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协带着华璧钻入假山后,从一角走到另一角,来到荷花池另一头,正是花叶繁茂连片的一处。
他一把捂住华璧嘴巴,轻声涉水入内,带人沉入其中,水面漾开波纹,却又立刻被那边打捞落水者“救驾”的人在慌忙中拿网兜搅浑了。
荷花池的水是活水,往西一路联通着三个小湖。
约莫半个时辰后,流央宫西面一处小湖里爬出来两个人。
华璧软着腿趴在湖岸喘着虚弱的气,好一会儿也没缓过来,脸色仍是煞白煞白的,满身的湖水晕了一地。
萧协的狼狈亦不遑多让,玄色衣衫皱缩地贴在身上,成串的水珠顺着面颊、衣襟、袖口滑落。
他却始终神色淡淡,负手旁观。
直到橘红色的太阳快要沉下西边群山,他抬头觑一眼天色,终于弯腰扶起已经几乎瘫死过去的人,“你还要喘多久?再趴下去,那些人就要找过来了,你也别想出宫了。”
华璧抓着萧协的五指一紧,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他缓缓站直身,脸色还很白,身体却已经很稳,“谢陛下。”
抬头望去,是一片破败的宫室,断井颓垣、破瓦碎壁、杂草丛生,透出一股荒芜苍凉的味道,显然废弃已久。
“这里是?”华璧开口问道,有些不能想象一派奇伟辉煌的流央宫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建筑。
“劳巷。”萧协收回扶着身侧人的手,吐出两个字,转身抬步。
华璧一怔,“劳巷。”
他也跟着转身,入目的是一条长长长长的狭窄小巷,幽暗逼仄,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劳巷,乃流央宫获罪宫人的去处,长长的巷壁上有无数道门,每扇门打开都是一道酷刑。传闻这里夜夜哭声不断。
惠帝时,何皇后善妒,把那些引得惠帝有一二分喜爱的宫婢甚至妃嫔尽数打入劳巷、削成人彘。
先帝亲政后,觉此地实非仁人之君当留,遂下令封了劳巷。十五年前,史美人获罪,王皇后怒而开劳巷,把史美人关了进去。
彼时史美人即将临盆,就在劳巷里生下了皇子协。不久后,史美人染上疯病,死在了里面。
看看前方充满不祥的通道,又看看身前步履如风的人,华璧心底划过一句话――皇子协长于劳巷,直至登基,移居别宫。
“愣着干什么?”半天没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萧协回头,正撞上华璧看向他的目光。
他顿了顿,撇过头,“休要拿这种眼神看朕。”随后几步过去扯起对方,“时候不早了,先去里面换件衣服,再去西宫门。”
“劳巷有一条小路可通向西宫门,没有旁人知道,这里一向阴森荒芜,也没有宫人守候,你大可放心。”
“朕只送你到西宫门,薛昭那里自己想办法。”
“你今天走了,以后就永远不要回来。”
他一路拉着人大步往前,却看也不看身侧的人,只嘴里毫无情绪道。
等对方说完,华璧才低声道:“陛下珍重。”
身旁人的脚步仿佛有片刻的停顿,又仿佛没有,至少下一瞬他已以原速继续,“与你无关。”
华璧不再说话,一同往前。一路寂静。
劳巷真的很长,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来的路已经看不清,去的路却还没有尽头,抬头是粉皮剥落的巷顶,不见天日。
漫长的途中,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华璧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种不安,仿佛感到巨大的威胁,他按了按心口,开口唤道:“陛下?”
没有回应。
华璧又叫了几声,“陛下,陛下。”
“做什么?”萧协冷冷道。
他话音一落,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有如惊雷。
几乎就在一瞬间,周遭建筑极速扭曲,身旁巷壁错折有声,脚下似乎站立不住、一阵摇晃旋转。
萧协、华璧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惧。
“咚――”萧协迅速踹开身侧一扇门,拉着人往墙角挤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摧枯拉朽,椽梁檐栋一瞬坍塌。墙倾屋崩之声,充斥耳畔;粉尘烟灰,模糊人眼。
萧协双眼一瞬间放大,耳边一声闷哼,在剧烈的砖瓦撞击声中竟依然清晰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波震动才过去。
“萧临!”瓦砾之下,一片漆黑,漆黑中响起一阵微弱却急促的呼唤。
“萧临!”
“萧临!”
断梁、砖瓦、土块、铁门……一片坍塌物下埋着两个上下交叠的的人,鲜血与泥灰混杂,遍布在那在上一个的全身,木刺、碎石,深深地扎进对方肩胛、脊背、双腿。
萧协几乎看不见华璧身上一块好肉,只是满眼的血肉模糊。沾满湖水的衣服紧紧贴着对方,一片冰凉,感受不到丝毫人体的温热,他有些颤抖地一声声地叫唤着。
良久,终于有一道回应悠悠升起,“嗯。”
萧协喉腔忽然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鸣音,他连忙动了动右手,却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不要动。”感受了一下挡在脑袋上的宽大袖袍和姿势扭曲的胳膊,华璧低声道:“陛下的右臂怕是断了。”
“哦。”萧协没什么起伏地应了一声,然后抖抖索索伸出另一只手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背上摸去,拔出一块碎石,一片温热的液体涌出,他五指一颤,连忙按住对方伤口。
“没用的,只会加剧失血,陛下不要浪费体力。”华璧忍过一阵疼痛与眩晕,开口道。
“你、何须如此?”
头上是涩声,胸口传来震动,华璧终于睁了睁眼睛,微微仰起头,是对方满是血污、蓬头乱发的脸,那双一贯明亮的桃花眼此时一片黯淡。
他低声道:“本就是臣强求陛下带臣过来的,怎能再、连累陛下。”
“不,是朕不该带你来这里的!不然……何至于此。”
华璧顿了顿,“……陛下是想开始和臣争论这次遇险究竟谁的责任更大些了么?”
萧协一噎。
说完,华璧吃力地再抬高了一点头,环顾四周一圈,光线极暗,几近漆黑,说明周围、上方的障碍物都很多。
二人身上是被压的变形的铁门,正以一个奇诡的姿势自地面斜向上插在墙角,与墙角形成一个三角区,既保护了他们,却也让他们动弹不了分毫。
四周则是大块大块的碎石,层层叠叠、一块块交错紧挨,似乎没有完数。
华璧垂眸,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萧协也只有一只手。更不能确保动手了后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坍塌。
他眼帘微阖,重新低下头,靠在了萧协肩膀上,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有些慢的思维转了转才觉得奇怪,“陛下这里怎么会有伤口?”这里分明是被他压着的。
萧协一副记不太清的样子,“刚刚那么仓促,许是在你扑过来之前就被什么撞到也不一定。”
话一出口,华璧自己却先反应回来了,“是、荆奇刺的那一剑。是我、下午抵着陛下肩膀那时崩裂的。只是因为陛下着黑衣,所以才……”
“怎么,心疼?”听到耳边内疚的声音,萧协立刻口花花地打断对方。
“心疼……”华璧喃了喃,他哪里有资格心疼,是愧疚啊。是一个臣子叛变后对君王的愧疚,是一个人报答不起另一个人对他好的愧疚。
不知道是因为光线太暗,还是因为生死时刻,这股一直被他强压下去的愧疚几乎如潮水般涌来。
脑海中划过的是昔日年幼时唱的“上报天子,下救黔首,誓守我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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