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柴禾操心。我倒想问问,你们是怎么看待我爹的?难道在你们的心目中,我爹还不如一车柴禾来得重要?是了,可能还真不如一车柴禾呢。那可是你们吃饭的家伙,算来算去,你们能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好处?不但一个子儿都得不到,甚至还要赔上自己的棺材本,这么亏血本的买卖,但凡有点脑子的,谁肯干?何况你们都是出了名的聪明!”
他忽地转向众人,手指在空里乱点一气:“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能指望你们呢?你们是谁?你们可都是身份高贵的人,好日子都还没享受够呢,谁肯冒险做没有把握的事?好,好,你们怕死,可我不怕!全都听到了吗?我不怕!
别跟我说,你们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当山贼都是草包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吗?你们就慢慢等着吧,在下就不奉陪了!”
听着这话不对,无患几个也赶忙一个劲儿地劝解:“三爷使不得、使不得!”
钟若荃朝地上啐了一口,鄙夷道:“什么使得、什么使不得?都这么多天了,你们可曾担心过我爹的安危?没有吧?看看你们,一个二个的,神清气爽,别告诉我说,这就是你们的态度!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靠别人的都是蠢货!你们是不着急,因为被劫持的不是你们的亲爹!你们跑这一趟有什么损失?全天下都知道你们侠肝义胆。别怪我小人之心,八成你们还就是这么想的!”
这话大是狠戾,若萤的脸色登时就黑到了底。
偏偏钟若荃还在点名道姓地□□她:“小四儿,你跟三哥说句良心话,那个赎金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你答应过家里,会筹集赎金,现在不知道筹了多少?还差多少?忘记了是不是?不说话就等于是默认了,可以这么认为吗?”
说着说着,钟若荃忽然大笑起来,不无讥嘲地环视众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一件事,为什么山贼迟迟按兵不动。难道这不是你们的错?在下自打娘胎里出来,就从没见过敲锣打鼓抓贼的。带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要去救人呢,还是剿匪?拼命四郎的为人处世果然是与众不同、叫人大开眼界哪!”
说到这儿,再次勒令腊月放开手中的缰绳。
腊月哪里肯?要知道,一旦放手,谁知道这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钟若荃见呵斥不起作用,恼羞成怒之下,飞起一脚踹在了腊月的大腿上,口中大骂道:“狗奴才,眼睛长头顶上了是不是?就凭你个下三烂的玩意儿,也敢不把爷当人看?打量爷好说话就敢对爷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他还要踹,却被李祥廷拽了一把。
但那声“三哥且消消气”还没说完,即遭到了钟若荃的反诘。
“谁是你三哥?认错人了吧?在下可不记得有阁下这样高不可攀的亲戚。你既代表着官府,有些话,在下就不客气了。说来也不怕你恼,在下从来就不觉得官府是什么好东西。什么为民做主,什么鞠躬尽瘁——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信不信在下也能说得很溜?
不就是些空头人情么?什么损失?嘴皮子上下一吧嗒,什么人、什么鬼,谁知道?事情办得好,全都是你们的劳苦功高,你们的决策英明。事情办砸了,什么天意难违、命里注定,轻轻松松推得一干二净!这种把戏,我懂!区区小民的性命,怎能与自己的荣华富贵相提并论,是吧?这些事儿根本不用说,你知我知大家心知肚明!”
众人皆哑口无言。
而若萤的忍耐也到了极限,出其不意地抬起脚,自侧面踢中了他腿窝。
原本如标枪一般挺立的钟若荃,直通通地跪倒在地上。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就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一抹森寒无情地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因为极度的震惊与盛怒而提起的那口气,半天没敢落下去。
他气郁难平,却又不敢妄动。
他高昂着头颅,只能以燃烧着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面前的少年。
然后,他从若萤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可以不计后果的决绝与冷酷。
那份决心,甚至不会因为他的身份和地位,而有丝毫的动摇。
换言之,假如他敢躁动,他必将面对一个血流成河的自己。
他认得那把匕首,上面不光沾过禽兽之血,还有仇人之血、甚至,还有拼命四郎自己的血!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一动也不敢动。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的霸道了。必要的时候,不但敢对别人下狠手,也能对自己毫不留情。
那张近乎木讷的、无害的面孔之下,是一副永远也猜不透的心肠。
他看不透对方,却能够确定、自己的那点心思全被对方看得透透地。
这个时候的钟若荃,忽然就想起了一句俗语:老虎不发威,你当是只病猫?
不知不觉中,他已冷汗涔涔。
刚刚还口舌快意的他,此刻只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羞愤与屈辱。
他恨透了眼前的人,却又不得不顺从着对方。
当对方手指着一方,问他“他是谁”的时候,钟若荃既悔又恨更兼无地自容。
憋气半天,他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王……世子……”
“明知而出言不逊,算不算以下犯上?”
又一指,指向的是李祥廷,斥责依然冷漠如秋霜:“他,肩负官府重托,为保护你而来。而你,对他做了些什么?身为平民,妄议朝廷是非,按律当如何惩处,你应该很明白。你口口声声指责别人麻木不仁,然则你自己又看到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如果没有他们的步步紧随,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走到这里、活到而今?每当你熟睡之时,你可知有多少人守护在四周,彻夜目不交睫?这不是在跟你表功,而是要告诉你,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明白?”
明白不明白,钟若荃都张不开口。心下激荡的情绪已经席卷了他,现在的他,只剩下生气、生气。
感觉都要气炸了,而对方却冰冷得激不起一个火花。
不但冷,而且木。
似乎他钟若荃就是一截朽木,或碾成粉末、或投入灶底,不过都在某人的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一记重拳打出去,却落在了一团棉花上。
茫然而失落。
“三爷是个生意人,”若萤凉凉道,“生意人应该都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鸡蛋永远不能放在一个篓子里,是么?可是现在,三爷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这当中必定有什么道理,不知能否说来听听?”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过了,这会儿还要他说什么?摆明了就是要他难堪罢了!
钟若荃狠狠地甩给她一个白眼,大有“任凭千刀万剐也休想撬开在下嘴巴”的架势。
若萤未作理会,自顾若有所思道:“想来三爷想做个忠孝两全的好儿子,博一个身前身后好名声。这很好,这无可厚非。如果没有这样的想法,反倒不正常了呢。在在下的印象中,三爷从来都不是见利忘义的人,或者换个说法:在钟家所有的爷们儿当中,在下最喜欢的,就是三爷你。说来你也许不相信,可这是事实。三爷,你想不想听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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