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梁三对你招待得好吗?欢迎你登舰!”一位高个子军官,长着一头浓密的黑色的直头发,下巴下面有象青蛙那样鼓起的袋袋,肚子被皮带勒成两堆突出的肉,由内舱匆匆出来,一边扣着烫得笔挺的衬衫。他们握了手。
“吃点东西吗?”
梁三把早点和闪闪发亮的银箸一起放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这比文璧几个月来吃过的东西要强得多:一只烤鸭,一盘红烧肉,一碗西湖醋鱼,热气腾腾的鸽子汤和一盘蒸甲鱼。文璧为了打破沉默,先开口说他有意简化了一般的礼仪,就这样跑上船来,因为听说“海天号”也许马上要跟一支舰队出发,去执行任务。如果陈策想在开船前交卸舰长的职务,他愿意从命。
“好极啦!我非常高兴你来报到。就快有任务了。我不愿这时候离舰,但是我得动个小手术,已经推迟很久了,并且早就超过换班的时间了。”陈策那张和蔼可亲的大脸显出了忧伤的纹路。“实在不瞒你,文璧,我和老婆有纠纷哩。事情出在十月里。北京某个在海军司令部里坐办公室的忘八蛋——”他那厚实的双肩丧气地耷拉了下来。“真他妈的。结婚二十九年了,她呢,已做了三个孙子的奶奶了,还干出这等事来!可是阿宝还是挺漂亮,你明白吗?我发誓,阿宝的身材还活象个歌舞女郎。倒有一半的时间撇下她一个人过——哦,那就成问题啦!这种事你是知道的。”
文璧心想,以前他经常听到这种诉苦;这是海军里最最司空见惯的不幸,然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这种不幸落到他自己头上之前,他一点也无法想象它能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倒是自己那不长进的儿子,带给自己的痛苦一点也不比她母亲自杀带给自己的打击小。可是陈策上校或其他人怎么能这样随便讲出来?就连文骥远的事情,他自己就无法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对朋友不能说,对医生不能说,哪怕是晚上睡觉说梦话的时候也不能说,更不要说对一个陌生人讲起了。他很感激陈策上校这时转过他那双金鱼眼来瞧着他,忧伤地咧着嘴说:“得了,让它见鬼去吧!我听说你在东京和北京都担任过职务,是吗?真是少有的怪事。”
“光华元年授衔的时候,我跟着巡洋舰队的程璧光海军中将去过北京,那是个短暂的回忆。在东京我担任过海军武官。”
“想必很有劲,东京可是个繁华的地方!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候,一定有不少美丽的少女徜徉在樱花树下吧?”
“可我来接管‘海天号’啦。”
陈策听了文璧用尖刻的语调表示不迷恋几年来的岸上生活,机警地眨眨眼睛。“好,我倒是要说,文璧,这是条很好的军舰,舰上人员也都挺能干,只是海军军官这样大扩充,都快把我们累死了。我们这些天来一直在干该死的教练舰干的事。”陈策从舱壁的电话架上拿起正在响铃的电话。“暧,程璧光的专用汽艇靠上来了。”他把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戴上他的包金边的帽子,急急地抓起一条黑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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