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莫言2001年5月在悉尼大学的讲演》
几年前,在台北的一次会议上,我与几位作家就“童年阅读经验”这样一个题目进行了座谈参加座谈的作家,有的五六岁时就看了《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这让我既感到吃惊又感到惭愧轮到我发言时,我说:当你们饱览群书时,我也在阅读;但你们阅读是用眼睛,我用的是耳朵m
我十岁的时候,就辍学回家当了农民,当时我最关心的是我放牧的那几头膨的饥饱在农村度过的漫长的一段青春期里,我把周围几个村子里那几本书读完之后,就与书本脱离了关系我的知识基本上是用耳朵听来的就像诸多作家都有一个会讲故事的老祖母,我也有一个很会讲故事的祖母,我还有一个会讲故事的爷爷村子里凡是上了点岁数的人,都有满肚子的故事,我在与他们相处的几十年里,从他们嘴里听说过的故事实在是难以计数
在他们的故事里,死人与活人,动物与植物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甚至许多物品,一把扫地的笤帚,一根头发,一颗脱落的牙齿,都可以借助某种机会成为精灵在他们的故事里,死去的人其实并没有远去,而是暗中保佑着我们,也监督着我们♀使我少年时期少干了许多坏事,因为我怕受到暗中监督着我的祖先的惩罚当然也使我多干了很多好事,因为我相信我干过的好事迟早会受到奖赏在他们的故事里,大部分动物都能够变化成人形,与人交往譬如我的祖母就讲述过一个公鸡与人恋爱的故事离我的家乡三百里路,就是中国最会写鬼故事的作家蒲松龄的故乡当我开始读他的书时,我发现书上的许多故事我小时候都听说过我不知道是蒲松龄听了我的祖先们的讲述写成了他的书,还是我的祖先们看了他的书后才开始讲故事
爷爷奶奶一辈的老人讲述的故事基本上是鬼怪和妖精,父亲一辈的人讲述的故事大部分是传奇化了的历史其中没有阶级观念和阶级斗争,甚至没有明确的是非观念,只充满了英雄崇拜和命运感,只有那些有非凡意志和体力的人才能进入民间口述历史并被不断地传诵他们在讲述时使用着赞赏的语气,脸上洋溢着心驰神往的表情
十几年前,我在写作《红高粱家族》时已经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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