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时势下,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但还是不能不顾情义啊!再怎么憎恨敌人,也不应该把无罪的小女孩做这么残忍的处置……甚至还要把我这个来取尸体回去埋葬的人杀死。好吧!要杀就来杀吧!反正人终究免不了一死。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是日近村的助右卫门,是个农夫,为了这一次战争,抛弃了田地来为甲州效力。结果实在受不了这种作法……来吧,带我去斩了吧!’
对方下定决心后,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猪,变得相当英勇而饶舌。
‘闭嘴!迹部大炊制止了他,抬头看胜赖。
胜赖只是握着拳头发抖,等农夫静下来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谁说要杀你了?’
他抑制住颤抖,说。
‘你说胜赖是个大傻瓜?’
‘我是这么说的。’
对方耸耸肩:‘如果不是大傻瓜,就会褒奖我,或者就命令我把尸体送回给对方了。’
‘是吗……’
胜赖忽然沉默了下来,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内心里交战着,不知杀了他好,还是不杀他好。他认为如果想使住民慑服而处刑,可能会激起他们的反感。
‘是吗?如果不是大傻瓜的话,就应该会褒奖你啰。’
‘对!我就是觉得太残酷了,所以才想把这女孩的尸体运回村庄葬了。这么一来,不只可以减轻甲州的罪孽,更可以使胜赖先生被称为有情的人。这样,百姓们大概才能安心地工作下去吧。’
‘原来如此。’
在胜赖内心里的交战终于平息了。他觉得这个农夫说得有理。
‘喂!你说你叫助右卫门吗?’
‘是的,日近村的助右卫门。’
‘你真是具有佛心啊。’
‘什么?’
‘你可以把这女子的尸体运回去,厚葬了她。’
‘那么,不杀我了?’
‘如果我杀了你,大概会招来怨恨吧。所以我要褒奖你。’
‘这……这……这是真的吗?’
‘你好好收拾一下再搬走。看在你献花的情义上,把这个拿去吧!如果中途有人找你麻烦,只要把这个拿出来给他们看,就可以通过了。’
胜赖说着,从腰间解下小药盒,丢到农夫的脚旁。
当农夫跪下去捡的时候,他说大炊,走!’
他们没有再看下去,马上离开了那里。
胜赖当晚梦见阿风嘲笑他的行为。
阿风对胜赖说──怎么样?我赢了吧?你以为这么做,我的怨恨就会消失了吗?
她骂胜赖说,如果他自夸是比父亲还好的猛将,为什么表现得不比父亲强,为什么他看不出已经增加了很多敌人,不只如此,阿风最后还说,要让胜赖最爱的十九岁的小田原夫人,也和自己遭遇同样的命运,说完才从他的梦里消逝。
这个梦令他五脏俱疲……
他全身流着汗水,一直到天亮才干。
(心里有病的父亲,也说过他经常在梦中流冷汗……)
这么想着,他觉得杀人者和被杀者的距离相当近,因而觉得相当恐怖。
(不是死于战场就是死于老病。)
(没有人能活过百年。)
天渐渐亮了,他这种思想也愈加强烈起来。当他起床时,已经又回到原来的胜赖了。
‘如果被德川妨碍,以致于无法继承父亲遗志的话,会被后世的人耻笑为不肖子……’
胜赖正在吃早餐时,大炊来了,对胜赖低声耳语着。他说今天早上大家的工作态度和昨天完全不同。
‘处刑还是大有功效了。’
‘是吗?’
‘还有,昨天晚上的事也很成功。’
他降低声音。
‘那个农夫带了一个人来。’
胜赖大力点头。
‘收拾一下餐饭。带他进来。’
他命令仆人和大炊。
太阳已经照进屋子的走廊了,可是雾尚未全消。为了警戒,在重重栅栏包围之下,院子里没有种一棵草木,光秃秃的土地显得相当杀风景。
不久,大炊伴着一个搬运工似的男人来了。一看就知道他是由别的地方来的,因为他的绑腿带和甲州的不同。
‘这个人是昨天那农夫带来的吗?’
‘是的,他感动于御大将的情义,特意拿药盒给这个人看,并把他带来。’
胜赖点点头,看着他。
‘大家退下!’他对左右说。
大家都退下后,只留下大炊一个人。
‘你说你是冈崎来的,有什么证据呢?’
对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他就是冈崎的大贺弥四郎的同志──小谷甚左卫门。
甚左卫门神经质地翻翻上眼皮,伸手进入怀里探索着。取出折得皱皱的纸片后,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我叫小谷甚左卫门,送大贺弥四郎先生的密信来给您。’
胜赖在这之间,一直注视着对方,当大炊把密信取过来给他时,他没有打开就先发出尖锐的声音问道:
‘如果你是大贺弥四郎的密使,应该知道医师减敬现在如何了。’
‘这……是我想请问您的问题。’
‘什么?你想问的……’
胜赖这才打开纸片,默读了起来。
‘那么,减敬已经离开冈崎前往甲州啰?’
‘是的。’
胜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叫小谷甚左卫门?’
‘是的。’
‘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我胜赖的问题,不得有所隐瞒哦。’
甚左的身体颤抖着,因为他仍然被怀疑是不是弥四郎的使者。
‘家康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滨松。’
‘信康呢?’
‘在冈崎。’
‘甚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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