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依然望着窗外,嗓音空灵清远,却透着说话人的坚定。她说:“卓绎,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别无选择,我要完成秦叔叔的临终嘱托,我要拿回原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揭开这重重迷雾,找出真相。秦叔叔给我的线索在皇宫,一旦进入皇宫,无论什么身份,必定多方掣肘。何况我也不想被困在那个华丽的牢笼。我思量左右,入谏廷司是最好的选择。我知女子入朝为官之艰险,也已做好走在风口浪尖的准备,这些我不怕,我只怕自己势太单,力太薄,没有坚固的后台为我做引荐。现如今,我也只能依仗你,你,会帮我的吧。”说完她转头看着晏卓绎,切切的目光好像在说“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看着你”。
晏卓绎看着她的眼,只觉那魄人的目光竟生生为那平淡无奇的脸庞添了溢彩,明眸流光,夺人心魂。他暗暗压下心中的触动,眉眼舒展,眼中盛满无奈,轻笑道:“你我相交多年,在利益方面从来都淡如清水,这是你第一次有求于我,我岂有拒绝之理。”
元九走向桌边,端着茶杯细细嗅了一下,又抿了一口,咂咂嘴笑道:“啧啧,不愧是大将军府,这骆陵峰的青骏眉可是红茶中的上品,非显贵之家不能享用啊。用冬日的雪水煮沸冲泡,会有淡淡的幽香,生津清热,提神消疲,养胃护脾,最适合冬日饮用。”
晏卓绎突然觉得这几年的相交,自己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彼时她是那个喜嬉笑打闹,话里不饶人,大大咧咧的无声楼三只手,种种表现完完全全的江湖草莽儿女,只差用目不识丁来形容。此时却又头头是道,条理清晰,俨然不似从前。江湖草民哪里懂得品茶,还是京师权贵之茶,连功效都说的那么清楚。截然不同的感觉,却又真实存在。他亦望着元九,示意她为自己解惑。
元九坐在他对面,收起方才戏谑之情,正色道:“我虽自小长在无声楼,但秦叔叔却让我把该学的都学了,现今我十六年所学,应是当个谏廷司谏士足够了。至于我的身份,你不必担心,我已有了计较。再说没有说进了谏廷司就不能移职,当今户部侍郎李承甫不就出自谏廷司,他也不过而立之年便被皇上破格提拔,我又有何不可?”
晏卓绎听罢,又道:“看来你对朝堂还是有所了解,定然早有打算,何苦不早早明说呢。相识多年,你的胆略我多少知晓一些。只最后一点,你打算以何身份去?”
元九走向窗边,指着外面的天空对他说:“陆者,万物之始也。浩渺星河,盈盈月华。搏击青海,翱贯长空。从今天开始,再没有无声楼的元九,只有长空,陆长空。”空灵悠远的声音四从天边传来,晏卓绎只觉得连空中的月都黯然失色。清冷的银辉洒落在窗边,为窗边的人镀上一层华光。隐隐夜空中,将渐渐升起一颗耀眼的明星,光华流转间,灿然不可逼视。
很多年后,晏卓绎每每想起这一晚,都忘不掉窗边月光笼罩下,身影淡薄却心志坚定的女子。也是这一晚,让他丢失了十八年来一直不曾悸动的心,许下了他用一生来坚守完成的诺言。
元九极郑重对他说:“卓绎,你知晓我是恩怨分明的人,让你涉入朝堂做你不喜欢的事我已愧疚不已,荐我之后,我必不再难为于你,你亦可远离庙堂之高,安心做你的闲暇游士。今后的路,我要一个人走。今日之恩,他日你但有所言,我莫不以诚想报。”
听罢,晏卓绎掩下心中的涩然,只淡淡一笑:“你我无需客气,况且荐你本不是什么大事,报恩就不必了。日后朝堂艰难,有事对我说便是。我谨在此祝你心愿得尝罢。”心中却暗下决心:“往后,你不会是一个人,只要我在,诸般险阻,我愿与你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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