又不是不明白,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死事小,面子为大。”
“就为了那三分薄面,为了让人说一声‘好’,却要赔上自己的一辈子?这些年来,他们给四爷你扯了多少后腿?四爷你在他们手里吃了多少亏?谁知道?谁能相信?能说给谁听去?谁也不能说!为了不让三娘他们担心难过,所有的苦、全让四爷一个人扛下了……”
奔涌而出的热泪哽咽了腊月后面的话。
怕人瞧见,他捉着袖子慌乱地擦拭着脸面。
若萤未作理会,却放慢了脚步。
等他稍微平静下来时,淡然道:“总会过去的。就算我想保持现状,他们也不会允许咱们享受长久太平。放下是另一种获得自由的方式,有意无意,所有人都渴望着自由……”
等到若萤进了书房,给严以行行了礼,老长随捧上热茶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留下一老一少。
若萤是第二次踏足此间。上一次,就是在这里,她险些将对面的老人家吓出毛病来。
这确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由此也能看出来,面前的人,确实是已经老了。
四下里的布置并无变化,眼底的老人也似乎安然无恙,这令她心下大安。
严以行也在毫不避讳地端详着对面的少年。
这是一种平等的对视,无关乎年龄、尊卑,彼此坦坦荡荡,执着而深邃。
严以行暗自心惊。
以他逾一甲子的人生阅历,能够有这样的悸动,不能说不是一次奇遇。
他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孩子,实在也想不出、对方究竟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态,才能体现出这般老成持重、含蓄隽永的神情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般岁数的孩子在面对一位老人家的时候,竟会有这种定力。
这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尽管被察看、被揣摩,他却未曾感到有丝毫的无理与傲慢。相反的,对方眼中的那份如释重负,莫名地让他感到激动。
这孩子分明是关心他的。
“今日之事,你可还满意?”
啜了口茶,严以行幽幽问道。
若萤倏忽笑了笑:“你老开心就好。”
这是句真心话。
聪明人在一起,往往无须明说,便能做到彼此心心相映。
前面的祷祝声声、恭贺绵绵,通比不过这一句话情真意切。
在众多人的心目中,他的存在、他的分量,通比不过在这少年心里的重要性。
那是一种真正的彼此需要、相互支撑。
严以行深深瞩目,心潮澎湃。
在寿筵大厅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留意着这个孩子,看他身处繁华却静若流水,似云中水珠却又清冷自处。与周边的那群兴奋得到处找空隙下口、下手,却又不得不竭力克制着心中激动的少年们相比,单从气度上,就已经有了云泥之别。
他为此既喜且悲。
这是他的后人哪,身体里流淌着氏族的鲜血,骨子里烙刻着种姓的风华。
这个不凡的孩子,终将会有一个不平凡的将来。就算是不问出身来历,单凭着绣口锦心、凭着那一肚子的学问,就足以成为一时之英才、一朝之梁柱,也必将会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严氏却无法堂而皇之地共享那份触手可及的无尚荣耀。
就因为、他是别姓之子。
往事不堪。
倘若没有以往种种波折困顿,倘若能够更早一步得到严氏的庇护培植,这孩子的光芒,恐怕会更加耀眼吧。
一个十五不到的孩子,能将学问世故运用自如,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而他、作为一姓之长,却在静享安逸,对此一无所知。
这怎不令他感到羞愧?怎不令他心如刀绞?
未曾担负一日的职责,却又有何颜面生受他的祝福祈愿?
还能补救么?他能做什么?能够给予这孩子一个怎样的明天?
无能为力大概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吧?
今天的这一场曲折隐晦的“认祖归宗”之礼,可以说,是在他的宛转授意下达成的。
他猜想,这孩子大概不会反对。毕竟,认亲之后,对于三房来说,有益无害。再不济,也能安抚一下叶氏受伤多年的心。
他原本就没指望四郎能为此喜之不尽,而事实也毫无偏颇低印证了他的这一猜想。
他甚至有些好奇,究竟有什么事、能够让这孩子真正欢喜、激动?
“今天的结果,你已经料到了,是么?”
若萤不答反问:“莫非你老有更好的两全的法子?”
“作为读书人,你太过狡猾了。”严以行说了句实话。
若萤顿时发出了感慨:“乍听这话,倒让晚辈想起了杜老先生呢。仔细想想,迄今为止,能这么直言不讳指正晚辈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严以行哼了一声,投过来的一瞥中却殊无不悦。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孩子当真能掌控场面。
这份大气磅礴,委实难得、难得!
“只他一个”么?巧得很,迄今为止,最令他痛恨的也只有那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恨归恨,近来却不像从前那么伤肝动气了。
因为最终,是他抢占了先机,把散落在外的家财归拢到了自己的手里。
四郎也好,叶氏也好,他的人、严氏的人,姓杜的那厮这辈子都甭再惦记了。
就让那老小子孤苦伶仃到死才好呢。
“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流离多年,是否怨恨满满?
可是他不敢。
年轻时胆子都很大,到老了才发觉自己原来也会怕死、怕分散,受不得丝毫的虐。
若萤歪着头,状甚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家母常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
严以行慢慢地点点头,心情无比沉重:“你娘教的是。”
若萤嫣然笑道:“见微知著,老祭酒说的甚是!作为匠户叶氏之女,家母虽出身寒微,却也是闻名一方的孝女、贤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明事理、识大体,与家严伉俪情深,真真正正白手起家,让一家子摆脱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状,一天天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不是晚辈自夸,就算没有官府的嘉奖,家母也当得起四方称颂、为人楷模。”
“身为主人,未能亲迎嘉宾,是老夫怠慢了……”
若萤抿嘴笑道:“男女有别,不见是对的。你老放心,有李家姨妈她们殷勤相待,家母今天甚是欢喜。再说了,见了又如何?又不是一朵花,尽管凋零了,仍能从中瞧见春天的模样。”
严以行闻声轻轻叹了口气,难掩失落:“是真的……不像么?”
记忆中的那个窈窕的身影、熟悉的音容,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消磨了痕迹。
他很担心,怕一觉醒来便再也记不起那份椎心刺骨的怀念与伤痛。
有生之年,他想再见一见那张脸,哪怕只是方士制造出来的一个幻象。
他想带着那份熟悉的记忆离开,如此,到达彼世时,才不至于迷失方向、才能找到那个一辈子不曾割舍的至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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