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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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章 貌合神离(2/2)
说过一些传闻,关于四郎是男是女的讨论。

    起初,更多的以为那就是小孩子的游戏,但是随着情势的发展,他发现问题似乎变得有些含混不清了。

    他已渐渐不能肯定究竟是传言有误、还是他疑心生出了暗鬼。

    他越来越介意四郎的事,却越来越不敢轻言这个孩子。

    这孩子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剥不开的厚茧,自认为一眼能够看到底的三房,似乎也变得玄奥起来。

    要他认四郎为义子并不难,但前提必须得让他明白一点:四郎究竟是男、是女?

    如果认她是个男子,然则那一纸婚书又算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叶氏对徐家撒了谎?

    但倘若不是叶氏故意隐瞒,然则安平侯也好、王世子也好,乃至于鲁王府良医所的人也好,凭什么要共同撒下这弥天大谎?

    这根本就说不通嘛!

    听说当初被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时候,四郎根本就跟个死人一样。在那种毫无知觉、毫无防范的情况下,还有谁、比医生们更了解病人的呢?

    答案似乎已经出来了。

    他无法质疑安平府抑或是世子府,那么,唯一值得怀疑的就只有叶氏了。

    细想来,叶氏撒谎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连失二子后,任哪个当娘的都会四面楚歌。因为落下心疾,怕这唯一的儿子再遭不测,故而才会遵照古旧的习俗,从小将其当成女孩儿来养活。

    为了能让孩子平安长大,为娘的担下了所有的罪与罚,对所有的亲朋隐瞒下了真相。

    这一说法倒也合情合理,只是……

    只是他心里很不舒服。说来说去,徐家倒像是个傻子一般,被长时间地蒙在鼓里。关于这一点,不知道叶氏会作何解释呢?

    徐梦熊撩起眼皮。

    他自幼行商,几十年来,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见过了不知多少人,自认仅凭着一个细小的动作或表情,就能窥知对方的心思。但这份自信却在四郎这里碰了壁。

    他看不懂这孩子。

    开始是不以为意、不当回事儿,现在是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一方面,他想用成人的思想去忖度对方,一方面却又无法忽视对方还是个孩子的事实。

    是的,即使是天才,那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纵使能够熟读天文地理、胸罗万象,但有些知识,仅靠寻章摘句还是远远不够的。

    若是没有相应的历练,一切的见解就只能浮于表面。而这个缺陷,往往隐藏在微小的言谈举止间,有心人只要稍加留意,便能捕捉得到。

    这些貌似坚如盔甲的完美之下,是一触即碎的心虚与怯懦。

    孩子也好,成人也好,都或多或少具有着这种通病,常常或高明、或拙笨地被其主人小心地维护着。

    对有心人而言,只要能揪住这点缺陷,便有了制约对方的有力武器。

    或役人,或役于人,人生在世,往往逃不出这二种宿命。

    但四郎的宿命是什么呢?

    说实话,他当真不知道。认识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却不敢说自己懂得这孩子。

    四郎说过的话,而今回想起来,竟似大有玄机。

    而这些原本有章可循的疑点,却被他一再忽视了……忽视了……

    或许,不是他粗心,实在是四郎的那张脸,太容易麻痹人心了……

    或许不是四郎的错,从疑心初生的那一刻起,其实,他就已经棋输一着了……

    输给一个稚龄小儿?

    不,要这么想的话,他会很不甘心的……

    堂堂的齐鲁商会的会长,竟然会被妇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有这么愚昧无能么?

    “各位的盛情好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兹事体大,还须禀明了家父母才好定夺。”

    若萤的凝重神情瞬时让现场的气氛冷却了几分。

    别人倒还好说,老四在听了若萤的这句话后,直觉得一大群鸭子从心里飞走,留下一片空荡荡。

    他一按桌子,作势就要出声。

    但是还没等他心里的那根草摇动起来,就被一道深冷的目光从根上削断了。

    “四叔莫不是也觉得侄儿的话在理?”

    原本是如风拂过一般的一句话,却愣是吹得老四头皮发麻。

    四下里目光炯炯如刀光剑影,看得老四脊背生凉。

    是了,今天这个场合,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徐会长要收作义子的又不是他的儿子,他跟着忙活什么呢?

    就算他答应了,有用么?他又不能代表三哥三嫂。

    四郎也是的,明明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呢?顺水推舟、见风使舵,一口应承下来就好了。别说徐会长了,今天在座的这些人,不管哪一个、只要开了这个口,想都不用想,直接答应下来就好了!

    反正又不是自己哭着喊着求来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至于告爹娘、摆排场,那些事就等过后料理就是了……

    这孩子,真不知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换作荃哥儿遇上这种好事儿,若胆敢推三阻四假模假式的,信不信他真能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

    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这种孩子岂不是白养活了?!

    钟若荃担忧地看了看他爹,再看向身为宴会主角的若萤。

    他的目光里,满含着遗憾和不忿。

    徐梦熊似乎听到了这对父子的叹息声。

    爷儿俩都赶不上四郎一个人的心大,这就是他所能看到的事实。

    他再次端详着近前的钟四郎,不禁面露微笑。

    他当然不会相信,四郎会意识不到,结交到一个有钱有势的义父的好处。

    而且,他也并不认为,四郎的婉拒是出于对那一纸婚书的顾忌。

    据说,这孩子当初并不愿意跟徐家结亲。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那一纸婚书其实是可以作废的,然而却没有。

    也是这孩子的意思,为徐老太君好,就这么着吧。

    只是不要张扬出去,以免让三房落一个趋炎附势的恶名、令徐家的遭人诟病耻笑。

    理由似乎很充分合理,也很体谅人。

    但在今天看来,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就有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这也许并非是叶氏的意思。

    据说,为娘的叶氏对四郎一向言听计从;据说在三房,四郎才是真正的当家人;据说四郎脸一沉,三房一家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

    一个能够挣钱养家的,不论年纪大小,都是值得尊敬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一个孩子缘何能够结交那么多的达官贵人,这本身就很值得学习、借鉴。

    要想弄清楚这一切,必须得弄清楚四郎的所思所想。

    比方说眼下,不知道他正在盘算些什么?是否他的内心跟他的神情一样平和?

    从很小的时候起,祖父和老师们就给他指明了处事修为的终极目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一直铭记着,几十年来,不可谓不小心、不努力。他也见过不少的个中高手,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在那么小的年纪、将这一教训运用得那么天衣无缝。

    只有四郎,记忆中表情似乎都没有几个的四郎。

    有即无、生即死、好即坏,同理,貌似无害的四郎其实危险至极。听其言、观其行,目前为止,似乎并不含什么危险,但是俗话说的好:物极必反。

    过于良好的状况,往往预示着不好的发展。

    四郎再能,毕竟年纪还太小,而天下那么大,他怎能够事无巨细全都打算得到?

    万一失之毫厘,那就有可能谬以千里。

    冲着徐家和三房的密切关系,一旦四郎出现危机,势必会殃及到徐家。

    为此,他不能不提高警惕、多方设想,把所有可能发生、或者正在悄然发生的意外,尽可能地排除掉。

    他不介意四郎利用他或者是徐家,但前提必须要保证徐家的名誉与前途不受到威胁。

    作为一个老江湖,绝对不可以被一个黄口小儿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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