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平林陌上音

首页
字体:
上 章 目 录 下 页
    ☆、章、参拾 建朝之初.上

    冥冥暗暗中,我睁开眼,便见犀风担忧的面容浮现在前。

    「可有何处不适?」

    他急切问,我摇摇头,四肢彷佛灌了铅般沉重。

    努力撑着上身坐起,我急忙道:「不好了犀风,我昏去前茗蓁的身子似乎不太妙。」

    犀风没有答话,只忙声道:「你现下魂十分不稳,先别多想其他,再歇息会儿要紧。」伸手将我重新按回地上,我这才发现我此刻所处的并非梦境,而是忘川河畔。

    惊愕之馀,我忽感不妙又再次坐起身追问:「怎麽回事?为何我又回到忘川了?」

    犀风脸色微沉,没有回答,一旁的荆木已淡声道:「你没找到魂魄,幻境中的茗蓁又已身死,若非犀风大人感应到异处强行施术将你拉回,别说找回魂魄,你在三生石中魂飞魄散也是迟早的事!」

    「茗蓁死了?」我难以置信。

    回想昏厥前的印象,我记得用完餐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便忽而呕血昏死过去。

    难道有人在饭菜里下毒?会是谁?茗蓁的尸身之後又该如何?东云朝知道後又会如何?

    纷踏的思绪在我脑中纠结一团,直到犀风强行将我又往地上压回,沉声道:「我知晓你定有诸多不解,但现下任何事都别想,阖上眼,专心凝神,否则不消片刻你的魂魄可能飞散!」

    见打认识来便一直温柔耐心的犀风当真动气,我忍下满心思疑惑,静静阖上眼。

    在我敛眸凝神时,犀风微凉的掌心轻覆在我薄薄的眼皮上,沉稳的嗓音如流似水地低语着我听不懂的话。

    不多时,一阵沁人心肺的凉风彷佛渐渐透入我的五脏六腑,原先还感到沉重的四肢,竟随着犀风愈发急促的语声而愈发轻盈。

    过去不知多久,他将手轻轻移开,缓声道:「可以睁眼了。」

    我再次张开眼,犀风已背过身去没再看我。

    我心知他刚才为了我而不住动怒,现下肯定感到为难,於是道:「犀风,谢谢你……刚才是我太躁动,让你担心了。」

    他双肩微颤,仍旧没有回过头。半晌後,低声道:「茗蓁身死後,已无法再回到幻境内。你缺少的那一魂,也许永远拿不回来……」

    闻言,我眼一愣,问:「拿不回来……会怎样?」

    他攥紧拳,沉默不语,荆木便又一次为我解答:「缺失魂魄的魂体无法转世也无法重生,最终只有灰飞烟灭一途。」

    听完荆木的话,我半晌不语,良久才低声道了句:「这样啊……」

    可犀风却忽而转过身来肃然道:「不对,不应是这样,茗蓁岁寿分明还未到终结,幻境不该这时中断。」

    见犀风百思不得其解的苦恼样,我想了想,猜测道:「还是说,也许因为我的介入,才导致茗蓁提早死去?」说出这话时,我忽而为这可能的原由心头微颤。

    想起东云朝和茗蓁的感情,想起他俩的种种约定,倘若被我捣乱的不仅仅是场幻境,而是他俩原先真正应有的人生,我就算魂飞魄散也无法弥补他们。

    犀风沉吟半晌,问:「你在幻境中,可有发生任何特别之事?」

    他问,我便从东云朝带我去往山谷说起,其中提到茗蓁的意识曾短暂出现,也顺带提到那处不可思议的冰洞,及发出萤光的花海。

    在说到会发光的花时,犀风眼底忽地一闪,追问:「关於这花,你能再说得详细些吗?」

    我依言将它的外形及东云朝转述给我的药娓娓道出。犀风听完,先前还锁得死紧的眉心豁然开朗,同时从怀里取出某样物事,问:「你说的花可是生作这样?」

    垂眸瞅向那物事,我不禁失声道:「就是这花!」白蕊绿萼,状如星子,周身寒光隐隐,犀风手持的物事正是冰洞中的花。

    「为何你会有这花?」我问,犀风解释道:「这花名为雪魄,是忘川密域内独有的灵草,想不到凡间居然也有。」

    我见犀风在知晓雪魄的事後,看上去宽心不少,不禁好奇问:「这花怎麽了吗?」

    他含笑将粉白的花蕊放入我手心里,轻声道:「你可知这花除却解治百病外,还有什麽效用?」

    我当然不知,於是摇头,犀风便道:「雪魄最大的用途,是令死者复生。」他幽黑的眸子睇着我,神情专注:「我正是想用此花让你复苏。」

    我满面讶然,惊叹道:「死、死者复生?这样的神物怎会出现在凡界?」且还满满开遍整座冰窟呐!

    犀风摇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东云朝大至知晓这花的妙用,说不定会嚐试以它来救回茗蓁。只要茗蓁再次回魂,你便能再次进入幻境,取回魂魄。」

    听到找魂魄一事,我蹙起眉,低声道:「可关於魂魄,我始终不知从何找起……」

    犀风轻抚着我的头,宽慰道:「按理,你既附身於茗蓁之身,魂魄可能便藏於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物事里。你莫要心急,我……不会让你消失。」最後一句话说得愈发小声。

    「犀风……」

    我抬眼望着犀风和煦的笑意,深觉自己不知交了什麽好运,到死还有这麽好的朋友帮着我。

    为了不再给犀风添麻烦,待到茗蓁身回魂後,我一定全力将魂魄找出。

    心中规划了会儿,我想起件事还未得到解答,於是问:「对了犀风,在我附身於茗蓁体里时,茗蓁真正的魂魄去哪儿了呢?」

    犀风回道:「自然是与你同在,不过有我施法压制,平时应是进入极深的沉眠状态。」

    「那在谷中时,茗蓁的意识为何会突然醒转?」

    他凝起神,语重心长道:「术法虽可控制神魂,但若遇上强烈的质念,便极有可能被短暂突破。」

    得知茗蓁神魂醒觉的原由是出於执念,我垂下眼,感到实在对茗蓁很抱歉。

    那个纤瘦病弱的女子最大的执念,便是东云朝。她比任何人都深爱他、为他着想,因此才会在他说出不切实际的话时出面指正他。

    就在这时,立在我身前的犀风陡然身形一偏,向我倾倒而来。我立刻将他撑住,随後蓦地发现他本就苍白的面容竟变得愈发森冷。

    「犀风!你怎麽了?脸色好差!」我捧住他的脸,寒如冰霜的触感令我愣怔。

    他勉强站直身,轻吁道:「不碍事……」一旁的荆木见状早已奔上前来搀住他。

    我想起荆木曾透漏犀风这样帮我,必须付出代价,至於是何代价,犀风却不让他说。

    「……你应该没有瞒着我什麽事吧?」我蹙起眉,低声问。

    「……」

    犀风没有答话,我更觉事有蹊翘。

    可就当我正想继续追问时,忘川水中的三生石却骤然爆出一阵青光——我感到魂魄再次被吸入其中,逐渐模糊的意识里,犀风的嘱咐远远传来道:「记住,定要尽快找着魂魄。」

    耳边再次回归静寂。

    ×      ×      ×

    又将从黑暗中醒转,我心里有个底,知晓这回第一眼会先见到谁。

    缓缓睁开眼,那双玄如墨玉的眸子果然就在身侧,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眼中竟含着泪光。

    「你醒了。」

    嗓音沉静如昔,可却因尾音的轻颤而泄漏他此刻脆弱的心绪。

    ——东云朝,这个我曾认为稳如泰山般强大的人物,此刻竟流着泪。

    不知是被茗蓁牵引,还是我底心被他流露的情感深深震撼,我伸手拂去他颊边的泪痕,自己也不觉泛起泪,无声的口型轻启道:『对不起。』

    对不起,若不是我的不慎,茗蓁不会莫名死去,连带的让你也体会到这种痛苦……

    他俯首将茗蓁紧紧拥入怀里,哽咽的嗓音轻声道:「战事都结束了,我们从今起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我流着泪,感觉茗蓁的意识再一次筑见醒转。

    她摇起头,将他推开静静比划道:『战事方止,接下来你该做的事还有许多。』

    见茗蓁在这死後重逢的感人关头上,竟还顾着说这理话,我忍不在心底一阵呐喊。

    东云朝却像习以为常般,情感丝毫未被浇熄半分,紧握着茗蓁的手一字一句道:「你不能再待在那儿,从今後我俩就待在此,行舟已着手布阵,往後绝无人能轻易踏入此地。」

    『可我不想你怀着遗憾同我隐居。』

    茗蓁的话让我和东云朝同时一愣。

    东云朝的愿望,不就是和茗蓁一起,避世偏安?可从东云朝现下默然的反应看来,却是另有隐情。

    再次比起手势,茗蓁继续道:『朝,你想做什麽便尽管去做吧。我就在你身边,不会再离开。』

    东云朝蹙起眉,坚持道:「不,我们就待在这儿,往後再也不回去。」

    两厢这番争执也不知会持续到何时,却见茗蓁接着回道:『好,但是答应我,等你将天下整顿好,我们才来此隐居。』

    东云朝垂下眼,默不作声。茗蓁又再一次道:『答应我,不管那得花上多少时间,我会等你,等你实现我们的诺言。』

    强烈而专注的眼神强迫东云朝与她对视。

    最终,东云朝妥协了。

    那个在得知妻子死讯时,拼命从战场浴血而归的男子,他连战甲都还未卸,便彻夜带着茗蓁遗体来到这处冰窟,抓着唯一一丝机会以雪魄成功救回茗蓁。

    他是真心想和茗蓁归隐的,可茗蓁却能一语道出他对天下仍有牵挂,会如此急迫退位,也只是太害怕茗蓁时日不多,又再一次等不到。

    偌大的冰封花海内,他再次将茗蓁深深拥入怀里,烫灼的泪水无声淌下。

    那天後,他用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弭平动荡五载的乱世,创建七星王朝,成为威震四方的开国帝君。五年後,在朝政逐渐稳固之时,将皇位传予亲弟东云曦,从此带着茗蓁隐居灵犀涧内的无名山谷,再也不问世事。

    ——这些已是後话。

    作家的话:

    下一回就是茗蓁&朝篇的终章,三生之旅总算走完三分之一OWQ

    大家可以猜猜下回诗音会穿去哪唷XD(提示:背景当然还是七星王朝Ww)

    ☆、【幽墨篇】上

    那是个仲夏的午後,屋外毫无预警地下起暴雨,满天都是隆隆的电闪雷鸣,轰声连连,扰得人连睡个清闲的午觉都难。

    彼时幽墨刚被雨声扰醒,想着既然睡不着,便乾脆来鼓捣碧渊交代的药材。然而就在药盅刚摆好时,房门霎时被人重重推开。

    他不明所以地向门边看去,便见一抹纤细的身影倏地落难似地奔进房里,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往角落里钻。这情形不得不让幽墨惊得目瞪口呆。

    当仔细看清来人是谁後,仍有些迟疑地唤道:「师……师姐,你在做甚?」讶异於素来冷静的师姐竟会露出现下这般狼狈的模样,他不由得放轻音量。

    但夕染只是使劲地摆着手,示意他什麽也别问,於是他只得噤口不言。

    偏脸望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雷光,见夕染又僵了僵身子,捂紧耳朵,幽墨顿时了然,忍不住嗤笑出声:「师姐,原来你竟是怕雷!」

    夕染边听着雷声边皱着眉,反驳道:「不是怕雷,我只是不喜欢那声音。」

    「不就是害怕吗?」幽墨笑问。

    「是不喜欢,不是害怕。」夕染坚持道,但一阵电闪又起,她慌忙捂耳,却不知这动作无异於不打自招。

    不再和夕染争论这话题,幽墨想了一下,决定挑个话题引开夕染的注意,於是问:「师姐可知师父和无尘长老下山是为何事?」

    一说起碧渊,夕染果然神好了点,缓声道:「听说是掌门故友的闺女有恙,请师父下山救治。」

    「哦?什麽样的病需得师父出马?居然连无尘长老也下山了,师姐可知道对方是什麽来头?」幽墨又问,但这回比起安抚夕染,其实好奇的成分较大。

    夕染沉吟道:「虽然并不肯定,但我猜想那人应是现任於太医院的岳大人,师父常有几次与掌门谈到过他。」

    太医院?

    一听闻对方是官家的人,幽墨下意识蹙起眉,心思烦躁地放下药杵,起身至百子柜前取出几味药,添入药盅後继续耐心地磨着。

    夕染见他面上明显不愉的神色,知道是老毛病又犯了,便没说什麽。

    雨停後,雷声也止了,送了夕染回房後,幽墨并未回房继续捣药,而是沿着後院的竹林向筑心湖走去。

    筑心湖位处後山,平时内的师兄弟并不常来此处,因此这里便成了他私人的地点。

    雨过天晴後,空气里满是好闻的绿叶泥土香。

    想也不想,他翻身躺在湖边一块大石上,也不管上头还有些湿漉,便这样仰面望着远天清澈的澄空,逐渐出神。

    一直以来,他十分痛恶、厌憎听见官家人的事。即使当年之事已过了七个年头,但埋藏在他心中的仇恨却不曾消弭过。

    ——他永远无法忘记,在那年的冬夜里,自己是如何亲眼见到父亲被人活活虐死,但却无力阻止。

    ×      ×      ×

    那年秋季南方谷物欠收,闹了场大饥荒,许多无法饱食的人成了流民,一**地往粮食不虞的北方涌去,而他和爹也在其中。

    颠沛流离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三餐时常没有着落,但所幸除了饿肚子外,他和爹比起很多人要幸运,一路安顺地流浪到京城里後,几日便听闻城门封闭,将蜂拥而至的流民一一阻绝在外。

    提早来到京城的难民在几户善心官家的协助下,纷纷被签入府中做起杂役。这件事对於饥寒许久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除了含泪感激外,别无他想。

    但此时的他们还不知,这莫大的恩情在往後,竟会成为他们躲也躲不过的一条死路。

    那年幽墨刚十二,和父亲初进兵部鲁府时,便被分开至不同的院落。虽然和亲人分开令他很是不愿,但想着未来的日子里,三餐都能管饱,便也十分安分。

    当时正值年关,也是府里事务最繁忙的时刻。连着几日挑水劈柴的活儿接连不断外,还得随时分身去忙许多杂事,连喘息喝水的时间也没。

    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他却是一点怨言也没有,只唯一不能接受的事,府里许多下人因着他是被收留入府的难民,打心底瞧不起他,时常连着总管变着法的压榨他、给他许多苦力劳。

    幽墨子素来火爆,秉持着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信念,被府里其他仆役欺负时,动辄便抡拳招呼过去,毫不客气。而又兼之他天生便生的一双锐利的凤眼,纵然心中并无挑衅之意,由其他人看上去也像是轻蔑似的。

    於是不到五日,光是以幽墨为导火线的争斗便有十数件,总管恼火的就要将他往黑屋里关。

    此时他父亲不知由何处听来,鲁府的黑屋若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死求活求,硬是请总管莫要责罚幽墨,但刻薄的总管哪会理会?只凉凉落了句:「左右都得有一人进去,是你进去还是你那死崽子进去,自己选一个吧!」

    结果想当然尔,是他父亲进去了——就此一别,便是永远。

    当时的幽墨并不知晓,鲁府的黑屋是什麽样的所在,所以知道父亲代替自己受了罪,也只是心焦,并未想到这竟会导致他与父亲天人永隔。

    还记得父亲被人从黑屋给抬出来时,身上盖了块严密的白布,却仍旧掩不住那满身的尸臭和死气。

    那时谁也不肯让他接近父亲,他却狠劲冲撞,硬是揭开那片白布。只见白布下,一个遍体笞痕、浑身肿胀的尸首,正瞠着双充血的凸眼死不瞑目地瞪视着他——

    「师弟……」

    「唔……」

    「师弟,快起来,师父回来了。」

    朦胧的意识里,一声熟悉的嗓音柔柔地唤着他的名。

    他逐渐醒觉,睁眼便见夕染站在身旁,柳眉轻蹙地看着他。

    「你怎睡在这里?刚才下过雨,外头到处湿漉漉的,瞧你这一睡,满身衣服都该换了。」夕染边说着,边伸手替他拍去身上几片落叶,「好了,快些回房更衣吧,师父回来了,还带着客人呢。」

    「客人?」幽墨站起身,疑惑道。

    夕染神秘一笑,轻声道:「咱们璇玑要热闹起来了,这回掌门和大师兄也回来了。」

    听闻出访京城半月的掌门及萧草也回来了,幽墨心底一阵纳闷,有些不明白夕染话中的意思。

    待到回屋换了件衣裳後,他伸手取出那副许久未戴上的青铜面,将面上一半脸孔全遮掩严实。

    出得房门,行至正堂天玑阁前,见夕染及几位师兄弟已等在前头,幽墨赶紧上前,却愕然发现除了自己,其馀人皆未戴上面具。

    他不解地看向夕染,问:「师姐,你们怎没戴面具?不是说有客人。」在生人面前,璇玑弟子不可露出真颜,这是中特有的规矩。

    但夕染只是摇摇头,道:「刚才大夥儿都戴了,可大师兄突然说了不用。」

    话刚落,陡然一道清朗的笑声突突自身後传来,未等幽墨反应,一只大手便拍上他的肩,轻笑道:「哟!五师弟,许久不见了啊!」

    一听那飞扬洒脱的愉悦嗓音,幽墨不用回头,几乎已确定来者是谁。

    回过身,望着眼前那双熟悉的垂垂八字眼,幽墨笑道:「欢迎大师兄回来!」

    萧草满意一笑,忽地伸手取下幽墨的面具,低声道:「不必戴,今儿还未要同岳小姑娘见面呢,咱们先去厅里,有什麽疑问,碧渊长老一会儿会与大夥儿解释。」

    岳小姑娘?

    幽墨疑惑地望着萧草,本想发问,但见萧草一溜身便往天玑阁内走去,便也赶紧移步跟上众人脚步。

    待到在天玑阁内听完碧渊长老的一番解说後,众人这才知晓,原来此番来访璇玑的客人,便是碧渊长老亲力下山救治的岳府小姐。

    听得素来清闲惯的璇玑竟将入住官家千金,幽墨脸色一沉,不愉之情溢於言表。

    深知幽墨心中芥蒂的碧渊,淡淡看了他一眼,平静吩咐道:「幽墨,岳小姐身中极为霸道的流萤之毒,虽已勉强用内秘丹除乾净,但身子尚还十分虚弱。你身为我的弟子,便也是一名医者,医者仁心,对待病人该有的态度,想来应毋须为师提醒,是麽?」

    碧渊话中之意,幽墨自是再清楚不过,只是想起往後将和官家的人待在一处,心里总是不愉快,於是问:「为何今日抵达,不见她出来同咱们打声招呼?」

    幽墨虽是这样问,但心底却轻蔑地想着,那所谓的岳家千金,也该是同那些权贵一般,不屑与他们一竿江湖人士共处一堂,这才端起架子。

    但碧渊却淡声回道:「燕山之路崎岖,本就非她现在的身子足以承受,能支撑着上达山顶,已是耗尽气力。」语毕,肃然的双眸定定望着幽墨,语重心长道:「为师知你定有顾虑,但仍是一句医者仁心,无论心存何种念想,你都得谨记在心。」

    被当众说了一番,以幽墨平时的子定然不服,可此刻同他告诫的人是碧渊,是他师父,也是他莫大的恩人,因此他纵然心中有再多不愿,也只有听话的份。

    待到碧渊将事项交待完後,众人鱼贯走出天玑阁,幽墨也闲得闷,正想回房,却被萧草叫住,不知从哪捞出个酒瓶,贼兮兮地笑道:「京城里远近驰名的『白泉』,要不要陪大师兄喝一杯?」

    幽墨见状先是一愣,而後不住嗤笑出声:「行啊!师兄要喝几杯都行,我那儿还有一坛梨花酿,开了一起喝!」

    「嗯?你们这是要喝酒?怎不算我一个?」听得有好酒可喝,上官无尘立即凑了上来,就要跟夥。

    萧草抿然一笑,趁机打劫道:「嗳,想喝白泉,那便拿你那壶杏子露来分享,如何?」

    上官无尘闻言,立刻瞠然道:「喂喂,我那杏子露可是千金难买的绝品,你这不是坑人嘛!」

    「小长老,你说这话就没错了,我当然是在坑你,如何?还要不要来喝?」萧草没心没肺地笑道,气得上官无尘愤愤丢了句:「喝你大爷!」便悻悻然地走了。

    不过,待到萧草和幽墨开喝时,那刚丢下狠话离去的上官无尘,却抱着壶香气四溢的美酒突然出现,闷闷道:「杏子露不能给,杏花露行吗?」

    萧草和幽墨二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忍不住大笑。

    薰风习习,月光映人,有酒有友,胡不快意?

    三坛美酒眨眼间便喝完了,可幸运的是,下一刻便见未央和玳石提着八大壶佳酿向他们踱来。几个男人一下又喝了开来,谈笑间畅快淋漓,酒後说话也难免坦白开来。

    幽墨首先心中最闷,於是头一个发难道:「那个姓岳的大小姐究竟是什麽来头?咱们璇玑为啥一定要将她收留下来?」

    萧草闻言像是想到什麽般,笑了笑,摇摇头道:「来头是不小,但也不是什麽难伺候的大小姐,五师弟见着她後,说不定会觉得她有趣。」

    有趣?

    此时已喝得有些醉意的幽墨摆摆手,身子有些不稳地喃喃道:「不了,官家的人,我连看都……不想看……」说着说着,便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隔天清早,他是在天权阁边的池中亭醒来的。环顾四周,只见萧草、玳石二人也东倒西歪地横睡在亭里,而一起畅饮的上官无尘和未央则不见人影,想来该是那两个酒量如海般的人,见他们醉倒,便也回房歇息去了。

    揉了揉仍有些昏沉的脑袋,想着先找处清境的所在醒醒脑,於是不做他想,径直提步向竹心湖走去。

    可奇怪的是,这回不同於以往,原先本该少有人入足的竹心湖畔,此刻却生生多了个人影,且那人正不巧躺在他平时惯躺的那块大石上。

    这大清早的竟有人无端出现在後院里,委实古怪。莫不会是什麽山水怪?

    才这麽想着的同时,刚走近那块大石,一看清上头的人影,他一下便愣了。

    冰冷坚硬的磐石上,一名粉雕玉琢、容貌秀丽娴雅的青衣少女就躺在上头,阖着眼,彷佛入睡。

    璇玑内除了夕染,素来是没有其他女子的,眼前无端出现的少女,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昨日刚到山上的岳家小姐。

    幽墨定定地望着她,心底对官家人的作呕一**涌起,可却也莫名的无法发作。

    少女此时忽然翻了个身,惊得幽墨身子一僵,却见她只是姿态惫懒地偏身面向湖水,闭着眼,纤白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动清凉的湖面。

    在杳无人烟的碧绿山林里,一潭乾净澄澈的湖水边,卧着个恬静秀丽的女子。这无比古怪却又叫人一时忘了言语的奇妙景致,令幽墨始终发不出声,目光只能静静停留在少女身上,无法移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少女懒洋洋地睁开眼时,一见眼前突地生生立着个陌生男子,两眼愣了半秒,随後平静地缓缓站起,轻声道:「您是……璇玑中的人吧?您好,我姓岳,岳诗音,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听闻那软嚅好听的嗓音客气问道,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竟鬼使神差地回道:「幽墨。」而後还多问了句:「你怎确定我便是璇玑人?」

    岳诗音闻言,笑了笑,而後伸手指着他的腰间,淡声道:「幽墨公子不就挂着『证明』了?」

    他弯身一看,只见昨天戴着的面具还收在他腰侧,顿时便觉得自己方才问了个蠢问题,实在丢人,因此偏脸不敢再去看她。

    见他陡然沉默下来,岳诗音也没什麽在意,只兀自沉吟道:「幽墨……这名字莫不是取自七星秘色之一?」

    七星秘色为七星王朝御用画师才可使用的高贵色彩。除了幽墨这色以外,尚有澄空、夕染、绛云、曦觉、茗蓁、霞影等六色。

    碧渊除了擅音律外,平时对丹青亦有所涉略,故而替夕染、幽墨取名时,便乾脆从中取出最喜爱的两色为之命名。

    幽墨点了点头,低声道:「师父取名时,确是从中取出的。」

    语毕,两人间又沉默了半晌,岳诗音像是看出幽墨此刻有些微妙的尴尬,於是作辞道:「那麽,不打扰公子,诗音先回房了。」

    小巧的脸蛋微微一点,便转身离去,然而幽墨此刻却还愣在原地,心底有些什麽在纠结,一时半刻却也道不清晰。

    远远望着那抹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他回过神後才发现,刚才那竟是他头一回见着官家的人,却没有恶言亦无恶语,且还好好同人家聊起姓名之事。

    ——这简直诡异极了!

    看着眼前那刚被少女躺过的大石,他犹豫了半秒,终究没有躺上去。

    作家的话:

    这里是再次爆字的某鸭(倒地不起Orz)坏习惯还是改不过来呀OQ

    如题,这回是幽墨的番外,但是因为字数爆多,再次拆成上下两篇,

    下篇会尽快更出来的!

    是说下礼拜要更番外·下及说好的卷三,这样我才刚说好的周更不就马

    上被自己破了吗?(我在干啥啊我?(O?Q?)

    以上,希望这篇番外大家还喜欢!然後……最後再来偷偷求个留言跟票票?(??????`?)←痴汉脸

    ☆、【幽墨篇】下

    自筑心湖与岳诗音一见後,当日晌午碧渊长老便再次将众人召来,正式介绍了她。

    「这位是太医院岳大人的闺女——诗音,往後两年里将在璇玑内静心养病,你们且记着好些关照岳姑娘,可知晓了?」碧渊说着这话时,清冷的眼神状似无意地淡淡瞟了幽墨一眼。

    幽墨垂眼不语,只兀自颔首以示回答。接下来碧渊又一一为岳诗音介绍起在场的每位弟子。这期间,幽墨仍旧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碧渊介绍到他时,在见到视线内陡然出现一对小巧的绣鞋後,懵然一愣,缓缓抬起头。

    「这位是幽墨公子,对吧?」不知何时走至他跟前的岳诗音,笑意轻浅道,同时又偏脸望向夕染,好奇问:「幽墨公子和夕染姐姐的名字,皆取自七星秘色之一,莫非两位的师父是同一人?」

    一旁的夕染点点头,轻笑道:「我和幽墨确实皆是碧渊长老的弟子。」

    岳诗音颔首了然,接着彷佛还想再说些什麽,但幽墨却在这时冷不丁地沉声道:「师父,徒儿还有事,便不在这儿继续搅和了。」说完,一躬身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样显白的排拒之意,他知道那个岳家小姐肯定不会一点也感觉不出,但这样正合他意。将来毕竟要在同个屋檐下生活两年,有些立场在开始时便该表明——他讨厌她,一点也不想和她扯上任何关系。

    而从那日对她当众表态後,她便也没再与他说过半句话。关於这点,不知为何,面对岳诗音漠然冷淡的神情,他心中竟逐渐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焦躁感,使得当他有机会和她碰头时,总要想方设法对她挑衅一番。

    长久下来,岳诗音对他的反感几乎更加彻底,凡是有他在的地方,她大抵是绝不会出现。

    演变成这种局面,他反而愈发不痛快起来。他不明白自己讨厌她,避开来就好,但为何自己总下意识去寻着她,寻到了却又故意要给人家一计板子吃?

    这样复杂而矛盾的情思,他想不穿、也猜不透,若要拉下脸皮去询问夕染或是上官无尘,他又如何也做不到。但这一切纠结,终於在第二年的冬日有了一个明确化的机会。

    那一天,她及笄,长久来懒懒梳在脑後的辫子,终於绾起了属於少女的发式。乌黑柔亮的秀发,在脑後盘成个小巧的髻,可不对劲的是,她发上着的竟是只模样古怪的玉簪。

    那只玉簪上雕着的既不是花饰,也不是鸾凤一类喜庆的物事,而是一只猫,一只看上去又懒又肥的胖猫。

    他本想藉机笑话她戴了只奇怪的簪子,可却见她远远走着走着,没出几步便将簪子取下,细细看了一番,而後又郑重其事地簪回去,没走几步後又忍不住拿下来,看了会儿,回去,如此反覆许多回,彷佛深怕簪子随时不见,又或是收到这簪子她心里实在高兴,总要念念不忘地看上好几回。

    不管是哪一种理由,从她那些举动里不难看出,她确实十分珍惜那只古怪的簪子,每当瞅着那只簪子时,神色总会特别柔和,就彷佛透过它,便能看见送这只簪子的人。

    见到这样的情景,不知为何,他本想迈向她的步伐竟不由得停下了。是以最终,他并没有特意去嘲笑那只簪子,若说原因为何,大概是他总觉得,倘若今日他取笑了那只猫儿簪,往後岳诗音肯定真的连见也不想再见到他。

    但对於送那簪子的主人,要说他心底完全不在意,那才怪,於是便冒着可能被调侃的风险,找上上官无尘。

    一踏进上官无尘房里,他便毫不客气地沉声问:「那个大小姐的簪子是谁送来的?样式蠢透了,她竟还有胆戴在头上闲晃!」

    当时上官无尘正提着笔,满面纠结彷佛正在为笔下的故事愁烦着,但见幽墨毫无预警地冲进来,黑亮的眸子倏地激灵一闪,忙起身道:「哦?怎麽了,不过是只簪子,我家小徒儿又哪里惹到你啦?」

    听闻上官无尘称她为小徒儿,他眉心一蹙,而後闷声道:「也不是,只是觉着那簪子看上去古怪,所以才来问。」

    上官无尘「哦」了一声,接着似笑非笑地缓缓道:「不过那簪子看上去虽怪,细看着其实是挺致的,据说是亲手刻出的呢!」

    「亲手刻的?」他讶然问,上官无尘点点头,肯定道:「确是亲手刻的,且颇有心意,我那小徒儿收到时,高兴得像收到什麽无价珍宝似的,乐得只差没飞上天。」

    听得岳诗音收到那只簪子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章 目 录 下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