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一些传闻,关于四郎是男是女的讨论。
起初,更多的以为那就是小孩子的游戏,但是随着情势的发展,他发现问题似乎变得有些含混不清了。
他已渐渐不能肯定究竟是传言有误、还是他疑心生出了暗鬼。
他越来越介意四郎的事,却越来越不敢轻言这个孩子。
这孩子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剥不开的厚茧,自认为一眼能够看到底的三房,似乎也变得玄奥起来。
要他认四郎为义子并不难,但前提必须得让他明白一点:四郎究竟是男、是女?
如果认她是个男子,然则那一纸婚书又算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叶氏对徐家撒了谎?
但倘若不是叶氏故意隐瞒,然则安平侯也好、王世子也好,乃至于鲁王府良医所的人也好,凭什么要共同撒下这弥天大谎?
这根本就说不通嘛!
听说当初被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时候,四郎根本就跟个死人一样。在那种毫无知觉、毫无防范的情况下,还有谁、比医生们更了解病人的呢?
答案似乎已经出来了。
他无法质疑安平府抑或是世子府,那么,唯一值得怀疑的就只有叶氏了。
细想来,叶氏撒谎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连失二子后,任哪个当娘的都会四面楚歌。因为落下心疾,怕这唯一的儿子再遭不测,故而才会遵照古旧的习俗,从小将其当成女孩儿来养活。
为了能让孩子平安长大,为娘的担下了所有的罪与罚,对所有的亲朋隐瞒下了真相。
这一说法倒也合情合理,只是……
只是他心里很不舒服。说来说去,徐家倒像是个傻子一般,被长时间地蒙在鼓里。关于这一点,不知道叶氏会作何解释呢?
徐梦熊撩起眼皮。
他自幼行商,几十年来,经历了不知多少风浪、见过了不知多少人,自认仅凭着一个细小的动作或表情,就能窥知对方的心思。但这份自信却在四郎这里碰了壁。
他看不懂这孩子。
开始是不以为意、不当回事儿,现在是想要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一方面,他想用成人的思想去忖度对方,一方面却又无法忽视对方还是个孩子的事实。
是的,即使是天才,那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纵使能够熟读天文地理、胸罗万象,但有些知识,仅靠寻章摘句还是远远不够的。
若是没有相应的历练,一切的见解就只能浮于表面。而这个缺陷,往往隐藏在微小的言谈举止间,有心人只要稍加留意,便能捕捉得到。
这些貌似坚如盔甲的完美之下,是一触即碎的心虚与怯懦。
孩子也好,成人也好,都或多或少具有着这种通病,常常或高明、或拙笨地被其主人小心地维护着。
对有心人而言,只要能揪住这点缺陷,便有了制约对方的有力武器。
或役人,或役于人,人生在世,往往逃不出这二种宿命。
但四郎的宿命是什么呢?
说实话,他当真不知道。认识这孩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却不敢说自己懂得这孩子。
四郎说过的话,而今回想起来,竟似大有玄机。
而这些原本有章可循的疑点,却被他一再忽视了……忽视了……
或许,不是他粗心,实在是四郎的那张脸,太容易麻痹人心了……
或许不是四郎的错,从疑心初生的那一刻起,其实,他就已经棋输一着了……
输给一个稚龄小儿?
不,要这么想的话,他会很不甘心的……
堂堂的齐鲁商会的会长,竟然会被妇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有这么愚昧无能么?
“各位的盛情好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兹事体大,还须禀明了家父母才好定夺。”
若萤的凝重神情瞬时让现场的气氛冷却了几分。
别人倒还好说,老四在听了若萤的这句话后,直觉得一大群鸭子从心里飞走,留下一片空荡荡。
他一按桌子,作势就要出声。
但是还没等他心里的那根草摇动起来,就被一道深冷的目光从根上削断了。
“四叔莫不是也觉得侄儿的话在理?”
原本是如风拂过一般的一句话,却愣是吹得老四头皮发麻。
四下里目光炯炯如刀光剑影,看得老四脊背生凉。
是了,今天这个场合,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徐会长要收作义子的又不是他的儿子,他跟着忙活什么呢?
就算他答应了,有用么?他又不能代表三哥三嫂。
四郎也是的,明明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呢?顺水推舟、见风使舵,一口应承下来就好了。别说徐会长了,今天在座的这些人,不管哪一个、只要开了这个口,想都不用想,直接答应下来就好了!
反正又不是自己哭着喊着求来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至于告爹娘、摆排场,那些事就等过后料理就是了……
这孩子,真不知到底是聪明还是笨!
换作荃哥儿遇上这种好事儿,若胆敢推三阻四假模假式的,信不信他真能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
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这种孩子岂不是白养活了?!
钟若荃担忧地看了看他爹,再看向身为宴会主角的若萤。
他的目光里,满含着遗憾和不忿。
徐梦熊似乎听到了这对父子的叹息声。
爷儿俩都赶不上四郎一个人的心大,这就是他所能看到的事实。
他再次端详着近前的钟四郎,不禁面露微笑。
他当然不会相信,四郎会意识不到,结交到一个有钱有势的义父的好处。
而且,他也并不认为,四郎的婉拒是出于对那一纸婚书的顾忌。
据说,这孩子当初并不愿意跟徐家结亲。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那一纸婚书其实是可以作废的,然而却没有。
也是这孩子的意思,为徐老太君好,就这么着吧。
只是不要张扬出去,以免让三房落一个趋炎附势的恶名、令徐家的遭人诟病耻笑。
理由似乎很充分合理,也很体谅人。
但在今天看来,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就有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这也许并非是叶氏的意思。
据说,为娘的叶氏对四郎一向言听计从;据说在三房,四郎才是真正的当家人;据说四郎脸一沉,三房一家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
一个能够挣钱养家的,不论年纪大小,都是值得尊敬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一个孩子缘何能够结交那么多的达官贵人,这本身就很值得学习、借鉴。
要想弄清楚这一切,必须得弄清楚四郎的所思所想。
比方说眼下,不知道他正在盘算些什么?是否他的内心跟他的神情一样平和?
从很小的时候起,祖父和老师们就给他指明了处事修为的终极目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一直铭记着,几十年来,不可谓不小心、不努力。他也见过不少的个中高手,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在那么小的年纪、将这一教训运用得那么天衣无缝。
只有四郎,记忆中表情似乎都没有几个的四郎。
有即无、生即死、好即坏,同理,貌似无害的四郎其实危险至极。听其言、观其行,目前为止,似乎并不含什么危险,但是俗话说的好:物极必反。
过于良好的状况,往往预示着不好的发展。
四郎再能,毕竟年纪还太小,而天下那么大,他怎能够事无巨细全都打算得到?
万一失之毫厘,那就有可能谬以千里。
冲着徐家和三房的密切关系,一旦四郎出现危机,势必会殃及到徐家。
为此,他不能不提高警惕、多方设想,把所有可能发生、或者正在悄然发生的意外,尽可能地排除掉。
他不介意四郎利用他或者是徐家,但前提必须要保证徐家的名誉与前途不受到威胁。
作为一个老江湖,绝对不可以被一个黄口小儿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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