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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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章四郎难见(2/2)
,这是在说他吗?

    在梁从风的心里,他就这么糟糕?

    应该抗辩吗?

    不,眼下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坊间常说,狠的怕愣的,愣的怕横的,横的就是怕不要命的。爷就是不要命了,你不信,情管放马过来。我倒不知道你这么着急找他是为什么,但是,爷很清楚一点,他既然避着你,证明他不想见你。你非要惹他不痛快,你先过了我这一关……”

    说着,梁从风张开上臂,撑住了两边门框。

    “你说够了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四郎可能早已经出去三里五里了。

    当此时,朱昭葵已然心乱如麻,但听得耳边絮絮叨叨如同念经,饶是他脾气再好,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但是硬碰硬又十分不智。

    他可没忘记,曾经在这里,他和那家伙干过一架。

    至今,山东道上的人都还记得这件事,闲来还会拿来磨牙讥嘲。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这辈子,他都甭想落个清白清静了。

    而鲁王府,也难免会落个声名狼藉。

    他暗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于是,他高声叫朱诚。

    朱诚一路飞奔而至:“爷,您吩咐。”

    “刚才可有人出去?”

    朱诚摇摇头,但旋即又小小地犹豫了一下:“奉爷的命,前后门都安排了人看守。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要说谁出了门,当家的不是才刚送了个姑娘出去吗?小的听的真真的,说是去陪酒。爷不也见过?”

    那就是了。

    朱昭葵听到自己的心倏地落到了谷底。

    他过来晴雨轩,已经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而就是利用这点时间,四郎想出了逃避的法子,并最终从他眼前逃之夭夭。

    就在直通晴雨轩的大路上,柳静言拦住了他。

    这实在是他所想不到的意外。印象中,柳家的公子温文尔雅,像是春日里的一片飞羽,落在何处都不会激起风尘。

    可就是这么一个温和无害的人,却敢当街拦截他的奔马。

    能够让他做出如此激烈之举的,不用想,就只有一个四郎。

    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柳静言一开口,就直奔主题,请他就此止步,不要去询问四郎。

    “那是四郎的志向,还望世子成全……”

    他何尝不知道那是她的野心?但是,在别人那里看似寻常的抱负,发生在她的身上,那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

    弄不好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弄不好就要株连三族。

    他盯着柳静言,揣摩着对方的心思。

    “看来,你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这话,不无酸意。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态度始终是诚恳的,但在言谈中却微微流露出些许的伤感与无奈:“求取功名,不是为了自己……”

    当然,他知道。她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窄,狭窄到只看得到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但是,更多深层的东西,他还真不了解。

    换一个角度说,论对她的了解,他确实比不过眼前这个少年?

    他哼了一声。

    虽然心下不服,但不可否认,这少年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一把上好的丝绸,散发着清清的草香,有着能够安定人心的神奇魅力。

    听四郎说,虽然静言只是个学生,但是很多病人都愿意找他看病,喜欢听他说话。

    不管是多么担心、急切的病情,只要听到他的一两句安慰,病人或亲属都能够很快地安定下来,并对他千恩万谢。

    他的声音,就是最治愈的良药。

    四郎对他一直怀有特殊的情感,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与众不同,想来,跟他的这幅好嗓音有关。

    声音好听,模样又清秀出尘,很容易叫人联想他曾经显赫的家世背景。

    再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

    柳医生尽管是卑微的医户,但其人的外貌还是相当不凡的,不然,焉能使得宦族小姐拚却一切也要追随至终?

    有其父,必有其子……

    “哦,这么说,四郎什么都跟你说?”

    跟这种温和的人发飚,只会衬托出自身的浅薄不堪。

    他耐住了性子。

    静言似乎并未察觉出他话里的嫉妒与嘲讽,面色微微一红,道:“她并不是什么都愿意跟人说的。但是,她一直都在强调一件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一直都在想用最大的力量,帮助更多的人。这份力量,不但来自自身,还需要背后强大的支撑。只有出仕,才是唯一的出路……”

    当官么?

    一个女孩子,居然会有这么强烈的欲念,真是匪夷所思。

    不,她那是疯了。

    别人发疯就一阵子,而她却从小疯到大。

    该说什么好呢?

    “这些事,让别人去做吧”?别忘了,世上总有些人,好管闲事,好抱打不平。

    而她,偏偏就要做这种人。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么?

    那么,他的私心又该如何解决呢?

    “做官?她能做什么?想做什么?”

    貌似,她从未跟他说过这些事,关于未来,只给他画了个模糊的轮廓,至于如何行走每一天,她没有说。

    或许,是不想除静言外与其他人分享。

    这就是差别对待吧?

    虽说他救过她,可在她的心里,他却不是唯一。

    她信那个阴阳生,信静言,可能跟信他都不同。

    没有一视同仁。

    细想来这也并不稀奇,看人下菜单原本就是她的做派。

    不管他是否接受,这是事实。

    “四郎想让更多的人,能够像自家那样有奔头……”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静言的神色就如同坐在春天的阳光里,叙说春温一梦,“希望每个人都有事情做,有钱赚。虽然今天还是贫穷的,但是却有把握让明天过得比今天好,让后天过得比明天好……

    不用为节省一点点灯油,凿壁偷光,看瞎了眼睛;

    大夏天里,都能用得起蚊香,不用再烟熏火燎地烧艾草,不用再担心引起火灾;

    希望每个人病了不用扛,都能看得起医、吃得起药;

    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安全地降临到人世,能够受到良好的照顾,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不会半路夭折成为父母心头永不磨灭的伤痛;

    希望每个人,到了年龄都能有书读,不用画荻教子,能用得起纸笔,买得起文墨;

    希望乡下人的房前门后,都能干干净净,没有污水横流蚊虫肆虐;

    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力量,唤醒更多人的觉悟,爱自己,爱自家,爱自己生活的地方,一起动手,改变命运,打造一个梦想中的家园。

    世间事,没有什么不可能。正因为没有前车之辙,才更加需要去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这就好比转世往生的目的地,取决于活着的时候,究竟是积德还是造孽。一切,取决于自己的心……”

    不可否认,他被这番话打动了。

    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更加仓惶的空冷。

    他知道,他大概无法止住她的这种念头了。一旦她下定了决心,即使会撞个粉身碎骨,也一定要验证前路是否可行。

    而他,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因此,他必须加快步伐追上她,用尽一切办法、阻止她冒险。

    “还真是个完美诱人的梦想……”他看着柳静言,话语中不无责备,“你就是这么一直惯着她的吗?”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时间每过去一秒,她距危险就越近。

    静言捉住了他的手臂:“若萤不是孩子!不是……”

    他忽地就说不下去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话包含着怎样惊世骇俗的讯息。

    若萤不是孩子。

    那层孩子气的外貌,只是一副皮囊,用以掩饰一幅奇异的魂魄。

    他已从朴时敏和若萤的日常互动中,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身为医者,他从不信鬼神。但是,若萤的出现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这一观念。

    何谓生,何谓死?

    来处是何处、去处是何处?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

    三世有法,无有是处。

    听着她和朴时敏、大显开着这样的玩笑,像是绕口令、像是一场文字游戏,只有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如假包换的认真与澄明。还有——

    他所望不到、去不了、无法理解的、极其遥远的、前生或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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