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声询问差点让徐梦熊落下眼泪来息:“实不相瞒,娘,夫人,今天这顿宴席,贵哥儿不去是对的……”
去了的话,只能沦为可怜的陪衬,只会凸显出自身的幼稚与浅薄,让成人与孩子的两个世界的界限更加显明。
“娘您知道吗?今天四郎坐在那儿,儿子自始至终都没把她当个孩子看待……”
撇开四郎的长相不说,光听说话,没人敢把她当成一个稚嫩的孩子。
平日里也是这样的。
跟四郎在一起的时候,明明还要大上两岁的贵哥儿,却一举一动都显得很是孩子气。
别人或许并未留意,但知根知底的他却越看越觉得尴尬,越想越汗颜。
四郎优秀,这是毫无疑问的。对此,他也并无嫉妒之心。如若两家子之间没有那一纸诡异的婚书,他倒还巴不得四郎能一飞冲天呢。
但问题却是:四郎究竟是个闺女、还是个小子?
“娘,夫人,贵哥儿不小了,这婚事……”
明明已经积蓄了不小的勇气,但这一刻徐梦熊仍感到步履艰难。
气氛登时僵冷下来。
边上奉茶的丫头们悄悄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两三个贴身的婆子。
无数念头如电光火花,在各人心里噼啪作响。
四郎诚然是个了不得的好孩子,但也确实是块烫手的芋头。
良久——
老太太面色凝重:“这么说,外头的传闻竟是真的?”
徐梦熊苦笑了一下:“不然呢?”
权衡之下,王世子那头显然比三房更值得相信。
王世子都说四郎是个小子了,别人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徐夫人紧攥着丝帕的手忽然在腿上捶了两下,近乎赌气地愤愤道:“哪能这样儿?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当我们是什么?做人哪能这样儿?”
看她那架势,大有即刻就要冲去合欢镇找叶氏理论似的。
老太太腾然变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沉声道:“别人还没动静,自个儿倒先乱了阵脚,叫人瞧见了,徐家就这点修为?”
徐夫人一头撞到了墙壁上,一时间气苦地眼泪簌簌。
她不是接受不了失败,但这样预谋已久的陷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
亏她一心一意地把三房当成亲戚,非但心里没有一丝嫌弃,行动上,还时时地记挂着、帮衬着。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然是好心当了驴肝肺。敢情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利用她!
这是罪,是大恶,为什么老天也不惩罚、不降罪?
“老爷打算怎么做?”不愧是久经风雨的老人家,老太太很是能够沉得住气。
徐梦熊自嘲道:“外头说什么,其实不重要。四郎的态度才是最要紧的。儿子想要他亲口解释这一切。他不是个冒失的,也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会导致哪些严重后果,会给徐家造成怎样的损失,是是非非,这些、他如果真是个了不得的,即应该能够预见到并考虑得到。哪些是可行的,哪些是危险的,他不是寻常的孩子,不需要大人去教唆、引导,他自己的心里应该都有数……”
“老爷倒是信得过他!”徐夫人愤恨难消地嘟囔了一声。
“然后呢?”老太太忽地笑了一下,“然后就喝醉了?老爷该不会以为是凑巧吧?”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事儿……”徐梦熊喃喃道。
老太太不无讥诮地堵了他一句:“打一开始你就多几分心,何至于给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
生意场上流行着这样一句话:愿赌服输。不是人吊诡,是自己修行不到家。
徐梦熊讪笑道:“换成是贵哥儿,娘能想得到?”
“贵哥儿才不会学这些歪门邪道!”徐夫人忍不住抗辩道。
“行了,媳妇儿,你也用不着生气。”老太太沉吟道,“这事儿仔细想想,没那么简单。各有各的苦衷也说不定。你们也不要一味迁怒别人,当初巴巴地找上门去讨要喜气的,可是咱们……”
那个时候,倘若叶氏不肯交出四郎的生辰八字,反倒奇了怪呢。
也许那个时候,四郎的真实性别就已经大白于天下了吧?
当时的叶氏,可能压根没有想到,她的四郎竟然会拥有那么神奇的命理。
“起先只是想弄个房里人,是你们,听了术士的话,觉得那孩子的八字不但有起死回生之功,更能光耀门楣、福泽后世,所以,你们就动了心,巴巴地跑去求着人家把孩子许给你们做儿媳妇……”
碰到这种情况,叶氏能说什么?说不的话,那等于是要了老太太的命哪!
说四郎其实不是个闺女?怕是当时就能让合欢镇乱成一锅粥吧?
事有轻重缓急,一切的利害关系面前,生命永远都是第一位的。
所以,紧跟着那一纸婚书,叶氏又来了一封信,恳求徐家低调处理这桩亲事。
“当时,你们不也觉得奇怪吗?”
本来是恁好的喜事儿,为什么非要藏着掖着呢?张扬出去的话,对三房应该只有好处,没有一丝坏处吧?
“当时,你们可都在夸人家谦虚知礼,事事替徐家打算……”
细想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完美的好人?
凡是人,哪有没有私心的?
结果证明,不是别人伪装的好,倒是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依我说,这事儿不用急。”慢慢地,老太太梳理出了头绪,“纸包不住火。这会儿咱要是先发制人,痛快倒是痛快了,却要伤了彼此的和气。就像老爷说的那样,三房不是行事草率的小人。或早或晚,都会给咱们一个交待的。如果一味地装聋作哑,到时候咱们再光明正大地找上门去也不迟。这个事儿,终归是他们理亏。咱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心虚什么!”
徐梦熊忐忑道:“那就……听娘的?”
“不然呢?”老太太白他一眼,“生气上火能管什么用?四郎装醉的意思很明白,他暂时不想谈这个事儿。见好就收,说的不光是买卖。月满则亏,凡事留点余地,没坏处。活了一辈子,我算是明白过来了,该你的,躲也没用。别的不说,钟老四的亲娘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作为徐氏族人,老四钟德略的生母徐姨娘可谓是家族之耻。对于今天的徐家人来说,恨不得从未有过这样的一个亲人。
几十年来,徐家从不肯对钟家四房假以颜色,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撇清这段卑贱的关系?
这边躲得唯恐不远,但钟家三房却就能那么自然而然地靠上前来。
而徐家却无法回避这份际遇。
这是天意,是不可违的宿命。
兜兜转转,徐家与钟家,终究还是免不了要做亲戚。
“这是命,是命哪……”
“贵哥儿怎么办?”比起宿命因缘,徐夫人更关心自己的儿子,“要怎么跟他说?”
如果给他知道,自己跟一个男孩儿结了亲,会不会把孩子给憋出毛病来?
“你这当娘的就该看紧着点儿,别让他到处吆喝。最好就让他把这件事,当成是两下子的一个玩笑。他不是没亲眼见过契书么?”
老太太问。
“没有。”徐夫人心有余悸。
听到这一句,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如释重负,心里暗叫万幸。
“听娘的。”徐梦熊渐渐地有了些底气,“要真不成,还好了呢……”
徐夫人不乐意了:“老爷说的什么?好像咱们配不上她们似的!”
话音未落,就见面前的母子二人脸上尽皆表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
徐夫人也不笨,心念微转,瞬时就想明白了。
应该是她过于自傲了。
诚然,徐家家大业大好像条件很优越,但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吗?
三房本是穷困之家,而今却俨然成为了山东道上的名流,为什么?
一个“名”字在其中使劲而已。
有名就有有利,名利从来不单行。
徐家在想方设法以“利”博名的时候,三房却比徐家抢先一步到达了终点。
作为胜利的一方,肯为后进停下脚步吗?能看得上后尘吗?
作为输家,有什么资格指责赢家?
这么一想,那一纸婚书似乎也没有那么刺眼闹心了。有那张纸拴着,四郎就是想跟徐家撇清关系,怕也没那么容易吧?
只要抓住四郎,也就相当于抓住了很多重的关系。
而那些关系,可都是用钱都买不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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