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的那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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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杨书珍的担心没有错,杨翠屏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家,最远也就到过县城,让她去其他的地方根本就不认识路。在家的时候她就寻思,自己决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就像自己的娘一样,一辈子都没出过家门,多没意思呀。在家是有疼自己爱自己的父母,可自己总不能老这样窝在家里,等着有一天别人用八抬大轿把自己抬走吧。路遥大哥虽然不在了,可他的路没走完呀,俺就要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实现他的理想事业,这才是俺该走的路啊。可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一条路呢?她想起路遥曾经到过南方,在南方他遇到了革命党人,从此他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对了,俺也要到南方去,那儿肯定有革命党人。就这样她打定主意,趁她的爹娘稍不留神的时候,就溜了出去。可她哪里知道,她这一走家里可就掀了锅了,杨书珍把家里的所有人统统派出去找人,村里村外挨家挨户都找了个遍,连附近的小山头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找到。杨书珍跑到他五哥家,把杨树鸣从被窝里揪出来,逼着他全家帮着找人。

    “五哥,火上房了,你还好意思睡?”

    杨树鸣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就不能等到天亮再找?这会儿俺困了,想睡觉。”

    杨书珍说:“你还真行,村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就睡得着?”

    杨树鸣说:“你别烦俺了,让俺再睡会儿。”

    杨书珍说:“你起不起?你再不起来信不信俺一把火把你房子给点着了?”

    杨树鸣一咕噜爬起身,说道:“俺怕你了,俺起来还不行吗?”

    杨书珍说:“不行,把你的家人一块叫上,你家人多,帮助一块找去。”

    杨树鸣说:“俺自个儿就中,还把他们也叫起来?”

    杨书珍说:“都起来,都出去找去,趁她没走远,兴许还能找着。”

    杨树鸣无奈,只得把他的几个儿子闺女统统叫了起来,穿好衣服出门找人。

    杨宝殿只身一人到县城去找,来到县城天已大亮,偌大的县城他一人如何去找?无奈之下他只好叫上张老大一家三口一起去找,从早上一直找到晌午头,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见杨翠屏的身影。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此刻杨翠屏既不在村里,也不在县城,而是到了柳树镇的韩德利家躲了起来。

    起初韩德利还有些担心,怕以后被杨书珍知道了轻饶不了他,但是架不住杨翠屏跟他苦苦哀求,并且说:“韩叔,你放心,俺一人做事一人当,以后就是俺爹怪罪下来,也绝不会连累你的。”

    韩德利问道:“大小姐,你这次出来是要去哪儿呀?”

    杨翠屏说:“南方,可能去广州,也可能去武汉,只要是南方就中。”

    韩德利又问:“你去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杨翠屏说:“俺现在还说不准,一切等安定了以后再说。”

    韩德利听了她的话,总觉得有点担心,不禁再问:“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去呀?”

    杨翠屏说:“这个……韩叔,俺还没有想好,你办法多,你看看有啥办法?”

    韩德利说:“俺在车站上干活,俺倒是认识一个火车上做的人,只是不知道他这几天去不去南方。”

    杨翠屏眼睛一亮,惊喜地说:“真的,那你快去找找他,问问他这几天去不去广州。”

    韩德利说:“大小姐,这两天你就在俺家呆着,哪儿也别去,去南方的事俺替你打听去。”

    杨翠屏高兴的差点跳起来,说:“韩叔,你太好了,俺谢谢你啊!”

    韩德利问道:“先别高兴得太早,俺问你,你带盘缠了吗?”

    杨翠屏的脸一下子又拉长了,说道:“出门的时候匆忙,忘带了。”

    韩德利说:“这个丫头,不带盘缠咋出门?总不见得一路要饭过去?”

    杨翠屏噘着嘴一声不吭,半晌才说:“韩叔,俺从来没花过银子,也不知道这银子怎么花。”

    韩德利说:“就这样还想出门?就怕你前脚走后脚就被人拐卖了。不行,俺得找你爹去。”

    杨翠屏急忙说:“韩叔,你千万不能告诉俺爹,俺爹知道了,俺就算死定了,假如你不听俺的,俺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韩德利说:“大小姐,你千万别这样,算俺怕了你了。既然你铁了心要走,俺这就帮你打听去。俺就是怕以后你日子过得不好,就要抱怨你韩叔。”

    杨翠屏说:“韩叔,你放心,俺今后就是沿路乞讨,被逼上了绝路也绝不会怨你。”

    韩德利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一进屋他高兴地说:“大小姐,事情成了,后天正好有一趟去南方的火车,俺已经跟押车的说好了,他答应带你去。”

    杨翠屏也高兴坏了,连声说:“韩叔,谢谢你啊!”

    韩德利说:“让一个女孩儿家独自出远门,俺确实不放心,照理说俺应该跟你一块去的,可俺还得养活一家子人呢,实在走不开呀。”

    杨翠屏说:“韩叔,你放心,俺会照顾好自己的。”

    韩德利从兜里拿出两块银元,交给杨翠屏,叮咛说:“这钱你拿着,路上用得着,火车上俺已经打理过了,你不必再多礼。”

    杨翠屏答应道:“韩叔,俺知道了。”

    韩德利说:“大小姐,俺忘了问一句,到了那边有人来接你吗?”

    杨翠屏怕他担心,便撒了个谎说:“放心吧韩叔,俺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韩德利不再说什么,出门干活去了。自打赌场被查封,为抢钱庄又跟他的老东家翻脸,无奈之下他只得在车站上找了份扛大包的苦力活。他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小青山上的土匪被剿灭的消息,暗暗庆幸自己能侥幸逃脱小青山的魔掌,否则也就跟其他人一样,吃了北洋军的枪子,当了抢下冤魂。他不愿意再涉足帮派,想过太平的日子,所以当时沈海生、魏满生要拉他入伙,都被他婉言拒绝了。现在的生活虽然辛苦,但苦的踏实,流出的是汗水和力气,换回来筹码和现金,加上婆姨给人家缝缝补补,一家子的生活勉强可以糊口。

    可是他压根儿也没有想到杨翠屏会来找他,在家里人家可是大小姐,连老东家都处处让着她。当时为了抢钱庄的事,自己跟老东家翻了脸,被老东家抓住,险些丢了性命,唯恐躲之不及,可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求自己帮忙,这个忙如果帮不好,将来让老东家知道了,一定没有好果子吃的。可当他看到大小姐苦苦哀求的眼神,他知道这个忙他非帮不可。他是个性情中人,他愿意冒这个险,甚至不惜用全家人的性命来做赌注。两天以后,他真的领着杨翠屏来到车站,送她上了火车。

    “大小姐,到了那里记得给家里写信,别让家人牵挂。”他忍住自己的情感,嘱咐道。

    杨翠屏已经上了火车,朝他摆摆手说:“韩叔,俺知道,俺一旦有了落脚之地,会给家里写信的。”

    韩德利又关照押车的说:“俺家的大小姐未出过远门,一路上你要照顾好她,知道吗?”

    押车的说:“老韩,你就放心吧,俺今后还要混下去呢,只要有俺的一口饭吃,绝不会给大小姐饿着的,俺保证把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就是了。只是要委屈大小姐了,把这套铁路制服穿上,怕这一路上有人上车检查。”

    韩德利一直站在那边,看着火车缓缓离开了车站,消失在远方。他的眼睛湿润了,大小姐这一去不知是祸是福,他心里没底,但愿她能逢凶化吉,一路平安吧。

    但杨翠屏到了广州以后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一帆风顺,她下了火车,走到大街上就迷失了方向。

    其实她并非是迷路,而是第一次到这样大的城市,仿佛一叶小舟到了大海的中央,根本不知何去何从。广州的人虽多,不是来去匆匆的掮客,就是神态悠闲的幕僚,没有一个是她要找的革命党。她漫无目标地在人群中穿梭,希望能找到她想要找的人。突然,她眼前一亮,看见马路边围着一群人,在听一个人讲话,远远看去那人长得还真像路遥。她心头一热,眼泪夺眶而出,加快脚步走到人群跟前,仔细的听那人讲话。可那人讲的是潮州客家话,她一句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那人也不讲话了,走到一边拿起一把大刀耍了起来,接着有三四个人同时耍起棍棒刀剑,又是劈腿又是翻跟头的。这下杨翠屏看明白了,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革命党,而是街头耍杂的艺人。她摇摇头,失望的走开了。

    广州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她要找的人?她心犹不甘,走着走着肚子饿了,她看见路边有个吃馄钝的小摊,便想坐下来吃碗馄钝。突然走来一人,跟她搭讪。

    “妹子,从哪儿来的?”

    杨翠屏听有人问她,答道:“俺从于县来的。”

    那人喜道:“巧了,原来是俺的同乡啊。请问妹子来广州是走亲还是访友?”

    杨翠屏一听那人是自己的同乡,喜出望外,便说:“大哥,俺是来广州寻找革命党的。”

    那人一怔,问道:“妹子,俺问你,你为啥要找革命党啊?”

    杨翠屏说:“俺想加入革命党。”

    那人又问:“你来找革命党可有人介绍?”

    杨翠屏说:“找革命党还要有人介绍?俺不知道有这规矩。”

    那人问道:“你想不想找到革命党啊?”

    杨翠屏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想啦。”

    那人说:“俺看你这么有诚意,假如你不嫌弃的话,俺当你的介绍人如何?”

    杨翠屏说:“那真是太好了!俺不嫌弃、不嫌弃。”

    那人说:“可是加入革命党要有手续费的,你带钱了没有?”

    杨翠屏问道:“大哥,要多少钱才能加入革命党啊?”

    那人说:“五块大洋。”

    杨翠屏一听就急了,说:“大哥,俺身上只有两块大洋,这咋办呐?”

    那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说道:“妹子,两块就两块吧,看在同乡的份上,俺给你想想办法。”

    杨翠屏从兜里掏出那两个大洋,交给那人,说道:“大哥,这是俺身上仅有的两块大洋,给了你以后,俺连吃碗馄钝的钱都没了。”

    那人说:“妹子,你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一定要等俺回来,听到没有?”

    杨翠屏说:“俺就在这儿守着,等你回来。”

    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杨翠屏就这样一直等在馄钝摊旁,一直等到天黑还不见那人的身影。她的肚子饿极了,身上又没有半个铜板,又不敢走开,生怕人家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馄钝摊老板准备收摊了,见她还坐在板凳上,就跟她说:“姑娘,别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杨翠屏说:“俺不能走,俺走了,他回来了的时候就找不着俺了。”

    馄钝摊老板说:“别傻了,姑娘,实话告诉你,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个骗子,专门骗外地来广州的人,你上他的当了!”

    杨翠屏一听,顿时急火攻心,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馄钝摊老板见她跌倒,也傻了眼,急忙俯下身子掐她的人中,嘴里说:“都怪我,多管闲事,告诉了她实情,现在也脱不了干系了。”

    过了一会儿,杨翠屏睁开眼睛,见自己躺在地上,问道:“老伯,俺怎么躺着儿啦?”

    馄钝摊老板见她醒来了,才松了口气,说:“姑娘,刚才真把我吓坏了,幸亏你醒来,要不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下了碗馄钝,放在桌子上,“姑娘,这碗馄钝就算我送你的,见你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了,一定饿坏了吧。”

    杨翠屏确实是饿坏了,她端起碗,顷刻之间十几个馄钝就下肚,连碗里的汤都不放过,吃的一点不剩,眼睛还盯住老板看。

    馄钝摊老板说:“我知道你没吃饱,可我是做小生意的,我还得养活一家子人呢,再吃一碗,我今天的生意就白做了。”

    杨翠屏说:“老伯,俺吃饱了。俺在广州人生地不熟的,俺就是想问你,这附近有没有免费住宿的地方?”

    “免费?”馄钝摊老板直摇头,“没听说过,最便宜的地方住一宿也得三个铜板呐。”

    杨翠屏问道:“老伯,俺看你人挺好,俺能不能在你家里睡一晚上?”

    馄钝摊老板皱皱眉,心想:我给她吃了一碗馄钝就被她讹上了,看来不能当好人,只能当一回恶人了。想到这里就说:“我没有家,也没有睡觉的地方,你自己到别处去想办法吧。”

    杨翠屏问道:“老伯,那你晚上都睡哪儿呀?”

    馄钝摊老板说:“睡桥洞。”他也不再啰嗦,说完话,挑起馄钝摊赶紧走开了。

    杨翠屏当晚真的找了个桥洞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起来,她感到又倦又乏,全身无力,肚子又饿,走不了几步,就摔倒在地上。

    有一个中年男子途径此地,看见倒在地上的杨翠屏,赶紧跑过来把她扶起。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杨翠屏的手腕上,不觉皱起了眉头。

    “姑娘,你的身体很虚弱,应当去医院看看。”

    杨翠屏说:“俺没事,只是饿了。”

    中年男子一听她的口音,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啊?”

    杨翠屏见又有人问她哪里人,不觉有些慌乱,生怕再碰到骗子,便闭口不答。

    中年男子说:“你不说没关系,让我来猜猜,你一定是于县人,对不对?”

    杨翠屏一想,不好,一定是上次骗俺银元的那个骗子的同伙来了,这次俺身无分文,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来。

    中年男子见她不答,突然问道:“姑娘,有一个名叫路遥的年轻人我猜你一定认识吧?他是你们于县的县长啊!”

    杨翠屏一听此人说到“路遥”这个名字时,她眼睛湿润了,对这个中年男子深信不疑,说道:“大哥,俺就是于县人,俺认得路遥。”

    中年男子说:“我听路遥说起过你的长相,让我猜一猜你是谁,你一定是杨翠屏咯?今日一见果然长得俊俏。”他见杨翠屏点头,便说,“走,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

    杨翠屏跟着他走到一家小饭馆,坐了下来。中年男子点了两碗饭,两盘小菜,两人吃了起来。

    杨翠屏填饱了肚子,放下碗筷。

    中年男子问道:“小杨姑娘,要不要再添一点?”

    杨翠屏说:“俺吃饱了。大哥,不好意思,这老半天了,俺都不知道您叫啥?”

    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我叫季振国,是路遥的师兄。”

    杨翠屏眼泪流了下来,说道:“季师傅,路遥他、他死了。”

    季振国说:“师弟死的时候,我正好在南京处理一些事情,脱不开身。凶手抓住了吗?”

    杨翠屏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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