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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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章 一瓢冷水(2/2)
夜,便会传到钟家大爷钟若英的耳朵里去。

    作为共同的敌人,三房的得意便是大房和二房的如鲠在喉。

    为了遏制三房的成长壮大,钟若英势必会有所行动,而且,会加速有针对性的反击。

    而她,等的就是这个。

    倾听着隔壁的动静,若萤暗中给腊月递了个眼色。

    腊月心领神会,借着更换热茶的空当儿耳语道:“四爷放心,有袁大姐长着眼色呢。一举一动都不会错过的。”

    若萤品着茶香,无所动容。

    倘有意外,正好可作为对袁仲的考验。送她到母妹身边去,目的即在此。

    钟若芝此行,是代表世子妃给寿星送贺礼来的。

    她的现身,使得女眷这边静寂了片刻。

    一种叫做“怪异”的感觉萦绕在席间。

    就钟若芝而言,虽说是世子妃的伴读,却也是世子府的婢女。区区一个伴读,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该她出面的。

    但是,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先前,世子府明明已经着人送来了贺礼,而这会儿世子妃却又以个人名义呈上一份礼,这个事情,到底该怎么理解呢?

    莫非是世子妃和此间的某位主人家素来交好?

    是谁?

    严教授夫人丁氏,还是陈指挥使夫人严氏,抑或是李训导之妻严嘉许?

    或者是姨妈唐氏?

    貌似世子妃跟这几位的关系,都很一般吧?

    如果不是冲着金兰之交而来的,那又是因为什么?

    故意拆台?

    这倒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整个山东道都知道,王世子夫妇感情不睦。

    但作为夫妻,家里头再怎么吵闹,人前总须顾忌三分,给彼此留点体面不是?

    而世子妃此举,无疑是要将夫妻不合这一事实昭告天下。

    席间流荡着的异样,就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钟若芝的面前。

    在接下世子妃的这一交待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了有可能会遇到的尴尬。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的对上这种境况,那种明显的抵触与疏离,还是不可避免地、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

    她几乎能想象到她们此刻的想法。

    她被深深地嫌弃了。

    她此番前来,哪里是道贺的?分明就是给人添堵的!

    她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世子妃再怎么任性,也由不得她一个奴婢说一个“不”字!

    除了服从,她别无选择,尽管她很清楚,世子妃这么做,完全是故意的。

    主子施与的羞耻自然是没有办法推托的,为了化解眼下这份众目睽睽下的尴尬,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以她的能力,这不难做到。

    只要有人的处境比她更难堪,就行了。

    世间的幸福,大多构建在他人的不幸之上。

    没有对比,就不会有伤害。

    反之,亦然。

    她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叶氏。

    那是她的婶娘,无论处在怎样的环境里,作为一家子、作为晚辈,她都该尽到礼数、尽到本分。

    她的姗姗靠近,加上那一记意味不明的微笑,给原本就有几分紧张的叶氏更增加了压力。

    像今天这样隆重盛大的场合,有生以来,叶氏是第一次经历。打一开始,她就很不安,生怕说错话、走错步。

    耳边各种声音,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知该听不该听、该信不该信;

    身边各色人等济济一堂,一时半会儿记不住谁是谁、谁是什么身份来历,因此,她便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谨慎,丝毫不敢放松。

    心里头既怕自己一视同仁给人误解成清高自傲,又怕笑语深沉被当成是没有见识的趋炎附势之徒……

    此时此刻,突然看到钟若芝,看到一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她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钟若芝抿了抿嘴唇,眼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身旁的唐氏看得分明,双目骤然一紧,待要阻止叶氏却已经来不及了。

    钟若芝抢先一步托住了叶氏的双臂,柔声道:“太太坐着吧。就像在家里,晚辈请安,太太只管受着便是。”

    这话听着平平,细品来却含沙淬冰。

    一个自卑怯懦的乡间妇人的形象几乎呼之欲出。

    其乐融融的气氛宛若春水浮冰,其中的愕然、轻视、不屑,若隐若现。

    无数双眼睛聚焦在叶氏身上,当中不乏幸灾乐祸和唯恐天下不乱的好整以暇。

    这便是叶氏的不知礼吧?

    别说只是一个小小伴读,即便来的是世子妃本人,该起该坐,自有主人家领着,身为客人,只管随大流便是,为何却要仓促起身、如此地不庄不重呢?

    果然庶出就是庶出,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么?

    想想也是,不过是一介草民,凭什么能坐在这里、与她们这种尊贵之人共享同等礼遇?凭什么让堂堂的四品官夫人执手亲厚?凭什么能攀附上严氏这等非凡的门第?

    不就是顶了个“义妇”的名分么?不就是生了个少年英才么?不就是因为唐氏为人爽快厚道么?

    还真把自己当成了鲁亲王的亲戚了么?

    自古以来,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身为鲁亲王十八道弯的亲戚有什么了不起?

    尊卑贵贱不是花架子。没有那副骨头、那股子气息,光靠打扮粉饰,终究脱不了傀儡的本质、井底之蛙的短浅。

    看吧,这不就漏了馅儿了?

    这一起身算怎么回事儿?

    如果是冲着“世子妃”三个字而起,则她不过是寻常的平头百姓,有什么资格接世子妃的礼?这一举动,岂不是拉低了世子妃的身份?

    如果是冲着自家侄女的身份而起,那就更加地轻浮无礼了。

    就如钟伴读方才所言:晚辈拜见长辈,长辈安受便是。

    为何要起身?为何诚惶如此?

    这是否意味着其实叶氏是在自惭形秽、不通时务、不明事理?

    ……

    时间仿佛胶漆在了这一刻。

    四下的灼视如火焰、如藤条,无休止地抽打着叶氏的身心。

    业已回过神来的她后悔不已,面色青红不定,坐立两难。

    看到母亲起身也跟着站起来的若萌尚不明就里,一脸的懵懂。

    明知问题出在哪里的唐氏,眼瞅着自己的姊妹处境尴尬,一时间却想不出解救的法子,当下便急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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