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回到家,徐梦熊依然阴郁。
去给徐老太君问安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徐夫人朝他身后扫了好几眼,问道:“四郎呢?答应了娘们儿要好好说会儿话,怎么,没有跟老爷一起回来么?”
一声“四郎”像是打开了闸门,引出徐梦熊的长吁短叹。
“四郎喝醉了……”
这话满含苦涩。
人生真是苦,太多时候,心里透亮奈何就是“说不得、道不得”。
也许,这正是四郎的意图,为了打消他日阿刨根问底的念头,为了避免与他钉对钉、卯对卯。
人生在世,说“不”并不容易,可四郎偏就能拒绝得叫人哑口无言。
装醉。
在他一错眼儿的间隙里,四郎吃下了一杯酒。
虽说是众人的“盛情难却”,可大家老早就说好了不是?就算四郎滴酒不沾,也不算是不给大家面子。
谁叫他还小呢?
况且,那个叫腊月的下人一开头就说了,说老太君不许劝四郎酒,怕吃坏了脑子。
老太太的面子,谁好意思驳回?
但是,四郎却把自己灌醉了。不多,就一杯酒,他的脸就红了,人也摇晃起来了。问什么都不说,只管晃着脑袋,笑得云里雾里地。
谁都知道“酒后吐真言”的道理,可是,当此时,如果趁机盘问东西、打探虚实,未免就有点落井下石之嫌。
这种事,他徐梦熊做不出来。
所以,纵有千言万语,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郎走远。
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腊月的后背上,吊儿郎当地从视线中消失,那一刻,徐梦熊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四郎真的醉了。那一杯酒,当真是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喝进去的。
四郎没有使诈,说到底,四郎是个正人君子,不是个遇难而退的懦夫。
可如果不是故意的,又为什么会恰好在他想要发难的当口上,忽然把自己灌醉了呢?
要说起来,不是他小人之心。这个心眼儿,四郎还是有的。
唉……
徐梦熊暗中叹气不止。
走到这一步,不能只怪四郎多心,实在是他麻痹大意、小瞧了对方。
徐夫人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不无担心地询问道:“老爷今天不大高兴呢。是不是生意上遇上什么麻烦了?”
话音刚落,上首的老太太接了话去:“要为生意的事儿出这个模样,那还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是,娘教训的是。”
徐梦熊点头不已。
徐夫人道:“想来最近好事连连,高兴都还高兴不过来呢。才刚还同娘说呢,赶明儿就是庆功宴了,届时,还不知道会有多么人脑呢。但凡能去露个脸儿,或者是给点了名字,那可都是莫大的体面。尤其对于这些小辈子来说,可不是莫大的鼓励?有了这次的经历,往后敢不奋发图强?”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遗憾地叹息道:“可惜贵哥儿没参与进去,不然……”
天底下的父母,从来都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思。徐家固然有钱,也可以用钱给孩子砸下一个美好的前程,但是,靠天靠地靠父母的人,到底算不得是好汉。
真正能够告慰列祖列宗、对得起自己这一生一世的做法,是凭借自己的努力,名留方志、光耀门楣。
寻常家庭尚且有如此期许,富甲一方的徐家想要富贵绵远的心情,只有更加强烈。
贵哥儿的起步原本就比一般人高,没道理越活越往下。他只有付出更多的努力,站到祖父辈的肩膀上去,才不会让自己沦为一个吃祖宗老本的蠢才,才不会让徐家的将来变成坊间的笑话,而他自己,也才能够不至于变成一个不思上进的反面教材。
而这,正是贵哥儿必须要承担的重责。
在这一过程中,朋友们的帮扶是断断少不得的。俗话不是说过吗?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又道“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比方说罂粟一案,如果当时贵哥儿参与了,想必今天的结果定会让人十分欣慰吧?
那可是知府的表彰呢,是要留档的光荣历史,哪里容易得到呢……
对此,徐夫人并未针对某个人,但是内心里的失落是实实在在难以拂去的。
她不愿承认,这是贵哥儿的运气不济。
但从她的言语中,老太太却听出了其中浓郁的怨怼。
“这事儿,不怪四郎。”老太太肯定了这一点,“贵哥儿没参与,反倒是对的。”
整个案件的起因、结果,都跟齐鲁商会有着莫大的关系。贵哥儿若是插手进去,难免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疑心是徐会长复仇心切。
除了复仇心切,还足以证明徐会长是个极为贪婪的人。
是的,若不是看上了罂粟专卖所潜藏的暴利,谁肯如此拼命,竟连亲生儿子都舍了出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么?
而正因为贵哥儿没有参与,不知情,才使得这件大案的发生与发展,变得更具偶然性,也更加凸显出了参与案件侦破的诸少年的勇气与担当,从而,使得此后的荣誉更具分量、也更有资格受之坦然。
不必倚仗父辈的力量却能成就大事,新的一代正在崛起,世界终将属于他们。从即刻起,父母大可重新审视这些孩子,学着转变固有的思想和目光,学会放心地把一个家、一个家族,托付给已经成长起来的他们。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孝与义,是天下的表率与典范。
不必先成家、后立业,所谓的人中龙凤,往往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能展露出与众不同的头角来。
“这才是物以类聚哪……”
老太太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谁的运气最好?在她看来,只有四郎。
四郎充沛的元气似乎无往而不利。
世人都说徐家与三房交好,是三房的造化,实际上呢?
别忘了,她这把老骨头之所以能好好的,全都是仰仗了四郎的庇佑。是四郎借出的寿与福,支撑着衰朽残年的她还有希望看到四世同堂的那一天。
要不是四郎的灵秀超群,挑剔如李、陈二姓,岂肯放心让自己的宝贝儿子与之交从密切?
安平府、世子府是什么地方?其中的主人哪个不是人上人?若不是趣味相投、见地相近,那几位贵人肯浪费心力在一个乡野草民的身上?
传说中,四郎是个刁蛮亡命之徒,这实在是大谬!
她所认识的四郎,分明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孩子!
想来四郎跟这个家相识时间并不长,但是,每一次见面,那孩子都给人一种熟悉得宛若故旧的感觉。听她说话,有理有据有深度;看她行动,沉稳持重进退有节无懈可击。
一般的人如果陪伴老人家,大多只会附和、讨好,唯唯诺诺,生怕气粗声大唬坏老人家。
这哪里是尊重?分明就是轻蔑!
但四郎却不是这样的。她不但懂天文地理,更懂得老人家的心思。天底下的事,没有她不能理解的;再多的难处,在她眼里似乎都是浮云。
她不会敷衍,也不将就。倾听时,认认真真。但凡开口,定能说出个叫人不得不服的子丑寅卯来。
她从不一味地迁就,她有自己的见解。意见相左时,决不潦草。
但也不会言辞犀利、火辣得叫人难堪,也从不夹枪带棒、拈酸泼醋横加鞭挞。
她总有办法说得人全神贯注、热血沸腾却又不会伤肝动气。
跟四郎说话,就像是良药对症,服下去之后,发一场大汗,浑身轻松。
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的大孩子、小孩子,从未见过如四郎这样的,只消一面,就叫人再难忘怀。
“大丫头要是不进宫,就好了……”越寻思这个事儿,老太太就越觉得意气难平,“跟着四郎这样的,好好相处几年,将来也定然是个不平凡的……”
徐夫人听得风声不对,赶忙道:“娘说的是。四郎那孩子,我就喜欢她的温和体贴。知道我想念大姑娘,就净捡些从前的事儿来说。说的时候,确实挺难过的,可真的说出来了,心里头倒亮堂多了。想想也是,这种话,平时能跟谁说?还不是只能闷在心里头……”
边上的蔡婆子连连点头:“要不是十分相信,这种事儿,太太哪能随便告诉别人?外头都说四郎野蛮,又是打架、又是斗殴的,小的打开始就不这么想。那种孩子,要不是给逼的没法儿了,才不会无事生非主动去寻人晦气呢。”
老太太抚掌称是:“确实是这个理儿。”
徐夫人便转向丈夫,纳闷道:“老爷常说,贵哥儿跟着四郎多学学,这次怎不带了他一起去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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