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点钟,太阳还没出来,只是它的快要升起的炽热已经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淡泊的粉色。清原上车之前,用相机抓拍了一张。然后爬上车给路子萧看,“好久没有这么早起了,早晨的天很漂亮。”
路子萧吃着苹果伸出头去看,然后拿过清源的手机,“老婆,你摄影方面还蛮有天赋的嘛。”
清原也凑过去看了看自己刚才抓拍的,“我以前是在杂志社工作的嘛。”
路子萧特别崇拜的看着清原,“老婆,你真的好有才华。”
清原也看着路子萧特别认真的说:“那当然,我可以把你拍成全世界最帅的小白兔。”
路子萧一脸郁闷,拿过她的手机装进包里,“您还是歇着吧。”
路子萧最郁闷的事情就是清原管他叫做小白兔,他觉得只有一个男人靠着女人生活养的时候才会管那个男人叫小白兔,虽然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可是他又没有靠女人养活,他还是养家糊口的好男人呢。可是清原乐意叫,只好让她叫了,只要她高兴。
近九个小时的车程,路子萧一直再睡。而清原一直醒着,以前经常做长途车,使她养成了坐车不睡觉的习惯,以防丢东西。一路还是连绵不尽的荒山,干旱的天气使山上鲜有植被,偶尔有一两颗生命顽强的树木站在土黄色的山丘上,看起来就像一个秃顶的男人头上那唯一的一撮头发一样滑稽,走了好多次,清原却每次都是被这一路的荒凉看的心里难受。路子萧早已睡着,头靠在清原的肩膀上,任汽车颠簸,都睡得好安稳。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邱原。
车站还是如此的喧嚣,各种拉客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路子萧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到了呀?老婆你饿吗?去吃饭吧。”
“不饿,就是有点累。”她捏着自己的脖子说。
路子萧伸出手帮她捏,“辛苦了老婆,应该是你靠着我睡才对,我怎么睡着了呢?”他懊恼的说。
清原指指自己肩膀上湿了的一大片,笑着说:“你得了吧,哈喇子流了我一身。”
路子萧有点不好意思,“明天给你买件儿新的哈。”
两人下了车,初夏还是有一点寒意,路子萧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清原披上,然后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出租车上,清原忽然心里恐慌一般的疼,她觉得华灯初上的街道因为不在上下班高峰期显得好宽,她从车窗仰头去看,竟然因为坐在车里的缘故,看不见高层的楼顶,有熟悉的肯德基和麦当劳从眼前闪过。她就像一个乡下人进城了一样。
司机问他们去哪里,她说出了一家酒店的名字,因为那是她以前做志愿者支教时,周末来邱原住的酒店。也是毕业后在没有确定要不要留在邱原徘徊不定时住的地方。说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不知道还在不在。司机没有吭声,尽管往前开,想着他是知道的。一路开去,经过了她以前经常等公车的站台,还有她经常逛的那家卖杂志的小报刊亭以及她经常在夜晚散步的那条路。
到酒店的时候,清原料定自己今晚会失眠,于是洗完澡,便找出安眠药。打开盖子,因为结婚之后很少失眠了,所以应该是满满的一瓶,但是明显少了许多。
路子萧洗澡出来,边擦头发边问清原,“不是累了吗?怎么还没睡?”
“我的安眠药好像少了些,我记得我没有吃呀……”
路子萧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湿漉漉的头塞进她的颈窝,“是我吃掉的。”
路子萧的睡眠一向很好,清原是知道的,“你不是不让我吃,怎么自己又吃?”清原问。
路子萧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清原,“我结婚后出差老是睡不着,所以每次都带几颗。”
“是我影响到你了吗?”清原皱着眉头问。
清原有段时间重度失眠。
“不是。”路子萧有点吞吞吐吐,“结婚后…每天晚上都会摸着你的**睡,所以一时没有了,会…不习惯。”
说完他像做了不该做的事儿的孩子一样,看着清原。
清原忽然觉得好酸楚,她转身手抱住这个二十一岁成为孤儿的男人,仿佛这一刻,这个世界,剩他们彼此相依。她好想说不要怕,我会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会去。可是她说不出口。她主动去亲吻路子萧,这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路子萧像是得到特赦一样将她颤抖的抱到床上,可是当他看到她视死如归的表情,最终还是放弃了……
清原满心的愧疚,她抱着他,一句一句的说着对不起…路子萧婆娑着她的头发,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轻轻的说,“没事,我们还有一辈子,不是吗?”
这个夜晚注定是要失眠的。会有车辆不时的从窗下的街道开过,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感受着这个让她与青春决裂的城市。
这是她大四支教的时候,必须要经过的也是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城市。从这里向南走四十公里就是她支教的小镇开盛,像北走三百公里就是路子萧的家乡泸镇。她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从车站下车,等着支教的学校来接她的人。她拉着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行李箱,站在车站门口。四目望去,皆是陌生。
她拿出手机,想要看一下几点了,然后就看到了苏洛的短信。
他说:清原,我看到学校支教的名单上出现你的名字时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不会遇见爱情。因为我在我的父母那里感受到关于任何温情的东西,所为我想当然的以为,你只是温暖了我,而我们离那份所谓的爱情还相差甚远。你走之后我才知道,能融化我的人,原来是让我终生遗憾的爱人。
清原记得她盯着手机屏幕反复地看着,直到接她去学校的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她的面前。在那明晃晃的大灯照耀下,她眯着眼睛,觉得自己仿佛在另一世走了一遭,现在,又回来了。
2
清原插着耳机坐在公交车上。路子萧学习的这一个月时间,她就这样无所事事的游走在邱原的每个角落。暑假的公交车上坐着拎着各种乐器或者背着书包上补习班的学生。他们在不长的假期里,学着各种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的东西。一批学生下去,另一批又涌了上来。即便是假期,他们还是继续和上班族抢着公交。清原不经意间抬起头,看见公交停靠点上的广告牌,一片绚烂的颜色中,一块灰色的如同水泥一般的广告宣传栏——守望者制造。
泼墨画一样的字体,背景板是一片仿佛用碳素铅笔勾勒出的水泥森林。如果不仔细看,你很难发现这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广告牌,它大隐于市的姿态,会让人误以为是书画展的宣传广告。
清原的心瞬间开始狂跳,仿佛要从身体里蹦出来,她把身子卷曲起来,感觉全身都已经痉挛。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是陈墨的画。
陈墨很早以前就给清原看过她手绘的这幅广告图,那时候陈墨已经退学了,在北京打工,她来清原的学校看清原。晚上熄灯,两个人窝在被窝里,陈墨从包里翻出一张画,用手机打着光给她看,“好看吗?这就是我以后广告公司的名片。”
清原用手去摸,那是一幅铅笔素描,楼房林立,看起来像是一大片,却又是**的个体,陈墨把哥特风格融合在里面,每一栋都像是一个缄默的诗人一样,连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的不曾见过的宇宙一般。
清原问,“这是哪里的楼房呀,真好看。”
陈墨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的。”
清原惊讶的说,“陈墨你好厉害!”然后一滴口水便掉在了纸上,陈墨打了她一下,她咯咯的笑着用手去擦,口水掉的地方,图案变得模糊了。
2
公交已经摇摇晃晃的上路,她转身去看,广告牌的主体已经被公交上攒动的人头挡住了,但是那块缄默的水泥色还可以看得见。
她在手机上搜索了这家公司,成立于北京,已经开始在其他城市开设分公司。简介上说,守望者广告公司在竞争激烈的广告行业中以其对客户要求几乎可以全部满足的情况下还不失自己特色的理念而在广告行业中异军突起。
而它的创始人,正是陈墨。
清原再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身体里仿佛灌进了一阵龙卷风,呼啸而过,留下一片荒凉。
她到底还是成功了。开了自己的公司,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现在应该可以买她最喜欢的梅赛德斯,或许以后还会买别墅,洋房。。。。。。年少轻狂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要送给清原一座私人图书馆。
想到这里,清原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或许是因为车上太拥挤的缘故,她跳下车,慢慢走到护城河旁,掏出一根烟,点燃,猛吸一口,烟进入胸腔的那一刻,仿佛将胸口也撕扯开来,回忆便这样涌了出来。
那一年,她十六岁,晚自习回家第一次听到妈和别的男人在屋子里**,她站在漆黑的楼道,听到屋里混乱的男女呻吟声和粗重的呼吸疯了一般的跑到大街上,奔跑,呕吐,然后晕倒在还留有正午烈日留下的余热的马路上。闭眼之前她隐约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小杂种疯了吧,不怕被车压死。”
她以为她会死,会另一个世界见那个已经离开她好多年的父亲,可是当她醒来时看到已经把她拖到人行道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淡漠的抽烟的班长——陈墨。
3
陈墨,全年级前十名。他们在私下都叫她“铁血班长”,“女魔头”,等等等等。曾经有个同学仗着自己在“道上”认识两个人,把陈墨堵在放学路上,要挟第二天考试时要抄她的英语,如果她不从,以后都不会让她好过!
陈墨轻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圆规直接插向了那男生的眉心,然后转身离去!男生吓出了一声冷汗,陈墨都走的看不见人影了,他才缓缓的拔下那支圆规,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后来他跟别人说,他回去在镜子前看了看那圆规留下的针眼,不偏不倚,离左右眼各0。9毫米,怪不得人家数学考满分,那是天分!说得好像陈墨在他脸上做了道题似的。
清原记得那天晚上,她悠然自得的看着午夜呼啸而过的车辆,然后淡淡地说,“你再不醒来我就准备打120了。”她把烟盒递给已经爬起来的清原。清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儿,拿过打火机,点着。烟从胸腔里穿堂而过的时候,仿佛一剂灵药,让她快要炸裂的身体熄灭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次吸烟,竟然没有被呛到。
手指的灼热感让清原回过神来,她低头,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不舍扔掉,又吸了一口,然后碾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忽然雷声滚滚,抬头去看,黑云已涌入天际。夏日的暴雨就要来了。清原裹紧衣服,准备回去。
转身,就看见了路子萧。
黑云已经在天边铺散开来。狂虐的大风想要把它们吹散,然后还回一个青天白日。他就这样站在一片河堤被风吹得张牙舞爪的柳絮中,像一颗雏菊一般,干净,倔强。他仿佛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笑着,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清原走过去摸摸他的脸。
路子萧扬了扬左臂,“要下雨了,来给你送伞。”他的胳膊小时候骨折过,留下了旧伤,下雨前都会隐隐发疼,比天气预报还要准。
清原握住他的左臂,有点心疼。“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路子萧用左手回握住清原的手,“你以前带我来过。你跟我说过你说你喜欢一个人站在河边,这样会让你的觉得心很静,不会浮躁。我打你手机你关机了,我来碰碰运气。”
清原转过头去看路子萧,每次他认真,清原都会莫名的心痛。她挽着他的胳膊,“这么冷的天我们吃什么呢?”
“牛肉面!”俩人异口同声。
4
剩下的日子里,清原索性不出去了,躲在屋子里看电视。
早上看球赛,中午看煽情的肥皂剧,晚上看无聊的综艺节目,然后关掉电视站在窗户边点一支烟,一边抽一边看着这个在她青春的尾巴上陪伴过她的城市。
然后在六点的时候,去公交车站,等路子萧。
这时候的公交车由于是上下班高峰期,总是挤得满满的。路子萧和一群要下车的人像是包饺子把馅儿放得太多而不得不舍弃的那一部分饺子馅儿一样被挤了出来。
清原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些心疼,“要不我们换一家酒店吧,这儿离你上课的地方太远了。”
路子萧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没事呀,你不是在这里住习惯了嘛。”
“可是你来来回回的跑,太辛苦了,早晨要那么早去赶公交。”清原看着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左侧的路子萧。有时候,她会问自己,到底是因为要逃离以前的生活,还是真的爱上了他,才嫁给他的。
她从来都不擅长家务,可是和路子萧结婚后,因为路子萧要上班,家务当然她要去做。
她从一个不知道该把东西摆到哪里,不知道洗衣机要怎么用,甚至从一个永远把地扫不干净的人变成了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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