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这样的天气并不多。
拉格纳闻言看了他一眼,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楚逸然懒在一边,似乎是不想说话。
这里用竹墙隔开一个个独立的小温泉,遮挡住了视线,却不能抵挡声音。哗啦啦的水声从隔壁传来,便知隔壁的两人也起了。福斯耀·古月看了楚逸然一眼。楚逸然很是不解地回了个“我不懂,你要干嘛?”的眼神。福斯耀·古月朝着竹墙的方向努了努嘴。楚逸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疯了?”这么看着他。
福斯耀·古月摆了摆手,挑着眉毛似是在说“哇你这个人好无趣好无聊啊”。楚逸然扶额,随后道:“除了是人,还能长什么特别的东西啊……你这人。”
福斯耀·古月一激动,冲上去就要掐楚逸然的脖子——“快去!”龇牙咧嘴,表情狰狞。
楚逸然瞪大眼睛,几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不、要!”
突然,福斯耀·古月嘴角一勾。楚逸然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秒,他便变成了一只可爱的蓝色的小鸟。
拉格纳看呆了。
楚逸然拍了拍翅膀,停在了福斯耀·古月的肩膀上,开始狠狠地啄他的脖子。“痛!痛!傻鸟,赶紧去啊,你在这里啄我作甚!”似是怨念地瞪了他好几眼,楚逸然还是悻悻然飞了过去。
拉格纳满脸黑线,心里挣扎着要不要问他们到底想干嘛。没等他问,隔壁就传来一声惨叫——
“啊——!”
不太像是人类的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下一秒,竹墙被一道实体化的法力切割出一个极其规整的正方形。在温泉的氤氲雾气中,一只蓝色的小鸟被狠狠扔出来,好像是扔垃圾一般毫不怜惜。
“嘭!”地一声,小鸟变成了一丨丝丨不丨挂的楚逸然,站在竹墙后边黑着脸的男人不是别的谁,正是冥王巴卡诺。
拉格纳微微颔首示意,巴卡诺黑着脸轻轻点头回应。随后,福斯耀·古月便同时感受到两道杀人般的视线聚焦在他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您……您贵安啊。”福斯耀·古月说着就要往回跑。巴卡诺哪里肯让他轻易跑路,出手便是六星级的暗夜囚笼,结结实实把福斯耀·古月圈在里边。福斯耀·古月却不肯认输。暗夜囚笼是锁定肢体的法阵,不能限制法力的流动。夜属性的法力的一大特性便是“无法实体化、但无处不在”。只用了几秒时间,他便轻松化解了这个法阵。
巴卡诺没想到他竟然能将法力的外放做到这种程度,解字谜一般的拆解法阵作业在他的精妙控制下不过短短几秒就完成了。
“别在这里打架啦。”洛克·霍尔德尔无奈的声音从竹墙后传来。
“别多管闲事,一边凉快去。”说着巴卡诺便冲了上去和福斯耀·古月对打起来。两个仅仅是围着一条浴巾的男人在狭小的温泉池周围蹦跶来蹦跶去,虽说是颇严肃认真的交手,场面却是要多搞笑便有多搞笑。
拉格纳扶额叹气,旋即起身带着一身擦伤的楚逸然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近午时分,登兴城东门外。
登兴城有三座城门,分别位于城南、城西、城东。城西是相对富裕的居民的聚集地——不过仅限于商人们。真正意义上的权贵还是聚集在皇城周边,也就是登兴城的中北部。与之相对的城南是一般的平民百姓的聚居地,大门也在城南。至于城东——是这繁华的城市中唯一一块相对混乱的地段,黑白交杂,多是些负担不起其余地方地租的百姓迫不得已才定居于此。
三番街这条街,一直往前走便能走到皇城大门口。东西两段的巨大差异,甚至在路的宽度上就可以清楚看出。东段是压实了的黄土路,西段铺着上好的砖石路面。东段仅能勉强通过并行的两辆马车,西段却能容纳下十辆马车还有宽裕。就不说两段的建筑有多大的差距了。
王宇麟一行人刚步入东门时,看到的便是一望无际的“蜿蜒崎岖”的大街和破破烂烂棚户一般的住宅。路上的拥挤程度是前所未见,但登兴城作为一国之都竟有如此的街区,实在是超乎想象。
由于语言不通,王宇麟没有问石田贤二或是室田纯一郎。倒是松本菊次郎看到他那一脸震惊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道:“你真以为东瀛的现状值得乐观么。看吧,这便是都城最破落的地方。走到皇城周边你便会明白,我们何以要用鲜血的代价来谋反。”
王宇麟感叹道:“看来那人如你们所说,确实不擅长治国。”松本菊次郎现下的打扮,竟像是石田贤二的随从。虽然年龄看上去大了一些,若说是参谋之类,倒也解释得通。
“何止是不擅长。”松本菊次郎轻声道,眼睛直直地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皇城。距离太远了,从这边看不太清楚。
王宇麟点了点头,道:“松本城就不是如此。”话里有话。
松本菊次郎似是听出他意有所指,道:“老朽倒也不是非要给谋反找什么正当的理由,但在老朽手中,这个国家会比现在好上许多,是可以预见的……”似是要说下去,又似是叹息一般的休止,但他到底没有说下去,那句子戛然而止。
未出口的是“未来”二字吗?未来尚未到来,一切仍不可知,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拿回《溪谷老人文集》,他们这一行人却被卷入了另一个国家的政权更迭之争中,还无法脱身。王宇麟心里默叹了一口气。
诗櫆·巴尔德尔和他们一行人分开行动。若是按照计划,此时她已经在皇城附近走动观察各方设下的阵型了。
她有多强,这两天王宇麟是用身体好好领教过了。虽说是亲娘,下手却没有半分客气。每次要练习总是找来赫姬,有什么跌打损伤直接治疗。多是些皮肉伤——诗櫆·巴尔德尔对下手轻重的把握十分精妙,绝不会伤到他的经脉一分一毫。诗櫆·巴尔德尔的法力容量正好是七百七十七,从数值上来说还比不上王宇麒,但她的法力恢复速度却是王宇麒等人的好几倍,和缪景西差不多。用完一个法术,只需要一、两分钟时间就可以恢复过来两百法力左右。
“我们的任务应该就是阻拦帕拉诺伊娅的卫兵队吧?”赫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昨天晚上不是讲了很多遍了吗,除了阻拦帕拉诺伊娅的卫兵队,还要保护施行法阵的人。又不是只有帕拉诺伊娅一个人才是目标。”王宇麟道。
“可是我总觉得那个东条富雄很奇怪啊。”赫颐道,“就算是打算和我们一起动手,为什么放着我们的人布置大阵、自己又那么花费力气再去布置什么阵法?”
“谁知道……”王宇麟本能地道。
仔细想想,确实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所谓计谋之东条,并不是浪得虚名。他采取的行动必然有他的考虑,可以说,在考虑他的行为模式的时候,考虑多充分都不为过。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计划用过午饭之后便去各个阵眼附近待命。根据要去的地方的不同,每个人的穿戴打扮都有些细微的区别。外表和东瀛人有明显区别的,大多做了伪装。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不那么醒目了。
诗櫆·巴尔德尔临行前给了王宇麟一对水晶磨制的镜片,能将他的眸色很好地遮蔽起来。现在那双鲜红的眼眸看上去和普通东瀛人的那种深棕色并无二致,眉眼间的那种气势也收敛了许多。
“番犬那边有消息吗?”松本菊次郎低声问道。番犬是暗语,代指东条富雄。
“暂时还很安静,茶铺里客人不多。”石田贤二答道。茶铺是情报站,客人指的是监控对象。
松本菊次郎点了点头,道:“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就让茶铺打烊吧。记得关好窗门。”——这些人手按兵不动,但是注意力由监控对象转移到更大的范围,保证线人的安全。
“是。”石田贤二微一躬身,随后便将刚才的对话内容传达给室田纯一郎去办妥。
看着室田纯一郎飞身离开,松本菊次郎心里再一次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感觉。他总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局里,却看不清操盘手的身影。这次恐怕不是东条富雄。
——那会是谁?
……
是夜。
天空干净的一尘不染,不见一片云彩。月光没有任何遮掩,明晃晃地洒在灰色的石板路面。皇城周边安静得很,就像千万个它曾经历过的夜。但今日不是从前。现时已是午夜。
皇城附近的守卫都是东条富雄的人。作为将军,这点影响力还是有的。虽说其中说不好会有几个是被松本菊次郎渗透的叛变者,但这不影响大局。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该站的位子上,只是对即将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
东条富雄“死”后,帕拉诺伊娅便封了松本岩太郎当大将军。跟了东条富雄十数年的军队自然是装装样子,不会真的听命于他。帕拉诺伊娅也没指望松本岩太郎能做什么大事情,只是想借此来探一探这些军人的忠诚是否还配让她放心。试探的结果自然是无人有二心,尽管——不服上级。
帕拉诺伊娅照例在听完松本岩太郎的报告之后巡城。对她来说,每晚绕着这偌大的皇城走上一圈,就是清点一次自己的财产。她不是笨,只是不善权术。善谋有时候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包括自尊,包括骄傲。她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所以她不善权术。她也不喜欢妥协,所以她的人际关系恶劣。无论是在天上还是人间,她都从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如果她连自己的想法都没办法实现,又何必在乎那些个路人甲,究竟往脑袋里面塞了什么。
这皇城造得真好。每每她在心里这么想着,都坚定着要以这里为起点,征战四方,直到征服整个世界。
她真的很喜欢被人礼拜的感觉。她不在乎朝着她磕头的人心里究竟有没有对她的敬畏。那是虚假的。他们的膝盖在地上,他们的身体匍匐着,偶尔因为愤怒与不甘、悲伤与绝望而颤抖着,他们的额头触碰着她踩过的地方。这让她感觉很好。她只是需要自己感觉好而已。
表面上这些侍卫们自然有好好工作。她看着这些表情严肃,身姿笔挺,走起路来都一丝不苟的侍卫们,更是觉得心情大好。
啊,这个国家真是美好。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所以,在它也被她毁灭之前,大概会是这个世界上存活最久的一片土地。
只要想一想未来的境况她就心情大好。好得可以暂时忘却身体上的痛苦。
她的身体在一天天走向崩毁。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不好的变化,也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神魂让她能再生大部分、除了心脏和头颅以外的躯体,只要有足够的法力。但是再生的时候的痛楚比失去部分躯体的痛楚更甚。所以日渐崩毁的躯体,对她是十足的折磨。
恩,快能比得上天谴了。而且比天谴更难熬,因为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不过快了。明天,就会有破译好的《溪谷老人文集》呈在她面前。到那时候一切顾虑都会被打消。等她找到了答案,她就可以再次启程,走向属于她的、令她向往无比的美好未来。
她这么想着,朝自己的寝居走回去。
突然,左腿失去了知觉,她倒在了地上。
周围没有人,早就被她遣散了。
好痛啊……她想着。似乎是被人用什么狠狠割了一刀,又往伤口上泼上了强酸。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腿,发现竟然小腿部以下竟然已经只剩骨头以及一滩鲜血,以及一些挂在骨头上的棉絮状的肌肉的残片。
怎么回事?这和以往的身体的毁坏并不一样。流血的速度也要更快一些。
正要用法力恢复身体,子时的钟敲响了。若不往那个封印阵里贯注法力,那个封印阵就会破开。虽然虚弱的龙没什么可怕的,但要是被它逃跑了……那可是不会枯竭的龙血来源。
这么想着,她将仅有的一千法力全部贯注到了赵浩瀚身上的封印阵里。
牢狱里的赵浩瀚感受到再一次复苏的封印阵,眼里流露出了笑意。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是大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肌肉被腐蚀殆尽。帕拉诺伊娅瞪大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左腿,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这钻心的痛楚分明是强酸淋上去的那般,可是自己周围分明什么人也没有,连一点点法力碎片的味道都没有,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地雷式的法阵……”踩上去就会触发的那种。
但很快这种可能性就被她否决了。她一边尽力用法力止血,一边思索着。以她的本能和反应速度,地雷式法阵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察觉不到。在法阵发动之前,估计就被她的本能反应拆解掉了。神魂的精神力可不是一般的人类能比拟的。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块很细小的金色的法力碎片。光属性吗?光属性……能造成腐蚀吗?但问题依然没有被解决。如果是法阵的话,究竟是如何在不被她察觉的前提下发动的?
而且……如果要杀了她,为何要挑选脚部这种地方……
帕拉诺伊娅百思不得其解。
躲在暗处的诗櫆·巴尔德尔笑了笑,心道——
如果瞄准的是你的心脏,你就不会选择把法力给封印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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