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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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章 可怜身世
    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仍旧清晰地记得那天的事。

    家主说要带他出门办事,许诺给他买好吃的。那时候他可真傻,居然就相信了。

    然后上了马车,跟着走了很远、很远,一心只惦记着好吃的,连自己要去哪里、经过了哪些地方,都不曾留意。

    后来车子停下了,他也醒了,发现自己被捆得紧紧地,嘴里塞着布团、眼睛也给蒙住了。

    身边有人走来走去,大声说着话,很多人,但其中没有一个是熟悉的。原先一起出来的人,全都不见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将要去往何方,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敢情他被家主卖掉了。

    他曾经一门心思想要离开那个长大的家,但此刻,却只想着能够回去。回去之后,哪怕是掏粪砍柴当牛做马,都使得。

    强烈的求生**让他一刻也不敢放弃一切可能的机会。

    终于,他抓住了一个空隙,趁着黑夜,从人贩子的看守下逃了出来。

    “……你永远不会明白亡命天涯的感受。一个人,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何去何从,不分东南西北,只求能够远离人群,只求能够被世间遗忘。不停地奔跑、躲避。大路不敢走,白日不敢露面,只有趁着晚上,一个人奔跑在黑暗无边的旷野上。渴了,就捧两捧水沟里冷水吃。饿了,就去偷人家田地里的萝卜白菜啃。……”

    过城门的时候,怕人盘问,就假装哑巴。这样都还觉得不安全,于是就偷偷藏在粪桶里、草堆中,蒙混过关。

    直到有一天,下大雨着了凉倒下去,被一对好心的夫妇收留,这才终止了无休无止的逃亡。

    “……那时候,我还没有你大。可是这些苦你没吃过吧?”

    “嗯,确实是人间悲剧。”没指望获得回应,却没想到对方给出了判语,“一饮一啄皆天定。对照眼下的生活,你是不是觉得,那些苦都值得了?”

    君四冷笑了一声:“有得必有失,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吧。这世道哪来那么多的公平正义……”

    他忽地激愤起来。而对方的沉默似乎催生了他的某种宣泄的冲动:“在你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官逼民反、恃强凌弱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不可以质疑,更不能反抗,要想不被欺负得更惨,就只能逆来顺受。不然,你就是歹徒、刁民,是不遵法纪的危险分子。他们才不会关心你的疾苦,他们从来只在乎自己能否保住差事、保住鱼肉一方的权势。所谓的父母官,全都是吸血虫……”

    “然后,你就除暴安良,杀人越货了?”

    “如果是你,一定会有这份狠心吧。”这话自嘲有、讽刺也不少。

    若萤未作理会,一本正经道:“不一定。得具体情况,区别对待。假如对方只是诬陷你偷了把斧头,而你却要杀死对方,这根本就不是智者所为。”

    君四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种情况下,你还有工夫精打细算,果然不是一般人哪!”

    “为什么不?那是你运气不好,没有遇见我。”反问凉意如水,“你做不到,不表示别人也不行。”

    君四哼了一声,心下十分不服,却又无从辩白。

    是的,这种话,即便只是说说,当时的他也不曾想过。这样置身事外的冷静,他也没有,虽然当时的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单从这一点来说,他跟钟四郎之间的差距,不是一点两点。

    “后来呢?”若萤翻个身,比黑夜愈深的双眸无形中有着将一切吸入进去的力量,“逃离第二个家后,为了生计,你不得不做了这一行?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看似危险至极,实则也是最安全的。大概也只有这种地方才能掩护你的出身来历吧。”

    “你想得太天真了……天上怎会掉馅饼?有时候,不是你说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的……”

    “嗯,这倒是实情。所以才会有‘尽人事、听天命’的说法。”

    她的口吻听上去就好像在说“你终于明白了”似的。

    这让君四感到既好笑、又好气。

    他平定了一下心绪,缓缓道:“后来,我又给人贩子拐了……”

    拐去做娈童,出卖色相皮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俨然禽兽一般。

    他的人生再次遭到颠覆,曾经一度低痛不欲生,也曾试图绝食自尽过,逃跑的法子更是无时无刻不在酝酿着,但最终,都被粉碎瓦解了。

    那时他才深切体会到,以往所受的苦,都不算苦,眼下所受的罪,才是生生世世都无法救赎的。

    为了减轻痛苦,唯一的出路就只有自我麻醉了。从身体和心理上,放弃、沉沦……

    “然后你忽然发现,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据说埋着尸体的野山樱,次年的花朵会开得格外鲜艳。所谓朽木化蝉、白石化羊,蛹虫成羽、腐草为萤,想必你也悟道了。”

    虽然看不清,但是君四却盯着说话的人好半天。

    那句“你确实很聪明”的感叹,在嗓子眼儿里直打旋儿。

    他语结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方就好像是浩瀚的大海、辽阔的天空,足够冷,却也足够宽容。这让他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就好比是一朵小小的水花,或者是一颗小星星,微不足道。

    他该说什么?他想要什么?对方的同情还是理解?抑或是一种认同?

    不,他不稀罕。君四要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人生苦短,何必勉强自己?

    可既然是这样的,为什么他仍旧若有所盼、若有所思?

    还是说,其实他在意的并非是对方的态度,而是因为那种态度将直接体现出小侯爷的喜好?

    若萤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这些么?说完了,就睡吧。我已经困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觉了……”

    “你就不怕睡死了,爷叫人进来宰了你?”

    听得对方倦意浓浓,君四暗中雀跃:睡吧,睡吧,睡死了才好呢。据说小孩子没心事,睡得沉。到时候,可不就是他的机会来了?

    绑再结实又有什么用?只要他一嗓子,天地就会改变。

    “那你就试试好了。”

    漫不经心的回答也许是十分疲累,也可能是十分轻视。

    君四暗中磨牙。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吃不住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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