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四面楚歌之际,袁仲往前半步,盈盈笑着解释道:“二小姐想必误会了吧?你才刚来,不知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咱家萌丫头投了当家夫人的眼缘,给收作义女了呢。我们太太这是要带二小姐认亲戚呢。”
笑容瞬间凝固,只听得“嗡”的一声响,钟若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些措手不及,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听懂袁仲的话。
等等!
眼前这个面含和气、目藏机锋的青年女子究竟是何来历?她口口声声的“太太”“夫人”“咱家”,到底指的是什么?
刚刚这里发生过什么?
这难道不是严祭酒的寿筵么?貌似,她并未走错地方吧?
四顾茫然间,若萌已经走到跟前来,亲亲热热地携起了她的手。
笑靥如花,在钟若芝冷冽冰封的心里开得是那么地热烈、刺目。
“娘请坐,我带二姐姐拜见母亲大人。”
若萌一派天真。
几乎在魂不守舍的情况下,钟若芝木然地给带到了丁氏的面前,板板正正实则麻木地朝上行了礼。
她脑中轰鸣不绝,目之所见,若萌正与丁氏手拉着手、言笑晏晏,仿佛至亲。
但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心里头反反复复地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继与李家、徐家结亲后,三房这是又巴结上权贵了么?这是打算将整个山东道都变成自己地盘、要将气焰烧到天上么?
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怎样的?怎么无缘无故地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谁的主意?谁的主事?谁一手策划主导了这种事?
钟若萌哪里就有那么乖巧可爱,竟能让见多识广的官太太一见钟情?
因为钟若苏么?既已结成了亲家,索性锦上添花、亲上加亲?
可关键是、严氏与三房结亲,到底图的是什么?
世间人蝇营狗苟,所图无非只有两件事:名和利。三房能给严氏带去什么?
不对,这当中一定有故事。可是,谁能告诉她,她该从何获知真相?她的依靠又在哪里?
……
若萤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她有意放慢了脚步,为的是能够从园子里汲取到更多的凉爽和安静。
应寿星公严祭酒之请,她暂时离开筵席,去书房与那位老人家晤面。
至于接下来对方要说些什么,无须细想,她约略能够猜得到。
前面带路的是严以行身边的老长随,也是他的亲信之一,先前若萤曾见过。
作为陪伴了严以行将近一辈子的老人,严氏的那点隐情,没有谁比他更为了解了。
正因为明白事件的前因与后果,所以,他对待若萤十分恭敬,一如面对自己的主人。
他有意拉开了与身后的距离,为的就是方便那主仆两个说悄悄话。
尽管如此,腊月还是尽量压低了声音。
“四爷不知道,袁大姐表现得实在是太棒了!听说以前四爷初次来济南的时候,得过他兄妹的大力帮助,李夫人很是夸奖了她几句,说她生得周正,稳重、懂事、有眼色,很难得。小的也是,先前都不知道袁大姐这么机灵能干。要不是她,今天这事儿可就难说了。四爷你看,小的到现在手心里都是汗呢。怎么,难道四爷一点都不担心?就不怕她万一赶不上话可怎么办?”
万一救场不及,三娘今天的这顿羞辱,可不就要吃定了?
若萤顿了一下,冷然道:“赶不上,就只好受着。你记住,腊月。一个人一种活法。我可以帮忙带个路、托一把、扶一把,却不能代替别人活着。四爷没那么伟大,会豁出去自己、为别人而活。也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培育出的,只是经不起风雨的温室里的苗木。四爷我不是谁的奶娘,而你们,也不要心存侥幸,把自己当成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小的明白,四爷。”
若萤缓和了一下语气,道:“回头你跟袁大姐说,就说我说了,今天多谢她了。”
对于袁仲今天的机变,若萤甚是满意。
她并未刻意栽培过那个女人,送她过去母妹身边的时候,也只是简单地嘱咐了两句,让她“用心看顾”。
她一贯相信自己的眼光。
比起家里的高玉兰、钱多多几个,袁仲在场面上的应对能力,相对要好很多。
这大概跟她自身的经历有关:自幼时起,就走街串巷卖艺献声。堂皇之地流连过,显贵之人也照面过;见过光鲜,也听闻过光鲜背后的龌龊。较之同龄的女孩子,她理当更加地懂得世故,也更加善于变通,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也能略胜人一筹。
凡是经历过风雨的人,自有超出等闲之辈的心胸与眼界。在这方面,袁仲和红蓝有颇多相似之处,看人看事、眼光更毒,在大是大非上,立场也更加低坚定。
而袁仲也不负所望,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她这一决定的正确性。
“四爷,要不要小的试试袁大姐的口风?看她愿意不愿以入到咱家的户册上?就跟金叔那样。”
腊月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若萤斜乜他一眼,不为所动:“不说人家有意无意,你那是不知道咱家的情况?哪里是能呼奴唤婢的日子?吃了两顿饱饭,别不是就忘了自己的姓氏吧?”
这句“姓氏”就像是一枚钢针,刺得腊月当即打了俩哆嗦。
他摸着鼻子,讪讪地笑了:“也是。老太太才使着几个人?是小的得意忘形了……”
若萤点点头:“树大招风,大树也能遮风避雨。当一个人的能力足够强大的时候,自然就会吸引来各种各样的人。只要你做出了成绩,你的一言一行才会具有说服力,别人也才会心甘情愿地依附于你。”
“小的明白,四爷要的是以德服人,攻心为上。”腊月敛起了笑容,愤愤道,“四爷还没说呢,有些大树能引来金凤凰,可有些树却能招鬼。对于那些就知道眼红的人,就是不能讲客气。眼红就眼红,一个一个的、心思歹毒。插空就要使绊子、捅刀子。换作是别人,也罢了,偏偏还是一家子,简直令人心寒……”
就像刚才二姑娘的所作所为,哪里有一丝亲情的味道?也亏她做得出!
“三娘一心想要亲近她,她倒好!差点让三娘当众出丑。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非要踩着别人才能显得自己高么?三娘几时欺负过她?不说她,整个合欢镇,三娘欺负过谁?说过谁的坏话?都说冤有头、债有主,她就与四爷有仇,冲着四爷一个人来就是了!自己没那个能力一较高下,所以就拿无辜的人下手?就算是赢了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在小的看来,她就是个无能之内,跟那些生了气只会拿东西撒气的人一样!”
“不然呢?要她怎么办?”若萤淡淡道,“你没听说过么?有娘的孩子像块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没了娘的苦命人,从心底便没有了依靠。又是庶出的姑娘家,不被世人待见的赔钱货。她的处境,就如同是孤悬海岛的流浪儿,却偏偏生了一幅不甘人下的心肠。”
腊月紧跟着嘟囔了一句:“可惜,她的那点才华根本撑不起她的野心……”
若萤不无惊诧地瞟了他一眼,道:“倒也不是她痴心妄想,世间有多少人、总是不安于现状、总是心存侥幸?对于二姑娘而言,与其平平淡淡嫁人生子,倒不如拼上一拼,博一个无悔一生。从这一点上说,你们二姑娘确是个有骨气的。
钟家的这几个女孩儿当中,其实只有她是个拔尖的、可堪大用的。撇开其他不说,她也算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能够推古验今而不惑,先揆后度可应卒。只可惜,没有亲仁友直以扶颠。从这方面上讲,她没有四爷我的运气好。自我保护没有错,拔了刺的刺猬、剥了壳的核桃,难免会沦为别人的盘中餐。她不是大姑娘,她若是不刚强些,二房早晚要被大房吞吃掉。”
腊月言不由衷道:“四爷的心可真大!人家都想要你的命了,你还在替他们说好话!”
若萤不屑地白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四爷我几时成了活菩萨了?你莫不是以为,四爷对他们不闻不问、一无所知才是对的?做人,自恃而孤,任疑则危,多私必败。我在琢磨他们的心思的同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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