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会在拖地时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坐在地上,想抽根儿烟,可是路子萧早已不许她抽烟了,他说,女人抽烟终归是不好的。那时候,对这种周而复始的一眼可以看到头的日子,无望感便会忽然来袭,她颓然的没有一点力气站起来。
可是每当她搞不定某些事情而变得烦躁易怒的时候,路子萧总会默默地帮她处理好一切。会把家里淋浴器修好;会修好家里的床头灯;会帮她做一个大大的书柜;会一个人扛着她邮寄来的一大箱书上楼;会在每月工资发下来的时候第一时间交给她。
她便告诉自己,夫复何求。日子不就是这么过得吗?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他们会有孩子,一个或者两个,会一起照顾他们,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可以走路,可以说话,会为他们第一次叫爸爸妈妈而激动不已,会送他们去上幼儿园。也许会带他们离镇上不远的城市,对,应该就是邱原吧,带他们来邱原逛儿童乐园然后带他们去吃肯德基。
那时候路子萧如果干得好的话或许已经是个小小的科长了吧。兴许他们还会有一辆国产的小轿车。
只是现在,有些事情她还不能够做到。比如**,那种感觉会把她拉回少年的阴影里,可是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好的。
时间,就像是一个卷笔刀,而回忆,就像是一把铅笔,不管你是什么牌子什么价位的,时间它都可以把你削光,只剩一根铅芯。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用食指和中指握着它就可以奋笔疾书了。铅芯,因为太细握不住,充其量只能在白纸上颤颤巍巍的的留下痕迹。就像回忆变成了记忆,你只是,记得它而已,不会再在你的内心里为所欲为了。
就像现在,她握着路子萧糯湿的手,不会想起其他人了。
5
不太热的天气里她和路子萧一起去城墙上租一个自行车然后绕城骑一圈。
路子萧的耐力不如清原,刚开始冲在前面,到了后来就落下一大截。总是清原已经到了终点后悠然的喝着水,他才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他用手扶着膝盖,“我们还有两天就走了,有没有要去的地方,我请假陪你去。”
清原摇摇头,“你忙吧,我去以前工作的地方看一看。”
那是清原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记得刚上大学的时候,陈墨跟她说,毕业后我在哪里你就来哪里吧。那时候她觉得那是无可厚非的事情。陈墨在哪里,她,就会在哪里。
后来遇见了苏洛,她以为那是她的归宿。可是世事总是无常。。。。。。最后你才知道,原来那些无常的世事,是命运给你安排好的归宿。
大学毕业她曾经一度犹豫要不要回那个大四支教的小镇上,做一名乡村老师,和孩子们在一起,度过余生。
可是,毕竟太年轻,世界好大,不甘于此。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教书时,徘徊彷徨那段时间就住在他们现在住的这家酒店,酒店不远处,便有一家咖啡馆。
清原倒不是很喜欢喝咖啡,再加上睡眠不好,就更不喝了。可是那家咖啡馆用一整面墙镶嵌了一个木制的有着粗糙纹理的大书架,上面分门别类的摆满了各种书。
她便每天去那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饮料坐在那里看书。眼睛累了的时候,就看着不知道是店员还是老板的男人在吧台里忙碌。
他总是将收回来的杯子第一时间洗干净,并用很干净的白毛巾认真擦拭,普通的一个咖啡杯,他每一件都像在擦古董一样认真。总是穿一件很干净的棉布衬衣,衣领随性的皱着,衬衣袖子挽起来,四十左右的男人,安静沉着的做着每一件事儿。
他在给客人送餐的时候,清原注意到,他穿的裤子,总是短那么一截,露出袜子与鞋子的全部样貌。所以清原总是在他走出吧台的时候忍不住去看。
终于有一次,清原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他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过来在清原对面坐下,“尝尝吧,这是我最拿手的。”
清原窘迫的摆摆手,“谢谢,可是我不太喜欢喝咖啡。”
他笑笑,眼角褶皱的鱼尾纹浮现出来,指指清原的杯子,“每天来都喝这个,不觉得单调吗?”
清原有些害羞,小心翼翼地端起他推到她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又说了句谢谢。
“你是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男人问。
清原尴尬的说:“不是学生,但是也没有工作。”
男人笑了,“是刚毕业吧。”
清原点点头。
“所以每天才来点最便宜的饮料?”
清原辩解道,“我是真不喜欢喝咖啡。”
男人指指杯子里的咖啡问,“知道这个咖啡的名字吗”
清原摇摇头。
“这是香草拿铁,比拿铁少了些苦味,但又不失咖啡的香醇,比较合大众的口味,所以很受欢迎,做的多了,久而久之,就成了我最拿手的了。”他指指书架,“这些书,来了不点东西,也给你看好不好?”然后他随手拿了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名字。
清原拿过来看,他叫,慕麦生。字写得潦草随性,却很好看。
后来的日子,清原坐在那里喝东西,他总会过来聊两句,偶尔介绍电影,偶尔放一首歌给她听。邱原很小,没有太多可供聊天或者约会的地方,他的店装修风格和咖啡的味道,在邱原来说,应该算是很不错的,口口相传,所以知名度很高,周末通常没有空座。所以清原周末一般不会去。躲在宾馆里睡觉,看电视,吃东西。
有一次周末他打电话给清原,很不好意思的说,“你能不能过来帮会儿忙,周末太忙了,我朋友本来说好过来的,可是临时有事儿,我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
清原当即跳下床穿好衣服,去了他的店。
店里人已经坐满了,慕麦生低着头在吧台里忙碌,没有看见她。
她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抬起头,额头都已经沁出了汗,他转身拿过一个盘子递给她,“你先帮忙把桌子上的空杯子收一下吧。”
清原接过盘子,迅速投入到工作当中。
收完盘子,慕麦生又递给她两杯饮品一块蛋糕,“麻烦把这两杯送到六号桌,蛋糕送到五号桌……”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终于没有顾客了,清原坐下来,捶打着小腿,在店里来来回回的穿梭了一天,脚后跟都开始痛。
慕麦生走过来,“累吗?”
清原点点头,问他,“这么忙怎么不再雇一个人呢?”
“只是周末比较忙,以前招过大学里的大学生周末来当钟点工,可是现在放假,比较难找,本来朋友说好要来帮忙的,临时有事儿。”他拍拍清原的头,“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肯定完蛋了。”
“没事儿。”
慕麦生说:“你先休息一下,我洗碗餐具我们去吃夜宵。”
清原点点头,然后趴在桌子上休息。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走进来,慕麦生还在低头收拾东西,清原说听到声音抬起头疲惫的说:“不好意思我们要下班了。”
男人一愣,“我要找……”
这时慕麦生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你忙你的,我不是跟你说……”他指指清原,“我找了别的朋友来帮忙嘛。。。。。。”
“我也忙完了,过来请你吃个夜宵,没吃饭吧?”男人大大咧咧的走进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咚的喝了下去。
“还没有,正准备去吃。”慕麦生说。
清原被慕麦生的朋友拉着一起去吃宵夜,是一家很小的烤肉店,但是里面人很多。
他们两径自从里面抬出一张简易桌子搭起来,又找来三个凳子,看来应该和老板很熟了。
慕麦生把朋友介绍给清原,“这是我的发小,耿鹏,你叫他大鹏就成。”
他看着清原,一时不知怎么介绍,想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也不介绍了,转头对大鹏说,“你那杂志社还招人不?”
“招呀,人手要是够,我能这么忙?”
慕麦生回头问清原,“你想找份什么工作?”
“啊?”清原一头雾水的看着他。
“姑娘你是学生么专业的?”大棚也跟着问。
“中文。”
大鹏猛地拍了下桌子,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怕吓着清原,赶紧递给她一串儿肉,“姑娘你吃,尝尝有没有觉得像小时候我们吃过的那种?”
清原嚼着嘴里的肉说,“我们学校门口的烤肉现在都是这个味儿呀,小串儿一块五,大串儿两块。”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这应该是小串儿吧。”
慕麦生呵呵的笑了。
大鹏也笑了,拿起啤酒狠狠的喝了一口,砸吧着嘴巴,“我跟你说吧……”他放下酒杯,把两个胳膊放在桌子上,坐实了,开口说,“我呢,现在有一家杂志社,这家杂志社现在我是社长,又是总编,还身兼文字编辑、美术编辑等等各种乱七八糟的,所以说我那里缺人。”
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你呢,大学应届生,找工作很难,因为没有工作经验嘛。而我呢,新成立的杂志社,也没什么经验,所以也没有太多人愿意来,所以我们都不要嫌弃彼此,你来我的杂志社工作好不好?”
清原看了眼慕麦生,又看了眼这个侃侃而谈的大鹏,怎么看他都不像个办杂志社的,到像个搬家公司的。
清原问,“那你以前是干嘛的呀?”
“以前呀?干过很多,小时候学过秦腔,在邱原的剧团工作,后来剧团倒了,又去当古建筑维修工,后来也干不下去了,又去一些企业里面做过销售,总之就是干过很多…说实话,我干过的工作比交过的女朋友都多。”
慕麦生笑着拍了他一把,然后对清原说:“清原你是怕他是坏人吧。”
清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坐着不说话。
大鹏有点急,“我说了这么多怎么能像坏人呢。”
慕麦生用手挡了一下他,示意他不要说,然后她看着清原,“大鹏以前其实是个秦腔演员,也很喜欢那一行,可是你知道,现在是流行文化当道的年代,秦腔这种东西连最起码维持生活的钱都不够,他只能改行。后来又想去做保护古建筑方面的工作,因为收入也实在微薄,所以改过好几回行,但是他心里很想保护这些民族的东西,也希望可以号召更多人关注,他也想像国外一样做一个非遗的杂志社,以前我也觉得不靠谱,可是他这人做事也挺踏实,说干就干。自己筹了钱去国外观摩学习了一段时间,看了看人家的非遗机构,回来之后申请政府补贴,没想到竟然误打误撞的申请下来了,所以现在有个杂志社,赚钱不赚钱我不敢保证,但是我觉得你刚毕业,可以先去试一试,就当作你初入社会的第一堂课,应该没有问题。当然,我只是建议,去不去还是你自己决定。”
大鹏赶紧补充,“前期投入的资金都是政府拨给的,我们算是下挂在邱原文化局的一个下属单位,如果你真的要来工作,我肯定会给你看我们相关的证件,我们也算是政府部门呀姑娘!”
清原笑了,低头喝了口水,“这种杂志社,我觉得你应该在大城市还能做出点样子,到邱原,恐怕不行吧。”
“那你就错了。”大棚特别认真地说,“大城市不一定有邱原这么好的文化底蕴,我们邱原也算是大西北的代表城市之一,秦腔,信天游,刺绣,哪个拿出来也是在非遗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背靠秦岭,与渭河遥相呼应,那放在古代可是兵家相争之地。所以在这里要是办个时尚杂志,那就是脑子有毛病。但是做非遗,这么好的资源,不做,那是浪费!能对得起我大中华五千年的古老文化吗?能对得起我邱原的老百姓吗?”
他还要继续侃,被慕麦生打断了,“好了好了,给你说话的机会,你前面还在讲人话,后面就开始跑火车了,人家还以为你搞传销呢。。。。。。”
慕麦生说对清原说,“你回去考虑一下,我也不知道你来邱原的目的,但是我觉得你挺适合这份工作,何况,不能老是闲着,你已经毕业了,来到这个社会,首先要学会的就是生存。”
清原点点头,“我认真考虑,明天给你们答复。”
;;; 清原记得那晚没有星光,只有意兴阑珊的路灯昏暗的照在城市里,吃夜宵的人划拳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她想,她是要,真的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了。
现在想起来,那种莫名的恐慌的莫名心痛还记忆犹新。
后来杂志社因为后期资金周转问题还有经营上缺乏经验,再者,在中国,理想和现实的的差距,远远要超过想象。
不过那对于她来讲,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人情冷暖世间炎凉,在那一段时间真的是看的清清楚楚。因为杂志走的不是主流媒体的路线,销量一直非常不好,没有销量,就没有收入。经费困难,没有钱去找好的素材。大棚去市上省上找领导,要不是之前的领导已经走了就是本来还愿意出资的某些领导对这个项目已经失去兴趣,终究还是以倒闭收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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