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长生面上神情哀戚,眼泪无声滑落。长生相貌原本生得极好,端得是感人悲悯、黯然伤心,连皇帝也瞧得不落忍。
戚长生抬手抹干眼泪方才回答:“那人是亢府二少爷,派人来说他府上要贺老太君八十大寿,打算请三也班唱一整月堂会,便叫草民登门前去商量戏目和包银的事情。谁知草民过府之后,他定要长生先试唱几段,又把随行的伴当打发回去拿行头。草民虽然觉着不好,又不能立时翻脸,只与他暂且拖延时间。”
戚长生心中幽怨,情绪激动地叙述:“岂料那亢二少爷实在龌龊,竟在待客的茶水里下了药物、迷昏草民,并把草民搬到房中欲行那苟且之事。草民实在无法,只得与他虚与委蛇,好言哄他解开手脚束缚,趁他意乱情迷之时,拔下头顶束发的银簪,直接刺在他的肋下。”
戚长生声调狠狠地说:“那柄银簪本是小人防身的东西,日常都在石头上磨尖磨利……,合则派上了用场。”
阶上端坐的康熙皇帝和两位镶白旗统领,听戚长生说得语气怨恨之极,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康熙甚至联想到,以后倘若同嫔妃们一处,可不兴戴那东西,怪吓人的。
戚长生接下来又说:“草民刺伤那亢二少爷后,便匆忙拢了衣服慌不择路跑出屋子。先时只道无人过问,岂料那二少随即清醒,便大喊大嚷命人捉贼,再然后便是皇上您亲眼所见的情形了。”
戚长生放缓情绪,郑重向皇帝辩白道:
“敢请皇上明鉴,草民真是被他们冤枉,原本手不能挑,平生只会唱戏,如今连衣衫都未齐整了,如何又能在他府里作贼?”
康熙听了半晌,颇有一点愣怔,从前他只在书中读过汉哀帝断袖与董贤的故事,今日倒见识了一出真实版强索民男、自卫伤人的案子,委实稀奇。
大千世界,啥鸟都有,也不知大清律里究竟有无这条?蓄意奸男同奸女可定同罪乎?到底遂了没?倘若未遂又是个啥判决?
康熙正自踌躇,然而毕竟要公平采证、听取双方证言。康熙吩咐侍卫把戚长生好好抬下堂去,又命人把那亢府二少爷抬上来细问。康熙已有先入为主的看法,心中犹自暗骂,此人果然很二。
当中换人间歇,康熙转头去问两位统领大人对此案有何看法之时,镶白旗前锋统领果毅略微踌躇,忽然同皇帝说了一句:“回皇上,依微臣之见,恐怕此案,或许别有隐情。”
康熙闻言一愣,纳闷地问他:“你认为,有甚么隐情?”
前锋统领果毅抿唇笑道:
“皇上,微臣也只是猜测而已,兴许银钱谈不拢,闹翻脸都是常有的事儿。”
康熙听得傻眼,怎么果毅又给定性成“合”奸不“和”了呢。
…
待亢府二少爷被抬上堂来,此人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富家公子,一番洋洋洒洒陈辞,说得头尾衔接,词理生动,人证据实。这位二少爷姓亢双名有为,表白自己原是孝子贤孙,诚心诚意邀请那戚长生过府商量为亢老太君摆酒祝寿大唱堂会的事宜。
岂料那戚长生仗着本身有几分好颜色,且兼甜言蜜语,蓄意勾搭亢二少谈情在床。亢二少因离家在外旷得日久,难免受不得小人姿色诱惑,存心与他相好一场。
不想戚长生却是个贪心妄为的娼伶,事毕后竟然狮子大开口,定要向亢有为索取一千两白银方肯罢休。戚长生还威胁亢二少,如不答应条件,就要把此事闹到街坊,破坏亢府名声。
亢有为无限委屈在堂上陈述道,“还请各位大人明察,如今在绿乔胡同那边,包一个十二、三岁调教伶俐的小清倌过夜,漫不过也才一、二百两银钱。戚长生年纪老大,开口硬索一千两白银,岂非蓄意图谋亢氏钱财?且又拿商贾声名要挟,故意讹诈良家?”
亢有为自然不肯与戚长生妥协,只答应与他二百两银。岂知此人也是个疯魔的,情知得不到一千两,竟然跳起来拔下簪子,就朝亢有为身上乱刺泄愤。
亢有为嘶声沉痛道:“亢某虽然不才,也绝不是吝惜那点子银钱,只不忿被恶人强索,定要争这口气去。拼着把千两白银都捐给府衙支援前线战事,也不能姑息纵容了那起子小人。”
亢有为这一番唱作俱佳的话语,端得是狠辣诛心!不提别句,只说他情愿捐钱给官府、也不肯姑息戏子的言辞,就是顶顶绝妙一句箴言。换作哪一位官老爷在堂上,心中都甚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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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出戏,无论是谁演正派、反派的角儿,甚精彩。康熙都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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