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
温子升荀济祖鸿勋李广樊逊荀士逊王褒庾信颜之推(弟之
仪)虞世基柳许善心李文博明克让刘臻诸葛颍王贞虞绰王
胄庾自直潘徽(常德志)尹式刘善经祖君彦孔德绍刘斌
《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然则文之为
用其大矣哉!逖听三古,弥纶百代,若乃《坟》、《素》所纪,靡得而云;《典》、
《谟》已降,遗风可述。至于制礼作乐,腾实飞声,善乎。言之不文,行之岂能
远也。是以曲阜之多才多艺,监二代以正其源;阙里之性与天道,修《六经》以
维其末。用能穷神知化,称首于千古;经邦纬俗,藏用于百代。至哉,斯固圣人
之述作也。逮乎两周道丧,七十义乖。淹中、稷下,八儒、三墨之异,漆园、黍
谷,名、法、兵、农之别,虽雅诰奥义,或未尽善,考其遗迹,亦贤达之流乎。
其离谗放逐之臣,涂穷后门之士,道轗轲而未遇,志郁抑而不申。愤激委约之
中,飞文魏阙之下,奋迅泥滓,自致青云,振沈溺于一朝,流风声于千载者往往
而有矣。
汉自孝武之后,雅尚斯文,扬葩振藻者如林,而二马、王、杨为之杰。东京
之朝,兹道逾扇,咀徵含商者成市,而班、傅、张、蔡为之雄。当涂受命,尤好
虫篆;金行勃兴,无替前烈。曹、王、陈、阮负宏衍之思,挺栋干于邓林;潘、
陆、张、左擅侈丽之才,饰羽仪于凤穴。斯并高视当世,连衡孔门。虽时运推移,
质文屡变,譬犹六代并奏,易俗之用无爽;九源竞逐,一致之理同归。历选前英,
于斯为盛。既而中州板荡,戎狄交侵,僣伪相属,生灵涂炭,故文章黜焉。其能
潜思于战争之间,挥翰于锋镝之下,亦有时而间出矣。若乃鲁徵、杜广、徐光、
尹弼之俦,知名于二赵;宋该、封弈、朱彤、梁谠之属,见重于燕、秦。然皆迫
于仓卒,牵于战阵,章奏符檄,则粲然可观;体物缘情,则寂寥于世。非其才有
优劣,时运然也。至于朔方之地,蕞尔夷俗,胡义周之颂国都,足称宏丽。区区
河右,而学者埒于中原,刘延明之铭酒泉,可谓清典。子曰:“十室之邑,必有
忠信。”岂徒言哉。
洎乎有魏,定鼎沙朔。南包河、淮,西吞关、陇。当时之士,有许谦、崔宏、
宏子浩、高允、高闾、游雅等,先后之间,声实俱茂,词义典正,有永嘉之遗烈
焉。及太和在运,锐情文学,固以颉颃汉彻,跨蹑曹丕,气韵高远,艳藻独构。
衣冠仰止,咸慕新风,律调颇殊,曲度遂改。辞罕泉源,言多胸臆,润古雕今,
有所未遇。是故雅言丽则之奇,绮合绣联之美,眇历岁年,未闻独得。既而陈郡
袁翻、河内常景,晚拔畴类,稍革其风。及明皇御历,文雅大盛,学者如牛毛,
成者如麟角。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也?于时陈郡袁翻、翻弟跃、河东裴敬
宪、弟庄伯、庄伯族弟伯茂、范阳卢观、弟仲宣、顿丘李谐、勃海高肃、河间邢
臧、赵国李骞,雕琢琼瑶,刻削杞梓,并为龙光,俱称鸿翼。乐安孙彦举、济阴
温子升,并自孤寒,郁然特起。咸能综采繁缛,兴属清华。比于建安之徐、陈、
应、刘,元元之潘、张、左、束,各一时也。
有齐自霸业云启,广延髦俊,开四门以宾之,顿八纮以掩之。邺都之下,烟
霏雾集。河间邢子才、钜鹿魏伯起、范阳卢元明、钜鹿魏季景、清河崔长儒、河
间邢子明、范阳祖孝徵、中山杜辅玄、北平阳子烈并其流也。复有范阳祖鸿勋,
亦参文士之列。及天保中,李愔、陆卬、崔瞻、陆元规并在中书,参掌纶诰。其
李广、樊逊、李德林、卢询祖、卢思道始以文章著名。皇建之朝,常侍王晞独擅
其美。河清、天统之辰,杜台卿、刘逖、魏骞亦参诏敕。自李愔已下,在省唯撰
述除官诏旨,其关涉军国文翰,多是魏收作之。及在武平,李若、荀士逊、李德
林、薛道衡并为中书侍郎,典司纶綍。
后主虽溺于群小,然颇好咏诗,幼时尝读诗赋,语人云:“终有解作此理不?”
初因画屏风,敕通直郎萧放及晋陵王孝式录古贤烈士及近代轻艳诸诗以充图画,
帝弥重之。后复追齐州录事参军萧悫、赵州功曹参军颜之推同入撰录,犹依霸朝,
谓之馆客。放及之推意欲更广其事,又因祖珽辅政,爱重之推,又托邓长颙渐说
后主,属意斯文。三年,祖珽奏立文林馆,于是更召引文学士,谓之待诏文林馆
焉。珽又奏撰《御览》,诏珽及特进魏收、太子太师徐之才、中书令崔劼、散骑
常侍张凋、中书监阳休之监撰。珽等奏追通直散骑侍郎韦道逊、陆乂、太子舍人
王劭、卫尉丞李孝基、殿中侍御史魏澹、中散大夫刘仲威、袁奭、国子博士朱才、
奉车都尉眭道闲、考功郎中崔子枢、左外兵郎薛道衡、并省主客郎中卢思道、司
空东阁祭酒崔德立、太傅行参军崔儦、太学博士诸葛汉、奉朝请郑公超、殿中
侍御史郑子信等入馆撰书,并敕放、悫、之推等同入撰例。复命散骑常侍封孝琰、
前乐陵太守郑元礼、卫尉少卿杜台卿、通直散骑常侍杨训、前南兖州长史羊肃、
通直散骑侍郎马元熙、并省三公郎中刘珉、开府行参军李师上、温君悠入馆,亦
令撰书。后复命特进崔季舒、前仁州刺史刘逖、散骑常侍李孝贞、中书侍郎李德
林续入待诏。寻又诏诸人各举所知。又有前济州长史李翥、前广武太守魏謇、前
西兖州司马萧溉、前幽州长史陆仁惠、郑州司马江旰、前通直散骑侍郎辛德源、
陆开明、通直郎封孝骞、太尉掾张德冲、并省右户郎元行恭、司徒户曹参军古道
子、前司空功曹参军刘顗、获嘉令崔德儒、给事中李元楷、晋州中从事阳师孝、
太尉中兵参军刘儒行、司空祭酒阳辟疆、司公士曹参军卢公顺、司空中兵参军周
子深、开府行参军王友伯、崔君洽、魏师謇并入馆待诏。又敕仆射段孝言亦入焉。
《御览》成后,所撰录人亦有不得待诏,付所司处分者。凡此诸人,亦有文学肤
浅,附会亲识,妄相推荐者十三四焉。虽然,当时操笔之徒,搜求略尽。其外如
广平宋孝王、信都刘善经辈三数人,论其才性,入馆诸贤亦十三四不逮之。
周氏创业,运属陵夷,纂遗文于既丧,聘奇士如弗及。是以苏亮、苏绰、卢
柔、唐瑾、元伟、李昶之徒,咸奋鳞翼,自致青紫。然绰之建言,务存质朴,遂
糠秕魏、晋,宪章虞、夏,虽属辞有师古之美,矫枉非适时之用,故莫能常行焉。
既而革车电迈,渚宫云撤,梁、荆之风,扇于关右,狂简之徒,斐然成俗,流宕
忘反,无所取裁。
夫人有六情,禀五常之秀;情感六气,顺四时之序。盖文之所起,情发于中。
而自汉、魏以来,迄乎晋、宋,其体屡变,前哲论之详矣。暨永明、天监之际,
太和、天保之间,洛阳、江左,文雅尤盛,彼此好尚,互有异同。江左宫商发越,
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
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若能掇彼清音,简
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美尽善矣。
梁自大同之后,雅道沦缺,渐乖典则,争驰新巧。简文、湘东启其淫放,徐
陵、庾信分路扬镳。其意浅而繁,其文匿而彩,词尚轻险,情多哀思,格以延陵
之听,盖亦亡国之音也。
隋文初统万机,每念斫凋为朴,发号施令,咸去浮华。然时俗词藻、犹多淫
丽;故宪台执法,屡飞霜简。炀帝初习艺文,有非轻侧,暨乎即位,一变其体。
《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及《拟饮马长城窟》,并存雅体,
归于典制,虽意在骄淫,而词无浮荡。故当时缀文之士,遂得依而取正焉。所谓
能言者未必能行,盖亦君子不以人废言也。
爰自东帝归秦,逮乎青盖入洛,四隩咸暨,九州攸同。江、汉英灵,燕、
赵奇俊,并该天纲之中,俱为大国之宝。言刈其楚,片善无遗,润水圆流,不能
十数,才之难也,不其然乎。时之文人,见称当世者,则齐人范阳卢思道、安平
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钜鹿魏澹,陈人会稽虞世基、河东柳、
高阳许善心等,或鹰扬河朔,或独步汉南,俱骋龙光,并驱云路矣。
《魏书》序袁跃、裴敬宪、卢观、封肃、邢臧、裴伯茂、邢昕、温子升为
《文苑传》,今唯取子升,其余并各附其家传。《齐书》叙祖鸿勋、李广、樊逊、
刘逖、荀士逊、颜之推为《文苑传》,今唯取祖、李、樊、荀,其余亦各附其家
传。《周书》不立此传,今取王褒、庾信列于此篇。颜之推竟从齐入周,故列在
王、庾之下。颜之仪既之推之弟,故列在之推之末。《隋书》序刘臻、崔儦、
王頍、诸葛颍、王贞、孙万寿、虞绰、王胄、庾自直、潘徽为《文学传》,今检
崔儦、王頍、孙万寿各从其家传,其余编之此篇,并取虞世基、许善心、柳
、明克让冠之于此,以备《文苑传》云。
温子升,字鹏举,自云太原人,晋大将军峤之后也。世居江左。祖恭之,宋
彭城王义康户曹,避难归魏,家于济阴冤句,因为其郡县人焉。父晖,兖州左将
军长史,行济阴郡事。
子升初受学于崔灵恩、刘兰。精勤,以夜继昼,昼夜不倦。长乃博览百家,
文章清婉。为广阳王深贱客,在马坊教诸奴子书。作《侯山祠堂碑文》,常景见
而善之,故诣深谢之。景曰:“顷见温生。”深怪问之。景曰:“温生是大才士。”
深由是稍知之。
熙平初,中尉、东平王匡博召辞人以充御史。同时射策者八百余人,子升与
卢仲宣、孙搴等二十四人为高第。于是预选者争相引决,匡使子升当之,皆受屈
而去。搴谓人曰:“朝来靡旗乱辙者,皆子升逐北。”遂补御史,时年二十二。
台中弹文皆委焉。以忧去任。服阕,还为朝请。后李神俊行荆州事,引兼录事参
军。被徽赴省,神俊表留不遣。吏部郎中李奖退表不许,曰:“昔伯瑜之不应留,
王朗所以发叹。宜速遣赴,无踵彦云前失。”于是还省。及广阳王深为东北道行
台,召为郎中。黄门郎徐纥受四方表启,答之敏速,于深独沈思,曰:“彼有温
郎中,才藻可畏。”高车破走,珍宝盈满,子升取绢四十疋。深军败,子升为葛
荣所得。荣下都督和洛兴与子升旧识,以数十骑潜送子升,得达冀州。还京,李
楷执其手曰:“卿今得免,足使夷甫惭德。”自是无复宦情,闭门读书,厉精不
已。
及孝庄即位,以子升为南主客郎中,修起居注。曾一日不直,上党王天穆时
录尚书事,将加捶挞,子升遂逃遁。天穆甚怒,奏人代之。庄帝曰:“当世才子
不过数人,岂容为此便相放黜?”乃寝其奏。及天穆将讨邢杲,召子升同行,子
升未敢应。天穆谓人曰:“吾欲收其才用,岂怀前忿也?今复不来,便须南走越,
北走胡耳!”子升不得已而见之。加伏波将军。为行台郎中。天穆深知赏之。元
颢入洛,天穆召子升问曰:“即欲向京师?为随我北度?”对曰:“主上以武牢
失守,致此狼狈。元颢新入,人情未安,今往讨之,必有征无战。王若克复京师,
奉迎大驾,桓、文之举也。舍此北度,窃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遣
子升还洛,颢以为中书舍人。庄帝还宫,为颢任使者多被废黜,而子升复为舍人。
天穆每谓子升曰:“恨不用卿前计。”除正员郎,仍舍人。及帝杀尔朱荣也,子
升预谋,当时赦诏,子升词也。荣入内,遇子升把诏书,问:“是何文字?”子
升颜色不变,曰:“敕。”荣不视之。尔朱兆入洛,子升惧祸逃匿。
永熙中为侍读,兼舍人、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迁散骑常侍、中军大将
军,后领本州大中正。梁使张皋写子升文笔,传于江外,梁武称之曰:“曹植、
陆机复生于北土,恨我辞人,数穷百六。”阳夏守傅摽使吐谷浑,见其国主床头
有书数卷,乃是子升文也。济阴王晖业尝云:“江左文人,宋有颜延之、谢灵运,
梁有沈约、任昉,我子升足以陵颜轹谢,含任吐沈。”杨遵彦作《文德论》,以
为古今辞人皆负才遗行,浇薄险忌,唯邢子才、王元景、温子升彬彬有德素。
齐文襄引子升为大将军谘议。子升前为中书郎,尝诣梁客馆受国书,自以不
修容止,谓人曰:“诗章易作,逋峭难为。”文襄馆客元仅曰:“诸人当贺,推
子升合陈辞。”子升久忸怩,乃推陆操焉。及元仅、刘思逸、荀济等作乱,文襄
疑子升知其谋。方使之作《神武碑》。文既成,乃饿诸晋阳狱,食弊襦而死。弃
尸路隅,没其家口。太尉长史宋游道收葬之,又为集其文笔为三十五卷。
子升外恬静,与物无竞,言有准的,不妄毁誉。而内深险,事故之际,好豫
其间,所以终致祸败。又撰《永安记》三卷。无子。
弟子盛,州主簿,有文才,年二十余卒。
荀济,字子通。其先颍川人,世居江左。济初与梁武帝布衣交。知梁武当王,
然负气不服,谓人曰:“会楯上磨墨作檄文。”或称其才于梁武,梁武曰:“此
人好乱者也。”济又上书讥佛法,言营费太甚。梁武将诛之,遂奔魏,馆于崔甗
家。及是见执。杨愔音谓曰:“迟暮何为然?”济曰:“叱叱,气耳,何关迟暮!”
乃下辩曰:“自伤年几摧颓,恐功名不立。舍儿女之情,起风云之事,故挟天子,
诛权臣。”齐文襄惜其才,将不杀,亲谓曰:“荀公何意反?”济曰:“奉诏诛
将军高澄,何为反!”于是燔杀之。邺下士大夫多传济音韵。
祖鸿勋,涿郡范阳人也。父慎,仕魏,历雁门、咸阳二郡太守,政有能名。
卒于金紫光禄大夫、赠中书监、幽州刺史,谥惠侯。鸿勋弱冠,与同郡卢文符并
为州主簿。仆射、临淮王彧表荐其文学,除奉朝请。人曰:“临淮举卿,竟不相
谢,恐非其宜。”鸿勋曰:“为国举才,临淮之务,祖鸿勋何事从而识之。”彧
闻而喜曰:“吾得其人矣。”后咸阳王徽奏鸿勋为司徒法曹参军事。及赴洛,徽
谓曰:“临淮相举,竟不到门,今来何也?”鸿勋曰:“今来赴职,非为谢恩。”
转廷尉正,去官归乡里。齐神武尝徽至并州,作《晋祠记》,好事者玩其文。位
至高阳太守。在官清素,妻子不免寒馁。时议高之。齐天保初,卒官。
李广,字弘基,范阳人也。其先自辽东徙焉。广博涉群书,有才思。少与赵
郡李謇齐名,为邢、魏之亚,而讷于言,敏于行。中尉崔暹精选御史,皆是世胃,
广独以才学兼侍御史,修国史。南台文奏,多其辞也。齐文宣初嗣霸业,命掌书
记。天保初,欲以为中书郎,遇其病笃而止。广尝欲早朝,假寐,忽惊觉,谓其
妻曰:“吾向似睡非睡,忽见一人出吾身中,语云:‘君用心过苦,非精神所堪,
今辞君去。’”因而恍忽不乐,数日便遇疾,积年不起。广雅有鉴识,度量弘远,
坦率无私,为士流所爱,时共赡遗之,赖以自给。竟以疾终。尝荐毕义云于崔暹。
广卒后,义云集其文笔七卷,托魏收为之序。
樊逊,字孝谦,河东北猗氏人也。祖琰、父衡,并无官宦。而衡性至孝,丧
父,负土成坟,植柏方数十亩,朝夕号慕。逊少好学。其兄仲以造毡为业,亦常
优饶之。逊自责曰:“为人弟,独爱安逸,可不愧于心乎!’欲同勤事业。母冯
氏谓曰:“汝欲谨小行邪?”逊感母言,遂专心典籍,恒书壁作“见贤思齐”四
字以自劝。
逊貌丑陋,有才气。属本州沦陷,寓居邺中,为临漳小吏。县令裴鉴莅官清
苦,致白雀等瑞。逊上《清德颂》十首,鉴大加赏重,擢为主簿。仍荐之于右仆
射崔暹,与辽东李广、勃海封孝琰等为暹宾客。人有讥其静默不能趋时者。逊常
服东方朔之言:“陆沈世俗,避世金马”,遂借陆沈公子为主人,拟《客难》制
《客诲》以自广。后崔暹大会客,大司马、襄城王旭时亦在坐,欲命府僚。暹指
逊曰:“此人学富才高,兼之佳行,可为王参军也。”旭目之曰:“岂能就耶?”
逊曰:“家无荫第,不敢当此。”武定七年,齐文襄崩,暹为文宣徙于边,宾客
咸散,逊遂徙居陈留。梁州刺史刘杀鬼以逊兼录事参军事。逊仍举秀才。尚书案
旧令,下州三载一举秀才,为三年已贡开封人郑祖献,计至此年未合。兼别驾王
聪抗辞争议,右丞阳斐不能却。尚书令高隆之曰:“虽逊才学优异,待明年非远。”
逊竟还本州。天保元年,本州复召举秀才。三年春,会朝堂对策。策罢,中书郎
张子融奏入。至四年五月,逊与定州秀才李子宣等对策三年不调,被付外。上书
请从罢,诏不报。梁州重举逊为秀才。五年正月,制诏问焉。尚书擢第,以逊为
当时第一。十二月,清河王岳为大行台,率众南讨,以逊从军。明年,文宣纳梁
贞阳侯萧明为梁主,岳假逊大行台郎中,使于江南,与萧脩、侯瑱和解。逊往还
五日,得脩等报书,岳因与脩盟于江上。大军还邺,逊仍被都官尚书崔昂举荐。
诏付尚书,考为清平勤干,送吏部。
七年,诏令校定群书,供皇太子。逊与冀州秀才高乾和,瀛州秀才马敬德、
许散愁、韩同宝,洛州秀才傅怀德,怀州秀才古道子,广平郡孝廉李汉子,勃海
郡孝廉鲍长暄,阳平郡孝廉景孙,前梁州府主簿王九元、前开府水曹参军周子深
等十一人同被尚书召共刊定。时秘府书籍纰缪者多,逊乃议曰:“案汉中垒校尉
刘向受诏校书,每一书竟,表上,辄言臣向书、长水校尉臣参书、太常博士书、
中外书合若干本,以相比校,然后杀青。今所仇校,供拟极重,出自兰台,御诸
甲馆。向之故事,见存府阁。即欲刊定,必藉众本。太常卿邢子才、太子少傅魏
收、吏部尚书辛术、司农少卿穆子容、前黄门郎司马子瑞、故国子祭酒李业兴并
是多书之家,请牒借本参校。”秘书监尉瑾移尚书都坐,凡所得别本三千余卷。
《五经》诸史殆无遗阙。
于时魏收作《库狄干碑序》,令孝谦为之铭,陆卬不知,以为收合作也。陆
操、伏浑卒,杨愔使孝谦代己作书以告晋阳朝士,令魏润色之,收不能改一字。
八年,减东西二省官,更定选,员不过三百,参者二三千人。杨愔言于众曰:
“后生清俊,莫过卢思道;文章成就,莫过樊孝谦;几案断割,莫过崔成之。”
遂以思道长兼员外郎,三人并员外将军。孝谦辞曰:“门族寒陋,访第必不成,
乞补员外司马督。”愔曰:“才高不依常例。”特奏用之。
清河初,为主书,参典诏策。天统元年,加员外郎。居七八日,行过轜车,
嚬眉下泪,指方相曰:“何日更相烦君一到?”数日而卒,雇方相送葬,仍前所
逢者。
孝谦死后,定州秀才荀士逊继为主书,才名相亚。
茹瞻字孝博,东安人。南州举秀才。清朗刚直。杨愔将用之,曰:“今日之
选,不可无茹生。”卒于侍御史。
荀士逊,广平人也。好学,有思理,为文清典,见赏知音。武定末,举司州
秀才,迄齐天保,十年不调。皇建中,马敬德荐为主书,转中书舍人。状貌甚丑,
以文辞见重。尝有事须奏,遇武成在后庭,因左右传通,传通者不得士逊姓名,
乃云“丑舍人”。帝曰:“必士逊也。”看封题果是,内人莫不欢笑。累迁中书
侍郎,号为称职。与李若等撰《典言》,行于世。齐亡年卒。
王褒,字子深,琅邪临沂人也。曾祖俭、祖骞、父规,并《南史》有传。褒
识量淹通,志怀沈静,美威仪,善谈笑,博览史传,七岁能属文。外祖梁司空袁
昂爱之,谓宾客曰:“此儿当成吾宅相。”弱冠举秀才,除秘书郎、太子舍人。
梁国子祭酒萧子云,褒之姑夫也,特善草隶。褒少以姻戚,去来其家,遂相模范,
而名亚子云,并见重于时。武帝嘉其才艺,遂以弟鄱阳王恢女妻之。袭爵南昌县
侯,历位秘书丞、宣城王文学、安城内史。及侯景陷建邺,褒辑宁所部,见称于
时。转南平内史。梁元帝嗣位,褒有旧,召拜吏部尚书、右仆射,仍迁左丞,兼
参掌。褒既名家,文学优赡,当时咸共推挹,故位望隆重,宠遇日甚。而愈自谦
损,不以位地矜物,时论称之。
初,元帝平侯景及禽武陵王纪后,以建邺凋残,时江陵殷盛,便欲安之。又
其政府臣僚皆楚人也,并愿即都鄢郢。尝召群臣议之。镇军将军胡僧祐、吏部尚
书宗懔、太府卿黄罗汉、御史中丞刘珏等曰:“建邺王气已尽,又荆南地又有天
子气,迁徙非宜。”元帝深以为然。褒性谨慎,知元帝多猜忌,弗敢公言其非。
后因清闲,密谏,言辞甚切。元帝意好荆楚,已从僧祐等策,竟不用。及魏征江
陵,元帝授褒都督城西诸军事。栅破,从元帝入金城。俄而元帝出降,褒遂与众
俱出,见柱国于谨,甚礼之。褒曾作《燕歌》,妙尽塞北寒苦之状,元帝及诸文
士并和之,而竞为凄切之辞,至此方验焉。褒与王克、刘珏、宗懔、殷不害等数
十人俱至长安,周文喜曰:“昔平吴之利,二陆而已;今定楚之功,群贤毕至,
可谓过之矣。”又谓褒及王克曰:“吾即王氏甥也,卿等并吾之舅氏,当以亲戚
为情,勿以去乡介意。”于是授褒及殷不害等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常从容上
席,资饩甚厚。褒等亦并荷恩眄,忘羁旅焉。
周孝闵帝践阼,封石泉县子。明帝即位,笃好文学,时褒与庾信才名最高,
特加亲待。帝每游宴,命褒赋诗谈论,恒在左右。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保定中,
除内史中大夫。武帝作《象经》,令褒注之,引据该洽,甚见称赏。褒有器局,
雅识政体,既累世在江东为宰辅,帝亦以此重之。建德以后,颇参朝议,凡大诏
册,皆令褒具草。东宫既建,授太子少保,迁少司空,仍掌纶诰。乘舆行幸,褒
常侍从。
初,褒与梁处士汝南周弘让相善,及让兄弘正自陈来聘,帝许褒等通亲知音
问,褒赠弘让诗并书焉。寻出为宜州刺史,卒于位。子鼒。
庾信,字子山,南阳新野人。祖易、父肩吾,并《南史》有传。信幼而俊迈,
聪敏绝伦,博览群书,尤善《春秋左氏传》。身长八尺,腰带十围,容止颓然,
有过人者。父肩吾,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记。东海徐摛为右卫率。摛子陵及信
并为抄撰学士。父子东宫,出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既文并绮艳,故世号为徐、
庾体焉。当时后进,竞相模范,每有一文,都下莫不传诵。累迁通直散骑常侍,
聘于东魏。文章辞令,盛为邺下所称。还为东宫学士,领建康令。
侯景作乱,梁简文帝命信率宫中文武千余人营于朱雀航。及景至,信以众先
退。台城陷后,信奔于江陵。梁元帝承制,除御史中丞。及即位,转右卫将军,
封武康县侯,加散骑侍郎,聘于西魏。属大军南讨,遂留长安。江陵平,累迁仪
同三司。周孝闵帝践阼,封临清县子,除司水下大夫。出为弘农郡守。迁骠骑大
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宪中大夫。进爵义城县侯。俄拜洛州刺史。信为政简静,
吏人安之。时陈氏与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许还其旧国。陈氏乃请王褒及信
等十数人。武帝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并惜而不遣。寻徵为司宗中大夫。
明帝、武帝并雅好文学,信特蒙恩礼。至于赵、滕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
交。群公碑志,多相托焉。唯王褒颇与信埒,自余文人,莫有逮者。
信虽位望通显,常作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大象初,以疾
去职。隋开皇元年卒。有文集二十卷。文帝悼之,赠本官,加荆、雍二州刺史。
子立嗣。
颜之推,字介,琅邪临沂人也。祖见远、父协,并以义烈称。世善《周官》、
《左氏》学,俱《南史》有传。之推年十二,遇梁湘东王自讲《庄》、《老》,
之推便预门徒。虚谈非其所好,还习《礼》、《传》。博览书史,无不该洽,辞
情典丽,甚为西府所称。湘东王以为其国右常侍,加镇西墨曹参军。好饮酒,多
任纵,不修边幅,时论以此少之。湘东遣世子方诸镇郢州,以之推为中抚军府外
兵参军,掌管记。遇侯景陷郢州,频欲杀之,赖其行台郎中王则以免。景平,还
江陵。时湘东即位,以之推为散骑侍郎,奏舍人事。后为周军所破,大将军李穆
重之,送往弘农,令掌其兄阳平公远书翰。遇河水暴长,具船将妻子奔齐,经砥
柱之险,时人称其勇决。文宣见,悦之,即除奉朝请,引于内馆中,侍从左右,
颇被顾眄。后从至天泉池,以为中书舍人,令中书郎段孝信将敕示之推。之推营
外饮酒,孝信还以状言,文宣乃曰:“且停。”由是遂寝。后待诏文林馆,除司
徒录事参军。之推聪颖机悟,博识有才辩,工尺牍,应对闲明,大为祖珽所重,
令掌知馆事,判署文书。迁通直散骑常侍,俄领中书舍人。帝时有取索,恒令中
使传旨,之推禀承宣告,馆中皆受进止。所进文书,皆是其封署,于进贤门奏之,
待报方出。兼善于文字,监校缮写,处事勤敏,号为称职,帝甚加恩接。为勋要
者所嫉,常欲害之。崔季舒等将谏也,之推取急还宅,故不连署。及召集谏人,
之推亦被唤入,勘无名,得免。寻除黄门侍郎。
及周兵陷晋阳,帝轻骑还邺,窘急,计无所从。之推因宦者侍中邓长颙进奔
陈策,仍劝募吴士千余人以为左右,取青、徐路共投陈国。帝纳之,以告丞相高
阿那肱等。阿那肱不愿入陈。乃云吴士难信,劝帝送珍宝累重向青州,且守三齐
地。若不可保,徐浮海南度。虽不从之推策,然犹以为平原太守,令守河津。
齐亡入周。大象末,为御史上士。隋开皇中,太子召为文学,深见礼重,寻
以疾终。有文集三十卷,撰《家训》二十篇,并行于世。之推在齐有二子,长曰
思鲁,次曰敏楚,盖不忘本也。《之推集》,思鲁自为序。
弟之仪,字升。幼颖悟,三岁能读《孝经》。及长,博涉群书,好为词赋。
尝献梁元帝《荆州颂》,辞致雅赡。帝手敕曰:“枚乘二叶,俱得游梁;应贞两
世,并称文学。我求才子,鲠慰良深。”
江陵平,之仪随例迁长安,周明帝以为麟趾学士。稍迁司书上士。武帝初建
东宫,盛选师傅,以之仪为侍读。太子后征吐谷浑,在军有过行,郑译等并以不
能匡弼坐谴,唯之仪以累谏获赏。即拜小宫尹,封平阳县男。宣帝即位,迁上仪
同大将军、御正中大夫,进爵为公。帝后刑政乖僻,昏纵日甚。之仪犯颜骤谏,
虽不见纳,终亦不止,深为帝所忌。然以恩旧,每优容之。及帝杀王轨,之仪固
谏。帝怒,欲并致之于法。后以其谅直无私,乃舍之。
宣帝崩,刘昉、郑译等矫遗诏,以隋文帝为丞相辅少主。之仪知非帝旨,拒
而弗从。昉等草诏,署讫,逼之仪署。之仪厉声谓昉等曰:“主上升遐,嗣子幼
冲,阿衡之任,宜在宗英。方今贤戚之内,赵王最长,以亲以德,合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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