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稍待,在下此次可是为送礼而来。”李肃再不敢卖老,忙又道。
吕布却是至若惘闻,脚步仍是不停。
我微微弯唇,果然吕布并非见利忘义之徒。
“赤兔马一匹相赠,在下诚意十足。”李肃又道。
“赤兔马?”吕布微微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肃身后的马。
我的心又回到嗓子眼,看来这赤兔马名气倒是不小,只是吕布应该不至于用一匹马来交换他义父的性命吧。
赠宝马李肃暗下城府 施毒计丁原命丧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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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赤兔马站在我身旁,倔傲地昂着头。
吕布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我忙低头后退几步,只见他伸手便来抚那赤兔马。
“此马骠悍,将军小心!”李肃见状,忙叫道。
见吕布抬手抚马,我站在几步开外,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如果吕布连赤兔马都无法制服的话,又岂能担得起那吕布之名?
说话间,吕布早已抚上了马颈,而赤兔马也立即不负众望地抬脚便踢。
吕布单手撑着马背,跃身上马,一手牢牢握住缰绳,他狠狠一夹马腹。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可那赤兔马又岂是善马?
蓦然抬起前蹄,赤兔马仰天长嘶,尘土飞扬间,它左冲右撞,企图将背上之人摔下背去。
于是乎,一人一马便扛上了。一个气定神闲,任你天翻地覆,打死不下马;一个是横冲直撞,不得半刻消停。
高高绑起的发髻被甩开,发辫在风中掠过,吕布坐于马上,双目生辉,竟是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我站在原地,看李肃目瞪口呆的模样,微微弯起唇。阳光下,一人一马在相互较劲,驾驭着那火一般炽烈的赤兔马,吕布仿佛天生挟着阳光而来,容不得一丝丝晦暗。
吕布,如果能够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恶人自有恶人磨,呃,应该是恶马。看吧,一阵折腾之后,赤兔马的气力显然已经不支,定在原地再不动弹,只是一个尽地喷气。
吕布笑着跳下马来,伸手那顺了顺赤红的鬃毛,又拍了拍,“果然好马。”
“呵……呵呵,此马当只有将军这般英雄才能驯服啊。”李肃忙抓紧时间拍马。
吕布这才正眼看向李肃,“故人?”
“嗯嗯,故人。”李肃忙点头,一脸希翼地看着吕布。
吕布皱眉苦苦思索,半晌,耸了耸肩,“谢谢你的马,故人。”
李肃一下子垮下肩,看他那模样分明是没有印象,“此马乃是在下主公所赠”,虽然受了打击,李肃也还立刻抓紧时间说明来意。
“你家主公是谁?”果然,吕布立刻好奇道。
“董卓。”李肃道。
“啊?难怪送我马,原来真是故人” 吕布点头,随即又忙上前一步,“那你见过笑笑吗?”
“笑笑……哦,你说小姐?”李肃点头,“见过”。
“小姐?不是夫人么?”吕布微微皱眉,不甚了解的模样。
“夫人?”李肃一头雾水。
“是啊,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笑笑。”吕布忙道,“我本来想去看她来着,但后来义父和董大人开战,便一直没有去找她。”
李肃满脸的问号,显然,他没有办法把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笑笑和我这张脸联系在一起……
“将军府有个叫笑笑的小姐,只是……脸上有缺陷。”李肃迟疑了一下,道。
“缺陷?”吕布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不可能,你说的那个笑笑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喃喃说着,竟是恍恍惚惚一手便牵了那赤兔马便回军营。
“呃,将军,其实我来是想跟你说……将军有擎天驾海之才,名动海内,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为何甘心屈居人下……”站在吕布身后,李肃忙开口。
“走的时候他们不是成亲了么……怎么会……”吕布充耳未闻,只一手牵了赤兔马,兀自喃喃低语。
“且将军生父弃世多年,与丁原并无父子之名……良禽择木而栖,董大人为人礼贤下士,赏罚分明,他日大业所成之日,盼与将军共享……”李肃犹自站在原地游说。
“唉,应该看到她入了洞房再离开的……”明亮的眼中染上了悲哀,吕布一手牵着赤兔马,仰头望了望天,“走得那么潇洒……可恶,应该确认了她幸福之后再离开的……媳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某人陷入自我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碎碎念中。
只是我的心,竟是开始有些莫名的疼,李肃那个混蛋,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让吕布一直以为我是幸福的,该有多好……
李肃看着吕布牵着赤兔马一路喃喃着进了军营,竟是不怒反笑,十分愉悦地转身,“回去吧”。
我皱眉,李肃的表现太过怪异,莫非……我微微一惊,他刚刚那样大声地喊,定会入了有心人的耳,如果丁原气量不够,本性又多疑的话,定会奉行“若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为他人所用”的想法毁了吕布!
李肃是故意的。局时,无论是丁原杀了吕布,还是吕布杀了丁原,于他们一方,都有利,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太大意了,我忙转身,便要叫住吕布。
“笑笑。”话未出口,身后便有人风一般而至。
我微微僵住,不语,鸵鸟心态地认为他认不出我。
“打扫马厩的小厮少了一套脏衣服”。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低叹一声,我缓缓转身。
“我记得我没有允许你来。”抿唇,董卓不悦道,只是被风弄乱的头发显示了他一路纵马而来的焦急。
“董卓!那是董卓!”突然,有人喊了起来。
刹时,乱作一团。
“上马。”伸手拉我上马,董卓掉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便飞奔回城。
“杀了董卓!”丁原不知何时现身,高喊着便举兵直扑而来。
董卓没有应战,只一径飞奔回城。
“笑笑?!”吕布的声音突然响起,明亮而清晰,越过了千万人的尖叫厮杀声,传到我的耳中。
坐在董卓身后,我转头,看到吕布站在军营前,手提方天画戟,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哀伤。
哀伤?
那样明亮的眼睛里,怎么可以有那种东西?
坐在董卓身后,一路颠簸,身后那个站在军营前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模糊不见……
天渐渐阴了下来,似乎是要下雨的模样。
我靠在董卓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任他一路快马加鞭,谁也不曾开口说些什么。
“大人,你可回来了。”到了将军府前,还未下马,便见张济正站在门口。
“何事?”董卓先行跳下马去,随即抬手来扶我。
“婉公主在大厅等候多时了。”张济道。
握着董卓的手下马,听到那个名字,我脚下一滑,硬生生地从马背上直摔下来。
“小心。”董卓上前一步,扶住我,“小心些。”
我只是愣愣抬头,公主?她来干什么?
到大厅的时候,婉公主正一个人喝着茶,见到我们,便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董大人”,她点头致意,一身华衣,尊贵得令人不敢逼视。
“见过公主。”董卓开口,面上无甚表情,也不见他屈膝行礼。
婉公主也没有多言,只一径淡笑,“董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此行是特地为大人做媒而来。”
“公主是个聪明人,无需做无用功。”董卓淡淡开口,“臣的回答与上回别无二致”。言语间,竟是未将公主放在眼中,明目张胆地在抗旨。
婉公主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又弯起唇,“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董大人岂能例外?”
站在董卓身后,我看向婉公主,她脸上淡淡地抹了胭脂,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只是若没有这层胭脂来掩盖,现在她的脸,定已是一片苍白了吧。
董卓略略有些不耐烦,拉着我转身便要离开。
“听说董大人已经成了亲?”身后,婉公主冷不丁地开口。
董卓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是。”
“不何是哪家名门闺秀三生有幸?”婉公主又道。
“不劳公主费心。”董卓的脚步半刻未停,一手拥着我便向门外而去。
我侧头,看着他略显冷峻的面容,想来他是不想波及到我吧。
“听说笑笑是董大人的养女?”还未跨出门槛,身后,婉公主的声音便清晰地传来。
董卓的脚步一下子顿住。
“不知笑笑可曾许配人家?”见成功留住了董卓的脚步,婉公主又开口,回头,我不意外地看到婉公主冷冷的笑意。
“公主费心了,笑笑早已许配了人家。” 感觉董卓隐隐升起的怒意,我忙转身,正对着婉公主,开口。
董卓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很是温暖。
“不知许配何人?”看着我的眼睛,婉公主微笑,只是眼睛里一片冰凉。
“董卓。”开口,我一字一顿,吐词清晰无比。
“啊?”婉公主一脸的讶异,只是眼底却是未波动半分,她的演技,有待加强。
这是我的结论。
“你们是父女,这岂非逆反天理伦常?”婉公主狠狠一顶大帽子给我压下来。
“公主说笑,我与董卓并无半分血缘关联”,我微微顿了顿,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公主殿见到的那一柄破旧的木梳,“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公主也是有情之人,该不会为难笑笑才是。”
公主微微一愣,武装得严严实实的眼中闪过一丝脆弱。
“如果是美人计,公主可以死了这份心。”我微笑,淡淡开口,“但如果公主允许我和董卓安全离开洛阳,我可以保证,有生之年,董卓绝不会再踏进洛阳半步,而公主所担心的事,也永远不会发生。”
婉公主定定地看着我,半晌,转而看向董卓,“董大人的兵马……”
“只要公主能够保证他们的安全,卸甲归田,亦或是再投身军营,一切皆由他们自主。”微微抿唇,董卓开口,声音无半丝的起伏。
“我知道了,皇上会下旨命丁原撤兵,明日日出之时,希望你们已经离开洛阳了。”
看着婉公主离开,我心里蓦然一阵轻松,一切问题竟是迎刃而解了。
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下起了雨。
“回房吧,收拾行礼,我们连夜起程回凉州。”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我的手,董卓看着我,微褐的眸子温暖得令我忍不住深溺其中。
那样的温暖,即使是看一辈子,也不会腻吧。
“主公!主公,为何?”回到房中,正收拾行礼间,郭汜、张济、李傕三人却突然闯了进来。
“何事如此大惊小怪?”董卓皱眉不悦。
“主公明明大权已在握,为何要放弃已到手的大业?!”张济叫道,满面不甘。
董卓放下手中的包袱,看着他们,没有开口。
那一瞬间,我竟是有一个错觉,或许董卓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平静的生活,那样的人,应该金戈铁马,纵横沙场……
他,天生是应该为战而生的。马革裹尸才是他的宿命……
不。我狠狠摇了摇头,几乎听到颈间的骨骼“咯咯”作响。董卓不会如此,我这样告诉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微微握拳,我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尖锐,“即使权倾朝野又如何,更何况你们名不正言不顺,必遭天下人非议,你们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董卓微微一怔,转头看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讲了太多不该是笑笑懂得的话,收住了口。
“哼,就算不是我们,这汉朝刘家的江山也早已坐不稳了,乱世出英雄,这世道难道还不够乱吗!”郭汜看着我,冷笑。
我不能否认他的话,历史的进程早有定论。
“勿需多言,我回凉州,若你们愿意,自可投效他人。”董卓淡淡开口,解了我的尴尬。
“老大!当日我们西凉军由少到多,从弱到强,一路都跟随着您,现在就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你……”张济气急大吼。
“闭嘴。”董卓面容微冷。
“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李肃不知何时走进门来,抱了抱拳,道。
李肃的话让我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但我还是问出了口。
“主公交托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丁原其人,毫无容人之量,不出明日清晨,定会有消息传来。”李肃开口,面有得意之色。
“干得好!”董卓还未开口,一旁的张济便已经喜形于色。
“大人,皇帝撤兵的圣旨到丁原军营时,想必丁原的军营里早已经大乱,如此皇帝必定不会再取信于大人,到那时,大人手中无一兵一卒,性命危矣。” 李傕忙不失时机地上前一步,抱拳道。
“更何况大人还要保护小姐,安能全身而退?”郭汜看我一眼,转而又道。
卑鄙的家伙,拿我来说事?我暗斥,却没了争辩的心思,吕布!吕布此时在丁原军营里定然已经面临变故了……
脑海里突然浮现幼时的小药罐手拿拨浪鼓哄我开心的模样……然后便是刚刚他手提方天画戟孤独站在丁原军营外看着我同董卓离去的模样……
我头脑里忽然变得乱哄哄的,夺路便冲了出去。
“笑笑!去哪儿?”董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却是没有回头。
冲出了府门,我一下子定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分脚步。
此时天刚黑,四处一片寂静,我听到的,只有风声,雨声,马蹄声……
隔着雨帘,我看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形颀长,右手提着方天画戟,左手牵着赤兔马,全身都被雨水淋透,如落汤鸡一般,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马蹄声戛然而止,他站在我前方不过三步处,看着我,咧了咧嘴,表情竟是似哭非笑,“丁原死了。”
那般的神情,令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淡淡地泛起一阵酸痛。
“笑笑……”他看着我,一向明亮的眼睛蒙了尘垢,“我杀他,我杀了我的义父。”他说。
我能说什么?虽然明白一切皆是历史,一切都是命。但这一刻,我却突然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幼时,那个流着鼻涕的小药罐费尽心思地哄我开心,但董卓出现时,便毫无疑议地带走了我。
十五年后,那个双目明亮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一声一个“媳妇”,也不管我是否乐意,他倒是自得其乐。但是,当我要嫁给董卓时,他却一声未吭,寂静地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今天,我坐在董卓身后,他认出了我,我留给他的,还是一个背影。
然后,便是面对一场无辜的杀戮,甚至于自此背上三姓家奴的恶名……
“进屋吧,外面在下雨。”我伸手,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小。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松开了缰绳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但有些凉。
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血的腥味。
阴差阳错收义子 双目失明留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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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越来越急。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握得我的手生生的疼。
“义父要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杀我……”他低低的开口,声音吵哑,夹杂着雨声。
拉着他站在屋檐下,我只能任由他握着我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一片冰凉,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吕布低垂着头,身子忽然前倾,一下子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我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步履不稳地抵在了门边。
“锵”地一声,他手中的方天画戟一下子掉落在地,溅起好些水花。
然后,我便看到那方天画戟之上,俨然挂着一颗苍白的头颅。
那张精瘦的脸……是丁原。
“奉先……”我咬牙别开眼,想要推开吕布,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他倒在我身上,纹丝未动,冰凉的雨滴顺着他的发丝滑入我的颈间,很冷。
“媳妇……”他开口,喃喃地低念。
我略略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不是说过不许这么叫。”
“偶尔一次……真小气……”,他的头垂在我肩上,孩子似地抱怨。
“不行就是不行,原则问题。”抿唇,我苦笑。
“就算是我死也不成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仍是倒在我肩上没有动弹。
我怔住。
“就算是我死前最后一次见你也不成么……”他低低地再度开口。
“笑笑,你在干什么?”董卓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费力地回头,看到董卓正带着一众家将站在门内,面色阴晴不定。
“奉先他……”我试着推开他,却发现是徒劳。
“扶他进去。”董卓开口。
一旁的樊稠立刻上前,架开了倒在我身上的吕布。
“他怎么了?”借着家将手中的灯笼,我这才看清吕布的脸泛着黑紫,眼神涣散,不由惊道。
“看样子是中毒了。”樊稠查看了一下,抬头道。
“中……毒?”我呆呆地重复,看着吕布颓然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主公,你看!”张济突然大叫起来,取下了那挂在方天画戟之上的头颅,口气之中满是快意。
“是丁原!”郭汜眼睛微微一亮。
董卓看了眼那头颅,便又看向吕布,“扶他进去,速传洛阳最好的大夫来。”
樊稠扶了吕布准备去客房,我这才发现吕布竟是一直牢牢抓着我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
“小姐?”樊稠看我一眼,十分为难的样子。
“罢了,我陪他一起吧。”我看了一眼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吕布。
“就算我死也不成么……”他的声音淡淡在我耳边响起,我忽然有些鼻酸。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才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这个家伙……
咬牙,忽然间,我有一种踹他一脚,然后抱着他痛哭一场的冲动,只是看了一眼一直黑着脸站在一旁的黑面神,我又淡淡笑开。
显然,我的眼泪只会帮倒忙。
“别磨蹭了,快点回房吧,已经这样了,还淋着雨呢。”按捺住心里的疼痛,我开口提醒。
樊稠看了一眼董卓,扶着吕布去客房。
我被吕布抓着手,也一路陪同。
扶着他躺下,董卓也随之进了屋子,“笑笑,你先回房,大夫一会儿就到,他需要净身换衣。”抚了抚我的头,他道。
我点头,拭着抽手,却发现他的手仿佛上了锁一般,十指紧紧相扣,竟是纹丝不动。
“我帮他净身吧。”无奈地咧了咧嘴,我抬头看向董卓。
果不其然,某人的脸立刻黑了一半,不比躺在床上中毒的那位好看。
“呃,我们一起帮他净身?”再度咧了咧嘴,我试着提议,随即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烂提议?
董卓看着我,一脸错愕,然后给了我一个令我眼睛差点脱窗的答案,“好”。
我彻底傻掉。
好……好诡异的场面……
我抽搐着嘴角,看着董卓不耐烦地一手扯烂吕布身上湿透的长袍,随即手脚熟练地拭干他身上的雨水。
那么熟练?我心里微微一暖,从我这副躯体小时候开始,他便一直都这么照顾我的吧。
“小心得红眼病。”董卓看我一眼,突然开口。
呃?我微微一愣,半晌才体会过来这冷到掉渣的笑话,随即乖乖撇开头不看,只淡淡抛出一句,“你早被我看光了,也没见我得什么红眼病来着……”
言罢,偷偷觑了董卓一眼,惊讶地发现了他脸上可疑的神色,嘿嘿,那一个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晚上,他还是蒙在鼓里啊……
门忽然被推开,郭汜张济一脸怪异地站在让口,“主公?”
呃,的确,看到一贯严苛冷酷的董卓干这种事,心脏稍弱点的,大概就会被吓得驾鹤归西了……
董卓只低头替吕布将干净的衣袍拉好,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镇定自若地开口,“吕布杀丁原有功,我刚刚收了他为义子。”
他又爆出一个晴天霹雳。
虽然如此的确能够解释他现在的行为了。
只是,这距离历史,又近了一步。
“大人,大夫我带来了。”樊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我心底的不安。
张济郭汜这才收起一脸痴呆的表情,让到一旁。
看着那据说是洛阳最高明的大夫细细把了脉,看着他那本就布满沟壑的眉间又叠起一个“川”字,我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吕布分明不是现在死的……应该不会有事吧。
“毒已经扩散开了。”摇了摇头,那老大夫一脸的沉痛。
不管古今中外,通常大夫出现那种神情,便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那会如何?”我稳了稳心神,开口。
“以老夫之力,可以尽力将毒逼至一处,只是……”他又迟疑了。
我一颗心被吊得七上八下,忍不住磨牙,“是死是活可不可以一句话讲明白?”
“以老夫的能力,救活他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他的眼睛……”
“会失明?”忍不可忍地接上他的话,我怒。
那老大夫点了点头,一脸无奈。
心里微微一抽,我没有再吭声,只回头看向躺在床上一脸安静的吕布。
“好了,写了药方便去抓药吧。”董卓开口吩咐,遣散了众人。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吕布,从来未见过他如此安静的神情,他总是那么聒噪,永远那么生气勃勃,可以打死一头牛的模样。
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中了那么严重的毒,他是怎么样撑到最后的?除了中毒之外,他身上还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要处理。
清理了伤口,给吕布喂了药,众人皆退了下去。
吕布仍是固执而无意识地握着我的手,董卓一直坐在我身边陪着,四周一片静默。
“不准难过”。忽然间,他拥我入怀,低头靠在我的耳边,低低地开口。
我微微一愣,回头看他,正好对上他微褐的双眸。
“不准难过。”看着我的眼睛,董卓再度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霸道。
“你应该再温柔一点说,笑笑不要难过。”微微弯了弯唇,我看着他,轻轻开口,纠正他的语气,明明是舍不得我,却不会表达的家伙。
“笑笑。”他看了我半晌,忽然开口。
“嗯?”
“不要难过。”他开口,声音很是温柔,温柔得不像贴了董卓标签的声音。
“嗯。”我应,真是孺子可教啊,“你先去休息吧”。
董卓没有开口,也没有起身。
“丁原的死势必引起大乱,会有很多麻烦接踵而来,明天一早大概就要变天了,你去休息吧。”将头缓缓靠在他肩上,我开口,又说了不该是笑笑说的话。
呵呵,我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烂了,总是忘了笑笑不过一个未满十六的少女。
只是,对着自己重要的人,是无法继续隐藏什么的吧。
董卓低头,“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他细细看着我,微褐的眼里有着疑惑,“在那样一个雪天,突然就从天而降,真的是神女?”
“差不多吧。”我笑,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说起以前的自己,“一个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董卓握着我肩的手微微一紧。
我想起了那只被他藏了起来的手机,又道,“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笑笑。”背对着我,他忽然开口。
“嗯?”看着他如刀锋雕刻的背影,我轻应。
“记得第一次,在漫天大雪里看到你,你对着我笑。生平第一次,我有了让别人快乐的念头。我想呵护那样美丽的笑容,让那样的笑容一直存在。”
话音未落,门便被轻轻带上。
我怔怔地看着门,心里暖得仿佛会化掉一般,那样的话,居然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义父……为什么要杀我……”耳边忽然传来吕布的梦呓,我一惊,回过神来,用空闲的手替他掖了掖被子,见他仍是睡着,才松了口气。
等他醒来,我该怎么告诉他,他双眼已失明的事实?
拉着我的手微微一动,松了开来,感觉掌心接触到空气的冰凉,我忙睁开双眼,这才发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了?饿不饿?”看着一脸茫然坐在床边,长发凌乱的吕布,我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咧了咧嘴,笑得一脸温和。
随即才想起他根本看不到……笑意微微僵在唇边。
吕布表情微微呆滞了半晌,忽然咧嘴,顺着我的声音看向我的方向,只是一向明亮的双眸黯然无光,没有焦距。
他一脸的欣喜,“媳妇?是媳妇吗?”
这个问题……我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开始滴汗,我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
只是看着他漂亮而无神的双眼,我的心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
“这么晚了你在我房里干什么?啊!我去点灯,你小心不要摔到。”吕布说着,忙站起身。
“小心!”看他起身刚迈出没几步便绊上了一旁的椅子,我忙叫道。
只是仍是迟了一步,吕布闷哼一声,一下子摔倒在地。
那样高大的身子摔了下去,跌得不轻。
我忙跑上前,弯腰去扶他,“痛不痛,摔伤哪里没有?”
吕布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随即无意识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向我的方向,双眼空洞,“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我咬牙没有开口,吃力地扶他起身,在床边坐下。
他靠在床边,轻微地喘气。
“怎么不说话?”半晌不见他开口,我有些不习惯,心里开始不安。
他只是一径地轻喘,低头,长长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
“喂,你说话啊!”没来由地,我开始焦躁,“说什么特地赶来见我最后一面,那样混帐的话,你……”
他忽然抬头,目光无焦距地“看”向我,“我没有说错,真的是见了你最后一面。”
我蓦然愣住,随即缓缓抬手捂住了嘴,心开始抽搐。
“真的是最后一面,以后……”,他忽然抬手,无意识地抚向空气。
看着他僵直在冰冷空气里的手,我默默上前,握着他的手覆在我的脸上。
“以后……就算站在你面前,也看不到你了。”他开口,表情落寞得令人心疼。
“不是这样的。”看着他,我放缓了声音,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可议,“至少你还活着啊。”
“活着?”他喃喃重复。
“是啊,还活着,不必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即使看不到,也可以听到自己想听的人的声音。”我开始循循善诱。
他看着我,表情开始困惑。
果然是个单纯的孩子,我幸庆昨晚想了一夜的说辞终于派上了用场。
“就算眼睛看不见,奉先也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就像小时候那个小药罐……呃,咳咳……那样的身体都可以变得这么厉害,现在也一定可以。”我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主持过什么公益节目。
“我不知道义父为什么要下毒杀我……”他忽然开口,“他一向待我很好,可是……”
敢情他都没有把我的话都听进去啊!我一下子住了口,看着他。
“我以为自己快死了,我疯了一般砍下他的头颅……”
“好了,我都知道,不要说了。”轻轻抚了抚他的肩,我不忍再听下去。
“现在……我是在哪里?”
“董卓的将军府,你住在这里吧,就像以前在太守府一样,好不好?”眨去眼中的酸涩,我开口。
这一刻,我似乎忘了历史是怎么写的。
只是我知道,这一回,我不能像第一次在太守府听到吕布这个名字一样,激烈地要将他赶出去。
我做不到。
遇到杀手之后……(恶搞篇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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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手摇描金大扇,招摇过市,作旁白如下:此章纯属恶搞。
———————————我是华丽丽滴分隔线———————————
话说某日,笑笑终于达成长久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心愿,经过预谋已久的策划,和某个人抛弃一切,洗尽铅华,包袱款款离开了洛阳。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两人手拉手站在洛阳城外,望着黑洞洞的城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终于离开了,那个一直想离开的地方。
缓缓仰头,两两相望,童话里的完美结局就要上演……
正在此时,突然间,有一只脏污的手抓住了笑笑的裙摆。
笑笑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数步,随即惊魂未定地顺着那只手,看到了一个衣饰脏乱的女人,正跌坐在地,嘤嘤地哭泣。
(小生旁白:此女乃宫廷杀手,擅长装可怜博同情,场景设置完毕。)
假设一: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号是郭嘉。
“救救我……”仰头,女人满面泪痕交错,猛一抬头,看到了郭嘉,“救救我……”
一手牵着无毛小驴,一手握着笑笑的手,郭嘉那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满面狼狈的女人,“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死。”开口,一脸的笃定。
“……”女人猛的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角开始抽搐,这个家伙……
“会死?为什么为什么?”笑笑颇感兴趣地摇了摇郭嘉的手,追问。
“因为他是杀手。”郭嘉转头看着笑笑,一脸单纯的笑容。
“啊?是哦?”笑笑点头,恍然大悟。
“你为什么会知道?!”女人哀号一声,一脸的不敢置信。
“因为他是郭嘉啊!”笑笑一脸看白痴的神情看向那女人。
“郭嘉?”女人满脸的问号。
“因为他是郭嘉,所以他说你死你就会死。”笑笑坚定的开口,一脸的深信不疑。
“真的?”女人开始颤抖。
“嗯,不出半个时辰你一定会死。”笑笑点头,十分坚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女人尖叫一声,将手中的长剑插进了自己的腹中,“TMD,不就是死吗!老娘不等了!”(旁白: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臭书生,她真的死了耶!”笑笑回头,一脸崇拜。
“啊?死了?”正给小毛喂食的郭嘉一脸的茫然。
“不是你说的吗?”
“我乱讲的。”
默……
北风呼呼地吹……
假设二: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号是董卓。
“救救我……”仰头,女人满面泪痕交错,猛一抬头,看到了董卓,“救救我……”
目不斜视,董卓握着笑笑的手绕道而行。
“救救我……”女人抬头,发现目标走远,忙挪了几步,又趴在地上,伸手作可怜状。
仍是目不斜视,握着笑笑的手,绕道而行。
女人楔而不舍地继续上前,趴倒在地。
如此这般,重复了N次。
女人怒了,“没看到我很可怜吗?!”
笑笑终于良心发现,停下了脚步。
淡褐的双眸里只有笑笑,董卓看着笑笑,“怎么了?”
“她说她很可怜。”笑笑仰头,看着董卓道。
“哦。”董卓应了一声,“笑笑,我们回凉州后便成亲吧”,抚了抚笑笑的头,董卓一身布袍,笑得温暖。
笑笑弯唇,“好。”
女人继续哭……
“可恶!我是杀手耶!居然无视我!”女人爆发了,大吼。
董卓缓缓转身,一拳过去,女人应声而倒。
“仲颖,你杀人了!”笑笑叫了起来。
“她说她是杀手。”董卓抚了抚笑笑的头,解释。
“哦。”
天空开始飘雪,背景音乐响起,场面唯美。
“笑笑,下雪了,我们去给你庆生吧。”看着笑笑,董卓开口,眼中满是温暖。
“好。”
两人拉着手渐行渐远,场景温馨感人……
假设三: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号是吕布。
“救救我……”仰头,女人满面泪痕交错,猛一抬头,看到了吕布,“救救我……”
“媳妇媳妇,有个女人耶!”吕布拉了拉笑笑的手,道。
“是啊,好可怜,赤兔马,你去驮着吧。”笑笑松开手里僵绳,道。
赤兔马鄙夷地看了一眼笑笑,扭头作倨傲状。
“还不去?”挑眉,笑笑一副晚娘面孔。
赤兔马“笃笃”地跑过去,抬起后蹄一顿猛踩,再“笃笃”地跑回吕布身旁。(小生:其实赤兔马想踩的是笑笑,可是不敢……)
可怜的女人袖里藏着的匕首还没派上用场,便一命呜呼了……
“啊,媳妇,她死了。”吕布道。
“咦,有匕首?莫非是杀手?”笑笑翻了翻她的衣服。
赤兔马昂了昂头,长嘶一声,它想说它立功了。
“闭嘴,你想告诉全洛阳的人我们私奔吗?”笑笑一脚踹过去。
于是,两人一马鬼鬼祟祟地开溜……
假设四: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号是王允。
“救救我……”仰头,女人满面泪痕交错,猛一抬头,看到了王允,“救救我……”
“你怎么了?”王允一手牵着笑笑,走上前,满脸温柔地开口。
555……终于有个正常一点的人了……终于有人关心询问她了,她的计谋终于派上用场了……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自己的台词了……女人感激涕零地想着,一手拉住王允雪白的衣角,以至于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看着女人的手,王允眉头微微一跳,抿了抿唇,“姑娘,你饿了吗?”他蹲下身看着她,再度开口询问,态度彬彬有礼,温柔得不可思议。
“嗯。”立刻受了蛊惑,女人忙不迭地点头。
“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吃一点吧。”王允从袖里掏出一枚糕点递到她唇边。
女人想也没想,一口吞下。
看着女人,王允的眼神温柔得仿佛要把人溺死。
半晌,王允终于开口,“你肚子不疼么?”
女人一愣,开始觉得肚子疼,“疼”。
“疼就对了,你中了我的老鼠药之毒,会从腹部开始疼痛,不过别担心,不过三刻你就会化为一缕袅袅轻烟……再也不疼了……”王允看着她,温和地道。
“为……什么……”女人不甘心地道。
“因为你弄脏他的衣服。”一旁的笑笑接口,看了一眼被女人抓住的衣角,如雪的白衣上染了一块灰色的指印。
半晌,女人化为了一缕轻烟。
“笑笑,上回你说的老鼠药我终于研制成功了,以后我们家里有鼠患就再也不怕了,无毒无味,老鼠一经用食,即刻化为轻烟,连你最讨厌的老鼠尸体都不会留下。”执起笑笑的手,王允满面温和。
“真的,太好了。”笑笑雀跃道,“我们可以开一家老鼠药连锁店。”
轻烟袅袅飘散中……
假设五:笑笑身旁的私奔男一号是曹操。
“救救我……”仰头,女人满面泪痕交错,猛一抬头,看到了曹操,“救救我……”
曹操上前。
“救……”话还没说完,女人便被一剑削去了脑袋。
拭去宝剑上的血渍,曹操收剑回鞘,薄唇轻启,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笑笑摇头轻叹,“搏同情也要看对象。”
小生温暖小贴士:刺客杀手之流遇到以上五种情形需即刻撤离现场,悔之晚矣。
除吕布公主调虎离山 伤笑笑董卓怒发冲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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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了,树叶都已经凋零,院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里摇晃着,垂死挣扎。
董卓一早便被召进了宫,我看着大夫替吕布换了药,扶他睡下,便出了府门随大夫去抓药,这些原本都是府里丫环做的事,但我总想找些事情来做,因为只要一闲下来,我便会一人个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想历史,想董卓和吕布的下场……
抓了药,一个人低头走着,突然被挡住了去路,抬头,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王允?”
王允上前一步,脚上的银链跟着微微响动了一下,“怎么看到我便是这副表情?”他微笑,开口道。
那得你自己去检讨自己的行为……撇了撇嘴,我暗自嘀咕。
“你说什么?”王允冷不丁凑近了我,道。
我忙摇头后退。
“我终于找齐了治你脸的药材”,不介意淡笑,他开口道。
我想起了那一副恐怖的药引,一阵反胃,“谢谢王司徒关心,笑笑对自己的容貌十分的满意,无需做任何改变。”
“听说吕布杀了丁原后眼睛失明了?”看着我半晌,直盯得我心里发毛,王允忽然道。
我微微一愣,似是捕捉到了话外之音,“你能治好他?”
“听说是中了毒,毒聚集到眼睛四周,导致失明,我恰好刚找出一种可攻之百毒之毒。”王允淡笑,温和地解释。
“条件呢?”盯着他那张温和得令我毛骨悚然的脸了半晌,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有那么好心。
“让我替你治脸。”他笑。
我掉头便走,他也没有追来,只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到府里的时候,董卓还未回来,张济、李傕都随他一起进了宫,樊稠和张济已暗中回凉州去调兵进洛阳,我倒不担心董卓在宫里会发生什么变故。
只是如今宫里已是人心惶惶,传言董卓欲废旧主立新君,婉公主也再没有表过态,一切平静得诡异。
整个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之中,我也再没提过出洛阳之事,事到如今,洛阳城外各路兵马皆已将丁原之死归疚于董卓吕布,处处草木皆兵,却又畏于董卓的声名而不敢妄动。
当然,所谓声名,也不是什么好名声,无非是谋朝篡位,乱臣贼子,暴虐成性之类的。什么叫作形势逼人,如今的我,当真是深有体会。
夜已深。
“砰”地一声,吕布的房里传出响声,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几天来,这样的声音已经是第N回了。我蓦然被惊醒,匆匆披衣起床,推门走向吕布的房间。
“奉先,怎么了?”屋里很亮,点着烛火,推开吕布的房门,我便见吕布跌坐在地,四周是碎了一地的茶杯。
“媳妇?”吕布茫然抬头,闻声望来,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看不到,“呵呵,有点渴而已,起来倒杯茶……”他咧了咧嘴,便要起身。
“别动。”眼见他一手便要撑在碎片上,我忙轻斥一声,匆匆上前扶他起身,小心地避开那些碎片。
“媳妇,这么晚怎么还没睡?”吕布任由我扶着他,乖乖起身,笑眯眯地道,眼睛毫无焦距地直视前方。
我掉头有些不忍再看,只轻轻应了声,“嗯,大概是晚膳吃了太多,积了食睡不着。”
“呵呵,真是像媳妇的一贯作风啊。”吕布笑了起来。
我也笑,抬手去解他的衣服。
“你……你干什么……”吕布双手拢袖,一脸的紧张,惊道,颊边有了可疑的暗红色。
“你在想什么,衣服脏了要换下来。”我没好气地抬手狠狠弹了一下他的额。
吕布抬手捂额,作吃痛状,“想想而已嘛。”
我一下子被逗乐,笑了起来。
吕布也笑,“果然还是和媳妇在一起比较开心。”
笑意微微顿了一下,我想了白天王允的话,“即使……看不见也没有关系吗?”
吕布微微一愣,随即又笑了没心没肺,“没有关系。”
我也弯了弯唇,不敢再深究,王允在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但有时我竟会在想,吕布失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的他与历史上那个吕布终于有了出入,是不是可以改变那个悲哀的结局了呢?
失明的吕布没有令天下枭雄觊觎的武功,没有了杀死董卓的能力,那么结局,是不是可以不必那样不幸?
还是……一切只是我太自私,自私地为他们决定未来的路,即使这不他们自己喜欢的路……
“小心。”正想着,吕布突然低喝一声,便下意识地将我拦在身后,却是一不小心绊到了一旁的桌脚,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才该小心……”我抱怨着扶着他的手,一抬头,便立即住了口,门前竟是黑压压一片的黑衣人。
董卓不在府里,府中的武将除了随董卓进宫的除外,其他几人皆已悄悄潜回凉州调兵,如今这府里皆是一些家仆,当真是不妙。
“你这弑杀义父的背信弃义之徒!”为首一名黑衣人怒斥一声,便持剑直直地向吕布刺来。
他们的目标是吕布?他们是丁原的旧部吗?只是看他们一个个不敢表露行藏的模样,分明又是有鬼。
“我的戟呢?我的戟在哪里?”吕布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两手空空地触到空气,却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眼看着那剑直直地刺来,我忙推开吕布,躲开了攻击,我们一下子狼狈跌倒在地。
“丁大人对你有如己出,你居然为了荣华了富贵,杀了自己的义父向董卓那乱臣贼子献媚邀功!”有人大骂一声,便再度上前。
吕布狠狠咬牙,额前青筋隐隐浮现。
黑衣人步步相逼,吕布双目失明,护着我四处躲避攻击,逃得狼狈。
再这么下去,我们都必死无疑,董卓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一眼看到了竖在墙边的方天画戟,我咬了咬牙,离开了吕布的庇护范围,跃过吕布,走向床边。
“媳妇……媳妇……你在哪里……”吕布感觉不到我,急急团团转,偏又什么都看不到。
刚握到方天画戟,我便感觉肩头一痛,咬了咬牙,我忍不住闷哼一声。
“媳妇,你在哪里?怎么了?”听到我的声音,吕布愈发的六神无主起来。
“我没事。”没有迟疑,我拿了方天画戟,快速跑回吕布身侧,将戟放到吕布手里,“你的戟,小心些。”
“嗯。”吕布点头,撑着戟站起身,横戟一扫,众黑衣人皆不寒而栗地后退一步。
“你们是谁?”微微偏过头,吕布侧耳细听,道。
“替天行道之人!”说着,身后便有人一记冷剑便悄无声息地刺来。
“小心身后!”我大叫起来。
吕布闻言,回戟一刺,精准无比地向那背后袭来的黑衣人刺了个对穿。
众人皆倒抽一口凉气。
吕布善战之名人所皆知,但却不知他瞎了眼睛还能如此厉害!
“正前方两步!”
一戟刺去,血溅三尺。
“左侧一步半!”
黑衣人应声而倒。
“左侧往后三十五度角!”我大喊,愈发地起劲。
“三十五度角?”吕布一脸的茫然。
“呀呀,后面,在你后面!”顾不得解释何为三十五度角,我忙跳脚,大声嚷嚷。
“哦哦。”吕布横戟扫去。
“杀了那个聒噪的女人!”终于,黑衣人爆发了。
发现自己惹火烧身,我大惊,忙甚没骨气地跳到吕布身后。
吕布抬手护住我,满面肃杀,这是我第二回见到他杀人样子,虽然双目失明,但却依然令人心生惧意。
方天画戟横扫一圈,直直地指向前,吕布静立原地,地上横躺着几具尸首,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无人敢上前。
“不过一个瞎子而已,就把你们的胆子吓破了!”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熟悉得紧。
黑衣人皆退向两边,门外缓缓走进一个人来。
我微微一愣,看向门口,来者一袭金线白衣,手提“逆鳞”,于一众黑衣人间愈发显得耀眼。
赵云?
竟然是赵云?
“赵兄弟?”虽然看不见,但吕布却是先我一步听出声音来了。
赵云也明显怔住,“怎么会是你们?”
我哑然,他来杀人,却不知要杀的是何人么?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只是这种场景下故人重逢,也当真怪异得紧,我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抱歉了。”赵云面色不变,提着“逆鳞”便要上前。
“你收了人家多少银子,我给双倍。”咬了咬牙,我放出话来。这种情况下,连对付那些黑衣人都如此吃力,吕布显然不是赵云的对手。
“分文未取。”没有意料中的听到银子便两眼放光,赵云只淡淡道。
这样的赵云有些陌生,但我心里却没有过分的讶异。因为,我想起了赵云常提起的一个名字,婉儿。
“这么说你是非杀我们不可了?”看着他,我道。
“我想杀的人,叫吕布。”他开口,十分坚决,随即看我一眼,“你可以走”。
感觉到后肩愈来愈清晰的痛楚,我咬了咬唇,垂死挣扎,“你甚至连吕布是谁都不知道,为何要杀他?”
“受人所托。”赵云淡淡开口,眼神略略有了一些波动。
一旁的吕布却是微微一愣,随即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他侧头道,“笑笑,你回房去”。
抬头看了一眼吕布,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都已经这副模样了,他还想护着我?
他在想什么?护我离开,然后自己等死?感觉到他的倦怠,我知道,只要我一走出这个房门,吕布便必死无疑。
一手抚了抚自己的后肩,不意外地摸到一手的殷红粘稠,“怎么办,我走不动了”,靠在吕布身上,我笑得有些无力,后肩痛得厉害,刚刚去夺方天画戟,划在我肩背上的那一刀,着实不轻呢。
吕布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你怎么了?”他开始慌乱起来。
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我咬了咬牙,颇有些无赖地道,“没什么,刚刚被砍了一刀,血也流得差不多了,大概还能再撑一个半个时辰,你看着办吧。”
望着赵云手中所提的逆鳞,我笑得无奈,赵云有赵云想守护的人,吕布有吕布想守护的人,在命运面前,每个人都是那样的无奈。
吕布狠狠惊住,半晌,他一手摸索着上前,却触到了我后肩的粘稠,手如被灼烫了一般,他猛地退缩了一下,随即面色变得惶然,狠狠咬牙,他青筋毕露,“我背着你,你当我的眼睛。”向后伸手,他微微弯下腰。
看着他,我有些鼻酸,顺从地爬到他背上,我抱着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嗯”。这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凉州的小巷,那个着着明亮眼睛的少年,他背着我,从冗长的小巷到太守府,那一路,他背着醉酒半醺的我,无言。
紧紧握住方天画戟,他站直了身子,“让开,都给我让开!”,原本消沉的神情刹那间消失无踪,肃杀之气冲天而起,一时之间判若两人。
一手将我护在怀中,一手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一时之间,竟是无人赶上前一步,连赵云也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吕布仿佛疯了一般,四下无目的地冲杀,我心里狠狠一抽,双手在他胸前交叠,我抱紧了他,“别怕,我和你都不会有事,他们在你左边。”
吕布微微一顿,提戟便刺,一时间,哀号四起。
纷乱间,我抬头,看到不远处,不知有人在赵云耳边说了句什么,赵云竟是抽身迅速离去。
吕布不管不顾,遇着活物便砍,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唯剩一片血腥。
“笑笑,还有人吗?”他嘶哑着嗓子,一手紧紧握着长戟,戒备地道。
“没……有,都……都死了。”喘了好大一口气,我道,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
“笑笑!”吕布弯腰放下我,转而将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别怕,我们去找大夫,我带你去大夫。”满屋子的尸体,满屋子的血腥,我靠在吕布怀中,面色苍白如纸。
意识迷糊间,我看到吕布满身满脸的鲜血,空洞的眼里满是焦急,他抱起我,摸索着走出房间外,横冲直撞。
“有人吗?来人!”他大叫着。
回答他的,却是满屋子的空寂。
院子里空空落落,没有一个人,再细看时,似是被人下了药,一个个皆睡得死沉。
吕布抱着我,四处横冲直撞,小小一个院子,吕布竟是被困着出去,我费地眼开双眼,想要开口告诉他门的方向,却是终是抵挡不过袭卷而来的黑暗。
“为什么我是瞎子!为什么我看不见!”再一次狠狠跌倒在地,吕布仰天大叫,有冰凉的液体掠过空气,落在我的脸颊之上,他抱着已是半休克状态的我,四处撞得鼻青脸肿,“大夫!大夫在哪儿!……有人吗?有人吗……”。
遍寻不着人,那样凄厉的声音听在我的耳中,那样深刻的无力感,我满面泪痕,却无可奈何,他在自责,自责因他的无力而保护不了我,可是我呢?
门被匆匆推开,董卓面带焦急地冲直大门。
“你在干什么!”他见到的,便是这副模样。
听到人声,吕布一下子抬起头,猛地站起身来,“有人吗,快救救她,她快死了……”声音竟是带着些许的哽咽。
朦胧间,我看到董卓蓦然变得血红的眼眸,仿佛要吃人一般,他一个箭步从吕布手中夺过我。
然后,我便听到他涛天的怒意,他说,“回宫,找御医。”
那样的声音,阴沉得令我害怕。
无奈昭德殿笑笑卧凤榻岂知守财奴原是痴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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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笑笑……”冗长黑暗的甬道,我一个人步行,四处都是黑,伸手不见五指,那墨一般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笑笑……笑笑……”有人在喊我,声音很暖,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你这该死的东西,你不是说很快会醒吗?!”蓦然,那个声音变得凶恶起来。
我狠狠一惊,一下子睁开眼,强光猛地灌进眼睛,我不适地闭了闭眼,然后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背对着我,手中提着一个老者的衣领,那个可怜的老者正瑟瑟发抖。
“微臣……微臣……”那个老者混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啊,她……她醒了……”蓦然见我睁开眼,那老者忙苍白了脸叫道,一脸的如释重负,竟是宛如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一般。
松开那个可怜的老者,董卓一下子回过身来,紧绷的脸庞微微放缓,“笑笑,醒了?”他坐在我的床边,“伤口还痛不痛?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会痛?”
我轻轻摇头,然后看到他松了口气。
“饿不饿?”伸手抚了抚我的额,他又道。
想了想,我点头。
“准备一些吃的来。”董卓回头,吩咐。
一旁有人诚惶诚恐地应承着去准备。
“等……等一下……”那个刚刚被吊着衣领的老者想要出言阻止,见董卓看向自己,声音立即自动矮了三分,“那个……她的伤口未愈,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太油腻……”
董卓点了点头,没有待他开口,一旁立即有人应声,“是,奴婢知道。”
华丽的锦被,雕花的床榻,精致的烛台……我转动眼睛打量周围的环境,有些转不过神来,这里是哪儿?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打量着,我忽然发现一个与这个华丽的房间格格不入的人,他呆呆坐在一旁,满身满脸都是暗红的血渍,额边黑色的长发被凝固的血渍纠结在一起,狠狈不堪。
吕布?我瞪大了双眼。
“他一直坐在这儿,不肯去换衣服。”见我看着吕布,董卓道。
“嗯。”我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吕布,“奉先”,我唤。
他还是坐着,眼睛茫茫然没有焦距。
“奉先。”我喊。
他仍是木木的,没有动弹,手里紧紧握着他的方天画戟。
我微微有些恼,也不知是恼他还是恼自己,只觉得心里酸楚得很,撑了胳臂便要起身。
董卓伸手按住我,“你的伤口还不能动。”
我只得躺下。
“小……小姐,先用一些粥吧。”正说着,婢女端了一只雕花玉碗来。
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见我如此,董卓淡笑起来,一手自那婢女手中接过玉碗,舀了一勺放在我嘴边。
“大人,婉公主有事与您商谈。”那婢女忽然开口道,很是惶恐的样子。
董卓充耳未闻,只一径催我,“不是饿了么?”
我看了一眼那婢女,张口吞下勺里的粥,脑里微微有些疑惑,这是哪里?
“董大人。”婉公主却是从门外走了进来,仪态万千,风姿卓绝,“董大人不肯见本宫,本宫来见你可好?”
“不敢,昨日公主召臣入宫商谈,臣府里便那么巧被出了事,今天公主又来商谈,臣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董卓连站也未站,又舀了一勺粥递到我嘴边,淡淡道。
我看到婉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董卓,你休要胡闹,这里是宫廷,岂容你胡闹!”
我微微一愣,我这是在宫里?难怪这么眼熟。
“公主言重了。”董卓喂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玉碗,拭了拭我的嘴角,才缓缓站起身,看着身后早已面色铁青的婉公主,“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你……”婉公主何曾被人如此奚落过,不由得气急。
“如果公主不是自作主张,动了不该动的人,今日之事也不至如此。”董卓冷声道。
“是你先背信弃义杀了丁原,又欲与吕布勾结,如若不然,我岂会先下手为强。”婉公主失了仪态,厉声道。
“哼,先下手者,果真为强吗?”董卓冷笑出声,“若没有万全的把握,先动者先亡。”
“你是何意!”婉公主眼中微露惧意。
“洛阳城外,有我西凉铁骑二十万。”董卓缓缓开口,似是在欣赏婉公主眼中渐渐流露的恐惧。
我暗下叹息,看来樊稠和张济已经调齐了人马,洛阳危矣。
婉公主微微倒退一步,随即甩袖离去。
“笑笑住在昭德殿,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便要这皇宫,血海滔天。”董卓平静的声音在房里缓缓响起,却是令人心里寒意顿生。
婉公主脚步一下子顿住,她直了直身,没有回头,举步离开。
昭德殿?我住在婉公主的宫里?我傻了眼,难怪这么眼熟,这是我上回曾见过的房间,很显然,我现在睡的,正是公主的凤榻,也难怪婉公主气得如此了。
董卓此举,却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吧,我人在昭德宫,在婉公主的眼皮子底下,若是出了事,婉公主难辞其疚,如此,不管是婉公主,还是其他居心叵测之人,都不敢轻易对我下手了。
我看向仍呆呆坐在一旁的吕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人。”樊稠走进门来,在董卓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董卓点了点头,回头看我,“笑笑,我先出宫一趟,你睡一觉,醒了我便回来了,好不好?”
“嗯。”我点头,乖乖闭上眼。
抚了抚我的脸,董卓和樊稠走出门去。
感觉到他们离开,我又睁开眼,看向坐一旁的吕布。
“奉先。”
默。
“奉先,你肚子饿不饿?”
默。
“奉先……”第N次,我有气无力地道。
回答我的,还是沉默。
我微微一愣,他该不是傻了吧?
“他傻了。”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开口。
我看向不知何时又走进门来的婉公主,呃,她也这么认为?
“他没有傻。”开玩笑,虽然我也这么想,但总不能让别人说了去。
“他弑杀义父,贪慕荣华,这是他应得的下场。”婉公主嗤笑,声音有些尖锐。
“你懂什么。”我开口,声音冰冷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婉公主微微一愣,看向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单纯的人,他只是希望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拥有最简单的快乐,如此而已”,看着吕布,我缓缓道,“只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从此只能背负令人不耻的骂名,没有人知道,他曾是那样一个与阳光并存的孩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说着,我自己竟是淡淡笑了起来,“他错的,只是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你说是你自己么?”婉公主扬了扬唇,有些讽刺地开口。
我看了她一眼,果真是个七窍玲珑的女人,“昨晚,我遇见了一个故人,赵云,赵子龙,你可知道?”似是不经意一般,我开口。
婉公主微微一愣,失去了笑意。
“说起来我与赵子龙还有一面之缘,他曾救过我”,看着婉公主有些失常的模样,我心里已经确定了那件我猜测许久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就和赵子龙远走高飞。”我不记得历史上有婉公主这号人,那是不是代表她可以不在这个恶梦之中?不知为何,我竟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婉公主一下子愣住,“你怎么会知道?”
“在凉州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对我提起过婉儿”,看着婉公主,我缓缓开口,“没有一个男子会用那样温暖怜惜的语调说起一个不爱的女人,我确定,那个婉儿便是他深爱的女子。”
婉公主只是看着我,抿起唇,不语。
“能够让他不收钱做义工的,公主可是头一个呢。”弯了弯唇,我笑。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终于开口,婉公主的语气生硬得很。
“昨晚若不是有人来告诉赵云一句话,令他中途离去,想来我同吕布都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想起昨夜,想起吕布,我的声音有些森冷起来,“能够让赵云那个嗜财如命的家伙分文不取而来杀人的,想来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婉儿了吧,婉公主,是么?”
婉公主只是看着我,眼神看不出悲喜。
“而那个后来者告诉赵云的,应该便是,董卓坚持连夜回府,掉虎离山之计失败,很显然,有人不想赵云因此丧命,所以速速派人来告诉他尽快离开”,我继续道,“婉公主,是吗?”
“你不笨。”婉公主淡淡开口。
“谢谢”,看着她瘦弱的肩,我再度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和他远走高飞。”
“国库空虚,逆贼横行,我身为皇朝公主,责无旁贷”,婉公主挺直了脊梁,神情肃穆,“三年前,他欲带我离开,我告诉他,除非有黄金万两,以充国库,我便下嫁于他,再不问国事,否则……否则永不相见。”
黄金万两?我微微皱眉,难怪那个家伙要钱不要命,原来竟又是一个痴情种。
这天下,有多少痴情种,偏偏都让我见着了……
“如今呢?他凑够了黄金万两?”不自觉地,我冷冷扬了扬唇。
婉公主微微侧过脸去,姣好的面容上有哀凄之色,“只可惜,我又要食言了……”
我默然不语。
“皇弟年幼,宫廷又因董卓而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我决不会丢下他们独自离开。”咬了咬牙,婉公主道,奢华的衣饰下,她显得有些单薄。
“所以你要杀了吕布?”我微微握拳。
“就算不杀吕布,你当真以为董卓便会回凉州?”回头看我,婉公主的声音微微尖锐起来,“就算董卓愿意,他手下的几员大将又岂肯善罢甘休?这天下,这大好的锦绣河山,谁不觊觎?!”
“这大概是一场注定的战争吧。”突然间,我有些无力,纵使我百般周旋,还是无力改变呢。
“你为什么喜欢董卓?”婉公主侧目,“那样一个嗜杀成性的人,你为什么会喜欢?自古闺房之内,无不恋慕英雄之辈,为何你会喜欢董卓那样不堪的人!”她上前一步,“王司徒说过,你是他的克星,你一定能帮我杀了他,你若帮我杀了他,他的西凉兵便是群龙无首,你便是救了这大汉王朝,要我怎么样都可以!”她握住我的肩,神情激动起来。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王允是那样告诉你的吗?”我笑,笑得有些不可遏制。
婉公主微微一愣,松开手,后退一步,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董卓知道我是他的克星,一直都知道”,我弯了弯唇,开口,“但他告诉我,他很庆幸,他庆幸我是他的克星,他庆幸我能克他,而他不会伤我,他庆幸我的命够硬,可以陪着他”,微微抬头看向婉公主,我道,“这样一个人,你告诉我,我能伤他吗?我会伤他吗?”
怔仲地看了我许久,她才缓缓开口,神情淡漠,“既然如此,我便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婉公主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看着婉公主离开,我龇牙咧嘴地忍痛支起身,走到吕布身边,“奉先……奉先……”我摇了摇他,他仍是没有反应。
轻叹一声,我看向一直站在门外,那个刚刚煮粥的婢女,“呃,那个……你可不可以打些水,拿件干净的衣服来?”
“回小姐,奴婢是小眉,我带吕将军去梳洗吧。”那个叫作小眉的婢女十分乖巧地道。
我点了点头,小眉上前,伸手想要扶起吕布,刚刚碰触到他的衣袖,吕布却是突然面色一凛,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作势欲刺。
“小心!”我忙按住吕布的手,回头冲小眉苦笑了一下,“你去打水就好了,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
小眉也是心有余悸,忙点点头,依言而行。
端了水,拿了衣服来,小眉立即退离吕布三尺开外,一脸的心有戚戚焉。
我浸湿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去他脸上的血渍,如此反复几次,才将他的脸清理干净,一盆清水,却已成了血色。
他还是乖乖坐着,任由我折腾,半点反应也无。
“奉先,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一直不开口?”我散开他的凌乱的发髻,用木梳细细地梳过,那些因凝结的血渍而打结纠缠在一边的发丝犹难梳开,用力微紧,便扯下几缕长发来,“对不起对不起,痛不痛?”我忙揉了揉,道。
他还是木木地坐着。
我微叹,替他将头发梳好,扎起。
“站一下,我替你换袍子”,扶他起身,我解开他的外袍,替他脱下,到袖口的时候,衣袖卡在他手里握着的方天画戟上,我拉了拉他的手,“奉先,把手松开。”
他充耳不闻,纹丝未动。
我伸手去拔,他还跟我较上劲了,怎么都扯不开。
“松手吧,笑笑没事了。”我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使劲扯那方天画戟。这句话像是触到了某个机关似的,他一下子回过神来。
“没事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死紧。
“没事了。”我肯定道,额前冒了一堆黑线,他从刚开始傻到现在,难道就在想我到底有没有事?想得那么认真,以致于我站在他面前他都感觉不出来?
“如果是义父,肯定不会让你受伤。”他怔了怔,忽然愣愣道。
他口中的义父,是董卓。
“如果没有奉先在,我现在可能已经命丧黄泉了。”心里微微一紧,我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一脸义气。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吕布额前青筋根根涨起,“他们想杀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
我叹了第N口气,趁着他失神,拿下他手里的戟,将染了血色的衣服脱下,丢在一旁,替他换上干净的,系上最后一根带子,我转身看向门外,“小眉,这脏衣服丢了吧。”
小眉应了一声,拿了衣服出去。
我转身看向吕布,他不知何时又自动自发地坐回了原位。
“你到底怎么了?”我站到他面前,伸手摇了摇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找个医生给他看看。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害你差点死掉……”吕布垂下头,又开始一个人碎碎念,“我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敌人在哪儿,看不到你在流血……看不到路……甚至连大夫都找不到……都是因为我……害你差点死掉……”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那样的声音,那样深切的自责,令人耳不忍闻。
看着他,我的心又开始隐隐泛着疼,连带着肩头的伤口也开始疼,昨夜他抱着我,那样痛楚无助,那样深刻的无力感到现在他还是挥之不去吗?
那一切,之于他,是永远无法消磨的恶梦吗?
“闭嘴,吵死了。”一个声音猛地在门口响起。
我回头,居然是刘协那个小毒舌?
焚龙袍刘辩江山不稳 遭囚禁刘协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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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臭斑鸠!”看着我,小毒舌发挥他的毒舌本色。
“呃?”我微微一愣,满头雾水,对于他的骂人方式表示不解。
“鸠占鹊巢!”他冲我大叫。
“哦。”我点头,表示理解,原来是在骂我住了他皇姐的寝宫啊。
小毒舌话音未落,便猛地僵住了,只见吕布不知何时竟是起身,手中的方天画戟直直地指向小毒舌秀气的鼻尖,只差几毫米而已。
“你……你放肆!”小毒舌僵在原地,口中大叫道。
“我是瞎子”,眼睛无焦距地直视前方,吕布恶质地咧了咧嘴,“下回我的戟可能就直接钉在你身上了,反正我也看不到。”
小毒舌闻言,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吕布收回戟,大咧咧抛出一句,“不准欺侮我媳妇。”
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终于又恢复正常了啊。
上前一步,我伸手去扶小毒舌,他一把拍开我的手,自己爬起身来,“这里是皇宫,怎么可以任由你们胡闹!”
我知道董卓的举动伤了他的皇家威严。
“对不起。”我开口,竟是脱口而出的一句道歉,我在道歉什么?是因为刘协此后悲凉无助的一生吗?
但,我,又以什么样的立场来道歉?
刘协甩头,拂袖离去。
在昭德宫里住了几日,直到肩背的伤口渐渐愈合,我始终未看到赵云,我有些想见他,想见见那个历史上著名的孤胆英雄,想见见那个也是为情所趋的平凡男子……
婉公主之于他,也是可以用性命去守护的女子吧。
不出几日,董卓的将军府便变成了太师府,如今朝廷之内,就算腹诽者甚多,但真见了面除了几个死硬派之外,其余人等,无一人不尊称一声,“董太师”。
小毒舌苦苦维护的皇家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如今董卓出入宫廷根本不听传召,来去皆如入无人之境。
或许是婉公主的手段触到了董卓的底线,但如今的董卓兵权在握,又有樊稠、张济、郭汜、李傕四员猛将在侧,西凉兵的骁勇谁人不知?
吕布被接回了太师府医治眼睛,只我一人仍留住在昭德宫,董卓有时也留在昭德宫陪着我,那个时候的他,仍是那个温和得不可思议的仲颖,而不是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董太师。
有时我忍不住的想,董卓日后所传的淫乱后宫,是否便是他时常出入昭德宫来所引起的流言,以至于以讹传讹,一发不可收拾……
如此这般,当真可笑,只是历史所在乎的只是那个结局,中间的过程,又有谁人真正知晓?
历史的面庞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不得不去正视它的存在。
昭德宫里平静得很,在她的地盘,婉公主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下手,只能由着我鸠占鹊巢。在昭德宫住久了,便感觉有些怀念宫廷的某个角落里,我曾经住过的小屋,便离了昭德殿,循着记忆去寻找。
一路走过,站在房门口,忽然觉得有些突兀,这里该已经分配给其她宫婢作为住所了吧。
在房门口站到天黑,也不见有人来,我终是忍不住推门进屋。
屋里很黑,我点着了灯,便一眼注意到床上有人。
“谁?”抿唇皱眉,心里微微打鼓,我举起烛火,凑近了那个躺在床上的人。
烛火影影绰绰间,我微微愣住。
“小白……呃,刘辩?”
优雅地躺在床上,那个穿着龙袍的小白兔,正半眯着双眼看着我,烛火摇曳间,他的眼睛如琉璃一般,漂亮得不可思议。
“你没有叫我皇上。”抿了抿唇,他纠正我的错误。
“是,皇上。”微微一愣,我随即恢复了常色,道。
“其实你也知道,我的龙椅坐不稳了,是吧。”笑了笑,刘辩拉我在他身边坐下。
我微微一愣,是啊,我一早就知道的,从知道他的名字开始,这是他的命,历史早就写好了。
“本来我不想当皇帝的,可是后来母后给我争到了皇位,我就想,或许我可以当个好皇帝……”双手枕着头,他如梦呓一般,缓缓道,“其实协虽然年幼,但比我聪明多了……”
我只看着他,不语。
他侧头看我,“你走后这个屋子我常来,很静,没有人打扰。”
“嗯。”我轻应,无言以对。
“给我做刨冰吃吧。”他忽然坐起身,笑道。
“这种天气,吃了会冷。”张了张口,我终只是轻轻吐出一句。
“不怕,我馋了。”他拉着我起身,蹲在墙角边扒拉开一个小洞,拖出一个坛子,“上次回宫后我便埋了冰块和水果在这里,你看……”他打开坛盖,随即闷着头,半晌没有出声。
我上前。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都化了……”仿佛蒙着一层雾的漂亮眼睛里很是复杂。
我蹲下身,看到半坛子的水,所谓的水果,是在水面上飘浮着的几个红薯。有些遥远的记忆里,我还记得穿越前的那个晚上,那个卖烤红薯的小地摊。
“在屋子里生个火没问题吧?”咧了咧嘴,我笑道。
刘辩看着我微微一愣,随即也笑,“大不了烧了这间屋子,没问题。”说着,竟是缓缓脱下了身上的龙袍,团成一团,放在地上点着了。
布料烧焦的味道有些刺鼻,发出“噼噼啪怕”的声音。
我微微愣住,看着火光里刘辩精致漂亮的脸庞,鼻子有些酸。
“火生着了。”他抬头冲我笑,灰蒙蒙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那样的笑容美得颠倒众生,只仿佛是一场梦境,那样的不真实。
我应了一声,挽起袖子从坛子里捞出红薯来,架在火上烤。
用龙袍烤红薯,我们该是古今第一人吧。
把被褥垫在地上,刘辩一身单衣,席地而坐,专心致志地看我烤红薯。
……直到龙袍化为一堆灰烬,火渐渐灭去。
剥去烤得焦黑的外皮,我把红薯递给他,刘辩默默接过,咬了一口。
“好甜。”他抬头微微笑了一下,又低头去咬,神情有几分落寞。
“因为在冰水里浸过”,低了低头,我开口,“红薯在受过冻之后,会更甜。”
“这样啊?”刘辩淡笑。
“人也一样,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看着刘辩,不自觉地,我开口,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给他希望,只是明明知道他的结局,这线几乎是渺茫的希望于他,又有什么意义?
“嗯。”他吃完最后一口红薯,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不然母后又要找我了。”
我点头,看着他一身单衣走出门去,随即也站起身,熄了烛火,准备回昭德宫,站在门外带上房门,我终是离开。
回到昭德宫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了宫婢小眉。
“小姐,公主有事找你!”小眉突然神色慌张地后退一步,“宫里出事了……”
我皱眉,“怎么了?”
“陈留王被董大人关了起来!”小眉急匆匆地道。
“什么?”我大惊,董卓如今兵权在握,朝野之内无人敢与之抗衡,但是如此明目张胆地囚禁小毒舌……
“听公主说今天下午陈留王在大殿与董大人发生争执,然后便再没回宫……”小眉道。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回头便看到了婉公主。
她苍白着脸,站在我身后,纤细的十指紧紧相握。
“谁做皇帝我不管了,只请你保住协儿,可好?”看了我许久,婉公主咬了咬唇,随即竟是缓缓屈膝跪下。
看着即使跪着,也依旧傲然挺直着身子的公主,我默然,那样孤傲清高的女子呢。
“好。”我点头应允,看到婉公主欣喜而不敢置信的眼光,微微抿唇,又开口,“除非,有解药可使吕布的眼睛复明。”
“吕布的眼睛?”婉公主失望地抬头看我,“我连他是如何中的毒都不明白,又如何帮他解毒?”
“丁原下的毒,王允有解药。”简单十个字,聪慧如婉公主,自然明白。而以王允对皇室的愚忠,由公主开口,他断然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
低头沉吟一番,婉公主站起身来,“好,我去找王司徒要解药,你去救协儿,他被软禁在昭寰宫。”
我点头。
“备轿,我要出宫。”吩咐一旁的婢子,婉公主又看向我,“我去找王司徒,也希望你能够遵守诺言”,说着,她便匆匆离去。
看着婉公主的背影,我转身便往昭寰宫而去。
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黑沉沉一片,我心下微紧,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我记得,小毒舌怕黑。
赶到昭寰宫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前高悬着的盏盏明亮宫灯。
此时昭寰宫门口守卫森严,一个个皆身披重甲,面色肃然。
低了头,我便要进门。
“锵”地一声,守门的侍卫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低叹,抬头。
“小姐?”一旁夜巡的樊稠走上前来。
我眼睛微微一亮,吁了口气,还好是他。
“小姐,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要见陈留王。”没有拖泥带水,我直白地道。
“这……”樊稠微微迟疑,“大人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见陈留王。”
“包括我?”
樊稠有些为难地皱眉。
“开个后门吧,咱们老交情了”,我仰头,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大人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见陈留王”,樊稠后退一步,绷着脸,仍是执意不肯松口。
“樊稠……”我咧了咧嘴,又道。
“请小姐不要为难属下。”樊稠截下我的话,半步也不让。
笑意渐渐隐没,看着樊稠,张口,我缓缓吐出一句话,“小姐之恩,樊稠铭记于心,他日若小姐有难,樊稠必以死相报”。
如此熟悉的话呢。
樊稠一下子愣住,僵在原地,半晌不得言语。
“当日董卓出征,我孤身一人险些丧命于铃儿手下,事后回府,是何人求我掩盖真相?是何人求我饶铃儿不死?为此,我失去了即将到手的幸福,为此,我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一手缓缓抚上残败的容颜,略带清冷的声音自我口中吐出,一字一句,“你的话,自己可还记得?”
樊稠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消失,苍白着脸,喉间几乎是有些痛苦地吐出四个字,“你进去吧”,说着,他抬了抬手,昭寰宫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我垂下眼帘,走进昭寰宫。揭人伤疤,施恩图报这些手段,我不是早就驾轻就熟了么?连救小毒舌,我都要求婉公主以解吕布之毒为交换条件。可是,为何在看到樊稠苍白的脸色之时,我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呢?
我能够说服自己吗?我为什么不能说服自己?心慈手软的下场是一无所有,我对别人心软,别人又何曾对我手软过?手段,有时是达到目的捷径。
偌大一个昭寰宫,连一个丫环婢子都见不着,空荡荡地有些怕人,想找个人询问,却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一个房间找过,都不见小毒舌。
最后一个房间,从窄窄的门缝里看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想也未想便要离开,这么黑,那个家伙是死都不肯进去吧。
正要离开,却隐约听到房间里传出啜泣声。
脚步微微顿住,我侧耳细听,果然不是幻听。
“小毒舌?小毒舌,你在里面吗?”我敲门,喊道。
那个啜泣声戛然而止,四周恢复了一片寂静。
“不在啊。”我故作失望地道,假装便要离开的样子。
“安……安若……”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忽然怯怯地响起,全然没了小毒舌的嚣张风范。
我弯了弯唇,想要推门进去,却发现门锁着,笑意微微僵在唇角,是董卓锁的吗?
“我在,别怕。”放柔了声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暖些。
“我才不怕。”那个声音带了浓厚的鼻音,却又死撑地迅速道,仿佛怕让别人知道他在害怕一般。
“嗯,我知道”,我让自己笑出声来,“小毒舌不会怕”,我的声音带着笑,但我知道,我的嘴角一丝笑意也无。
那个声音又安静了下去。
许久。
“你走了吗?”小毒舌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还没。”靠着门坐在地上,我难得温柔地回答他。
“……这里好黑。”他吸了吸鼻子,连声音都在发颤。
“没关系,不怕”,我从门坎处的门缝里伸手进去,“我在这里,你走到门边来。”
门那边静默了一下,随即响起“悉悉梭梭”的声音,过了好久,一只冰凉的手略带迟疑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有些小,冰冰凉凉的,在轻颤。
“坐着睡一会儿吧,醒来天就亮了”,我温和地轻声开口。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你,是董太师的人吗?”小毒舌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微微一愣,“嗯,是啊。”
“董太师说要废了皇兄,让我当皇帝”,小毒舌轻轻地闷声道。
“你不愿意?”透过门缝握着他的手,我开口。
“我不想当皇帝”,小毒舌贴着门半跪着坐下,靠在门上,道,声音轻轻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我也不想看到辩伤心,除了娘,皇兄是宫里唯一一个真对对我好的人”。
“所以董卓把你关起来了?”
“嗯”,小毒舌应了一声,又道,“为什么你要跟那样的坏人在一起呢?”
坏人?我讶然,想笑,却笑不出来。董卓是坏人吗?或许吧,或许在很多人眼里是。
可是,如果有一个人,他宁可对不起全世界,也绝不会对不起你;他宁可抛弃全世界,也绝不放弃你,这样的一个坏人,这样一个满身孤寂的人,你会放弃他吗?
我不会。
“因为,董卓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开口,虽然他不是唯一一个,但他却是这个时空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哦。”小毒舌似懂非懂地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紧紧握着我的手,小毒舌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仰头望着被墨染了一般的夜空,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有人盖了衣服在我身上,我困惑地睁开眼,看到一双灰蒙蒙的漂亮眼睛,他站在我面前,纤细而漂亮。
他一身白色的单衣,初升的阳光在他背后,映衬得他美得不似真人一般。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袍子,竟是一件崭新的龙袍,我再度抬头,看向他,“皇上?”他怎么进来的?
“很快便不是了。”他笑眯眯地在我身边坐下,也从门缝里伸手进去,纤长的手指在阳光美如白玉。
屋内一片静默。
“我说我来劝劝皇弟,他们便让我进来了。”刘辩侧头看着我,笑道。
屋里还是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小毒舌已经醒了,因为他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其实谁当皇帝都一样”,没有人应他,刘辩还是继续道,“协儿,你允了董太师吧,我这么笨,真的不适合当皇帝呢。”
屋里仍旧没有回应。
“协,你不是一向最听我的话了吗?”刘辩淡笑着道,漂亮的眸子眯成一条线,“只要大家都活着,只要皇帝还姓刘,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屋里还是静默,过了许久,终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啜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我知道,小毒舌妥协了。
初升的阳光下,刘辩仰头,嘴角挂着丝丝笑意,美得摄人心魄,那样的美,透明得仿佛一触即碎。
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阳光。
我抬头,看到了阴沉着脸的董卓,他身后跟着樊稠。
废少帝丁公血溅朝堂 堕陷井笑笑有苦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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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坐了一夜?”董卓看着我,皱眉道。
“嗯。”我点头。
“过来。”伸手,董卓要拉我起来。
我下意识地起身,随即却吃痛地皱眉,忘了手还卡在门缝里被小毒舌紧紧握着。
董卓看着我身上披着的龙袍,面色微冷,扫了一旁的刘辩一眼,他自腰间掏出钥匙,回头吩咐樊稠,“把门打开”。
樊稠点头,拿了钥匙上前开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我一眼,终是没有说什么。
门被打开,阳光一点点洒在小毒舌身上,他面色苍白地坐在门里,但却衣冠整齐,明明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跟核桃一样,脸上却是一丝泪痕也没有。
真是个注重形象的好孩子……我站起身,轻叹,身上披着的龙袍缓缓滑落在地,手仍被他紧紧握着。
“明日登基。”看了一眼小毒舌,董卓开口,容不得半分违抗。
小毒舌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终没有反驳。
刘辩自己扶着门站起身,一身白色单衣,美眸微眯,在这晨光里,笑得耀眼。
半晌,小毒舌松开手,弯腰从地上拾起龙袍,掂着脚跟披在刘辩身上。
刘辩只一径淡笑得温柔,任由刘协给他穿上龙袍,也不言语。
“笑笑,回去休息”,董卓伸手将我拉回他身侧,“万一着凉如何是好?”
我只是轻应,并不言语。
“王允来找过我,他说他能够治好你的脸伤。”脚步微微一顿,董卓眼里少了些阴郁,一手抚上我的脸,他微笑道。
我点头微笑,心里却是酸楚,只能对我好么?为什么只能对我好?当一个人心里眼里只剩你的时候,究竟是幸运,还是悲哀?或许,幸运的人是我,悲哀的人,却是董卓。因为他,徒背了恶名……
我忘不了那一日他眸中的阴鸷,他冲着我吼,他说,“我要坐拥天下,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有足够大的力量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那样恶狠狠的誓言,却又是那般的无可奈何……
“你先进去休息吧。”站在昭德宫门口,董卓抚了抚我的头,道,“明天会很忙”。
我仰头看他,不语。
“过了明天一切都会变好。”微褐的眼睛全是不可思议的温暖,与刚刚那个冰冷的董卓全然不同。
“仲颖,我们还回凉州么?”仰头看着他,半晌,我终于轻问。
“明天告诉你,好不好?”笑容里带了一丝藏不住的兴奋和神秘,董卓笑得居然像一个藏了宝贝的孩子。
“明天……吗?”有些魂不守舍地,我重复。
“嗯”,董卓捉起我的手放在唇边,用胡渣轻轻扎了一下,微微笑了一下,满面宠溺,“先去休息吧,过了明天还有得你累呢,可不要真着凉生病了。”
我弯了弯唇角,终是转身回宫。
“笑笑。”身后,董卓忽又叫住我。
“嗯?”我回头看他。
“跟我在一起,真的不后悔?”带了一些惴惴不安,董卓的表情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
我微微一愣,笑意一丝一丝染进眼睛,“嗯,不后悔,永远。”
“快去休息吧。”怔了怔,董卓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正色地催促道。
我点头继续往回走,想了想,又狐疑地回头,结果……刚刚好便看到某个人正站在原地,一蹦三尺高……
我忍不住抖了抖眉毛,任谁做出那样的动作,都没有董卓那般有笑料……那样的场景,当真爆笑。
而我,也当真不客气当场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
董卓僵在原地,表情尴尬极了,抬手摸了摸头,脸上出现了可疑的暗红色。
“快去休息!”故作凶狠地,董卓叫道。
“是是是,董大人。”我笑着转身回宫。
留下身后一脸懊恼的董卓。
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最近总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回想刚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怎么样的狂喜,才能让董卓那般性格的人如此失去常态?
我那句“永远不后悔”,当真令他如此开心么?
回到昭德殿时,却没见着婉公主,想来今日刘协被释放,我竟是未能帮上忙,与婉公主的那个协定眼见是无效的了。
旦日,九月初一。
今日便是董卓废少帝立新君的日子,我呆呆躺在床上,难得地睡不着,却也不想起床。
“安若。”正呆呆地怔仲着,婉公主却突然推门进来了。
我侧头看向门口,没有应她。
“起来吧,新君登基可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婉公主笑得温婉。
我仍是没有应她。
“去看看吧。”婉公主拉我起床,笑道。
“我以为你会大发雷霆”,被她拉起,坐在床沿上,我看着她,“至少,那样比较正常”。
“是吗?”婉公主拿起木梳,轻轻替我梳理头发。
“公主,还是让奴婢来吧。”见婉公主拿起木梳,一旁的小眉忙惶恐道。
“不用了。”遣下了小眉,婉公主轻轻地替我拢起长发,就仿佛那一日我替她梳头一样,她看着铜镜里的我,淡淡道,“只要皇帝不是董卓,只要皇帝还姓刘,谁当皇帝我不在乎。”
我看着铜镜里站在我身后的美丽女子,揣摸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走吧,去看看。”婉公主拉着我的手一路出了昭德宫,往大殿而去。
我被婉公主拉着躲在大殿之后,婉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即使贵为公主,到底无法光明正大地插手朝堂之事。
躲在大殿之后,我看着大殿之下,满朝文武,群臣跪拜;看着大殿之上,董卓一身朝服,立于王座之旁,威风八面。
半晌,董卓缓缓抬手,请出少帝刘辩,刘辩一身崭新的龙袍,沿着正中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王位。
看着他,恍惚间,竟觉得他仿佛只是一个在T台上走秀的模特一般,美得冷漠,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看着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龙袍,我记起他的旧龙袍已经被我们用来烤红薯吃了。
“今帝轻佻无威仪,不可为人主……陈留王协,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皇业……兹废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奉陈留王为帝……改元初平,是为献帝……”大殿之上,有人高声诵读。
刘辩端坐在大殿之上,始终美眸含笑,神色安然,听着那手持书策之人朗朗诵读他的“恶行”,那般饴然自得的神态,竟仿佛一个局外人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故事一般。
我忽觉不忍。
婉公主始终在我身旁,面带笑意地看着大殿上的一切发生,半句话也未讲。
好久,那个朗朗的声音终于停止。
董卓抬手,命左右扶着刘辩走下大殿,于是,沿着那正中的台阶,刘辩仿佛是一个落幕的舞者,优雅地缓缓沿着台阶步下王座。
“脱其王袍,解其玺绶”,有人拉长了嗓子高喊。
一旁有人依言上前。
我侧目,看到大殿之下,王允与群臣一样,皆手持象简,身着朝服,低头肃立,竟是无半分疑议。
一切平静顺利得诡异。
刘辩乖乖地抬手,平平地举起,任由左右解开他的帝王之袍,漂亮的眸子灰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一旁的皇太后也被除服,号哭不止。
“请何太后与弘农王迁于永安宫暂住”,董卓看了一眼刘辩,淡淡开口。
刘辩唯剩一件里衣,他扶住皇太后,北面长跪,“臣领旨谢恩”,他开口谢恩,声音轻轻柔柔,无一丝起浮。
大殿之上坐着的,是刚刚被扶上王座的小毒舌,王袍穿在他尚未长成的身上,倒也有几分威严,他苍白着脸,看着皇兄被除去王袍,对自己俯首称臣,半晌不语。
他端坐在王座之上,仿佛一尊无知觉的傀儡。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尽竟在此妄议废立!”突然,一人高喊出声。
我惊讶,这等时候,还有谁人胆敢如此?
“吾乃尚书丁管,愿以颈血溅于朝堂之上,也不能让董贼毁了我大汉基业!”那人将手中的象简直直地掷向董卓,面色凶恶,仿佛恨不得将董卓生吞活剥,啃其肉噬其血一般。
董卓冷冷俯视着丁管,半晌,低低吐出一个字,“斩。”
一时之间,朝堂哗然,董卓冷冷一扫,便无半个人敢再出言相帮,连为之求情也无人敢开口。
一旁的侍卫立即上前,只可怜那丁管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终是生生地被拖了出去。
“逆贼,你动摇祖宗基业,觊觎汉家天下,天降神罚,你必将死无葬生之所……”,直至一路被拖着出了大殿,丁管的骂声仍是不绝于耳,至死神色也未变。
那样凄厉的叫骂声在大殿里隐隐回荡,不绝于耳。仿佛一个最恶毒的诅咒一般,令我不寒而栗。
我咬了咬唇,回头看向婉公主,她仍是一脸从容坦然,无半丝恐惧惊慌。
“结束了。”婉公主也回头看我,笑道,“走吧。”
我皱眉,总觉得她怪怪的,“去哪儿?”
“拿吕将军的解药啊,我答应你的。”婉公主笑道。
我微微一愣,那个约定还算么?
“当然。”仿佛看透我心中所想,婉公主道。
“解药在何处?”
“当然在司徒府。”婉公主微笑。
司徒府?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大殿之下,王允不知何时竟是失去了影踪。
一阵银链轻响。
“找我?”耳边传来一个温和到毛骨悚然的声音。
我蓦然回头,便看到王允站在我身后,正看着我。
“吕将军的解药,我早就已经备下了,就等笑笑来取呢。”王允笑得温和。
我下意识地想逃,竟发现自己动弹不了。
董卓正站在大殿之上,却没有发现我的危机。
昭德宫四周遍布了董卓的眼线,如今婉公主一早带我来这里,便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我出了昭德宫,好让王允可以下手带走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设计么?
他们想干什么?绝非换脸那么简单!
我想张口呼救,却也喊不出声来,只得狠狠瞪向婉公主,我想告诉她,别忘了董卓的话,我若消失于昭德宫,这皇宫便会化为滔天血海、修罗地狱!
“无需小姐担心。”婉公主浅笑盈盈。
我咬牙切齿,话还未出口,便一下子掉入了黑暗之中。
再度醒来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陌生。
我正躺在一张精致漂亮到极致的绣床上,全身都瘫软无力。
门“吱哑”一声被推开,清脆的银链声相互敲击着传入我的耳中。
我看着那一袭白衣越来越近,他在床边坐下,放下手中的点心,扶我坐起身。
“你想干什么?”看着王允,我戒备地开口。
“饿了吧,我特地做的胭脂糕,要不要尝尝?”王允伸手自一旁的玉盘内取出一枚糕点递到我唇边,笑得温和。
“为什么我动弹不得?”连别开头的气力都没有,我只能死死地瞪着他,“你下毒了?”
“你身上多处受创,新伤旧患皆十分严重,需要好好调理。”不在意我恶劣的语气,王允依然一径的温和。
坠河负伤,还连着挨了两剑,这副身子骨的确被我毁得够呛。
“所以我给你吃了一些调血补气的药,现在药力刚上来,所以会觉得全身无力,不用怕。”他伸手将我额前凌乱的发丝勾到耳后,笑道。
“你掳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不听他乱七八糟,顾左右而言其它,我道。
“在凉州我便说过,要你随我来洛阳,可是想不到最后竟是如此,既然来了洛阳,怎么能不来我司徒府做客呢?”
“你就不怕董卓大开杀戒?”咬牙,我瞪他。
“我就怕他不大开杀戒。”王允微笑,话中隐含之意却让我一阵心惊肉跳。
“什么意思?”咬了咬唇,我抑制住心里的恐慌。
“我要他天怒人怨,我要他众叛亲离,我要他成为众矢之的。”弯唇,王允笑得愈发的温和。
“即使……血染宫廷?火烧洛阳?”几欲咬碎牙齿,我恶狠狠地道。
“这朝廷已是一盘散沙,真正听命于朝廷的兵马屈指可数,而董卓拥兵自重,如果与之正面为敌,无疑是自取灭亡”,王允漫不经心地沏了香茶,缓缓啜饮,“可是……如果事关切身利益,一切,便不一样了。”
我看着王允,感觉自己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怎么会有如此可怕之人?
“那日朝堂之上,丁尚书的血,不会白流,他是一个警告,他的血告诉所有人,董卓是一个疯子,一条人命在他手里连只蚂蚁都不如”,王允淡淡笑开,“大逆不道,妄议废立,此为一;欺天罔地,淫乱后宫,此为二;烧杀抢掠,暴虐不仁,此为三。此三条,足以让天下诸候看清,只有董卓死,这天下,才会无忧,局时……天下将会群起而攻之。”
“淫乱后宫?烧杀抢掠?”我瞪大双目,“我睡了几日?”
“三日”,修长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桌沿,王允轻笑,“只三日,这洛阳,便已是一团乱了。”
我张了张口,却是语不成句,感觉恐惧一点一点爬上心头。
“为了寻你,董卓已经把整个洛阳,差不多翻了个天。”王允看着我,淡声道,“唇亡齿寒,看董卓疯子一般的暴虐行径,如今各路诸候,想取董卓性命之人,不胜枚取。”
我只能怔怔地看着王允,说不出话来。那一晚,董卓想给我的惊喜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当他第二日立了新君,下了朝,兴致勃勃想给我惊喜之时,却发现我的失踪,他会有多么疯狂的举动,我不敢想像……
“物极必反,董卓已然成为众矢之的,他离死,不会太远。”王允眼中闪过一抹血红。
“为什么非要他死不可?为什么非要逼他……”淡漠地看着王允,我的心仿佛化为了齑粉,却感觉不到痛楚。
“我准备了药来给你治脸”,眼中那一抹噬血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令人以为是自己眼花一般,王允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我咬牙,恨恨地瞪他,不语。
“吃些东西吧,早些恢复了体力,好有精神让我全力来给你治脸”,王允怜惜地抚了抚我脸上的伤疤,“把你的伤都治好,身子也调理好,等董卓死了,我们便回凉州吧,重开望月楼,我还给你当厨子,我们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回凉州?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心下微微一颤,我是想回凉州,可是……我想要嫁的人,从来都只有董卓。
我看着他,咬牙,“董卓若死,我与你誓不两立。”
王允看着我,眼里一片冰凉,随即又笑,“先休息吧。”
“吕布的解药呢?你不是说有解药?”不死心地,我又道。
王允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瓶放在桌边,“这是百用解毒丸。”
看着那解药,我抿唇,因为这个胡诌的名字,我曾与王允戏说过,哪天他要真正研制出了能解百毒的药来,便取名百用解毒丸……浅显易懂,老幼皆知,经济实惠……
看,这广告打得多响亮啊。
只是……“真是狡猾啊,王司徒,你料定我出不去,解药也带不出去吧。吕布若痊愈,董卓便是如虎添翼,便是你们的心腹大患,不是么?”我冷笑。
“休息吧。”王允没有反驳。
以毒攻毒笑笑死里逃生 千钧一发幸遇盗墓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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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被藏在了司徒府的地窖,所以纵使董卓发了疯,也绝对难以找到我。
当然,地窖如今已是被精心装饰成了女子的闺房。银杯玉箸,高床软枕,那般的秀丽雅致。
王允尽心尽力地调理着我的身子,我却是一日日只见消瘦。
董卓完全成了历史上那个董卓。
无论我再怎么样努力,终究只仿佛是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在历史的舞台上周旋,妄图改变历史……终究只是痴人说梦一场空。
“笑笑……”王允坐在床前看着我,眼里有着不解,也有浅浅的哀伤。莫不是我看错了,王允那样的人哪,也会哀伤?
“人非草木,不是你施施肥便能茁壮成长的。”我淡淡开口,一手把玩着颈间的吊坠。
王允看着我,微微皱眉。
“我在想,我怎么样才能出得了这地窖?”看着王允,我一脸认真地开口。
“除非我死。”王允笑得温和。
“如果我死呢?”我看着他,弯唇,依旧把玩着手里的吊坠。
王允微微一愣。
“义父大人。”貂蝉的声音轻婉地响起,打破了有些诡异的气氛。
王允回头,“何事?”
“宫里来人了。”貂蝉的神色似有焦急。
“嗯,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来看你。”王允抚了抚我的头,说着,转身离去。
我闭上眼,听着那银链的敲击的叮铛声渐渐远去,不语。
宫里,出事了?
还是王允他,玩火自焚?惹出麻烦了?
一手仍是轻轻把玩着颈间的吊坠,那吊坠之上,是森森的一枚白牙。
“吃些吧。”貂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看到貂蝉还站在我面前没有离开。
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甜汤,我舀了一勺放在口中,咽下。
“宫里出事了么?”我淡淡出声问道。
“是董卓……”貂蝉迟疑地看我一眼,“董卓将弘农王和何太后囚在永安宫里,如今市井之上流传出弘农王所吟的诗,诗里对自己被废除帝位之事满怀怨忿,董卓欲以此为借口,至弘农王于死地……”
我想起了那一个双眼迷蒙的少帝,刘辩,那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事情到底还是超出了王允的预期,他不会想到董卓真敢对刘辩下毒手吧。
我状似无意地将颈间的吊坠垂于汤碗之上,看着那森森的白牙泡在甜汤里,泛出迷人的光泽。
再舀一勺放入口中,我咽下。
“而且董卓还淫乱宫闱……据传……连婉公主也被……”貂蝉的声音有些奇怪。
我看着甜汤,心里有些空,缓缓舀起第二勺,我是在昭德宫失踪的,纵使婉公主再怎么样百般开脱,董卓必然不会放过她。
如果说之前为了所谓的朝廷,婉公主让宫里的女人作出了牺牲,让董卓“淫乱宫闱”的恶名在外,那么如今,她自己也成了牺牲品……多么讽刺。
赵云,又该情何以堪?
而这一切,竟然因我而起,这更是讽刺到了极点。我一直那么努力改变历史,而最后,竟成了牵引历史成真的楔机……成了牵绊董卓的棋子……
多么讽刺……
泡了毒牙的甜汤发出奇怪的靡烂的香味,我在赌。王允,你不是说天下没有你不会解的毒吗?
不知你可还记得那条白眉腹?没有了血清制药,我看你能把我在地窖里藏到几时!
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厌恶自己,我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厌恶自己只能搅局……
我厌恶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历史一步一步延伸……
如果我死,便是眼不见为净的自私;
如果我不死,便是逃出地窖的最好机会。
“不过……”貂蝉的声音微微一顿,“是不是连你自己也觉得其实你死掉比较好呢?”
我微微一惊,抬头看向貂蝉,发现她的笑容有些奇怪。
“或许你死了,大家就都清净了。”貂蝉的眼神冷得可怕,面容微微扭曲。
“你干什么?”惊异地看着神情偏执的貂蝉,随即我错愕地发现自己全身瘫软,仿佛没了骨头一般。
“义父说,要换了我的脸给你。”貂蝉在我身旁坐下,望着我,道,“你究竟哪里好?”细细地看着我,貂蝉眼里满是深究和思索的模样。
我哑然。
“你究竟哪里好?为何义父费尽心机也要把你留在身边?”歪头看着我,貂蝉疑惑地道,“为何连董卓那种人也会为了你甘心被万夫所指?甘心遗臭万年?”
看着这样的貂蝉,我心里隐隐开始不安。
“听说你笑起来很漂亮?”迟疑了一下,貂蝉伸手抚上我的面颊,她的手很漂亮,只是有些冰凉,“你知道吗?义父清醒的时候,从来都不准我笑的,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你。”
听她说着越来越不着边际的话,我心里的不安加剧,微微皱眉,我试着调集全身的力气想站起来,却发现做不到,全身的气力竟仿佛都被抽光了一般。
“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义父才准我笑,然后很温柔地抱着我……他会很温柔很温柔地抱着我……仿佛我是他最最宝贝的东西……”貂蝉眼里缓缓浮现出娇羞的神色,随即神色微微一僵,“可是,他唤我……笑笑……”
我惊住。
貂蝉神色哀戚地看着我,“为什么?为什么义父心里眼里看到的只有你,全是你?为什么?”她仿佛一个被抢去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仍在不死心地挣扎。
“不用费力了。”貂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动了不的,知道吗?下毒是义父教我的”,她笑得像一个炫耀自己的孩子,“轻易不会下毒,但是一旦动了手,便没有回头路,这也是义父教我的”。
我皱眉看着他,心里哭笑不得。真是心有灵犀啊……连下毒都想到一块去了,我自己毒不死自己,她倒来帮忙……
“你知道吗?义父打算明天便给你治脸,我不怕被毁容,可是……我好怕义父不要我……”见我一脸茫然,貂蝉又凑近了我,“你知道义父的计谋吗?”她一脸神秘兮兮地看着我,“义父要把我的脸换给你……然后洗去你的记忆……然后把我送还给董卓……然后,我便成了笑笑……我便成了你啊!义父不要我了……”
我惊愕得目瞪口呆,那样疯狂的事,大概也只有王允那般的疯子才做得出来!
“义父要我杀董卓……他说我是天生来代替你成为董卓克星的……”貂蝉双手紧紧握住我的肩,低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代替你?为什么我的人生完全没有意义?为什么我的感觉义父完全不会在意?为什么我的宿命便是成为你?!你有什么资格毁掉我的人生?”
我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王允不止要董卓成为众矢之的……他还要借着笑笑的名字去杀董卓……
好一个万全之策!真是算无遗策啊!王允,你何其残忍……
然后我便听到她似哭非笑地用双手紧紧拢在我的脖子上,她的手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她说,“你去死,好不好?”
她说,“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义父一定会看到我的存在。”
她说,“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董卓也一定不会那么痛苦。”
她说,“为了所有人都好,所以你去死,好不好?”
为了所有人都好,我是不是真的该去死?这一刻,看着貂蝉又哭又笑的模样,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怀疑。
她说,“原谅我……”
她冰凉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她狠狠掐住我的脖子,她哭着对我说,原谅她?
可是,谁来原谅我?我的人生,又该由谁来负责?
我的死,真的对所有人都好么?知道窒息的感觉吗?真的好痛苦……我张大了嘴巴想呼吸,可是……连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排挤在外……
我忽然想起那晚董卓一蹦三尺高的可笑模样……眼角有泪滑出,为什么?为什么每回都在我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陡然间便夺走我的一切……
“砰”地一声,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貂蝉握着我脖子的手立刻僵住。
银链相互敲击的声音凌乱的响起,那样杂乱无章的敲击声啊……他总是那样一尘不染,总是那样风度翩翩,不慌不忙……
“义父大人……”仿佛一个做了错事被逮到的孩子一般,貂蝉怯怯地收回掐住我脖子的手,拢在袖中。
大量的空气猛地涌入肺中,我没命地咳嗽起来,大概刚刚一阵折腾,我竟是感觉自己能动了。
“不错,下毒的功夫长进不少,连我都中招了……”王允颓然倚在门口,看着貂蝉,目光森冷得可怕,从来不知王允竟也有那般的眼神。
想来貂蝉是为了自救杀我,诱使王允出了地窖。
王允踉跄着上前几步,仔细审视我的神色,随即抬手抚上我额前的长发,眼神渐冷,“你把毒下在笑笑的头发上?”
貂蝉面色惊惶,“不是毒……是,是……软烟罗……”
“呵呵,聪明的孩子,这么快便学会一箭双雕了?”王允轻笑,眼神却冰冷得有些可怕。
“或许义父大人不知道,你喜欢触碰她的头发,把我当成她的时候也一样,这是你的习惯。”貂蝉收敛了惧意,咬唇道,眼里有泪滑出
突然间,我觉得她有些可怜。
“嗯,观察得也仔细入微,一份毒,放倒了两个人,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王允淡笑。
他中了软烟罗是怎么赶来的?原本纤尘不染的一袭白衣早已变得灰不溜秋,我从来未见过王允如此狼狈的模样。
他,赶来救我?
顾不得其他,趁他们一个元气尚未恢复,另一个失心疯一般,我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便要逃跑。
转眼看到桌角上那一瓶百用解毒丸,还有一瓶桂花酿,我顺手都一把扫入袖中。
因为拿药,脚下缓了半步,王允伸手便来拉我,只是那手却因软烟罗半丝气力也没有,“别让她跑了”,无力抓住我,王允道。
是啊,岂能让我跑了?如果我这副模样逃回董卓身边,以董卓的狠戾,谁也别想活……
貂蝉慌乱地点头,回头便给我来了个天女散花……白花花的粉沫状物体便扑面而来。
“咳咳……”那白色的粉沫呛里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
“不要!”天女散花之后,我便听到王允撕心裂肺的大吼。
这个家伙,中气倒也挺足的啊。只是听他叫得如此凄厉,刚刚那一手天女散花,铁定不会是面粉了……
而且不会刚刚好那么巧……我中的毒,便是第一百零一种毒吧,简单点来说,就是在那瓶百用解毒丸的功效范围之外……
果真如此,便是衰到家了,天要亡我……经过一连串的打击,终于把我折腾死了,终于蒙主宠召了啊……
最后死到临头了,我还阿Q了一把。
只是没有把解药交给吕布,没有再到董卓最后一面……我怎么瞑目啊……
“笑笑……”耳边传来王允的声音,不似往常的温和,是那种悲痛到仿佛连心都在哭泣的声音呢。
该是我幻听吧。
我以为自己这回真的玩完了,结果事实证明上帝果然还是仁慈的。
当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我化身为了深夜恐怖灵异事件……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那般诡异而特殊的经历,当真不是谁都能有的,只是那样的经历,着实不值得拿出来炫耀……因为真的没有人会羡慕……
四处都是泥土的味道,连呼吸都是那么困难,我睁开前,眼前漆黑一片。我想起身,刚抬头,额头便“砰”地一声撞了木板,抬抬手,动动脚,也皆是碰壁。随即我惊恐地注意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伸手推了推,似乎是木质的箱子,却是坚固得很,纹丝不动。
这是哪儿?
待头脑稍稍清醒些,我有了一个令自己恐惧不已的猜测。
会不会,王允以为我死了?把我埋葬了?
这个念头令我忍不住地颤抖起来,莫非我竟是被活生生关在棺材里了?
可是我为何又没死?明明中了乱七八糟一堆的毒啊……甚至连王允那般的用毒高手都以为我死了……
难道是……以毒攻毒?我抬手摸了摸仍旧挂在颈上的毒牙,诧异,是它救了我?
我给自己下的毒和貂蝉向我下的毒刚好相互克制?这种情况下,我只能作如此猜测。
腹内空空如也,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只是,我怀疑没有等我被饿死,我会因为棺材内氧气不足而被活活闷死。
“有……有没有人……”我张口,被自己粗嘎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仿佛破锣一般的声音,当真是惨不忍闻。
虽然小命保住了,但我的嗓子……被毒药毁了吗?
只是此时我却没有时间为自己的嗓子哀悼,我必须想办法逃出这个棺材,不然我真要在这里长眠了……
抬手,我欲敲棺盖,却感觉自己右手里一直握着一个小瓶子,这才记得那是我拼了性命抢来的百用解毒丸,只可惜不知道我能不能把这解药安然送到吕布手里了。
将药瓶塞入袖中,我开始试着推开棺盖,可是那棺盖被钉得死紧,看来这只棺材一定价值不菲,闻起来还带着丝丝清香。说不定是王允内疚伤了我性命,竟是买了上好的棺木来葬我……
我欲哭无泪,这棺木越好,说明我逃出生天的机会越加的渺茫,如果王允只是用个破草席把我卷卷便扔到一边,我现在早已经逍遥自在了,哪用得着被困死在这豪华的棺木里!
恨得牙痒痒,我只能徒手刨棺盖,指甲磨擦在木板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直到指尖传来钻心的痛,那棺木还是分亳未动。
突然,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经过?我精神大振,忙没命地敲棺盖。
“救……救……我……”黑暗里,我狂声呼救,声音如钝器刮过金属一般,难以入耳。
那脚步声微微一顿,随即陡然加快,没救地往前跑。
“救命啊……救救我……”扯着破锣嗓子,我拼了命地呼救。
“砰”地一声,那人似乎一屁股坐了下来。
“有人吗?救救我……”嘶哑着嗓子,我继续呼救。
“大慈大悲观士音菩萨……”上面一个男人的声音,抖抖瑟瑟地默念着随即跌跌撞撞地飞速跑远,我几乎可以想念他连滚带爬的样子。
“救救我……来人哪……救命啊……”有气无力地扯着嗓子,我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手一直不这个地刨着棺木,几乎没有了知觉。
双手的疼痛已经麻木,我张大嘴,心脏如擂鼓动一般地跳动,我知道这棺木里的氧气已经快用尽了。倦意渐渐袭来,知觉一分一分消失……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放弃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头顶上的泥土有松动的声音。
“牛哥,你看这个坟这么气派,陪葬品一定不少。”上面有人压低了声音道。
“唬,手脚轻些,别碰坏了东西。”有人低斥。
盗墓贼?
一声轻响,有一丝月光照射在了我的脸上,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我张大了嘴,贪婪地呼吸起来。
“呸,哪有什么陪葬品啊,空架子。”来人很失望的声音。
为了不让我的“死讯”传回洛阳,传回董卓耳朵里,王允肯定是偷偷行事的,上好的棺木已是极限,又怎么可能有正经八百的陪葬品?
“看着那尸身上有没有什么宝贝。”说着,棺盖的缝隙又大了一些。
“救……我……”左手僵直地从拉开的棺盖缝隙里破土而出,我终于触到了空气。救命恩人啊,我感激涕零,如果没有盗墓小贼来观顾,我铁定早已闷死在棺材里了。
“啊,鬼啊……诈尸了……”安静了半晌,突然,一阵尖叫刺破耳膜。
有鬼?!鬼在哪里?我被叫得小心肝“砰砰”乱跳,哪里,哪里?哪里有鬼?!感觉有人在一起比较安全,我有些困难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将手搭在他肩上,想请他发发善心,送我去洛阳,大不了许他酬金就是了。
谁知那两人一下子僵住,行动一致地慢动作地回头。
“鬼啊!”蓦然尖叫一声,那人竟然当着我的面直接翻白眼晕死过去了……
我傻眼,他说的诈尸的鬼……是我?
银白色的月光下,我躺在棺木材里……笑得酣畅淋漓,笑得差点岔了气,笑得嘶哑的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出了满面的泪水……
晚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如果此时这里有人经过,估计还是会被我吓得心脏病发……
棺盖被撬开了一个边,可是我拼了吃奶的力气还是挪不动它。
怔怔地望着头顶那如银的月亮,我欲哭无泪。
棺盖旁边似乎插了一块木牌,百无聊赖中,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木牌之上的字。
“葬心”,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占据了一整块木牌,细细一闻,还能闻到那木板之上血的腥甜气味。
葬心?我微微一愣,是何人所书?字体却是像极了王允的。看那木版的模样,真真像极了碑文。
碑文啊,看来我真是该死在这里的。
葬心(王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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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铛……叮铛……
洛阳的司徒府,悠长的走廊。
王允抱着怀中气息全无的女子,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一阵轻风掠过,衣袂飞扬,如谪仙般的模样,却是狼狈不堪。
被软烟罗侵蚀的身子无力到了极点。
就在刚才,他眼睁睁看着笑笑从他面前倒了下去。
可笑,自负如他,竟然也会无力上前。
第一次,握不住她的手,放任她的离去……可是,谁又说得准呢?对于笑笑而言,或许是宁可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的。
身后,貂蝉低垂着头,远远地跟着,不敢上前,却也不敢落后太多,生怕他出了什么事情。
叮铛……叮铛……
那脚踝处的银链随着脚步的移动相互敲击,发出轻脆的声响,那般寂寥,那般摇远,却又像是天界的梵唱,温和而冰冷。
你,有没有试过心脏停摆的感觉?
王允尝过,还不少,整整两回。第一回是在凉州护城河边,看着笑笑失足堕河;第二回是在他的司徒府,看着笑笑在他面前气绝……
一回生,一回死。
他以为自己不知道何为恐惧。因为,一个人倘若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恐惧的呢?
可是他错了,在林子里,在看到那条剧毒的白眉腹攀在笑笑脚踝上时,他感觉到了恐惧。
是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一刻,他明白了笑笑在他那颗一向自以为冷漠的心里究竟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或许,在凉州的望月楼门口,在笑笑缠着他做菜的时候,那个总是笑得一脸狡猾的女孩便已经盘踞在他一向静如死水的心里。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她满口都是菜谱,却自己连一道最简单的菜式都做不好。
她望着他,如笑春山。
他居然松口,自曝是“望月楼的大师傅”。
于是,他居然开始认命地为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孩洗手做羹汤。
看她大块朵颐,看她饕餮大餐,他早已习惯的温和眼里居然会有笑意。
几个“居然”,松动了他过往的人生。
静如死水的温和里有了情绪的波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笑笑看着他的眼睛不再笑意盈盈,而是开始带着惶然,带着憎恨,甚至是杀意……
是为什么呢?
对了,是因为董卓呢。
怎么能忘了自己的使命?他是为杀董卓而来。
师傅临死前说,天降孤星两颗,会动摇国本,祸害朝廷。其中一个便是天煞孤星的董卓。
所以,他便要杀了董卓。
因为这朝廷是刘家的,谁也不能动摇。
当他将董卓的死讯带给笑笑时。很意外,笑笑竟然没有哭,可是第一回,对着她的笑脸,他一贯麻木的心有了疼痛的感觉。
直到……那一袭染了毒的血色嫁衣披上了笑笑的身。那一场血染的婚礼啊,他忘不了笑笑眼里的错愕,那是幸福被打碎的错愕……
她是那么依恋着那个一手将她带大的男子,她是那么地依恋着董卓,她是那么渴望幸福的存在……
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但他的宿命,便是守护这刘家的天下,就算是为国捐躯也好,就算是众叛亲离也罢……死守这刘家的天下,那是他的宿命。
很小很小的时候,便有人这么教他。
所以,董卓一定要死。
他一直深信着,也一这么坚持着。
董卓必须死,因为他是天煞孤星,所以他便该死!
可是掉下护城河的……为何是笑笑?
被那冰冷的河水覆顶……该是什么样的感觉?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天下没有我不会解的毒。”这话,他对笑笑说过。
可是这回,他食言了。
因为这毒,是他亲手练制的,无解。
貂蝉手中所使的毒,不是别的,是他亲自练制的白眉腹之毒。
练制这毒,是一时兴起,也是心存恐惧。
因为,笑笑曾遭此蛇吻。
笑笑曾面临过的危险,他便绝对不允许再有第二次机会发生,即使那机会渺茫得微乎其微。
白眉腹,是一种毒蛇。
其实,王允也有那种特质,温柔的、冰冷的……毒蛇。
但他不在乎,他曾经想过,只要笑笑在他身边就好,是恨他,是爱他,他都不在乎的。
可是,她却宁可死,也不想留在他身边。
“义父大人……”耳边传来貂蝉怯怯的声音。
王允充耳未闻,仍是抱着怀中早已气息全无的女子,走出司徒府,翻身上马,将笑笑小心翼翼地置在胸前,他一路策马狂奔。
冷风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将笑笑护在怀里,明知她没有知觉……
是嫉妒吧,他真的很嫉妒董卓,一样的天煞孤星,一样悲惨孤寂的命运。
为什么上天给董卓一个笑笑,而他,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他必须用温和的表相来掩饰所有的孤寂?
为什么明明痛得连呼吸都仿佛已经停止,他还必须笑得一脸温和?
天长日久,那温和的笑意仿佛已是一个长在他脸上的面具,怎么都扯不掉……
就像现在,他抱着怀中的女子那冰凉的尸身,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是天煞孤星,你的命运是克死所有与你有关的人,甚至祸及天下!”
“你这天煞孤星,你哪有哭泣的权力和资本!”
……
原来,连哭泣都必须有资本,而他没有。
厌憎的目光,一次次的鞭打,一次次的训斥……
温和地对待周遭的人,周遭的事;温和地面对每一个厌憎的目光;甚至……温和地杀人。
于是,那一个白衣的少年,学会了温和。
即使是死,也一样可以笑得很温和的人。
师傅说的那两颗天降孤星中,他也有一份。或许,他真是一个卑劣的人,他隐藏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呢。
他,是天煞孤星。
跟董卓一样的天煞孤星。
可偏偏,他还满口家国天下,满口皇室朝廷。
听师傅说,他出生那一日,府中后院满池的荷花都化作了红色,宛如地狱那疯长的妖异红莲……
然后,师傅正好从门前走过。师傅说,他命犯天煞。
于是,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双足,便被锁上了银链……
那是一生的枷锁,一生的桎梏。
师傅说,那链子,可以锁住他的煞气,可以保他周围的人平安。
所以,所有的苦,都必须由他一个人来承受。
母亲恐惧的眼神,父亲厌憎的责打,兄弟间的嘻闹永远没有他的那一份……
绝纤尘,是师傅赐他的名字,绝然于凡世之外,不染一丝尘埃。
可他,有另一个名字,王允,那个官拜司徒的王允,那个背负了家国天下的王允。
可笑,明明连家都没有,哪来的家国天下?他又为何要誓死捍卫那皇室朝廷?
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起初衷了,只记得,那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他的师傅,一次次地告诫,要誓死悍卫这刘家的天下。
看哪,他有多么伟大。
王司徒英名在外,为保皇室那般的尽心竭力,可是事实的真相,永远是那么讽刺而可笑。
叮铛……叮铛……
随着马儿飞扬的四蹄,王允的脚踝上,那银白的链子急促地敲击,发生凌乱的声音。
选了上好的棺木,在一块离洛阳很远的地方,他终于亲手埋葬了笑笑。
“希望董卓,一辈子都找不到你”,眯着双眸,看着躺在棺木里仍是双颊栩栩如生的笑笑,王允开口,声音温和而悲凉,“除了我,谁也找不到你。”
“你……到底还是我的。”笑,他道。
合上棺盖,他咬破了食指,书写碑文。
……碑文只有两个字,“葬心”。
笑笑,我殉了我的心来陪你,那是我唯一仅有的。
也许,你弃若敝屣。
……
即使,我身负枷锁。
即使,你对我心存厌惧。
被遗弃的感觉,很可怕,我不想独自一个人。所以,卑劣也好,残忍也好,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你离开。
即使,你诅咒我。
影子(貂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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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她走得极其小心。
举手投足,她惟妙惟肖。
一颦一笑,都有特定的模式。
那个模式,叫做笑笑。
义父喜欢看她扮演笑笑。
只要义父喜欢,她做什么都可以。
“貂蝉小姐,司徒大人又……”丫环的声音带了十二分的焦急。
貂蝉微微一惊,转身飞奔回义父大人的房间,或许她没有注意,连转身的那一个瞬间,她都像极了笑笑。
房里,王允怔怔地看着木盆里的清水倒映着自己的容颜。半晌,他弯腰低首,鼻尖触到了冰凉的水,他微微瑟缩了一下。真的好冷……
水漫过了他的鼻尖,漫过了他的唇,他的眼……
不能呼吸了。
当日,笑笑在那冰凉的护城河里遭到灭顶的时候,可也是这样的感觉?
“义父大人……义父大人!”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声,他感觉自己被人牢牢从身后抱住。
王允怔怔地直起身,回头,水珠从发梢一直滴落到脖颈,然后,他便看到一张熟悉到连做梦都会见到的容颜。
“笑……笑笑?”微微笑开,王允伸手去抚她的脸颊。
那张熟悉的脸立刻变得哀伤起来。
王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为什么不笑呢?”
那个男子,总是温润如玉,一尘不染的男子,只有醉了,才会如此狼狈吧,只有醉了,才会抱着她,然后……唤她“笑笑”……
“义父大人,蝉儿伺候您更衣,衣服都湿了。”貂蝉依言浅浅笑开。
“嗯。”点头,此时的王允听话得不可思议。
纤指灵动,解开那一身溅了水的白色长衫,貂蝉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布巾试干他被水浸湿的长发。
“义父大人,以后喝了酒,不可以把脸闷在水盆里,如果蝉儿正好不在身边可怎么办……”她略略红了眼睛,轻颤着声音,带着后怕。
“叫我纤尘。”王允一手把玩着她的长发,眯着眼,笑得温和,笑笑都是那么叫他的。
“义父大人……”微微一愣,貂蝉张了张口。
“纤尘。”王允固执得像个孩子一般地坚持。
“好吧,纤尘”,她顺着他的心意,唯恐忤逆了他。
“嗯。”点头,王允笑。
“以后不可以把脸闷在水里。”
“好。”
貂蝉如水的眼中染上一抹轻愁,酒醒了,他便都忘了吧,如此循环往复,她害怕有一日义父会溺死在那浅浅的水盆里……
她本是宫廷里捧貂蝉帽的女侍,那一日,打碎了太后的玉如意,被罚跪于太后殿外听候责罚。
她不会忘记那一日,天气很热,知了在树上一遍遍地叫唤,而她,颤抖着跪在太后殿外,如火的骄阳炽烤着宫里的每一寸土地。
口干舌噪,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人都那么地忙碌,忙碌得忘了她这个小小宫婢的存在,忙碌得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罪婢在等候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的饶恕……她以为自己便会跪死在这个地方,永远也出不了宫廷……
突然间,下颔微微一凉,恍惚间,抬头,看到一双温和得不可思议的眼眸,那般温和的眼眸啊,在那个冷漠的宫廷里,有谁会在意她那样一个卑微的宫婢?有谁会给她那样温和的眼神?
“跟我回家吧。”他看着她,连声音都温和得不可思议。
家?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声音,如果这只是一场梦,那她的余生,便都想在这场不真实的梦里度过……
仿佛是被下了蛊,她起身,膝下一阵酸软,脚一弯,她无力地坠入一个宽阔的怀里。
那一个白衣如雪的怀里,带着淡淡的馨香。
她,就此沉沦。
即使,不久以后,她便知道,她,只是作为一个影子的存在。
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却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女子。
她嫉妒那个女子,却也恨她。
因为只要提起那个女子的名字,义父一向温和地眼里,才会有情绪的存在,而那抹情绪,叫做悲哀。
于是,她知道义父心里住着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叫笑笑。
而义父唤她,“貂蝉”。
她原是捧貂蝉帽的女侍,义父只是信手拈来一个名字,她却幸福至极。
那幸福,只因义父而存在。
直到,有一天,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当真出现在她面前。
她终于明白,那一日,在皇宫,在炎炎烈日下,义父为何要救下她。
因为,她长了一张笑笑的脸。
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张脸上,有疤。
那一道美中不足的伤疤,是义父心里的痛。
义父说,要用她的脸做药来医治笑笑。
她不懂医术,是换脸么?
义父要毁了她的脸?毁了她唯一可以留住他的东西?虽然悲哀,但貂蝉明白,正因为这张与笑笑一模一样的脸,她才能待在义父的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哪怕只是醉酒后那短暂的误会和温柔。
可是,有了笑笑,义父便不要她了!
如果没有笑笑,那义父是不是会看到她的存在?
如果这样,就让笑笑死吧。
生平第一次,她看到自己有多丑陋,丑陋到用别人的性命去交换自己的幸福。而她,很快便得到了报应……
那一刻,义父看她的眼神冰冷彻骨,仿佛要杀了她陪葬一般,那么急着要将笑笑彻底从义父身边支开,结果,却换来义父的厌弃。
以为笑笑的死,可以让她得到义父大人的全部心思。
结果却是自取其辱。
那一日,义父大人拉着她的手,走进了太师府。
那个传闻中以暴虐凶残著称的董太师盘踞于高位之上,满面胡渣,头发蓬松而凌乱。
他正闭目养神,仿佛一头沉睡中的猛虎,令人胆寒。
她开始发抖,她迟疑着不敢向前。
“见过董太师。”一手拉过貂蝉,王允笑得温和。
薄纱覆面,看着高位之上那面色冷峻的董卓,那个以残暴著称的董太师,貂蝉止不住地颤抖。
眼睛缓缓睁开,深褐色的眸中带着淡淡的血红。
转头看她,董卓的神色微微有了变化,那一抹血红迅速消失不见,那一双冷冰冰的褐色眸子有了温度。
面纱下,貂蝉咬唇,感觉指尖深深刺入掌心。
来时,义父交待过,她的名字,是笑笑。
她的任务,是杀董卓。
王允抬手,轻轻扯下貂蝉的面纱。
“笑笑?!”微微的怔仲,狂喜覆盖了董卓的褐色眸子,那一个令貂蝉恐惧的名字从董卓口中说出。
从此,她背负了笑笑之名?
从此,她不再是义父的貂蝉,而是董卓的笑笑?
她知道,义父彻底地厌弃了她,她知道,那才是义父对她最残酷的惩罚。
卷三 火烧洛阳
回洛阳笑笑借马吕家 论局势曹操当仁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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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晚风掠过,从棺木的缝隙里灌了进来,带来一丝寒意,我瑟缩了一下,伸手将解毒丸放入怀中,随即微微抬头,举目所见,竟是一处乱葬岗……
一直迷糊着的头脑立刻被吓醒,乱葬岗?
我竟果真要与这些孤魂野鬼为伴吗?
我剧烈地挣扎起来,发出“咚咚”的声响,天可怜见,那两个盗墓小贼刚刚转醒,又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想,经此一次,他们一定会改过自新,再不敢偷盗为生了……呃,特别是偷死人的东西。
上帝啊,看在小女子挽救了这两只迷途羔羊的份上,救救我吧……
眼前突然一黑,我吓了一跳,随即棺盖大开,冷风瞬间都灌了进来,让我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清冷的月光之下,我看到了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宛如救世主一般出现。
“上帝?”脑袋有些秀逗,我开了破锣嗓。
“嗯?”那人轻轻扬眉。
好熟悉的声音。
呃……
“曹操?!”我张大了嘴巴,破锣嗓更为刺耳。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结巴不足以表现我此时的惊愕。
“我不知道,只是顺路。”曹操看着我,微微皱眉,“你的声音是怎么了?”。
顺路……我嘴角忍不住抽搐数下。
“我想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比较正常……”好诡异,我躺在棺木里和一个站在坟地里的男子聊天……
不过,这场景好熟悉。
记得上回掉进护城河,差点被两名黄巾小贼污辱时,也是他吧,一身明紫,双眸微眯,此时的他,还是这般模样。
“董卓四处竖敌,你被人偷偷宰了也不足为奇。”曹操淡淡道,“不过,你失踪后,董卓为了找你差点掀了整个洛阳城”。
提起董卓,我默然,双手撑着棺木,我爬出了棺材。
吃力地扶着一旁的木桩站起身,银白的月光下,灰黑的泥土纷纷从我身上滑落,露出一袭纯白如雪的曳地长裙。
不用说,这是王允的杰作。
“你的手……”曹操皱眉。
我下意识地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指尖一片血肉模糊,想来是刚刚刨棺木所致。
“走吧。”避开我手上的伤口,他抱我上马。
“你要送我回洛阳?”侧过脸,我一脸希翼地看着他道。
“那边有一户吕姓人家,我要在那儿借住一宿。”指了指前方,他自己也翻身上马,打破了我的希望。
“这么晚,你怎么会顺路经过这儿?”靠在他怀里,我好奇得紧。
“我刺杀董卓失改,被他追杀,逃出来的。”策马,曹操说得轻松,一点都不像是被人追杀的模样。
“刺杀董卓?”我扬眉。
“你睡一下吧,等到了我叫醒你。”没有回答我的话,曹操只道。
“不用了”,我笑了起来,“我怕我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刚刚被困在那棺木之内,那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以为自己真的便要长眠于此了。
长眠在这一片乱葬岗中,无人知晓我的存在。
第一次发现,小毒舌怕黑,是有道理的。
“那你休息一下吧,你的声音真的很怕人。”低头看我,狭长的双眸淡淡的。
知道自己声音有多么的嘈杂,我乖乖闭嘴。
四周很陌生,陌生得我全然认不出方向来,走了不多久,便出了那片乱葬岗。
月光下,不远处有一片波光粼粼,曹操策马向着那河的方向而去,走了许久,天快亮的时候,才走到河边。
“喝口水吧。”曹操下马掬了水来,递到我唇边。
我难地置信地看着曹操难得贴心的举动,咧了咧嘴。
“丑死了,还笑。”皱眉,曹操毫不留情的贬我。
“我要洗把脸。”不介意他恶劣的语气,我一径笑嘻嘻的。伸手不打笑面人,我坚信这一点。
“乐意效劳。”抱我下马,曹操笑着贴在我的耳朵道。
翻了个白眼,我没有挣扎,因为我实在是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跪坐在岸边,我低头掬了口水喝,随即看清了水里的倒影,脸上一道醒目的疤痕,面色苍白似鬼,嘴角还蔓延着黑色的血迹,想来是中毒所致。乍一看,真是与鬼无异……更何况,我还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当真是不人不鬼呢……
想起刚刚曹操还敢抱着我,还敢于贴着我的脸说话,便不由得佩服起他非常人的勇气和胆量……
不知道貂蝉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认为我已经死了,总之,我又莫明其妙地从鬼门关饶了一圈回来。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阵,回头,曹操不知道去了哪儿,连马也不见了。
扔下我一个人跑了?呃,刚刚还佩服他来着呢……
正在怔仲间,忽然有一双苍老的手拉住了我的手臂。
“姑娘,姑娘,怎么这么想不开啊……”那个声音大叫道。
我怔怔地回头,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那老人看清了我的模样,似乎也被吓了一跳。
我回身弯腰洗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又洗净指尖残破的血肉,站起身来,“老伯……”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模样看上去善良一点,结果粗嘎低沉的声音让我微微有些难堪……
那老伯笑得有些不大自然。
“请问老伯,这里是?”夹着粗嘎的声音,我极有礼貌地问。
曹操若真的弃我而去,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这里是个小村,距离这里最近的是中牟县,姑娘为什么一个人……”那老伯恢复了常色,奇怪地道。
中牟县?我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王允啊王允,为了不被人挖出我的骸骨,你还真是费尽心机啊……
“老伯,这里离洛阳远吗?”想了想,我又问道。
“起码有三四日的路程啊”,那老伯道,“不过最好别去,洛阳乱着呢。”
我点头,“老伯知道些什么吗?”
“唉,听说朝廷里有个董太师,引得天怒人怨,不久之前阿瞒……呃,有人去刺杀他,没有成功,结果反而被画影图形,四下搜查捉拿啊。”那老伯摇头叹道。
我皱了皱眉,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先赶回洛阳。
“老伯,你有马吗?”我问着,忙摸了摸身上,却是一两银子都没有,这才记起这身衣服应该是王允以为我死了,才给我换上的,当然不会有银子。
低头懊恼地看着水里的倒影,却不期然发现发髻之上佩着一支漂亮的碧玉钗,耳坠上还有两枚玉质的耳环,看那质地,都应该价值不菲。
我忙抬手拔下发钗,双手奉到那老伯面前。
那老伯摇头,“乡里人家,牛倒是有,哪里有马。”
“老头子,让你去捡些柴,怎么这么久啊。”又一个声音。
我抬头,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老妇。
“老婆子,这里有个姑娘打听些事。”那老伯回身道。
那老妇人满脸的沟壑,混浊的双眼透着精明,她走上前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一眼注意到了我手里的碧玉钗。
见她一直看着,我忙伸手,将钗递到她面前,“婆婆,你可否卖套旧衣衫给我,顺便让我到你家里歇歇脚?”
眼睛只盯着那玉钗看,那老妇人笑得脸上菊花朵朵开,“好好,没问题,姑娘请。”说着,她接过玉钗小心翼翼地藏进袋里,全然没有在意我破了相的容颜和粗嘎的嗓音。
跟着他们回到家,是一处破草屋,园前园后都种着菜,远远便闻到了袅袅的香味,锅里煮着梗米粥。
闻着那香味,我的肚子饿得难受。
那老妇人翻箱倒柜地折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件压箱底的衣服。
“姑娘,你穿上这个试试吧”,抖开手里那件做工有些粗糙的大红色长裙在我身上比了比,老妇人笑得满脸的褶子,“这可是我年轻的时候结婚穿的,一直压在箱子没舍得穿。”
我道了谢,伸手接过,回到房里换下了那一身白色的衣裙,那是王允为我准备的殓服吧。虽然那裙子不大合身而且样式怪异,但总比穿着那殓衣强,一日穿着它,我心里便是一日的疙瘩。
屋里没有镜子,我比着兰花指,龇牙咧嘴地扯下束着我长发的白色发带,受了伤的指尖立即引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拢了拢头发,我走出屋去。
“姑娘,粗茶淡饭的,不嫌弃就一起吃吧。”那老伯笑呵呵地道。
我一眼便看到桌上摆着一窝香喷喷的梗米粥,便也不客气,坐下来吃了。天知道,我被关在那个莫明其妙的墓室里,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如果再困下去,我大概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缺氧而死,一个是被饿死。
其实在我看来,被饿死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梗米粥是记忆里这副躯体小时候经常吃到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某人都是靠这个将我喂大的。
“婆婆,屋子里的那衣服我不需要了,你留着扯了做抹布吧。”急急地喝了一口粥,我有些含糊不清道。
那老妇人忙点头称是。
“姑娘,你刚刚跟我说马,我去问了一下,西村王家有马,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借。”那老伯道。
我微微一愣,忙点头,“好”,当务之急,我需要尽快回洛阳。
那老妇人闻言,横了老伯一眼。
我知她的用意,一手摘了左边的耳环,放在桌上,“这个应该够付马钱。”
那老妇人忙放下碗,立刻又变了脸,忙催促老伯,“快去快去,人家姑娘看起来有急事。”
老伯被催着摇了摇头,放下碗出门去。
我也不言语,只默默吃着梗米粥。
“阿瞒,是阿瞒吧,都长这么高了。”门外,忽然响起了老伯欣喜的声音。
阿瞒?我噎了一下,轻咳。
“伯父”,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小侄遇上些麻烦,不知可否在此暂避一下宿?”
“我与你爹是结拜兄弟,大概也知道一些,你父亲得了消息已经举家去陈留避风头,你暂时就住在这里吧。”那老伯压低了声音,“如今朝廷遍布文书,四处捉拿你,这里偏得很,也安全。”
“多谢伯父。”说着,二人一同进屋。
我手里拿着碗,惊愕地看着进屋而来的男子,他一身明紫色的长衫。
曹操?
呵呵,原来他说的吕姓人家便是这户人家,真是冤家路窄啊。他进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只尚在滴血的肥兔子。
见到我,他也微微一惊,长目微眯。
“你们认识?”那老伯很是讶异。
“嗯,认识。”薄唇微抿,曹操微笑。
“呵呵,不知道姑娘认识阿瞒啊”,那老伯笑道,愈发的亲近起来,“老头子我叫吕伯奢,是阿瞒他爹的结拜兄弟。”
“说什么说,还不快点吃饭,说话就能填饱肚子,你们都别吃了。”那老妇人忽然皱眉,开口嚷嚷道。
吕老伯面有难堪之色。
曹操倒不介意,挨着我坐下,盛了粥便吃。
“阿瞒难得来,没有酒怎么成”,吕老伯忽又道,“正好姑娘要买马,我去西村,顺带买些酒晚上回来喝。”说着,见那老妇没有反对,便出了门。
吃了早饭,我一个人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以为你怕我捉了你去威胁董卓,所以开溜了呢”,曹操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怎么还让我撞上了?”
“我以为你嫌我累赘,便丢下我一个人偷偷潜逃了呢”,转身,看着那双狭长的眸子,我粗嘎着嗓子反唇相讥道。
“嗯,是啊,是有这个打算。”曹操煞有介事地点头,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的伤口微微吃痛,我皱眉,正欲抽回手,却看到了他手上的药膏。
“你的肥兔子呢?”乖乖任由他帮着上药,我想起了那只被他拎进门的倒霉兔子,我问道。
“本来想给你烤兔子肉吃的。”曹操耸肩,一脸的惋惜。
“现在烤也一样。”我的劣根性发作,馋虫又上来了。原来之前他离开是去打野味去了啊。
“果然跟郭嘉说的一样”,抿唇,他笑。
“一样什么?”我好奇得紧。
狭长的眸子里添了一丝兴味,他道,“一样贪吃。”
“那个臭书生!”我咬牙切齿,随即又问,“他在哪儿,身体好些了没?”
“一直操心着,身子骨也难壮得起来”,曹操微微皱眉,“我正好有事交待他去办,便让他留在了洛阳,也省得他跟着我到处颠沛流离。”
“你是刺杀董卓失败,反而被追杀吗?”我粗嘎着嗓子道。
上了药,曹操拿干净的布将我的手紧紧包裹起来,答非所问,“其实我还是有点好奇,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真的很奇怪,居然在这里也能遇上你。”我笑了起来,顾左右而言其它,在曹操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穿着奇怪的红衣女子。
“是很奇怪”,曹操点头,“这身衣服好奇怪……”
甩甩被包成棕子状的手,我拎了拎已经有些褪色的红裙子,笑,“比一个活人穿着殓服还奇怪么?”
曹操看着我,挑了挑眉。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年青的男子,长得黝黑壮实。
“阿瞒?你怎么来了?”那男子见到曹操,大笑着走上前来。
“吕大哥,暂时要麻烦你们了。”曹操也笑着道。
“这位是?”那男子回头看到我,奇怪地道。
曹操看了看我,似乎是在想怎么表达我的身份。
那男子却是笑得一脸暖昧,“知道了,知道了”。
我知他想歪了,也懒得解释,反正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认识谁。
“姑娘家嘛,会过日子最重要,长相不是主要问题”,说着,他又又作聪明地补充道。
我淡淡扫他一眼,他忙闭了嘴进屋。
曹操笑了起来。
“笑什么?如此景况,你还笑得出来?”我没好气地道。
曹操只是看着我,笑,“你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我白他一眼,“当务之急,好好想想如何自救吧。”
“不如我带了你去要挟董卓?”曹操打量着我摸了摸下巴,“这个主意不错。”他考虑一般道。
“是啊,真是个好主意。”觑他一眼,我粗嘎着声音开口,“只是不知道一向精明的曹大人,你如何会冒然做出刺杀那般危险的举动?”
“因为,董卓是乱臣贼子啊,天下有志之士,人人得而诛之。”笑,曹操道,只是看那神情,哪有半分认真。
我却是心里一揪,有些难受起来。
“董卓的做法其实没有那么离谱,残暴在这个乱世又算什么,天下残暴之人又岂是他一个?他只是中了王允的计谋成了一个众矢之的的笨蛋而已。”看着我,曹操忽又淡淡道。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是在安慰我吗?
“董卓恶名在外,想杀他的人多如过江之卿,但却无一人敢真正动手,因为虽然吕布双目失明令董卓损失了一员大将,但他身边的护卫不下百人,想杀他无疑是去送死。”
“那你又为何?”我无比好奇这个历史上刺杀过董卓的枭雄此时的心里活动,于是采访道……
“王允来找我,他给我一把宝刀,想借由我的手来杀董卓”。
“你会这么听话?”我表示怀疑。
“我没有反对的余地,我若反对,便是表示对这刘家的天下有异心,国难当头,不为所动,如此必为天下所不耻”。淡淡地,曹操道。
“所以?”看着他,我继续努力挖一个大独家。
“王允很聪明,他喜欢步步为营,只是凡事都像一把双刃剑,有它的两面性,换个角度来说,若我真去刺杀董卓,我便是正义之师,既然师出有名,天下那些自诩为英雄的人物必然对我刮目相看,局时,只要我登高一呼,来投奔我的人马必然源源不绝,何愁大事不成?”看着我,曹操笑得狡诈。
这个人,在我面前,似乎从来不掩饰他的心机。
我从来未见过有人连奸诈、狡猾、残忍都可以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落落大方。
“但若真去谋刺董卓,最好的结局也只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而我,还不想死。 我只需带着宝刀去太师府走一遭,然后便逃之夭夭”,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曹操笑了起来,像狐狸一般,“畏罪潜逃,董卓必然对我起疑,定会下令捉拿我,而我,便一跃成为了为保汉室天下不遗余力的大英雄……”他说得陶醉。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抽搐,原来这才是真相啊……
“王允,充其量只是个奴才”,曹操靠着一旁院子里的树,面朝阳光,薄唇轻扬,“一个对皇室愚忠的聪明奴才”。
我微微一愣。
“而我”,明紫色的长衫挟带着天生的霸气,令人不敢正视,“要天下归心”,他说。
我知道他没有吹牛。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哪知有一日,曹操二字会名留青史,尔等都将死无葬生之地。”微微扬唇,曹操看着我,狭长的双目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洗温泉笑笑弄巧成拙 起疑心曹操血洗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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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那是那一日,在洛阳城外,我被那黑衣人逼急了吼出来的话,想不到他还一直都记得。
“你的眼光真不错。”见我抬头着,张着口,傻傻地看着他,曹操笑道。
我仍是发怔。
“不如,我打下半壁江山来送你,如何?”挑了挑眉,他看着我,颇有几分暖昧不明的味道。
抬手合起下巴,我笑镇定,“小女子这副尊容可配不起您的半壁江山。”
“走吧,没有半壁江山,我带你去后山”,大笑着,他拉住我的手腕便走。
我被他拉着走,口中直嚷嚷,“去后山干什么?”
“洗澡,这后山有一处清泉,冬天还是温温的,十分的奇特。”拉着我一路出了院子,曹操笑道。
“洗澡?”我有些心痒痒,他说的,该不是温泉吧?坟墓里泥土的腐败气味在我身上挥之不去,纵然是换了衣服,也依然说不出的难受。
穿过一片小树林,便到了后山。泉水淙淙,雾气缭绕,天渐虽然渐寒,但那些不知名的树木却依然青翠欲滴。
当真是一处世外桃源!纵然外面的世界早已浸染了血色,但这里,却是嗅不到一丝的血腥味,只一味静得喜人。
“不错吧。”说这话的时候,曹操颇有几分自得。
“嗯,不错。”我点头,然后斜着眼睛觑他。
他也看着我。
大眼对小眼。
半晌。
“还不走?”我终于沉不住气了。
“为什么?”茫茫然,他问。
“你带我来洗澡的,不是吗?”
“是。”
“男女授受不亲,不是吗?”
“是。”
“那你还不走?”挑眉,我下了结论。
“走?你就不怕我再偷偷折回来,躲在哪里偷窥?”扬唇,某君笑得暖昧。
仔细一想,也对,如果他不在我面前,不定躲在哪里偷看呢。
“你就在这里,转过身去。”想了想,确定了万全之策。
微微一愣,他大笑着转过身去。
我瞪了他宽阔的背许久,终于按捺不住温泉的诱惑,轻手轻脚脱了衣服,便一溜烟儿地钻进了泉水里。
与那一日护城河水的冰凉刺骨不同,这水温暖得令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异时空的温泉公园……
轻呼了一声,我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那些从坟墓里带出来的怪味儿都被洗掉了。
“洗好了没?”半晌,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早呢。”随口应了一声,我泡在温泉里连动一下都嫌懒。
他百无聊赖地盘腿背向坐下,“你会回洛阳吗?”他扬声。
“当然。”不假思索,我随口便答。
“那……你猜我会不会放你走呢?”低笑,他的话有几分危险。
我舒服地坐在温泉里,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不想身份,不顾立场,没有敌我关系,没有利益冲突,在这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我不想破坏这份美感。
“快点出来吧,过了正午,池子里会有蛇。”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微微一僵……蛇?
第一时间,我想到某条白眉腹。
突然间,手臂仿佛碰到了什么滑腻的冰冷物体,那仿佛丝绸的触感令我毛骨悚然。
没有这么神吧,说什么来什么?
“曹……操……”僵直了身子,我从破锣嗓子里挤出一丝暗哑的呼救声。
感觉到身后的异动,曹操身形未动,手臂轻抬,一根尖细的树枝便掠过水面,将那恶心的物体挑离温泉,直直地钉入对岸边的树根上。
“没事吧。”身子未转,他的声音稳稳传来。
我惊魂未定。
没有恶俗的穿帮场面,至使自终,他都未转过头来。
君子,是不是用来形容这样的男人的?虽然平时看他的言行与“君子”这个名词全然不搭。
“没事。”稳了稳心神,我回答他,复又心生疑窦,“你知道这里有蛇?”
“嗯。”
“一早就知道?”
“嗯。”
磨了磨牙,我额前青筋毕露,“那为什么没有听你跟我说起?”所幸他看不到我可怖的神情,我十分温柔地开口。
当然,我这副破锣嗓子即使温柔,也相当恐怖。
“这些蛇是无毒的。”背对着我,曹操说得理所当然。
我却听得一肚子火大,他是故意的!
“没事便快些穿了衣服出来吧,这泉水虽好,但周围总有一些蛇窟,一旦过了正午,这些奇怪的蛇便会出没”,顿了顿,他又道,背影可疑地轻颤。
咬牙,我起身穿衣,注意到对面的树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蜂巢,那被曹操一树枝钉死在树根处的倒霉蛇正软趴趴地挂着。
只穿了里衣,我弯腰十分优雅地捡起一块泥疙瘩,抬手,瞄准,泥块程抛物线直飞出去。
“嗡……”正中目标。
蜂巢应声落地,愤怒的蜂群一下子飞了出来,黑压压一片,我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忙快速地憋了口气,一个猛子扎里水里。
“啊!”惊叫一声,某个一贯雷打不动的家伙跳了起来。
我躲在水里,好整以暇地想观赏他被蜜蜂蜇的全过程。女人的报复心理是很恐怖的,但等下你被蜇成猪头,我再跟你讲,“蜜蜂是无毒的……”
正想得美好,身边的水流忽然波动了一下,转头,我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狭长双眸。
“你……”,我大惊,刚张口,便漏了一口气,水一下子涌进口里,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看吧,我这就是了。
我捂着口鼻,想上水面上唤口气,可是水面上盘旋的蜜蜂令我望而生畏。
算了,猪头就猪头,总比闷死在水里好……
正在我鼓起勇气准备迎接蜜蜂的亲吻时,忽然感觉手微微一紧,顺着水的浮力,便一下子被扯了下去。
正在我迷糊间,唇上一软,我猛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在我面前放大的脸庞……
带着他口腔味道的气息渡进我口里,我只能死死瞪着他,他的眼里分明带着笑意。
该死的,他在笑我,笑我弄巧成拙,报应不爽……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被拖上岸,蜜蜂的嗡嗡声早已不知所踪。
“还在陶醉?”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冷不丁在我耳边响起。
我条件反射似地一下子站起身来,看着眼前那张看似温文儒雅的狐狸脸,牙齿咬得“咯嘣”响。
为什么人家女主穿越时空那都是人工呼吸救别人!从此轰动一时,艳名远播……而我,为什么居然要一个早已作古的家伙人工呼吸来救?!
他一身湿嗒嗒的模样,如落汤鸡一般,一身明紫色的长袍都贴在身上,居然有些狼狈。
“生个火吧,这副样子会着凉。”他上前一步,笑着建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即心里挫败到了极点,一身里衣因为被水沾湿全裹在了身上,将我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
强作镇定地转身,我披上放在一旁的干衣服,看着曹操捡来枯枝,生火。
光裸着上身,露出麦色的肌理,曹操坐在我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旁燃着火堆,他的衣服被架在一旁烘烤。
打量着他结实的身子板,我眉毛挑得高高的。
“你的衣服也该烤烤。”见我盯着他直瞧,某君笑道。
“多谢提醒,我的衣服已经干了。”我平静地陈述。
天气虽然已近初冬,但在这个山里,却是没有一丝寒冷的感觉。
“你把那条蛇剥了皮洗洗吧。”盯着对面那条被钉在树上的蛇,肚子里饿得发慌,终于,我发话。
曹操诧异地看我一眼,仿佛是我是怪物似的。
也是,这样的话从一个女人口中讲出来,的确有些怪异。
但他也真的站起身,到对面拔下那钉在树上的树枝,将软趴趴的死蛇拎在手里。
我也站起身跟了过去,捡起刚刚被我砸落在地上的蜂巢,用手指挖了些蜂蜜放在口中。
真好吃,我微微眯起眼,刚刚的怨愤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民以食为天,这是至理名言。
于是乎,为了一饮口腹之欲,我鄙弃前嫌,让他把蛇洗净了架在火上烤,蛇身上满满抹了厚厚一层蜂蜜,光闻那味儿,我的口水便已经快泛滥成灾了。
“好了好了,可以吃了。”我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肉来丢进嘴里,然后甩着手直呼烫。
咀嚼了几下,我立马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曹操扬眉看我,似笑非笑的。
“好吃。”我点头,继续咀嚼。
“真的?”他表示怀疑。
我抖了抖眉毛,真是聪明得讨人嫌。
“真的,不信你尝尝。”我冲他笑。
他认真地看我一眼,伸手拿过蛇肉,咬了一口。
“如何?”我笑。
“真难吃。”慢条斯里的咽下口中的蛇肉,他非常直白地告诉我。
蛇肉和蜂蜜的搭配?呃,虽然从来没有看到过,但也算一种创新嘛,虽然……效果有待加强……
“本姑娘第一回做菜,能吃到是你的荣幸!”我越说越心虚,越说越大声。
“第一回啊,难怪。”他煞有介事地点头。
我微微一愣,看着他把那看起来非常诱人,实则味道异常恐怖的蛇肉啃得干干净净。
“让我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也会良心不安啊?”抬头看我一脸呆呆的样子,他笑了起来。
“知道难吃,你还吃?”我不雅地翻白眼。
“饿了。”他丢出两个字,扔下一堆蛇骨头。
吃了蛇肉,衣服也干得差不多,此时天也快黑了,想来吕老伯应该也已经买了马回来。
有些依依不舍地,我们离开了后山,或者依依不舍的只有我。因为有时候,当一个人在经历了太多之后,总想着能归于平静,这后山,静谧得令我无法拒绝。
回到吕家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还没回来?”我嘟囔着。
一阵清晰的磨刀声从屋里传出来。
手臂微微一紧,我被捂住嘴拖入了墙角的黑暗里。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曹操,却见他狭长的双眸中闪着寒意,与下午在后山的时候判若两人。
心里微微一抽,我想起了某个典故。是曹操误会吕仁奢要杀他,故而痛下杀手吗?
“别动。”我一急,拉下他捂着我嘴的手,“不要轻举妄动,看清楚了再说”。
未发一语,他一把将我扣入怀中,手再度捂上我的嘴,紧得令我快窒息,无论我怎么挣扎也扯不下来,我的话他丝毫未听入耳中,手已经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我恨得直磨牙。
“娘,爹还没回来?”房间里,隐隐有一个男声传来,是白天我所见的那个男子。
“嗯,你先准备晚饭吧。”那老妇的声音。
“阿瞒和那个姑娘呢?”
“大概去后山了吧,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嫌。”那老妇絮絮叨叨地。
“今天在城里的时候,我在城里看到阿瞒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悬赏了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那个老妇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些。
我几乎可以想像那老妇两眼放光的模样。
“趁你爹没回来,你赶紧进一趟城,我去杀只鹅,备些菜,留下他。”半晌,那老妇的声音放低了些,又道。
我在心里低叹了一声,知道徒劳无力,放弃了挣扎。
“阿瞒从小同我一起长大,这样不太好吧,而且被爹知道了……”那男子犹豫起来。
“你懂什么,阿瞒那小子定是做了错事才被悬赏,我们只是提供线索,有什么错?”那老妇道。
真是嗜钱如命么?
那男子低低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门微微响动了一下,有人推门出来。
曹操一把将我推向一边,阴沉着脸迎面便大步走上前,刀口出鞘,寒光一闪,还未等那男子回过神来,鲜血便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我尖叫一声,瞪大双目,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
“阿……瞒……”那男子面露惊恐,颈边血流不止,他伸手捂住伤口,那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还是从指缝间汩汩地涌出。
曹操抿唇看着他倒在地上抽搐,挣扎,狭长的双目里一片冰凉。
一只染血的手紧紧揪住了曹操的衣袍下摆,那男子大张着口,口中涌着血沫,“我没有……没有告密……”
最后一个字吐出口,他便歪着头倒向一边,只剩颈边的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流,染红了他的身子。
他的身后,是一片血色蜿蜒……
就在上午,他还笑着同曹操打招呼啊。
“我的儿啊!”门再次被打开,那老妇惊痛的声音骤然响起,划破了夜的宁静。
曹操握紧了刀柄,抬头看向那老妇,眸中寒意不减。
“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那老妇看向曹操,眼里满是嫌恶和恨意,“我儿对你仁至义尽,你却下手杀了他!”她大叫着,气得浑身都在打颤。
曹操眼也未眨,一刀下去,那老妇的声音戛然而止,立刻横尸当场。
她大睁着混浊的双目,死死盯着曹操,那样的毫无焦距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只一会儿时间,我便亲眼看着他结束了两条性命,心里是止不住的寒意。这个,才是真实的他吧。
“阿瞒,今天我们爷儿俩要好好喝一杯。”正在怔仲间,身后响起了马蹄声,是吕老伯回来了?
我惊恐地看着曹操握刀的手又紧了一下,忙转身大叫,“快逃!”
那吕老伯看着我微微一惊,随即便看到了已倒在血泊里的妻儿。
“你!”一手捂着胸口,吕老伯大惊失色,他断然不会想到他引狼入室,才一天时间便弄得家破人亡吧。
狭长的双目里满是凛冽的寒意,曹操缓缓转身,看向吕仁奢。
“你!”吕老伯气得浑身发抖。
狭长的双目透着寒意,曹操便提刀上前,那刀刃之上,犹带了丝丝血迹。
“你干脆连我也一起……”吕老伯老泪纵横,话还未完,便不敢置信地瞠大了双目,一头栽倒在地。
他口中拎着的酒瓶随着他的身子一同坠落在地,发出“咣”地一声响,碎了。
酒水和着血水,流了一地,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薄唇抿成一条线,曹操站在原地,从头至尾,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回头看我,他白晰的脸上沾了点点血痕。
“为什么要杀他们?我们明明可以悄悄离开的?他们明明没有真的要去告密!”空气中,酒的香味与血的腥味交融在一起,半晌,我终于沉不住气大叫起来。
“吕大哥错在犹豫不决,我谋刺之名在外,大事未成,不能冒险”,他看着我,声音极淡。
“那吕老伯呢?他对你那么好,他又做错什么了?!”我忍无可忍。
“我杀了他妻儿,若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他开口,声音仍是淡淡的,仿佛只是月下谈心,那三具横卧在血泊中的尸体,是错觉?“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薄唇轻启,他开口。
我怔怔地看着身染血迹的他,这便是曹操呢,那个以微末之身,起兵靖难,讨董卓,伐袁术,杀吕布,降张秀,灭袁绍,征刘表,一手取得北部中国的统制权,南下后,又一举剿灭江东的孙权,一统天下,九合诸侯的一代枭雄……
“有时候,有些人,必须死”,看着我,曹操的眼睛有些冷,“妇人之仁只会坏事”,他缓缓上前,逼进我,“吕伯奢不死,独活对他也是痛苦,你不要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那样……令我作呕……”
我错愕地看着他,脸上沾着的血迹令他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你不是神,不要总是悲天悯人的地以为你可以拯救世人,到最后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只会添乱,董卓沦为不忠不义不是因为你么?”
“吕布弑杀义父,改投董卓,不是因为你么?”
“这天下,谁不可怜?你不是神,你谁也帮不了。”
“你想改变一切,到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甚至只会更糟。”
“只会说,自以为有多强悍,其实心肠比谁都软,连条蛇都不敢清理,看看你的容貌,听听你的声音,你把自己弄成今天这副模样,你还不觉悟?”
一步一步,他逼进我,声音冷漠似冰。
我一步步倒退,不知道自己此时面上是何表情,却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没有再逼近我,他折身从墙边拿了农具,开始掘土。
我软软地靠在门边,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尽了一般。
月色下,他在掘一个坑。
泥土逐渐堆高,那个坑也越来越深,连他的身影都逐渐被隐没。
许久,他从坑里跃了出来,抱起吕伯奢一家三口的尸体,小心翼翼放入坑内,神情竟有几分肃穆。
我坐在墙边,怔怔地看着他一个人埋葬着冰冷的尸体,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那一身的明紫在月光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道不同笑笑扬长而去 返洛阳子龙落难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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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着头,那一袭明紫的身影在认真地洒土,仿佛在祭奠重要的亲人,仿佛此刻他所埋葬的人并非他亲手所杀一般。
填了土,曹操缓缓回到我身边,一手拉着我的胳膊,扶我起来。
在冰凉的地上坐了太久,我的脚有些麻,任由他扶着我,没有挣扎。
他拉着我进了屋,神色依然平静而冰冷。
“吃些东西,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该起程了。” 从灶上的大铁窝里盛出仍冒着热气的梗米粥,他放了一碗在我面前。
粥还是热的,可是煮粥的人,却已经丧生在他的刀下了,他还能咽得下去吗?
看着碗里粘稠的粥,我没有动。
屋里的烛火有些昏黄,间或发出“哔剥”的声响,火光应声便微微跳动一下。
“你不该来这儿的。”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低叹。
有些惊愕地抬头,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一直不知道郭嘉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他又告诉了曹操多少关于我的事。
“郭嘉……对你说了什么?”略略有些迟疑,我终于开口问。
“何处来,何处去。”看着我,昏暗的烛火下,他的眸子深不可测。
我看着他,不语。
“你能看见我们的未来,对你而言,是一种不幸,既然知道是未来,就不要再妄图改变它,那样,只能是徒劳。”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如水一般清冽。
原来郭嘉那小子是扮猪吃老虎啊,对我的来历竟是摸得一清二楚,下回逮着他,可得好好问问。
怔了半晌,我吃吃地笑了起来,“是啊,我也这么想,历史就是历史,无论我怎么折腾,都不会改变……”笑着,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瓶子,“饭前,喝些酒吧”。
那是在从司徒府逃离时,我连同百用解毒丸一起顺手扫入袖中的桂花酿。
“酒?”曹操看着我,微微扬眉。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拔开瓶塞,桂花酿的香味淡淡地弥漫开来,说不出的诱人,我笑道,声音说不出的嘶哑难听,“脂粉佳人,英雄美酒,古来如此”。
倒了一杯,我递到他面前。
“你猜,这酒里会不会有毒?”笑,曹操说得极其认真。
我将酒杯靠近唇边,伸舌轻舔。
他看着我,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对男人,如同胭脂对于女人,越英雄的男人越离不开酒,就如同越漂亮的女人越离不开胭脂一般。
桂花酿果然是好东西,只一杯,便不省人事了。
王允精心设计的桂花酿,好喝,却不能喝,那是醉生梦死吧。
从在桌边,我看着倒在桌上睡着的曹操。
那样一个纵横驰骋于历史的男子,现在可是一点攻击力都没有。伸手,我从他腰间缓缓拔出刀来,刀口划过刀鞘,发出锋利的声音,那明晃晃的刀口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历史上,吕布便是该死在他手里的吧。
抿唇,我咬牙,如果现在他便死了,那以后的一切是不是都便可以不存在了。
高高地扬起手中的兵器,我闭上眼,只要这一刀挥下去,就什么都变了。
许久,咬得我的牙齿都疼了,我的手还是僵在原处,没有挥下半分。
终于,手中的刀颓然坠地。
曹操依然睡着,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我却仿佛看到他在对我冷笑,他在说,“只会说,自以为有多强悍,其实心肠比谁都软,连条蛇都不敢清理,看看你的容貌,听听你的声音,你把自己弄成今天这副模样,你还不觉悟?”
是啊,我终究是难成大事。
可是曹操,这一刻,你该感谢我的妇人之仁,否则,你便身首异处了。
转身,我头也不回去离开了吕家,牵走了吕老伯死前带回来的马。
当然,走时,我没忘搜刮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银两,我需要盘缠,至于曹操,他那般厉害,盘缠那点小事想来该是难不倒他。
“驾!”高喝一声,我策马扬鞭,连夜返回洛阳。
一路披星戴月,我向着洛阳城的方向马不停蹄地赶路。
那一次,他生平第一次对我大吼,他说,“我在凉州痛彻心扉,你却容颜尽毁,受尽苦难……”
他说,“我要坐拥天下,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要有足够大的力量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那一回,我哭着哀求,我俯首在他怀中,我哭着哀求他,“如果,你是因笑笑而兴起杀戮,那么现在,我求你再为笑笑放下手中的屠刀……”
那一日,我答应董卓,即使是下地狱,也决不再离开他……
仲颖,我绝不食言而肥。
快到洛阳城的时候,坐下的马突然长嘶一声,狠狠将我甩下马背。幸好我滚落在一旁的草丛中,没有伤筋动骨。那马却已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赶了一夜的路,它是活活被累死的。
没有坐骑,徒步走到洛阳城门口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正午。
磨破了鞋,一身的风尘仆仆,我进了洛阳城。
洛阳城内人群熙熙攘攘,如往常般热闹。
我却有些纳罕,曹操不是说董卓为了找我快把洛阳翻过来了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至少,我会看到城门上贴着我的画像。
一旁有一个长相极其猥琐的中年男人走过,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即竟是带着十二万分的嫌恶快步离去。
我挑了挑眉,看几个路边的妇人三五成群地对我指指点点。
低了低头,我苦笑,那一身褪了颜色,年代久远的大红色嫁衣已经很是奇怪,偏偏又赶了一夜的路,如今当真是狼狈不堪。
肚子不失时机地叫了起来,我抬手按住腹部,饿了。
抬头四下打量了一下,适时地看到了一间客栈。
“这里不施舍叫花子,去去去。”还没进门呢,便被一个伙计给推了出来。
我不怒反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叫花子了?”声音破锣一般难听。
那伙计一下子皱眉捂住了耳朵,“去去去,有钱也不招呼你,长成这样出来也不怕吓到人。”说着,他使劲推搡了一下。
我后退一步,没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德性,就算是出来讨饭,也该长得讨喜一点啊……”那伙计嚷嚷着大声道。
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挡住了冬日本来就不够温暖的阳光。
指指点点,笑骂不断,仿佛我竟真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突然间觉得自己有些悲惨。
我坐在地上,看着头顶上一张张扭曲的脸,这便叫落井下石吧,即使根本是陌生人,见到落水狗,通常也是要过来踩两脚的。
撑着地,我自己缓缓起身,低头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抬手取下右耳的耳环,我轻轻晃了晃,那玉制的耳环在阳光下通体晶莹,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那是王允给我的陪葬,一只留在吕家付了买马的钱,这一只,刚好派上用场。
“你们谁帮我狠狠凑他一顿,我满意了,这个就归谁。”眯着眼,我笑得有些森然。
贪婪的眼光一下子都聚到了我的手心。
我相信有人会愿意做这趟交易,人穷疯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姑娘说的,可当真?”有一个矮壮的汉子走了出来。
“当然。”我点头。
然后,我便看到了那伙计恐惧的眼神。
拳打脚踢声不绝于耳,那伙计的呼救惨叫声也不绝于耳。
客栈外,围观的人还在围观,只不过围观的对象变了,现在的落水狗不是我。
客栈里,在饮酒的还在饮酒,在聊天的还在聊天,没有一人上前帮忙劝说。
看,这就是乱世的好处,只要有钱,你随时可以修理你想修理的人。毕竟,所谓见义勇为的英雄,真的不多。更何况,那伙计也不是个美人,就算是英雄救美,也没有他的份。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啊……”那伙计大叫起来,“小人家中尚有妻儿啊……”
我没有应声。
“姑娘可满意?”那矮壮的汉子回头看我,“再打可就废了。”
我抬手,将那作为陪葬品的耳环丢入他手中,他抬手接住便转身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仍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看着那伙计痛苦地地上挣扎,缓缓蹲下身,我欣赏他扭曲的神情,心里有某一处阴暗的角落得到了慰藉。
“抱歉,我刚刚心情很糟。”抬手扶他,见那伙计后怕地瑟缩了一下,我笑着站起身,转身进了客栈。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毒蛇,幸福可以让那条毒蛇不见天日,可以当一个人不幸的时候,这毒蛇便会开始滋生。
“姑娘请”,得了消息的客栈老板匆匆赶来。
我从怀里取了些碎银扔给他一旁的小伙计,“简单上些饭菜。”
那小伙计看了一眼仍趴在地上的同行,匆匆地去了。
我没有看那老板惊惧的神情,在一旁坐下。
此时的我,如此样貌,如此声音,十足十一个母夜叉。
不多久,饭菜便上齐了,都极其的简单,虽然从曹操处搜刮的银两不少,但目前我有了储钱的观念,也许是之前某个嗜钱如命的商人给了我启发……
虽然饭菜并不美味,但对于此刻饥肠漉漉的我而言,用饥不择食来形容,绝对贴切。
正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忽然见到一个有些落魄的醉汉倒在了客栈门口,大概是因为有了我这强悍的前车之鉴,一时竟是无人敢上前驱逐。
我笑了起来,随即微微一愣,那背影怎么那么熟悉?
正在我看着他的当口,那醉汉已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手里撑着一根极其显眼的长枪。
那是逆鳞!
“酒,给我酒!”那醉汉嚷嚷着将逆鳞横放在柜台上,“这个付酒钱!”
抬头间,我看清了那醉汉的容貌,满面胡渣,憔悴不堪。
掌柜的一脸不知所措,“客官,我这里是小本经营……”
“给我一壶酒。”我上前付了酒钱,拿了一壶酒,随即转身看向那醉汉,“要喝酒跟我来。”
那醉汉跟着我到桌边坐下,连他的逆鳞也不要了。
看着他一袭金线白衣早已折腾得辨不出原貌,我倒了一杯酒在他面前放下,酒杯还未沾着桌子,便已被他夺在手中,一饮而尽,随即竟是抢了我手里的酒壶,一阵猛灌。
微微怔了一下,我便看着他将整壶酒都灌完。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破锣般的声音实在不适合吟诗,我心里微微一紧,看他如此模样,莫不是董卓真的和婉公主……
站起身,我刚想离开,手上突然一紧,我又被拖着坐了回去。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呵呵……”紧紧拖着我的手,那醉汉低低地笑了起来。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快便学会吟诗了啊,我苦笑,只是见他如此,一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孤胆英雄,怎么会混到这般田地?
“醒醒,赵云,醒醒!”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道。
“呵……呵呵……衣带……渐宽……为伊……”,抬头,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婉儿,看,那不是婉儿!”我挑了挑眉,指着空荡荡的门口,突然大惊小怪地大叫了起来。
客栈里所有的人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我的身上,那是看白痴一般的目光。
混沌的双目瞬间清醒,赵云以光速回头,随即僵在原地,眼里是浓浓的失望。
“酒醒了?”挑眉,我好整以暇地坐下。
他回身坐下,看向我,“根本没醉过。”他道,声音竟有几分凄清。
“有时候,你只要以为自己醉了,那便是真的醉了”,扯了扯唇,我笑。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
“不要这样看我,我不是你仇人。”嘴角微微抽搐,我道。
他仍是无甚表情。
“没有婉儿,你也没有死啊,不要摆这种脸。”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安慰。
他还是没有动,面无表情。
“如果你难受,去抢回来好了!”我开始有些不耐烦。
还是没有反应。
“赵云你……”刚想发飙,突然“砰”地一声,我哑然。
赵云竟然一头栽倒在桌上,开始发出如雷的鼾声。
眼前出现黑线,眉毛开始发抖……刚刚谁说自己没有醉来着?
竟然睁着眼睛也能睡觉,果然强人。
“准备一间房吧”,哀叹一声,我因头喊来店小二,再度掏银子,有些心痛。
看那伙计扶着赵云上楼,我转身便出了客栈。
洛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王允的话还是令我不安,这一切,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
天气越来越寒,出了客栈,我便直奔太师府。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仿佛是要下雨的模样,我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董卓看到我,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我几乎是一路小跑起来。
归心似箭,便是我现在的心情吧。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风筝,无论飞多高,跑多远,心底的那一根线始终在董卓手里牵着,也始终会回来。
太师府的匾额辉煌耀眼,那般的威严,即使比起皇宫,也是不遑多让,窥一斑而见全豹,由此可见,董卓如今的势力,朝野上下,当真是无人可与之匹敌。
只是此时,府门外一片张灯结彩,竟是十分的喜庆,府中有喜事么?
门口守卫森严,大概是经过曹操行刺的事件之后,加强了戒备吧。
没有多想,我便要上前。
“何人胆敢擅闯太师府!”
“锵”地一声,那守卫手中的大刀出鞘,明晃晃地耀人眼。
“我要见董卓。”后退一步,避开他们手中的利刃,我皱了皱眉。
“大胆,竟敢直呼太师名讳!”其中一人大斥,面露凶相,十足一个看门恶犬的模样。
吃了闭门羹?“好吧,请让我见董太师一面”,抿唇,我道。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随即竟是大笑起来,“这个丑妇竟然想见董太师?哈哈哈……你是何人?董太师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我是何人?
我该怎么解释?突然发现,跟在董卓身边那么久,我竟是没有半分的名份。
“你告诉董太师,笑笑求见。”
是啊,我是笑笑就足够了,因为我是董卓的笑笑,这就足够了。心里有了底, 我的神情也变得温和起来。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终于有人进去禀报,我吁了口气,安心地在门外等。
过了半刻,那守卫又折返回来,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有一人随后而来。
是郭汜。
我上前,刚要开口,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大胆疯妇!我家新夫人惊才绝艳,你这丑妇也敢来冒名顶替,当真是不自量力!今日是太师大人和新夫人的大喜日子,念你貌有残缺,不加责罪,速速离开!”郭汜冷声斥道。
他……说什么?
脑中陡然嗡嗡作响,我怔愣在原地,仰头呆呆地望着郭汜一张一合的嘴,不知该作何反应。
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我却还是惊得眼冒金星,郭汜刚刚说了什么?太师大人和新夫人的大喜日子?
董卓娶妻了?
为什么?
悲花嫁貂蝉大礼终成 恨无常笑笑痴情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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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外,我穿着那老妇人过时的褪色嫁衣,显得有些可笑。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太师府内的喜乐敲打声从开着的大门内清晰地传出来,好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
“新娘子来了!”
站在府门外,我听到有人高喊。
透过开着的门,我看到府内宾客满座,我看到身着一袭鲜艳嫁衣的新娘袅袅婷婷地走来……
董卓说过,他要让我做最幸福的新娘。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新娘的容颜,我看不到郭汜口中那个惊才绝艳的新夫人。
是谁?董卓娶的……是谁?
微微皱眉,我的心开始疼,仿佛被人一把从胸口揪了出来一般,只是,那疼痛仿佛不是我自己的……
那不是我的疼痛?
我怔怔地望着那个被大红盖头遮住容颜的女子,明明是喜庆的气氛,可是,为什么我能从她的身上感觉到哀伤?
她是谁?莫非竟与我心脉而连?
可笑,伤心的,难怪不该是我么?指尖深深地陷进掌心,我却感觉不到疼。
一切,难道都是假的么?
十五年小心翼翼的疼宠呵护,十五年生死相依的不离不弃,那整整一箱的生日礼物,那一份心与心的契约,那一场未完成的婚礼,那一次生离死别的痛楚,那一种天涯无望的寻找,那一回苦尽甘来的重逢……所有一切的悲欢离合,所有一切的爱恨痴缠,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心,开始抑制不住地痛,生生地痛,痛得我肝胆欲裂。
这一回,我确定我是在为自己痛……
从坟墓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见证这一幕吗?
不知为何,我的视线竟是有些模糊了。
一袭深红的袍子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看到董卓的身影,他快步走上前,他小心翼翼地执起新娘娇小的手,眼里的神情,是我不敢承认的,那是不容错辨的幸福。
原来,他的幸福……不止因我而存在。
至少现在,他的幸福与我无关。
我,在他的幸福之外。
“看够了没有!”思绪有些茫茫然,一旁不耐的怒斥也未能将我惊醒。
郭汜没有再看我,转身走了进去。
大红的门缓缓地在我面前合上。
那道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的那一头,是数不尽的欢乐幸福。
而我,却唯剩茫茫然。
蓦然惊醒,我冲上前,狠狠拍打着那厚重的大门。
“仲颖!仲颖!”拍打着那厚重的大门,我高喊。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相信,就算是亲眼所见,我还是不信。
被自己最相信的人舍弃,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任谁都会舍弃我,董卓不会,我不信啊!
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拿下这个疯妇!”耳边有人怒斥着,双肩一紧,我被人扣住了双臂,狠狠地推搡。
疯妇?
想来我此时这般狼狈的模样,当真是与疯妇无异吧。
“放开我。”我开口,咬着唇,感觉口中尝到了腥甜的味道,神智顿时清明许多,“放开我,我不闹了”,我很安静地说。
被守门的侍卫推搡着,我披头散发地被架着扔到了对面的大街。
路人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仿佛要将我洞穿……
想来,明天整个洛阳城都会知道有一个穿着嫁衣的丑陋疯妇在洛阳城里招摇过世了吧。
活了那么久,为什么觉得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明明只是初冬,我却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冷得……连心都被冰住了呢……
坐在大街上,我冷得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面对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忽然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该怎么作?连太师府都进不去,我该怎么做?剩下来的时间,我该做什么?
这真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过往的时间,我的生活仿佛是一个圆,而董卓,是我的圆心。或幸福,或痛苦,或欢笑,或流泪,都是因为那个圆心。
现在,圆心不见了。
那么……在这个异时空,我,该何去何从?
我会回去自己的世界吗?如果现在就回去,未尝不是一个完美的大结局,我没有亲眼见证董卓的死亡,却是见证了他最幸福的时刻,至少,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幸福,现在回去……应该也是好的吧……
如果总有一天可能会离去,那么我又怎么可以那么自私颠覆董卓的世界……
“咳咳……”仿佛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耳边冷不丁地响起一阵轻咳,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入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若若。”他清亮的眼睛里有怜惜,伸手,他要扶我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能起来。”几乎是立刻地,条件反射地,我笑容满面地跳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抬手狠狠敲上他的胸膛,“臭书生啊,好久不见。”
表情转变得太快,我面上的神经有些不堪重负,干涩的嘴唇因那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而开裂,有淡淡的血腥味流转在口中。
被我一敲,他后退一步,面色微变,低头咳了一阵,苦笑,“轻些。”
“Sorry……”,耸了耸肩,我一脸的抱歉。
直到看到郭嘉一脸的问号,我才发觉自己语无伦次地不知说了些什么,真是失态了。
“臭书生,你看你看,我这衣服是不是很奇怪?”拉了拉身上那件有些宽松的旧嫁衣,我笑眯了眼,自嘲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缓解有些奇怪的气氛。
“嗯”,依着我,郭嘉轻应。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好奇怪。”一脸找到知音的模样,我直点头,脑袋快速地上下活动,感觉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或者,演戏是我的本能,只要有观众,我就会演戏。
现在,郭嘉是我的观众。
所以,我又变回那个皮厚三尺,百毒不侵、金刚不坏的安若了。呵呵,已经那么惨了,我不想让他感觉我很可怜。
“呵呵。”我傻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笑着,我仿佛听到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叹,可是我选择充耳不闻。
“若若,我学会做胭脂糕了。”换了一个话题,郭嘉的声音还是那般清透,清透得近乎于透明,但那样的语气又带了一丝令人几乎查觉不出的期待。
胭脂糕?
我刚想开口,空然,耳边却听到空气里传来微凉的声音,“叮铛……”。
我面色微微一僵, 王……王允?!下意识地,我转身想逃。
“别回头。”手被握住,郭嘉一手将我拉入怀中,抬手,他轻轻按着我的后脑勺,让我的脸埋在他有些瘦弱的怀里。
我这才发现,他竟然比我高出许多。
他的胸膛微微有些单薄,感觉不到温暖,他的身体……似乎越来越糟了。
“别怕。”他在我耳边轻语。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没骨气地在轻轻发抖……忍不住唾弃自己,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银链声越来越近,我下意识地揪紧了郭嘉有些宽大的衣袍。
“司徒大人。”耳边传来门口的守卫恭敬有礼的声音,“小人这就去禀报。”
那般的态度,与刚刚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不必了。”王允的声音仍是那么地温和,他复又道,“你们可曾见过一个貌有残缺的姑娘?”
“貌有残缺的姑娘?”门口的侍卫明显一怔。
心脏猛地收缩,貌有残缺的姑娘?他说的,该不会是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没有死?我才刚回到洛阳城啊!
有时候,我几乎怀疑他是不是人,怎么能够那样的阴魂不散来着……
“她是本官的义女貂蝉,几日前负气离府出走,本官很是担心,你们可曾见过?”王允的声音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我听得却是一阵心惊肉跳。
王允他……究竟在搞什么鬼?他又在算计些什么?
“没……没有见过……”守门的侍卫忙一致摇头否认。
我低首在郭嘉怀中,他们明明见过我,为何撒谎,再细细一想,却原是他们刚刚对我态度恶劣,却未料到那“貌有残缺的姑娘”竟然劳动王司徒亲自来寻,于他们而言,此女定然是非同一般的受宠,故而不敢实言相告,怕我日后报复吧。
“即是如此,便不打扰太师大人了,如果有消息,还望到司徒府相告,本官必有重酬。”王允的声音淡淡传入我耳中。
直到那银链敲击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才缓过神来。
“趁现在快些走吧。”拉了我的手,郭嘉转身便走。
“等一下,我还有事没有办完。”拖住脚步,我急道。
回头,郭嘉看向我,“你连太师府都进不去,还能如何?”
忽视他的打击,我记着另一件事,“吕布的眼睛失明,我带了解药,必须送到他手里。”
“王允既然知道你已经返回洛阳,就必定知道你会来找董卓,所以即使刚刚没有找到你,他也会暗派人手守在这里,如果不趁现在离开,你便走不了了”,他的眼睛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没有等我开口,他拉着我便离开了太师府。
被郭嘉拖着手离开,我回头望着那厚重的府门,感觉胸腔里有一块什么东西被人挖走了,感觉不到痛,却是空得可怕。
洛阳的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坐在门坎上,百无聊赖。
“胭脂糕,新出炉的胭脂糕……”挽着宽大的衣袖,某书生十分熟练地开始招揽客人。
我闲闲地坐在门口,看着郭嘉生火,蒸糕,然后热腾腾地上了架,开始叫卖。
侧头看时,某头无毛小驴正在一旁磨磨。
十分粗劣的手工磨,我在小毛身上套了缰绳,系在磨上。此时,瘦不拉叽的小毛正奋不顾身地一个劲往前奔,把那石磨转得飞快,真是个勤劳的好孩子。
“小姐,买一盒胭脂糕吧”,郭嘉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对一个路过的女子道,清秀苍白,又略带腼腆的面容令人不忍拒绝。
果然,那女子面色微红,便低头掏银子买了一盒胭脂糕,复又红着脸匆匆离去。
闲闲地坐在原地发呆,我发现自己真的在浪费生命,如果正常一点,我该立刻杀去太师府兴师问罪,搞不好还能再挖出一个陈世美负心薄幸的故事来……然后再一哭二闹三上吊,将董卓那负心汉的恶行公布于世……想着,连我自己都忍不住为那虚构的剧情笑出声来。
可是,怎么办,我连太师府都进不去呢。
那一日,郭嘉一路拖着我离开了太师府。
一路走过,路越来越熟悉。最后才发现,这里竟是我原先与他租下的糕点铺子。
记得那一日夕阳下,他对我笑,说“我也会做胭脂糕了。”
我对这里并不陌生,这糕点铺子原先是我的主意,后来我被小毒舌“强抢”入宫,只做了一天生意,便不了了之。只是想不到,他竟然一直都在这里……
进宫,出宫,再进宫……直到现在,我一直在不停地忙,不停地折腾,到最后也不在忙些什么。
只是他,竟是一直都照看着这铺子么?一直守着这个糕点铺子,一直留在原地?
伸手,我取了一块胭脂糕送入口中,随即轻轻扬眉,虽然并不十分美味,但竟也可以下咽。
书生不是应该信奉“君子远疱厨”之说的么,怎生得郭嘉就是个怪胎?
“若若,收摊了。”不知何时,郭嘉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向我展示他的劳动成果。
修长的掌中是满满一小袋的碎银,看来郭嘉魅力指数不小。
我笑眯了眼,向他伸手。
郭嘉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我,一脸的问号。
“不是说过了,分工合作,你管前台,我管财务”,摊手,我说得理所当然,恬不知耻。
“嗯嗯。”郭嘉忙点头,乖乖地将银子如数奉上。
我笑得见牙不见眼,真是个好孩子。
“小毛?!”回头看到那无毛小怪驴,郭嘉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此时,那小毛仍在奋不顾身地往前飞奔,磨子被它拉着,转得飞快,磨米粉的效率空前的高。
啊,忘了讲,我在它脖子上绑了一根棍子,棍子顶端钓了一块红烧猪肘子……
“你又欺侮小毛?”郭嘉万无无奈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成了千古罪人。
“呃,有目标才有动力嘛,我只是给了它一个希望,让它不断地向着希望前进而已……”点头,我十分认真地道。
郭嘉上前安抚了小毛,解下那猪肘子送到小毛嘴里,见小毛吃得极欢,又回头看我,“你不是说分工合作,你来磨磨的吗?”
“唉,可怜我孤苦无依,容颜尽毁……”闭了闭眼,我操着一副破锣嗓子,面带泫然欲泣,开始碎碎念。
“对不起,我错了,你不要难过啊……”郭嘉略带惊慌的神情立刻第一时间放大地映入我的眼里。
“嗯……”得到满意的回答,我拖了长长的尾音,拍了拍手站起身,便要进屋。
呵呵,这招百试百灵啊。
“董卓会死,你不要喜欢他。”身后,郭嘉突然轻声道。
我如遭雷击,面色一下子变得僵硬。
转身,我死死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一个狼狈到了极点的女人。
“我知道。”抿唇,我的声音有些凉。
“对不起。”他突然又道。
“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我身子欠佳,你也不会被逼着入宫,也不会遇到那么多事……”
我笑了起来,“不关你事,或许这是上天早已注定的。”什么时候,我竟也成了宿命论者。
或许,就是因为我不信苍天,苍天才让我体验这残酷的人生……
那一晚,我睡得死沉,做了一宿噩梦,却是怎么也醒不了。
我梦见婉公主鲜血淋漓,她惨然地望着我,她说,“我身为皇朝公主,责无旁贷……”
我梦到小白兔身首异处,他的眼睛里雾蒙蒙的一片,他说,“我不当皇帝了……”
终于惊醒时,额前已是冷汗涔涔,天也大亮了。
冬日的阳光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照得人心发冷,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冬天,竟然连一场雪都没有下。
看一眼摆在桌角的百用解毒丸,那上面都已经蒙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却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到吕布手中。
起身漱洗了,没有看到郭嘉在屋里。
活动活动筋骨,我喂了小毛,然后开门,对面的大街倒也热闹。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吕布?”我微微一愣,那是吕布?!
我看到大街对面,吕布一身锦衣,手提方天画戟,坐在赤兔马上。他手中虽然握着缰绳,但却是任由赤兔马在带路。
怔怔地,我竟是看见他策马而来,缓缓走向我,一向明亮的眼睛毫无焦距,人也清瘦了许多。
“给我一包胭脂糕。”赤兔马在我铺子前面站定,吕布未下马,道。
“奉先”,我开口,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你这轻狡反复、唯利是图的小人!”一阵怒喝凭空响起,盖过了我的声音,盖过了大街上所有的声音。
仿佛对于这类事情司空见惯,只一会儿,街道便宽阔了许多,行人皆分道而走,目不斜视,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大约有数十名蒙面人凭空钻了出来,团团将吕布围住。
“废物。”吕布转而策马到街道中央,神色冷峻,他坐在赤兔马上纹丝未动,“就算老子瞎了眼,你们也一样是送死”,他开口,神情间全是不屑。
一个瞎了双眼的人,竟也会有那样令人不敢小觑的压迫力。
长戟轻挑,直直地刺入一个蒙面人的胸膛,吕布抬手,那蒙面人当胸被挑在长戟上,他在双脚离地,死命地挣扎,血流如柱。
冷笑着,吕布收戟,一把扯下那已经断了气且残破不全的尸身,抚到了一块蒙面黑巾,他冷冷嗤笑出声,“你们当真如此见不得人,对着一个瞎子还要蒙着脸?”
“吕布!你与董卓狼狈为奸,人人得而诛之!这天下,想取尔等狗命之人数不胜数,就算今日我等葬生于你手中,他日你也一定会不得好死!”为首一个蒙面人悲愤大叫。
“哈哈哈”,吕布闻言,竟是大笑起来,“一群废物,老子性命在此,尔等有命尽管来取!”说着,便轻夹马腹,那赤兔马仿佛知道主人眼睛失明一般,哪里有蒙面人便往哪里钻,一时间,一人一马所到之处,鲜血四溅,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不过须臾间,刚刚数十名蒙面人尽数化为地上一堆面目难辨、四肢不全的血肉。
吕布坐在马上,亦是满身满脸的鲜血。
“奉先!”饶过铺子,我有些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站在马下,仰头看他。
“你是何人?”微微皱眉,吕布目无焦距地直视前方,面色不善。
司徒府王允酒后真言 洛阳城笑笑何处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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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何人?
我哑然,“我是笑笑啊。”真是郁闷,不过嗓子坏了而已,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
空洞的双目刹那间凛冽起来,猛地抬手,方天画戟冷不丁便横扫而来,直直地指着我的鼻尖,“大胆!说!你究竟是何人?!”
我微微一愣,后退一步,看着那方天画戟险险扫过我的鼻梁,划下细细一丝血痕。
“说,你是何人?!”双目空洞,吕布满面肃杀。
抬手,我抚了抚鼻端浅浅的血痕,怔怔地有些回不了神。
手上突然一紧,我已被拉着后退一步,出了方天画戟的攻击范围。
我侧头,狠狠惊住。
王允?!
竟是王允!
他是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的?
他眼里仍是一贯波澜不惊的温和,只是微乱的长发泄露了他一路疾行的秘密。
“王大人消息好灵通。”看着他,咧了咧嘴,我笑得难看,声音也极度难听。
他看着我,蓦然,缓缓抬手,温暖的指腹轻轻划过我的眼角,我竟是看到了残留在他指尖那晶莹的泪痕。
该死,我什么时候竟是哭了?
更该死的是……我竟向最不该示弱的人示弱。
“我好开心,你没有死。”将我紧紧收入怀里,他温柔轻叹。
明明只是一句轻轻的喟叹,我却仿佛能够感觉到他在颤抖。
他的力气很大,抱着我,我仿佛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响。
“阴魂不散”,咬牙,我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是我的。”靠在我耳边,他以吕布听不到的声音低低地开口,他竟然笑,不是一贯温和的笑,此刻的他,竟笑得仿佛一个孩子一般。
王允的脸上出现那种笑容,真是见鬼了……
“是么?还真是不幸呢。”我扯了扯唇角,想让自己看起来强势一些。
“只要你活着,你失去的,我会一样一样帮你找回来。”一手抚上我脸颊上的疤痕,王允说得认真。
我咬牙,笑得满面天真,“好啊,你帮我,你帮我找回董卓。”
“只有这个不行。”他说得诚实。
吕布坐在赤兔马上,脸上有些许的茫然,似乎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王司徒?”他试着猜测来人的姓名。
“将军息怒,手下留情,此乃是下官的义女,貂蝉”,松开我,王允忽然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貂蝉?”吕布收回方天画戟,肃杀之气稍稍收敛。
“王允,你胡说什么!”咬牙,我忙不迭地甩开手,回头狠狠瞪向王允。
“蝉儿,休要胡闹,侯爷虽然双目失明,但心如明镜”,王允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只是他眼中,却是有着极淡的笑意,虽然极淡,但他的确是在笑。很纯粹的笑意,单单只为某一件事欣喜而已,不带一丝杂质。
心如明镜?明镜?!明镜才有鬼!若是明镜,现在还用得着在这里瞎扯吗?!
他在欣喜什么?欣喜我的死而复生?
可是怎么办,看见你,我笑不出来。
王允笑着,复又道,“这些污血无端端弄脏了将军的锦袍,不如到在下府中换了吧。”他提议,口气十分的谦逊。
吕布略略思索,竟是点头同意了。
“蝉儿,一同回去,可好?”王允回头看我,说的是问句,可惜我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半点询问的意思。
“不好。”我答得干脆利落。
“蝉儿……”王允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丝脾气。
“貂蝉姑娘,王司徒待你宠爱有加,何以如此不识抬举?”吕布的声音忽然响起,气得我差点口吐鲜血。
这个笨蛋!
“笨蛋!我是笑笑!”对着马上那个蒙在鼓里的失明人士,我气得大吼。
“貂蝉姑娘再要胡言,休怪吕布代你义父教训你了。”稳稳坐在赤兔马上,吕布面色微冷。
该死,这个脑袋里塞了石头的家伙!他凭什么认定我是貂蝉!
“吕奉先你个白痴,你……”小宇宙爆发,我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话还未完,我便感觉自己后颈被人狠狠一掌劈下……下一秒,我立刻昏倒,迷迷糊糊被人拖上马去了……
很好,吕布,这个梁子结下了。
真是流年不利,我千辛万苦从坟墓里爬出来,结果却还是爬回王允的魔掌了……
司徒府。
佳肴,美酒,歌姬,岂止是换衣而已,王允如此那般殷勤款待吕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静坐一旁,磨着牙看王允怎么整死吕布。
酒过三巡, 我冷眼旁观,王允竟是连一丝小动作也无。
“多谢将军将我蝉儿送回。”王允说得恳切,我听得想吐。
“举手之劳。”吕布双目空洞,抬手抱拳,一旁的歌姬递上酒杯,他接过,一饮而尽。
我继续磨牙。
酒的香味在我鼻端蔓延……我忽然想起在密林的吕家,吕伯奢临死前打碎的那只酒坛。
那样带着血腥的香味,令人胆寒。
曹操那个家伙若是醒来发现着了我的道,不知该作何感想?
过了很久,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微微傻了眼,这是什么状况?
醉了?
都醉了?
连王允都……醉了?
我喜出望外。
“喂!喂!喂……”我拢袖站起身,拿手指戳了戳王允。
纹丝不动。
“王允?”
真的没有反应。
“王司徒?”我还是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总是阴魂不散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好打发,怎么可能一瓶酒就灌醉了他?!
他趴在案上,仍旧睡得跟死猪一样。
“绝纤尘……”
听到这个名字,那醉猫突然有了反应……忽然间,他一向温和的眉微微动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纤尘?”试探着弯腰低头,我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音,再度开口。
“嗯。”他忽然抬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我,极其乖巧地答应我。
乖巧?我被自己的用词吓住了。
“呃……醉了?”差点闪了舌头,我问了一个极其白痴的问题。
“嗯。”他笑了起来,很孩子气的笑容,重重地点头,他很诚实地承认,“头好昏。”
呃……我开始颤抖。
为什么王允会醉?天哪……为什么王允会醉?王允……也会醉?
他他他……
我抖得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王允……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允……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天哪,你响个雷劈了我吧……虽然是冬天……
但连王允都可以变成这个德性,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啊……
“你帮我揉揉,好不好?”他冲着我笑,很温柔,很温柔地笑,不是那种飘浮在脸上的温柔,是那种温柔到眼睛里的温柔……
汗,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傻眼,一把拉起一旁也醉得不轻的吕布便要开溜,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吕布被我拉着,一个趔趄,坐倒在地,绊得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狠狠瞪了一眼吕布,他径自闭着眼,睡得死沉,我恨……
正准备站起身,却发现我的衣袖被拉住了。
战战兢兢地回头,我看到了一张噩梦里常出现的脸,只是现在,那张脸上……竟然写着哀伤……
“别走啊……”他不知何时也坐到了地上,一袭纯白如雪的长袍沾上些许的污垢,一向素净温和的脸上还沾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尘,脏兮兮的模样有些狼狈。
他拉着我的手,一向温和的眼睛哀伤得仿佛可以把人溺毙,我感觉自己呼吸有些困难。
“为什么不理我?”他明明没有在哭,可是他的眼睛却在哭。
就仿佛,明明已经痛不欲生……但却还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那样的神情……仿佛他已经痛得被生生地撕裂了一般,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有些消化不了,只能傻傻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为什么要怕我?”他问,哀哀地看着我。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眼睛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带着怯意,却又带着一比几近卑微的期望。
眉毛微微一抖,我又开始磨牙,别以为装醉就可以来吃我豆腐!
“一下就好……”他看着我,“我会很乖,很听话……”
我怔了一下,虽然一样的眉眼,只是现在的他,却感觉仿佛回到了孩童的神智一般。
他……
“师傅说,我命硬,会克死很多人……”,他低头,有些闷闷的,忽又抬头,“可是,你看,师傅将我的煞气都锁起来了,都锁起来了,我不会害人的……真的,不信你看啊……”他有些喜滋滋地看着我,一手掀开长长的衣摆,抬手捧起那锁着他双足的银链。
“叮铛”乱响着,他捧着那银链给我看,仿佛献宝一般的神情。
我有些不忍,侧目看去,一条手指一般粗的银链将他的双足脚踝锁在一起,脚踝跟部,是一圈褐色的痕迹。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上那褐色的痕迹,手指所触之处,是一片厚厚的茧……很是粗糙的感觉。
那样一个完美得几乎有洁癖的人,是怎么样容忍自己的不完美的?
以往,只听得那银链“叮铛”作响,却从不曾这么近距离地看过。
那样一圈褐色的痕迹,现在看来,并不起眼,算不得触目惊心。但我的心却是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痛,这样一圈淡淡的痕迹,该是多少次的磨破脚踝,又多少次的结痂脱落才形成的?
而年幼的他,又该是怎么样熬过那样的日子?
“痛吗?”下意识地,我开口。
“嗯。”随着我的触摸,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他点头,想了想,又忙摇头,“师傅说,锁了这个我就不会害人了……所以,我可不可以被抱一下……”眼神微微黯然,他低低地说着,“我只是想知道,被抱着的感觉……”
他在干什么?发酒疯?不简单,连发个酒疯都是这么的与众不同啊。
可是……面对着这个幼儿化的王允,我却笑不出来。
第一次发现,他也是人,他也会醉。
一直以来,我似乎都把他理想化,恶魔化了,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被抱着的感觉么?
我伸手,轻轻拥住他。
他侧头,轻轻靠在我肩上,一个过分娇小的身体抱着一个身量宽大的男子,这副画面有些可笑。
可是,他只是想知道……被抱着的感觉而已啊。
“头好晕……”他开口,醉意朦胧的嘟囔。
得寸进尺?
我抬手,轻轻按着他的鬓角。
他似乎很是舒服,不出声了。
很难想象,王允这样的人,也会喝醉。
“你没死,真好……”梦呓一般,王允喃喃地说着。
我低头,看到他有些凌乱的衣服,刚刚一阵折腾,他的衣襟微开,看到了他颈间,贴身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那是一根细细的线,吊着一枚玉制耳环。
我有些明白他为什么知道我没死了,那枚耳环,那一日在客栈前当作出气的代价,我付给了那个替我揍人的矮壮汉子。
那是他作为“陪葬”亲手给我戴上的。
是因为我没有死,他开心,所以醉了?
我不敢细想。
“媳妇……”忽然,耳边另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我吓了一跳,随即满脑门黑线,天哪!到底为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面对两个喝得跟烂泥一样的男人?
“媳妇,回五原吧,我们回五原吧……”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厢王允安静了,那边开始引吭高歌了……
真是够了!你们就给我折腾吧!
“好好,回五原,你乖,起来,咱们回五原……”诱哄着,我开了破锣嗓。
也不知是否真的醉得听不出声音,吕布一下子睁开无焦距的眼。
看他一脸茫然,八成还醉着,否则早翻脸了,哪里还会把我当笑笑来着……
我放轻了手脚,将王允自我肩上小心翼翼地移开,他仍径自睡得很沉,嘴角微弯,睡得像个孩子,也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媳妇,你答应我了?你不嫁义父了?呵……呵呵……”吕布冷不丁大叫起来,开始傻笑。
我抹了一把冷汗,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王允,一手捂住他的大嘴,“嘘!轻些,你义父在那边睡着呢……”
“啊?”吕布一脸茫然。
“白痴!私奔要低调你懂不懂?!要低调!”咬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我只知道把王允吵醒了便谁也别想跑。
“哦。”吕布似懂非懂地点头,乖乖被我拉着跑。
“痛……痛痛……”吕布一头撞上了门框,龇牙咧嘴地抚着额角连连呼痛。
我有些心虚,自己发育不良就算了,差点忘了他快一米九的身材……
“嘘!”拉着他矮身走出房门,一旁有仆役走上前来。
“小姐,吕将军。”他低头恭敬地称呼。
我冷冷瞥了一眼,看来王允下的功夫不小,所有人都当我是貂蝉了么?
“小姐?”吕布舌头有些打结。
“义父大人喝多了,你们不要进去打扰,我送送吕将军。”狠狠掐了一下吕布,我镇定地开口。
“是。”那人弯着身,态度极度恭敬地退下。
“义父大人喝多了?”吕布开始原地打转。
“别罗嗦”,我拉着他一路急急出了司徒府,找到了系在门口的赤兔马。
看到那只满身赤红的臭屁大马,我下意识地伸手找零食袋,结果自从再回洛阳后, 再也没有碰过零食了,不由得有些为难。
哪只那赤兔马竟自己甩脱了缰绳,笃笃靠近我。
被冷风一吹,吕布也清醒了许多,故而又想起那个令我磨牙的问题。
“你是谁?”呆呆地瞅了我半晌,他呆呆地问。
一想起之前差点丧生于他的方天画戟之下,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貂蝉。”自问自答,他点头。
八成他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呢。
我气急,拉着他翻身上马,我策马带着半醉半醒、迷迷糊糊的吕布直奔郭嘉的糕点铺子。
糕点铺郭嘉明灯相待 太师府笑笑如坠冰窟
回到糕点铺的时候,已是星月满天了。
四周一片漆黑,整条街都是寂静,如此寒冷的冬夜,街头巷尾,连一声狗吠都鲜有耳闻。
远远的,却有一盏灯暖暖的亮着,如豆一般微小的光亮,却是令人觉得很是温暖。
门口站着一个人,披着很厚的袍子,还不时地低头轻轻咳嗽。
屋里昏黄的光晕映衬着他有些苍白的神色,我心下暗叹。
“笑笑,这么晚才回来”,站在门口,原本有些茫茫然的眼睛清亮了起来,他迎上前,声音里间或带着轻轻的咳嗽。
“臭书生啊,来来来,帮我扶着这个眼瞎心盲的家伙。”我跳下马,发现自己有向小毒舌发展的趋势。
郭嘉笑了起来,极乖地上前,扶着吕布。
吕布高大的身子靠在他有些单薄的身上,分外的可怜。
将赤兔马牵到马厩,我便同郭嘉一起扶着吕布进了屋。
一进门,便见桌上摆着几样糕点,还有热热的一窝汤,我伸手拍拍冻得有些青紫的面颊,坐下来便是满满地喝了一大口。
舔了舔唇,我呼了一口热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懒洋洋地昏昏欲睡,果然还是在自己家吃东西痛快啊……若是在那司徒府,纵使有山珍海味,我也只能是越吃越饿而已……呵呵。
郭嘉扶着吕布坐下,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我喝汤。
“好喝吧,我做的。”他开始献宝。
我喝着汤,点头,“勉强,勉强而已啦……”
郭嘉仍是点头,“书果然是好东西……”
闻言,我冷不丁地回忆起某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我开始抖,“这是什么汤?”
“什锦八宝补气汤”,他颇有些自得地道。
“什锦……八宝……补气汤?”看着罐子里黑乎乎地一片,我开始冒汗,“哪八宝?”
“蛇、蟾蜍、蝙蝠……”他摇头晃脑地一样样如数家珍。
“停!”胃里开始翻腾,我抬手止住了他的长篇大论。
“嗯”,他点头,“我昨天晚上翻了医书,照着上面的方子说喝了这个汤你的嗓子就会康复呢”,他很是开心的样子,比手划脚的。
显然,我再一次荣升为小白鼠了,咬牙正欲发作,却在他袖口微抬间,我注意到了他手臂青青紫紫的痕迹,“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到的?”扬了扬眉,我问。
“呃?”他有些诧异地抬头看我,随即神情自若地垂下手,将双手负在身后,拢着宽大的衣袖,答,“药铺里买的。”
我挑眉,该说他什么好?聪明的笨蛋?那个闻名历史的大谋士啊,怎么连个谎都撒不圆呢?
“怎么不喝了?不好喝?”他有些紧张兮兮地看着我。
看着他,咬了咬牙,我豁出去了,仰头“咕嘟”几声便是一饮而尽。
“好喝!”我豪气干云,就差竖起大拇指表示有多好喝了。
“真的?”郭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开始头疼,“好喝的东西喝一次就够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转眼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呆滞,明显还处在醉酒状态的吕布,我按了按额,起身去拿百用解毒丸,“还有……你的身体自己清楚,若是再不小心弄伤了自己,我可赔不起。”我开口。
然后便见郭嘉微微怔在原地。
喝了那汤,嗓子开始热热的发痒,我微微皱眉,别是一时心软吃错药了吧?可是……要捉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宝”,估计他也折腾得够呛,难怪一早起来便没有看到他,一想起他手臂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我便不自觉地开始皱眉。
回屋拿了百用解毒丸出来,吕布也清醒了许多,正端坐在凳子上,皱着眉。
对着笑笑,他永远都不会有那样的神情,我苦笑,这样的吕布,当真有些陌生呢。
“咳……吃了。”拿出药丸递到他唇边,我开口,嗓子奇痒无比。
“是什么?”吕布紧紧地皱起眉,偏了偏头。
“毒不死你。”我磨着牙,有些恶狠狠地道。
闻言,他竟是警觉地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方天画戟,仿佛我真要毒死他一般。
“唉,是治你眼睛的,快些吃了吧,没事的。”低叹着放轻了声音,我投降。
他怔了半晌,竟是张口吞下了放在他唇边的药丸。
“这样就相信我了?不怕我真的毒死你?”我笑了起来,哑着嗓子道。
他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我。
我笑着抬手拂去他额前的乱发,发现他不自觉地微微一怔。
静默了半晌,他突然皱眉,面色苍白起来,额前有冷汗滑落,他紧紧握住方天画戟,扶着桌角有些困难地站起身。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扶他,“怎么了?”
“我要回太师府。”他甩开我的手,声音在发颤,似是隐忍着极大的痛楚。
“这么晚,明天一早再回去也不迟。”我皱眉,他怎么了?
“我要回太师府。”他咬牙坚持,空洞的双眼隐隐透出执拗的杀意。
手上一紧,我回头,见郭嘉拉着我离吕布远了一些。
“小心。”郭嘉神色间满是戒备。
“天色已晚,你眼睛又尚未复明,一个人出去很危险。”我拔高了声音,嗓子一痒,又咳了起来。
“天下想杀吕布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不差你们两个,如今吕布栽在你们手上也毫无怨言”,吕布面色越发地苍白起来,他紧紧握住方天画戟,面色竟是有些惶然,“只是……我有非见不可的人……就算是死……就算死也看不见她……我也想死在她身边……”话未说完,他胸口一震,口中陡然涌出黑色的血来。
然后,便见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不是解毒丸么?怎么会这样?
我大惊,忙上前。
“吕布!吕布……”我推他,他也不应,我开始慌了。
“没事,那解毒丸的药效应该是以毒攻毒,所以过程比较痛苦。”郭嘉上前平静地把了脉,淡淡开口。
“真的?”我抬头看着郭嘉,惶惶然想知道肯定的答案。
“嗯。”郭嘉点了点头,又道,“书上这么写的”。
我哭笑不得,却竟又是出奇地相信这个貌似一点都靠不住的人。
“你回去休息吧,我扶他去我的房间,睡一觉,明天就好了。”笑了笑,郭嘉略略带着凉意的手抚了抚我的额,道。
“你去睡,我看着他”,摇头,我坚持。
“不行,我……”
“我说你去睡!”双手叉腰,我站起身,“看看你自己的身子骨,如果连你都晕倒了该怎么办?如果晕倒了我要给你买药,我要给你煎药,我还要侍候你,我还要欺负小毛,怎么忙得过来?告诉你,如果你晕过去,我就直接把你和小毛一起丢出去!”一口气说完,嗓子又痒了起来,忍不住又咳几声。
“呃……”郭嘉愣了半晌,随即有些垂头丧气地乖乖转身去房间休息。
看着他垂着脑袋,沮丧的样子,我忍不住微笑。
我听到他在嘟囔,“如果我身子骨再好些就好了……”
呵呵,傻孩子。
回头有些吃力地将吕布扶上床,我倒了温水,拿布巾轻轻拭干他嘴角暗黑的血渍。
“天下想杀吕布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不差你们两个,如今吕布栽在你们手上也毫无怨言,只是……我有非见不可的人……就算是死……就算死也看不见她……我也想死在她身边……”
他的话蓦然在我耳边响起,看着他皱着眉头睡着的模样,我伸手轻轻拂开覆在他面颊上的几缕黑发,我忍不住开始想,那个他死也要见到的人,那个即使看不见也想在待在她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呢?
第二天早晨,我擦着口水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回头看了看床上,连人影都没了。
吕布?
他去哪儿了?
伸手摸了摸床,还有些温热,我有些急急地站起身,转身便推门跑了出去。
刚出了房门,便见吕布正在院子里,他手中握着方天画戟,那戟在阳光下正闪着寒冽的光。
他正在练武,阳光下,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他的眼睛,果然复明了?
我侧身靠在门边,微微眯着眼,终于安了心。看着那个挥舞着方天画戟的男子,仍是少年的模样。有多久没有看到他这般开心了?很久了,很久没有看到他在阳光下的模样了。
回头看见我,他收了戟,走向我。
“你的脸……”在靠近我一米开外之时,他忽然微微怔住。
我咧了咧嘴,额角出现黑线,难道他刚刚从房间出来时没有见到我吗?
抬手,我在他眼前挥了挥,他真的复明了?我怀疑。
他伸手,捉住我的手,皱眉,“干什么。”
果然复明了?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笑,我有些志得意满地开口,随即微微一愣,我的嗓音竟是恢复了清明?
那个臭书生的什么什锦八宝汤居然有用?我忍不住失笑。
吕布微微皱着眉,神情间有着不解,有着疑惑。
“貂蝉。”定了定,他开口。
我绝倒,他的眼睛真的复明了?我再度怀疑。
“笑笑说我命中注定的意中人是貂蝉,原来竟是这个意思”,他皱眉打量着我。
我开始头疼,他该不会以为在凉州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因为貂蝉长得像我吧。
“貂蝉姑娘之恩,奉先铭记于心。”他忽然淡淡开口,神色间很是冷淡。
貂蝉的名字自他口中说出,我微微皱眉,忍住了没有反驳,因为现在跟他怎么讲都等同于是在对牛弹琴。
他本来就固执得像一头牛,一旦他认准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改变,否则,又怎么会因为童年的一句戏言,而练得浑身是胆;否则,又怎么会为了那个无缘的“媳妇”,十几年后又追到凉州?
“不用铭记于心了,我有事请将军帮忙,不如正好还了我的恩吧。”轻叹,我说得有些理直气壮。
“貂蝉姑娘有话请讲。”吕布正色点头。
“我想见仲……我想见董太师。”抿唇,我改了口,道。
“义父?为何?”看着我,吕布一脸的诧异。
“我仰慕太师已久,一直都是无缘于他,可否请将军引见?”我说得肉麻兮兮。
穿越前,做梦也没想自己会与那个历史人物有所交集,可是穿越后,却从来也未曾想过,想见董卓,也会如此困难……
“不必,义父已经娶妻,夫妻和睦得很”,吕布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冷下脸来。
夫妻和睦?我淡笑,如此景况,怎么仿佛我竟成一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了?看吕布的神色,竟是十分护着那董夫人的。
那董夫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想见见那太师大人是如何的英雄盖世,况且……我容颜尽毁,又焉能得幸于太师大人?”
吕布面色微微一僵,皱眉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就在我以为他要一口回绝的时候,他竟是点头同意了。
“谢将军成全,我先回房却准备一下”,心下微涩,我转身回房。
“好。”吕布点头,不知为何忽又闭上了双眼。
回到房中,坐在铜镜前,望着镜内破败的容颜,我终于体会了何为“女为悦己者容”,只可惜……我早已容颜尽毁了。
终于……可以见到他了么?
用如此迂回的手法?
董卓已经成亲,或许,我只是想寻找一个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那样一个曾经愿意用生命来守护我的男子,他,为何会娶别的女子?……当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当我在坟墓里生死边缘苦苦挣扎的时候,他……为何竟是娶了别人?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说过,董卓会死。”郭嘉不知何时掀了帘子走进房来,看着铜镜里的我道,声音清冷。
“我也说过,我知道。”继续梳头,我淡淡地道。
“那你为何……”郭嘉不解。
“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有理由的,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抬头,我看向郭嘉,笑得有些苍白。
“嗯,用过早膳再去吧。”点点头,郭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谢谢你的八宝汤。”身后,我轻轻开口。
郭嘉微微一愣,蓦然回头冲着我笑,“下回再弄给你喝……”
“呵……呵呵……不用了……”
早膳时很安静,仿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一般。
吕布仍是闭着眼,摸索着吃饭,样子很是奇怪。
“给我包些胭脂糕,我要带走。”用完早膳时,吕布忽然开口,仍是闭着眼。
我好奇,记起那一日他在糕点铺门口遭人刺杀的时候,也是来买胭脂糕的,现在还记得?
包了一些胭脂糕,我牵了马,同吕布一起去太师府。当然,那胭脂糕是算了银子的,连兄弟都要明算帐,更何况这小子如今是六亲不认,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我不宰他对不起我自己。
郭嘉说他要洗碗箸,要我早去早回。
一路都很安静,吕布骑着赤兔马昂首挺胸走在前面,自始至终都没有回一下头。
自然,回头他也不会看我,因为他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眼。
我也不想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便静静在骑马跟在他身后。
忽然,有一个男童手里举着拨浪鼓快步跑了过来,“姐姐,姐姐,买个拨浪鼓吧!”
我回头,那男童见着我的模样,微微后退了一步。
我有些自嘲地轻笑了起来,想来我这副尊容足可止小儿夜啼了。
“给我一个吧。”开口,我掏出一块碎银。
那男童快速地抽了一支拨浪鼓递给我,便收了银子,开开心心地走到旁边继续叫买。
我坐在马上,无意识地轻轻摇着那拨浪鼓,微微有些发呆。
拨浪鼓发出“咚咚”的声响。
一直走在前头的吕布背影突然一僵,回过头来,他微微眯起眼看了我许久,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却复又转过头去。
到太师府的时候,门口的守卫看到我有些吃惊。
他们也该吃惊的,一个嚷嚷着要见董卓的丑女,却又劳动了王司徒亲自来寻找,现在又跟着吕将军一同来太师府,他们当然该吃惊。
跟着吕布,一路畅通无阻。
什么叫景物依旧,人事全非?我现在是深有体会。
仆役们面无表情地从我面前走过,我忽然明白,现在的我,真的只是一个客人而已。
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吕布摸索着上前,喊住一个仆役,说了几句。
“义父不在。”他走到我身边,似乎有些抱歉地道。
我微微一愣,开始苦笑。
好不容易进来太师府,他……却不在?
就算是无缘,也不必表现得如此明显吧……
“奉先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忽然响起。
我狠狠惊住。
吕布缓缓转身,睁开眼,看向那个女子。
他看着那女子,看得真的很认真,仿佛要将那女子的模样深深地嵌进他的灵魂深处的那般认真。
看着那个女子微笑的模样,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一瞬间,我隐隐想通了一些事情,却又不敢细想,只得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傻,很呆,像个小丑一般……
“昨晚怎么一夜未归?”那女子抬手理了理吕布微乱的黑发,笑着嗔怪埋怨。
“笑笑,你看我有没有哪儿不一样了?”吕布漆黑的瞳仁亮亮的,看着那个女子,他道。
他……叫她……笑笑?
仿佛被一盆冷水迎面兜头地浇下,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眼熟了,不仅仅是模样,她的神情,她的动作,她的声音……都是活脱脱的笑笑……
那样一个作为笑笑的存在,那我……又是谁?
谁能告诉我,我是谁?
我是谁?
吕布看着那女子,眼睛半分未挪。
“哪儿?”那女子扭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
“不知道啊”,吕布后退一步,松开手,“我的眼睛啊,我又可以看见笑笑了”,他看着那个女子,微微眯起明亮的眸子,“我可以像以前一样保护笑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
终于明白吕布为何一直闭着双眼了,他第一个想见的人,便是……这个笑笑吧。
“真的?”那女子欣喜起来,捧着吕布的脸端详了半晌。
“这是你要吃的胭脂糕。”吕布抬手晃了晃手上一小包的胭指糕,递给那女子,却没有笑。
那女子笑眯眯地接过,一脸馋样地取了一块放入口中,那神情,也像极了我。
胭脂糕,是她指名要吃的?他让吕布来买,是因为她知道我的存在?我怔在原地,脑中乱糟糟地一团。
“这位是?”那女子仿佛终于注意到我一般。
“貂蝉,王司徒的义女。”吕布看我一眼,又回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女子,“她说想见义父,虽然不太好,可是她治好了我的眼睛……我……”
“呀,仲颖去宫里了。”那女子皱眉道,随即又笑,“我正好闷得慌,不如让她陪我聊聊吧”。
“可是……”吕布回头看我,有些犹豫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吃了她的。”那女子笑了起来,如笑春山的模样,仿佛满园的春花都开了一般。
可是,明明是冬天。我很冷。
“好,我陪她聊聊。”我向吕布点了点头。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看吕布的表情,仿佛是怕那女子为了董卓醋劲大发,与我吵闹起来一般。他这是在担心我吗?
吕布皱眉看了我们一眼,有些迟疑地转身离开。
那女子看我一眼,转身回房。
我默默地跟着她。
站在房门口,我有一刹那的窒息。
我看到那房门之上,红艳艳地贴着两张红双喜。
那如鲜血一般的红,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亲手剪的,说是给我的惊喜”,那女子看我一眼,淡淡的声音,“虽然我不明白这为什么值得惊喜,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定定地看着那红双喜,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那一日,凉州的婚礼,我亲手剪的红双喜啊,最后却是血染的收场……
那女子伸手,拉着我的手走进房门,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夫人,你要的点心。”一旁,有侍女端了点心上前。
“放下吧,你先出去。”那女子淡淡抬手,神情间有几分清冷。
虽然已经有些明白,但那一声“夫人”,还是倾刻间令我如坠冰窟。
真假笑笑董卓难辩真假 偷天换日貂蝉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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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终于明白,董卓为何会娶妻。
他娶的,一直都是笑笑。
虽然,那个“笑笑”不是我。可是那一日,董卓那样的幸福,却确确实实是因为笑笑而存在。
“为什么?”咬牙,我体会到了恨的感觉。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铃儿,那个用尽一生来报仇的决绝女子。因为此刻,我也想杀人,鹊巢鸠占的感觉,令我想杀人。
……原来仇恨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丑陋。
可是,董卓,为什么认不出我?
为什么……连笑笑,你都会认错?
她没有看我,只径自坐下,优雅地抬手,将手上的胭脂糕和刚刚侍女送上的点心都一并丢出窗外。
“那是吕布特意为你买来的”,看着她将胭脂糕淡淡丢开,我开口,声音微微有些冷,不知道是在维护谁。
“是为笑笑买的”,她转头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她强调着笑笑两个字。
现在的她,脸上没有一丝笑笑该有的表情,全然都是她自己,是那个叫作貂蝉的女子,有几分清冷,几分娇弱,几分倔强,几分不甘。
可是即使那样,她仍是像极了我。
一模一样。
我忽然有些迷惘。
所以……董卓,你认错了你的笑笑?
所以……董卓,你娶了别人?
可是,为什么连笑笑……你都会认错?
“你让吕布去买胭脂糕,是因为你知道我在那儿?”我看向她,猜测。
“是”,她点头,没有迂回,直白地承认。
“你凭什么认定吕布会带我进来太师府?”我好奇。
“他会的,就算不会,你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带你进来,不是么?”她看着我笑,笃定的样子令我心生不快。
“我不认为你见到我是件好事。”微微抿唇,我冷冷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女子。
“我知道,这是报应”,她看着我,“我是那么急着想将你从义父身边推开,只是却不想因此竟是让他彻底地厌弃了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王允,此时的她看起来竟是有些可怜。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她,我心里有些疼。
“我以为,没有你,义父大人的眼中才会有我的存在,我以为可以得到义父大人的全部宠爱,可是最后……”她微微眯起眼,忽然有些恍惚地轻轻笑开,“……最后却被送入董府,以‘笑笑’之名”,她笑得有些惨然。
“你为什么要见我?”我选择漠视她的悲哀。
“很丢脸,是不是?”不理会我的问话,她冲着我笑,“我输得一败涂地啊……”
见她完全陷入自我的世界里,一个人喃喃自语,目光竟有些呆滞,我心里竟是说不出的难受。
“你为什么要见我?”我皱眉,再度开口。
“义父大人很爱干净,他绝对不容许自己有一丝的污秽,闲暇的时候,他经常做各种各样奇怪的菜式,只是做了之后又都倒掉,在司徒府,谁也不能碰他做的点心和菜式,甚至于……连在司徒府看似最受宠的我……”
“你究竟为何要见我?”见她一个人又哭又笑的模样,我竟然难受。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没有死……”她张了张口,随即眉头微皱,俯身开始干呕,“回来也好……回来也好……”
我站在原地,看她一个人表演。
“你没有死也好”,她浅浅地笑开,很温柔的那种笑,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嘴边的秽物,“你没死,义父大人就不恨我了”,她微微偏着头看我,“以为你死的那一刻,看到义父大人眼中惊痛入骨的神情,那死一般的寂灭……我好后悔啊,我真的好后悔,义父大人那么孤独,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陪着他,让他不那么孤独的……可是,原来能够让义父大人幸福的人,只有你而已啊……”她低垂着眼帘,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即抬起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所以……请你对他好一点,好吗?你陪着义父大人吧,只要有你,义父大人就不会那么孤独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一片哀戚。
我仍是看着她,不语。
“或许这样我的很可笑,知道得这样清楚,却为什么搞到今天这个地步……”她笑得温婉,忽然,她面色微微一变,“可是你爱的是董卓是不是?你恨义父大人……你为什么不喜欢义父大人,他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喜欢董卓?!你为什么要喜欢那样的人!”她开始尖叫,歇斯底里地尖叫。
“够了!”被她叫得头疼,我咬牙低吼。
她却真的安静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我,瘦削苍白的脸颊上缓缓浮现一丝奇异的笑容。
“你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看着她,我声音淡淡的,胸口却是开始发紧,发疼。
那不是我的痛,是貂蝉的痛。
可是,为何我竟能感觉到她的痛?
“嗯”,她点头,又缓缓扬唇,“义父大人喜欢你,所以我要帮义父大人拥有你,那样的话……义父大人就不会恨我了,他也会对着我温和地笑吧……义父大人就会原谅我了……”
“你疯了”,抿唇,我下了结论,那样偏执的爱,令我毛骨悚然、心惊胆颤。
“是啊,我疯了”,她笑得奇异,“我诅咒你,永远不能和董卓在一起,你是义父大人的。”
“为什么?”我讶异自己还能如此平静。
“因为……我怀孕了。”一手抚上尚且平坦的腹,她弯起唇,“是董卓的孩子”。
什么叫晴天霹雳?
现在就是了。
原来,当一个人太过震惊,脸上是不会有表情的。
现在,我就是面无表情。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了进来,我却是手脚冰凉。
突然间发现,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定定地看着对面的铜镜,我扯了扯唇,在铜镜里看到一个笑得不伦不类,丑陋至极的女人。
眼前这个顶着笑笑的名义嫁给董卓的女人……怀孕了?怀了董卓的孩子?
我以为我会哭,我以为我的心会痛死,可是这一瞬间,看着那个女子眼中的晦暗,我却突然觉得现在仿佛只是恍然一梦……
在这个府邸,我,成了局外人。
怎么忘了,我本来就是局外人啊,一个误入迷局的局外人……
“他,高兴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问。
“当然”,她笑了起来,可是眼睛里还是晦暗,“他说,那孩子一定会和笑笑一样漂亮。”
“这样啊。”我喃喃。
笑笑,是谁?
我,又是谁?
我,是谁?
董卓拥着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一贯阴鸷的神情一定会变得很温柔。
……原本,那样的温柔只属于我。
“蝉儿,你果然在这里啊。”一个温和地声音突然响起。
王允不知何时来的,他缓缓走到我身旁,脚踝处的铃铛“叮铛”作响,我忽然想起昨夜他喝醉时的神态,还有他脚踝上那一圈淡褐的疤痕。
我看到貂蝉晦暗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她急急地抬头,看向那个声音的来处。
“蝉儿,我们回家了。”那个声音温和得令人沉醉。
“义父大人……”听到那个声音,貂蝉面色立刻生动起来,她站起身来。
下一刻,我便感觉自己冰凉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掌握住了,只是那温度令我毛骨悚然。
我看到貂蝉一脸错愕地呆在原地。
“蝉儿。”,他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笑得温和,“回家了”。
我心里微微一惊,想要甩开他的手,却是怎么也甩不开。
那个声音唤的是蝉儿。
只是那声蝉儿,唤的却不是那个满心期待的女子。
真是一个颠倒错乱的世界,仿佛每个人都是疯了一般……
谁是谁,谁又不是谁?
“董夫人大喜。”王允终于看向那个满心期待的女子,却是笑着贺喜,眼角眉梢都是温和,温和得残忍。
我看到那女子微微僵住,死灰的神色一点一点爬上她苍白如雪的容颜。
她张了张口,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的心开始痛,那是貂蝉的痛,不是我的。可是,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痛楚……这是为什么?
“太师大人就快回府了,你们走吧。”貂蝉终是微微垂下眼帘,我看到她的手止不住地在轻颤。
“自己保重。”王允温和地说完,拉着我转身离开。
我看到貂蝉的眼中有泪光流动。
任由王允拉着我出府,我回头看向那新房,那董卓与笑笑的新房。
董卓抱着那个叫作“笑笑”的女子时,淡褐色的眼睛里一定都是幸福的神色,他一定在期待一个小生命的降临,他在期待一个可以唤他“爹”的孩子诞生。
这是他一直期待的吧,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那个家里,有笑笑;还有……一个和笑笑一样可爱的孩子……
天煞孤星的阴影会逐渐淡去,就如同在凉州的那一次婚礼,他的神情没有阴鸷,是纯粹的,明亮的,温和的。
这一刻,我的心却仿佛沉进了无底的深渊,见不到一丝光亮。
可是即使这样,我却是谁也不能恨,谁也不能怪……
连恨也不能呢……
最后一眼,我看着那门上的红双喜,红得刺目……
那“喜”字剪得歪歪扭扭,中间还剪错了一横……我几乎可以想象董卓笨手笨脚的模样……
貂蝉站在原地,蓦然抬头,她死死地盯着我,苍白而灰败的神色,眼里却带着一抹偏执奇异的笑。
“我们,一定会再见”,她缓缓张口,无声地看着我,轻轻地比着口形。
我怔住。
心开始泛着疼,疼得天翻地覆。
被王允拉着出了那新房,迎面碰见了吕布,他看着我,明亮的眼睛里有我分辨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吕布拉住我,眼里有焦急。
看着他明亮漆黑的双瞳,我心下微微松了一些,至少,他的眼睛复明了啊。
“蝉儿无事,劳将军挂心了,容在下先行一步。”王允笑着,不着痕迹地将我拉入怀中,转身便要离开。
“我不是貂蝉!”咬牙切齿地,我甩开他的手,仿佛离了水的鱼儿在垂死挣扎。
吕布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半晌,缓缓松开手,回头看向王允,“奉先尚有要务在身,改日必定登门拜访。”
我傻眼。
刚刚那样的眼神,吕布……他难道不该认出我了吗?
“在下恭候侯爷大驾。”抱拳,没有停步,王允拉着我,一路出了太师府。
剖心意王允孺子可教雪飞扬笑笑情丝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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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的府门前停着两顶软轿,看来王允还真是神通广大,一早便打定主意要带我回去了。
被王允拉着出了太师府,我狠狠甩开王允的手。
“跟我回家。”王允看着我,温和的表情一如凉州望月楼的初次见面。
“就算天下人都认为我是貂蝉,可是,你我都明白,我不是”,冷冷看着眼前那一袭白衣的男子,我缓缓开口。
“不觉得伤心么?”他看着我,温和得有些残忍,“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认出哪个才是真的你。”
“那又如何?”
“他连怀中抱着的女子是谁都分辨不清,你的心,不会痛么?”他抬手轻轻抚上我的脸。
“是啊,好痛,快痛死了。”我笑得有些目眩,笑得龇牙咧嘴,笑得面部的每一个神经都牵着心,狠狠地发疼。
“如果是我……”他开口,温和而从容。
“如果是你,哪怕我换了一副躯壳,哪怕只剩灵魂,你也一样可以认出我来,哪怕我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我逃到修罗地府,你也一样不会放过我!”我狠狠咬牙,面部有些扭曲,“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阴魂不散!”
王允微微抿唇,他看着我,不开口。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毁掉我的幸福,为什么连我的存在都要被剥夺,为什么你永远可以一脸温和地对我做那么残忍过分的事,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轻易地毁灭别人的期望?!打碎一切的幸福!”表面维持的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碎,我开始歇斯底里。
他还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我。
“王允,我很少会恨一个人,可是现在,我真的好恨你”,咬牙,我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扭曲而狰狞,“我真的好恨你,如果可以,我会亲手杀了你。”
“恨我也可以”,他认真地看着我,竟然缓缓笑了起来,“只要你在我身边。”
“为什么?”咬牙,十指指尖狠狠陷进掌心,我看着他,“为什么非要留我在你身边?”
他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娶我做司徒夫人?”我仰头望着他,“然后呢?替你生一堆孩子?可是如果只是这样,貂蝉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要她?”
他微微后退一步,面色微僵。
“你喜欢我?”我逼近他。
他微怔。
“有多喜欢?或者,不只是喜欢,是爱?你爱我?有多爱?”步步紧逼,我咬牙。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有些茫然无措的模样。
“你不爱我么?”我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淡淡的呼吸。
他后退,第一次,我从他一贯平静无波的温和脸上看到了迷惘。
“爱……”他张口,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惶然,一丝迟疑。
忽然想起了昨夜他醉酒时的模样,我心下微微一涩,难道从来没有人教他什么是爱么,在遇到貂蝉之前,也从来没有人爱过他么?
他的爹、娘、兄弟,甚至于师傅……都没有爱过他?
这个总是一脸温和男子,他,真的知道什么是爱么?
“你知道是什么爱吗?”我笑得苦涩。
他茫茫然无语,竟是有些无措的模样。
“爱是一份心意,爱着一个人,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他,无时无刻不为他的安危担扰,看到他痛,会比他更痛,看到他死,恨不能代他去死!爱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明明辛苦,却甘之如饴,爱是一种细微的幸福,就算辛苦,也决不放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多么简单的话,多么容易,可是……当真正上一个人,那便是用全部的生命在履行这几句简单到谁都会说的话。
他看着我,怔怔的。
果然不知道么?
我的心开始发涩,不知道何谓爱的男子呢,在貂蝉之前,从来没有人爱过他,从来没有人教他什么是爱……
“我爱你”,他忽然开口,很肯定地告诉我。
“你不爱我”,我摇头,笑得有些凄然,“你若爱我,就不会逼我至如厮境地,爱一个人,是要他幸福,就如同现在,我不会去打扰董卓的幸福一样……你只是缺少温暖……那不是爱……”
“五岁以前,没有人教我讲话”,他看着我,忽然答非所问地低语,“记得,有一回我被人下毒,差点死了,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时候,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是‘我难受’,那样仿佛万蚁噬心濒临死亡的痛楚,我只会用‘难受’来表达”,他一贯温和的眼睛凝视着我,“从来也没有人告诉我爱是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去爱……”他的声音很低,惶惶然像个孩子。
听他说,我默然不语。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我的幸福已经支离破碎,为什么还要苦苦去支撑别人的希望?
更何况,他是亲手毁了我幸福的人。
“如果现在,我放手,你还会对着我笑吗?如同在凉州的望月楼一样……”他轻轻笑开,温和的眼睛里有一丝期望。
我呆住,不可思议地仰头看他。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几句话,他便放手了?
就这样而已?
我忽然想笑,那么多恐惧,那么多不幸,却原来只一句话,他就放手了……
我果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捧着肚子,站在太师府外,我笑得无法停歇,直至天旋地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郭嘉在我旁边,他说,是王允送我回来的。
我仍是笑。
以为是死结,却原来只轻轻一扯,便松了。
命运与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地玩笑,却因为这个莫明其妙的玩笑,我失去了董卓。
小毒舌刘协当了皇帝,刘辩被贬为弘农王,董卓依旧在朝廷独揽大权,吕布成了吕温侯,王允依然效忠于皇室,婉公主也依然是那个孤傲清高的公主。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距离我好遥远,那道高高的宫墙之内,是怎么样白热化的发展,我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
有时候,我也会忿忿不平。
我会想,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满心期待地回到这里,却连自己都弄丢了。董卓,他怎么可以认不出我,他怎么可以连笑笑都认错……
我的心已经堕下了十八层地狱,可是,想起凉州那一日他幸福的神情,我果真还是狠不下心去打碎他的幸福。
如果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办?
那个女子的腹中,有着他的骨肉,他能怎么办?
天气越来越冷,今年的冬天却是特别的奇怪,连一场雪都没有下。
其实,我是一个怕冷的人,因为有董卓,我才喜欢冬天吧。
可是如今,我却是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那一日貂蝉最后的话,究竟有何深意?我怎么想都不明白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一想,便是两个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我便干脆不想了,留在郭嘉的糕点铺子里,每天的工作除了吃吃睡睡,便是欺负小毛,顺便管理一下糕点铺的财务。
只是曹操倒一直未有消息,却也从未听郭嘉提起过他,记得曹操曾说过让郭嘉留在洛阳是因为有事交托他去办,虽然不知道郭嘉在为曹操做什么,但我也从不过问。
我开始习惯懒洋洋,开始习惯睁一只眼闭一眼,果然,天底下还是傻瓜最幸福。
王允间或会来一趟糕点铺,带一些点心,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吃点心。
我便眯着眼睛吃给他看。
王允说,吕布去了司徒府好些趟,说是要找貂蝉。
我不吱声,只是吃点心。
差点忘了讲,糕点铺子里多了一个吃白食的,那个家伙比我还能睡,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差不多十个时辰在睡觉。
“子龙!没有水了,打些水来!”我扯着嗓子大喊。
回答我的是一片鼾声大作。
那一日我替他付了客栈的住宿银两,结果几天后便发现他醉倒在大街上,整个一滩烂泥,动也不动。
结果,一时心软便捡了回来。
“自己去。”嘟囔一声,他抱着逆鳞坐在炉火前继续打盹。
“少给我装可怜,要说可怜本姑娘还比不过你吗?”我走上前扯了扯他的脸,可怜那么俊俏一张脸被我蹂躏得变了形,惨不忍睹,“至少,你还长着一副好皮囊,我可是成了母夜叉了!说不定,这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唉,我看自己八成是嫉妒他长得比我好看……
“祸从口出,那边两个不正虎视眈眈等着娶你呢……”撇了撇唇,这个家伙尽给我吐糟。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头,便见着某个一身白衣的家伙正一脸温和地看着我,再侧头,那个腰间系着我做的围裙的家伙也正睁着一双清亮无辜的眼睛看我。
按了按额,我咧了咧嘴,狠狠一脚便踹向那个口无遮栏的家伙。
“啊!你想杀人啊!”赵云一下子跳了起来,怒发冲冠地瞪着我。
“你来糕点铺共两个月零五天,早、中、晚三餐加起来每天算你一两银子,共六十六两银子,其间替你添置两套衣物,每套二点半银子,共五两,还有你占了我的地方,两个月去除零头算你三两……”我拨拉着自制的算盘,算得头头是道,虎虎生风。
此乃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嘿嘿,说白了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风水轮流转啊。
赵云一脸的黑线,终于转身乖乖打水去也。
我回头,不顾一旁两个男子一副眼睛脱窗的模样,兀自窝在赵云原先的位置,靠着炉火打盹。
人冷的时候,会格外地喜欢温暖的感觉。
可是那炉火再旺,纵使烘得我四肢滚烫,头脑发热,我的心,却始终仿佛处在北极的冰天雪地之中,暖不回来。
赵云,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咕噜……”
什么东西在叫?
四下扫了一下,看到两双极无辜的眼睛,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才发现这便是罪魁祸首。
“若若,胭脂糕!”郭嘉笑眯眯地拿了糕点来,很勤快的模样。
“天天吃,不腻么?”一旁白衣某人温温柔柔地洒上一点冷水。
郭嘉转身,清亮的眼睛瞪向王允,“奇怪,司徒大人宽敞舒适的司徒府不住,干什么来这小铺子凑热闹?”
“呀呀呀,上门便是客,郭贤侄难道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王允轻叹,仍是一径温和得令人牙痒。
“王司徒是长辈,想来是奉孝无礼了。”郭嘉一脸的无辜,加重了长辈二字。
我窝在炉火边笑眯眯地看他们斗嘴,这样的场景真是太习惯了。
“再斗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打了个哈欠,我困意浓浓。
“黄花菜?好吃么?说出菜单我帮你做,如何?”笑眯眯,王允一脸的认真。
“好好一个国家栋梁,怎么会如此不务正业,真不知朝廷的俸禄都吃到哪儿去了……”郭嘉笑得天真。
我眯起眼,眼前这两个家伙,怎么看都像两只笑面狐狸……
或许……王允天天到这糕点铺报到,也不尽然都是为了看我……总还有些其他原因,比如忌讳某个太久没有出现的人……
“水!打好了!”磨牙,一旁赵子龙狠狠地瞪我。
“这么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不愿多想,幸福实在不多,偷得一点是一点啊,微笑着半坐起身,我抬手便捏了捏了捏赵子龙的胳膊,“哇,果然练武之人不是盖的!”
“动武不如用脑……”
“聪明人活得久……”
一旁两人忽然极有默契地一同开口,然后又面面相觑。
我微微一愣,失笑,然后再愣,然后便笑不出来了……他们两人,都没有赵子龙活得久……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却因为我能看通他们的未来而笑不出来。
冷冷地甩开我的手,赵云瞄了一眼旁边两个虎视眈眈的文人,“不要谄害我,祸水。”
我大笑,得寸进尺地一手搭上他的肩,或许因为知道他心中另有他人,我反倒自在。
如果……生活能够维持这样……也不错。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到最后才发现,身处在这样一个时代中,原来连这样刻意维持的平静,连这样虚假的平静……都是一种奢侈。
表面结了痂,可是那痂下面的伤口却在不知不觉中无声无息地腐烂……
平静的生活终是没有能够撑太久。
傍晚的时候,宫里来人传唤,王允匆匆从糕点铺子离开。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也消失无踪时,郭嘉开始收铺子。
我倚着窗坐着,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的大街,忽然,有一片冰凉沾上我的鼻尖。
我怔了一下,斗鸡眼似地盯着自己的鼻尖,一动不动,那一小片晶莹的物体已经在我的鼻尖上融化成一颗透明的水珠……
我伸手,越来越多的晶莹飘落在我的手上,化成水,从我的指缝间滑下。有些冷。
下雪了?
终于……下雪了?
一直以为早已没了知觉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这副身体三岁时,有一个男子笑着告诉我:“以后,只要下雪,便是笑笑的生辰。”
他有淡褐的双眸,微乱的长发。
此后的每一年冬天,我都会收到许多许多生日礼物。
今年,还有吗?
眯了眯眼,我忽然感觉眼睛有些酸涩。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间,外面已是一片银妆素裹的世界。
我无意识地抓起窗棂上的积雪,捏成球状,抬手掷了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
我忽然跳了起来,抓起一旁正在睡觉的子龙和正在准备晚膳的郭嘉,“走走走,我们去堆雪人。”
结果,堆雪人变成了打雪仗,当然,笑得“咯咯吱吱”的只有我。
天,已经黑了下来,郭嘉体力不支先行进屋休息去了。
“那么喜欢一个人,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呢?”侧头,我看向赵云。
他扭头看我,原本漂亮俊秀的脸上满是胡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一身粗布衣服,全然没了当年白衣金线的潇洒,“问你自己。”
“这个时代,女子总是比较吃亏,婉儿她……应该是爱你的,否则,她不会把一柄破木梳当宝一样……”我淡淡地开口,“每个人都有很多的无奈,如果你再坚持一下,婉儿她……就不会一个人撑得那么辛苦了。”
“你不讨厌她?”赵云说这话时,有些讶异。
我笑,“立场不同而已,换我是她,说不定也会如此,甚至手段更为激烈。”
赵云仰头不语。
我知道,那个女子的份量没有在他心目中减弱半分,曾经可以因为那个女子的一句话而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呢?
婉公主坚持的事,他不忍反对,就算她在伤害自己,可是只要她坚持,他便不反对。
但,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家伙是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她的吧。
见仲颖笑笑南柯一梦 寻貂蝉吕布费尽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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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片一片一片……
飘落,却没有感觉。
为什么会没有感觉?明明应该会冷啊。
“怎么没有穿外套,就这样站在雪中,不会冷吗?”一双温暖的手臂忽然间缓缓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
被裹入怀中,那样熟悉的感觉?!
我怔住,缓缓转身,随即瞪大双目,看到一张熟悉到令我痛彻心扉的脸庞。
“仲……颖……”声音瞬间变得嘶哑,我转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董卓笑了起来。
我仍是发怔。
“怎么了?”低头,他轻轻磨了磨我的鼻尖,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仲颖……”我张了张口,却仿佛除了这两个字便什么都不会说了一般
“嗯,呵呵,不要叫了,不会忘了该送你的礼物的……”他笑了起来,抬手握成拳。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拳,有些回不了神。
礼物?他没有忘记该送我的礼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董卓他怎么会忘记给笑笑的礼物呢……
“猜,会是什么?”他笑得神秘。
“什么?”鹦鹉学舌一般,我仰头看着他。
“看。”他缓缓展开拳,递到我面前。
“咦?”
在他手心里的,是一樽木偶,以前他曾送过我一个木偶,但眼前这个,雕的却不是我。
是一个女娃娃,眉目之间,笑意盈盈,有七分像我。
“这是什么?”
“女儿。”
“什么?”
“我们的女儿,董卓和笑笑的女儿……”董卓笑了起来。
“女儿?”我呆住,哪来的女儿?
“嗯,我们的孩子,我希望是个女儿,长得像你,我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让她比公主更尊贵。”董卓的神情温和到了极点,“不如,我来给她取名吧?”
“取名?”我低了低头,竟真的看到了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嗯,叫什么好呢?乐乐?乐乐好不好?快快乐乐一辈子,嗯嗯。”董卓连连点头,仿佛越想越满意一般。
“仲颖真是没有取名的天赋啊”,我下意识地笑了起来,“当初你强塞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名字给我,现在又想如法炮制?”
“就叫乐乐吧,笑笑和乐乐。”董卓笑得有些志得意满。
“我在做梦吗?”怔怔地看着董卓那淡褐的眼睛,那眸子里是满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放轻声音,我低低地开口,仿佛声音高一些就会跑了一场美梦一般,“如果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了吧”。
腹里微微一疼,我蓦然睁开双眼。
看到的,是糕点铺的屋顶。
“乐乐!”慌忙坐起身,我抬手按腹。
“怎么了?”赵子龙冲了进来,见我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不由得白了我一眼,“好端端鬼叫什么?”
腹部一片平坦,我微微低头,扯了扯唇角。
“我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我怀孕了……”
“然后呢?”赵云不甚感兴趣地礼貌性质地道。
“然后……我肚子痛,醒了。”有什么我以为早已干涸的东西缓缓掉在被褥上。
“你睡到日上三杆,连早膳都没吃,是饿的吧。”赵云很不给面子地道。
我难得地没有反唇相讥,十分反常地起身漱洗吃早膳。
雪后初霁,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把地上的积雪一寸寸地溶化……
雪,停了。
礼物,只在我的梦里。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爷爷教我训狗,给一块骨头作一下揖,作一下揖给一块骨头……久而久之,那小狗便明白了一个道理,作了揖便可以吃骨头。
听说,那玩意儿就是条件反射。
听说,人类是灵长类动物,那一套对人类行不通。
可是,我十分悲哀地发现我有退化返祖的倾向了……
下雪,拿礼物;下雪,拿礼物……
现在下了雪,为什么没有礼物。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
现在,我真的,好冷。
对面街道上的白雪已经渐渐化开,远远有马蹄声而来。
我眯起眼,看到前方不远有一个男子正闭着眼,牵着赤兔马,一种摸索着走来。
吕布?
我微惊,他来干什么?
“那一回是在这里见到她的吧?”喃喃自语着,吕布扯了扯赤兔马,“那个貂蝉,那一天我们是在这里见到的吧。”
原来,他在找我?
那一日,他尚未复明,故而并不认得来路,所以……他牵了赤兔马扮瞎子那么无聊,就是为了找我?
可是,他找我干什么?
“闻到没有,是胭脂糕的味道啊。”摸了摸赤兔马,吕布闭着眼睛弯起唇。
赤兔马十分捧场地长嘶一声,表示赞同。
吕布轻轻拍了拍赤兔马,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四下扫视一番。
然后,透过窗,他看到了我。
定定地看着我 ,眼睛蓦然一亮,他咧嘴笑了起来,仍是那般有些孩子气的笑,站在原地,他冲着我使劲挥手,“笑……”
嗯?我扬眉。
“貂蝉姑娘。”放下高举的手,吕布抬手轻咳一声,掩住眉目间难以抑制的欢喜,牵着赤兔马快步走到窗前,十分有礼地低头道。
我笑了起来,这个顾头不顾尾的家伙,如此拙劣的表演在我面前真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是不是该庆幸他的城府不够深呢?只是,面对这样的他 ,知道他心里在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我却是连责怪都于心不忍了。
只是,既然知道他的如意算盘,又岂能让他得逞?
“这位公子认得小女?”我眼中微露诧异,随即抬袖掩口,仿佛害羞,实则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此乃王道也。
眼中的欣喜被打得魂飞魄散,吕布立刻目瞪口呆,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唇边的笑意微微扩大,我笑,偏不如你所愿。
“你……不认得我了?”绷紧了面部神经,吕布轻轻开口。
“或许……是认得的吧”,我皱眉,略作思索的模样。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吕布忙点头,缓和了面色,“我去了司徒府好些趟,可是王允那老儿却偏把你藏了起来,不让我见你”。
“可是……”我低头,一脸的怯弱状。
“可是什么?”上前一步,握住我放在窗台上冰凉的手,吕布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大夫说,我抑郁攻心,得了一场大病,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泪水隐隐泛上双瞳,我说得那般楚楚可怜。
“抑郁攻心?”吕布怔在原地,眼中竟满是哀恸。
我却是茫茫然看向远处正在融化的雪景,一副失忆症的模样,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深刻的自责和哀恸。
“笑笑,我是小药罐啊!奉先,不记得了么?我是奉先啊!”握紧了我的手,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藏不住心事的孩子,我原以为他可以撑久一点的 ,只是这样,他便慌了么?
笑笑么?我是笑笑呢。垂下眼帘,我轻轻缩手,“疼。”
“若若。”郭嘉推门进来,“外面化雪,有些冷,把窗关上吧。”
我回头微笑。
郭嘉这才注意到了窗外的吕布,“咦,他……”
“这位公子说他认得我。”抢先一步,我缓缓开口。
郭嘉看我一眼,轻轻开口,“嗯,这位公子的眼睛,是你治好的。”
“这样啊。”我微笑,郭嘉啊,真是没白疼你。(小生义愤填膺地跳出来咬牙切齿道:是被你欺侮惯了吧!)
“若若?为什么叫她若若?”吕布怒目扫向郭嘉,隐隐带了敌意,“你是谁?”
“我弟弟啊。”抢先一步,我开口。
郭嘉苦笑。
微微一愣,吕布怒不可遏,“哪来的弟弟?可恶!你为什么要骗她!你都告诉她什么了?”满面怒意,吕布纵身从窗口跳进屋子,抬手便去拎郭嘉的衣领。
郭嘉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瘦削的身子风一吹便倒的模样,再看看吕布如此骁勇的身手。天哪,真的惹怒了他,十个郭嘉都被他捏死了。
我暗叫不妙,忙大义凛然,一脸悲愤地挡在郭嘉面前,“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我治好了你的眼睛,为什么你却要恩将仇报伤害我唯一的弟弟……”
郭嘉无语。
“笑笑,他在骗你!”吕布气得大叫。
“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如何知道!”
“那便是了,小女一无钱财,二无容貌,弟弟却是辛苦维持着这间糕点铺,对我更是细心倍置,吃穿用度无不周全,他骗了我什么呢?”我说得坦然,隐隐有些良心发现。
郭嘉握住我的手,热泪盈眶。
正在上演着姐弟情深的戏码,吕布却是硬生生一戟横了过来,“可恶!”
我抬头看向吕布,不语。
“那你……可还记得董卓?”咬牙,吕布终是开口,有些不甘,满面苦涩。
我垂下眼帘,掩住眉目间的情绪。
“就算不记得我,总还记得董卓吧。”
我看到吕布紧握双拳,指骨间微微泛着白。
是……吗?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定是很痛吧。
我轻轻咬住唇,不语。
“混帐!”吕布蓦然大怒。
我微愕。啊?恼羞成怒了?
“混帐的我!”吕布大吼着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
我怔了一下,看着他拳头上隐隐泛出血丝,心里一痛,忙上前一把抱住他的拳,制止住他自残一般的行为。
他的拳头很大,深深地嵌进门框,隐隐有木屑刺入皮肉。
见我抱住他的拳,吕布微微怔住,低头看向我,随即眼中隐隐有些期望,“你……记得我了?”
抿唇,我不去看他的眼睛,狠下心来。
“门坏了要赔的。”轻轻吹去他拳上的木屑,我从袖中拿出帕子给他系上,“还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便是不孝。”
吕布回过神来,紧紧一把握住我的肩,“笑笑,我错了,我不该自私地不认你,害你伤心,害你流落在外,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拜托你不要这样惩罚我……”
那样深刻的自责和悲哀,那样深刻的无力感,让我想起了那一晚双目失明的他倒在我怀里的模样……
我低头不语。
“你等我,我去找义父大人,我去找董卓!我带他来见你……”放开我的肩,吕布身便跑了出去。
“吕布!”我忙抬头,追出门外。
吕布早已飞身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化雪天笑笑得赠木偶 糕点铺董府来轿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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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我一定带他来见你……”
吕布没有理会我的叫喊,头也不回地策马远去。
我咬唇,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孤单背影。
“后悔了?”郭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后悔伤他了?”
我扭头,不语。
“该有多伤心呢?”淡淡的话,就那么淡淡地飘入我的耳中。
吕布孤单的身影刺痛了我的双目,我回头怒视郭嘉,这个家伙,非要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刚回头,那冰凉而修长的手却是缓缓抚上我的脸颊。
“该有多伤心呢……如果不是伤心到了极点,若若定然不会去伤别人的。”
我蓦然怔住。
泪水,许久不见的泪水,居然因为这样一句话泛出了眼眶。
郭嘉,算你狠。
清亮的眼睛是看透一切的睿智,郭嘉轻柔地抚去我脸上的泪痕。
“你呢?你有没有事瞒着我。”定定地看着她,我突然开口。
手指略略一僵,郭嘉抿唇。
我黯然垂下眼帘,“谢谢你没有骗我。”
“你们在干什么!外面那么多人在排队,胭脂糕蒸好没啊!”赵子龙大步走进来拎了郭嘉便走。
郭嘉苦笑着松开我的手,认命地走了出去。
转身看向窗外,那个背影早已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之内。
吕布……
吕布他……真的会带仲颖来见我吗?
仲颖来了,能认出我吗?
认出我,他会怎么办?
一连串的疑问,从来没有这样多的疑问,从来没有这样多的顾虑。
可是,我忽然很想知道,对于仲颖而言,到底是笑笑比较重要呢,还是幸福比较重要?
我……是他的克星啊。
轻轻颤抖了一下,这天气,真的很冷。
我搓了搓手,转身跑到大堂,大堂里热闹得有些过了火。
“公子,给我一盒胭脂糕。”
“公子,我也要一盒……”
“公子……”
“公子,请给我一盒……”
“公子……”
收银子……赵云和郭嘉忙得不亦乐乎。
不知是否是美男效应,这个洛阳城里喜欢吃胭脂糕的小姐忽然多了起来,再看看左邻右舍的摊拉,却是乏人问津,想来定是眼红无比吧。
我笑眯眯地,极其和蔼可亲地走到那正围着石磨打转的无毛小驴身旁,取下系在它头顶上的红烧蹄子塞到它嘴里,然后卸下系在它身上的石磨。
小毛一脸惊吓地看着我,碰也不敢去碰那诱人的红烧蹄子,仿佛被我下了毒了一般。
我才不管它,自顾自地推起磨来。
一圈,二圈,三圈……腰背有些酸疼,头上开始冒汗。
人果然需要劳动,饱暖才能思淫欲,若是累极了,便也没有那么多胡思乱想了。
旁边小毛开始啃骨头,我已经汗流浃背了。
冬天里能把自己整个汗流浃背,那也不容易。
“歇歇吧。”有人把我拉了下来。
我摇晃了一下,步履有些不稳。
“天都黑了。”那人轻叹一声,放缓了声音。
抬头,我视线有些模糊。
看向门外,果然,街道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尽,天黑了。
“今天到此为止,要是每天都这么勤劳就好了。”
我看清楚了站在我面前絮絮叨叨的是赵云。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再折腾下去该遭罪了。”赵云有些凶。
“若若,没关系,我会炖药给你吃。”一旁的郭嘉忽然笑眯眯地开口。
我抖了一下,立刻乖乖回房。
狐疑地回头,我却仿佛看到郭嘉眼底的笑意,他啊,该不是故意的吧……
回到房里,点燃了烛火,我一眼注意到窗边有一个精致的绣囊。
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推开窗。
清冷的月亮正高高地悬在半空,对面街道上的残雪印染了脚印,有些脏污。
低头取下绣囊,我打开。
绣囊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木偶娃娃。
只是,那木偶……有些眼熟。
我伸手取出,那小小的木偶娃娃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眉眼间有几分像我。
我微微一怔,“乐乐?”
是那个出现在我梦里的木偶娃娃!
梦里,董卓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那个叫做乐乐的木偶娃娃!
董卓来过吗?
怎么会那么巧?
这算什么,美梦成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笑笑姑娘。”门外,有人轻唤。
我下意识地走出房间。
赵云不知何时也走出房来,他一把拿下挂在墙上的逆鳞,戒备地拉住我。
“何人?”沉着声,赵云皱眉道。
此时的他,不是那个邋遢的醉汉,也不是那个嗜睡如命的家伙,而是真正的赵子龙。
“董太师派我等来接笑笑小姐回府。”门外,有人高声道。
耳边轰轰一阵轰鸣,我微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吕布……你真的如约要带我回董府吗?
董卓,在府里等我吗?
他……来接我回府?
他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刚刚我在想,如果你认不出我,我也不会认你了。”
“为什么?”
“因为,仲颖怎么能认不出他的笑笑呢?”
“好。如果迷路了,那就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来找你。”
如果迷路了,那就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来找你。
仲颖,你终于记得来找我了么?
仲颖,是你来找我了么?
你来接我了?
仿佛受了蛊惑一般,我上前,轻轻拉开门闩。
瑟缩了一下,我看清屋外站着四个轿夫,停着一顶精致的轿子。
“小姐,大人在太师府等您。”一人低首恭敬地道。
以为已经被冻死的心一点一点逐渐开始跳动,以为自己可以忽视董卓的存在,告诉自己,即使没有董卓,我也一样可以活得开怀……
可是这一刻,我却突然恨不得长出翅膀,脚下生云,赶回董卓身边,真是没骨气呢。
“不要吵醒奉孝,我去去就回。”抬头看了一眼赵云,我终是开口。
赵云皱眉,半晌,终是点头,“自己小心”。
我转身上轿,放下轿帘。
外面,连一丝风也没有。
只听得轿夫的脚踩过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时,如果不是被陡然涌上心头的情愫冲昏头脑,如果不是我太大意,我便能发现很多破绽。
比如,吕布为何没有同来?
比如,仲颖为什么没有亲自来接我?以往,有天大的事,只要碰上我,都会被放一边。
比如……貂蝉怎么样了……
可是,当是,我终是没有多想。
腥风起貂蝉孤注一掷 今非昨笑笑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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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天空又开始飘雪。
间或有几片晶莹的雪花从车窗外飘扬进来,瞬间融化,然后……消失不见。
轿子停了下来,我抬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偶娃娃。
轿帘被掀开,我看到太师府的门大开着,门口却是连一个侍卫都没有。
我开始有些莫名的紧张。
“小姐,请进。”轿夫弓着身让我下轿。
我点头,下了轿,在漫天飞雪中缓缓走进太师府。
那样的场景,说不出的凄凉美丽。
周围的空气清新而冷冽,纷扬的大雪如漫天飞羽一般,美得有如幻境一般不真实。
一路走过,却是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天空一片黑暗,府里的灯笼发出荧荧的光,大雪纷飞,我站在院子里,站在漫天的大雪中,有些不知所措。
那灯笼的光斜斜地在雪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被拉长的影子,神情有些恍惚。
“吱哑”一声,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蓦然抬头,我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她的双手微微撑着腰,腹部微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全身上下仿佛只有腹部那一块凸起的肉。
皱眉,我下意识地转身便要离开。
果然,仲颖不在啊。我心下暗叹,这样一个明显的局,我竟是那样傻乎乎地便钻了进来。
转身,门却被关上了,任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好久不见”,她笑了起来,走到我身后,“被吓到了?我很难看吧”。
“你想干什么?”我转头看她,微微皱眉,纵然再笨,也会嗅到不寻常的气味了。
“仲颖不在,很失望吧。”她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像是在照一面镜子,抿唇,没有开口。
“其实我很喜欢你”,貂蝉微微笑道,“在宫里落水时被你救起时,我便忍不住地喜欢你。”
“只可惜,连那次落水都是计划好的。”我淡淡开口。
“是啊,真可惜”,貂蝉点头,神情有些黯然,“长得那么相象,仿佛是一个人一般,那么有缘,我以为……我们可以做好姐妹的。”
“你想说什么?”一阵强烈的不安没来由地涌上心头,我看着眼前的女子,她面上没有半分即将临盆的喜悦,隐隐浮现的,只是一片的死气沉沉。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聊聊,告诉你一些真相,一些故事。”她用极瘦弱的双手覆在我的手上,要拉我进屋。
我甩开她。
“你出不去的。”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再度拉上我的手,不容我反抗拉着我一起进屋。
屋里很暖,她拉我坐下,仿佛我们真是一对好姐妹一般。
“抱歉,上回吓到你了”,她对我歉然一笑,全然没有上一回的偏执,抬手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我面前,她又道,“以为你死了之后,义父大人再也没有看我一眼,每天,他上朝,下朝,做点心,又倒掉,一切仿佛跟以前一样,可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义父的心,死了。”
看着那热茶袅袅生起的烟,我想起了那一日坟上的碑文,是“葬心”。
“以为你失了踪,董卓把整个洛阳都掀了过来,后来,宫里出了乱子……”,貂蝉微微皱眉,“董卓玷污了婉公主……”
我垂下眼帘,原来是真的,不期然便想到了子龙的落寞。
“董卓说,找不回笑笑,他要洛阳……”定了定,貂蝉淡淡笑开,“他要洛阳血海滔天”。
我知道的,他一向如此决绝霸道,不计后果。
“义父大人的计谋成功了,董卓果然成了众矢之的,可是……还没有等到集合的联军到洛阳……董卓便要对废帝弘农王下手”,貂蝉看着我,笑得苍白,“董卓……远比想象的还要恐怖……来不及了,于是,义父便将我,给了董卓。”
我仍是沉默。
“义父说,他治好了笑笑的脸,还给他一个完整无缺的笑笑”,貂蝉垂下头,青丝从颊边滑落,盖住了她苍白的容颜,“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告诉你这些吗?因为……我为义父大人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两个月”,她复又抬头,看着我。
我开始发寒,不上自主地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为了争取这两个月的时间,我背负了你的名义嫁给董卓”,她淡笑着,也给自己斟了茶,纤细瘦弱的双手轻轻捂着茶杯,她在发抖,“两个月,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爱上董卓了。”
我愕然,抬头看她。
“就算对天下人残忍,就算背叛天下人”,喝了一口茶,貂蝉笑了起来,“对于笑笑,他永远是全身心的呵护疼惜。”
第一次发现,她的笑,居然与我一模一样。
心开始一阵阵地抽痛,我低头喝茶。
“那样不离不弃,深入骨髓的疼惜啊,连我都会动容……可惜,他不知道这世上竟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貂蝉侧头看我,“冥冥之中,或许,我们有着必然的联系。”
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我开始感觉到痛,一种毁天灭地的悲凉和哀戚,那是貂蝉的悲凉和哀戚,那样深刻到连我都能感到的哀伤……可是,我如何能感觉到貂蝉的心?
想过千百遍穿越的契机和理由,只是此时,我突然有一个令我恐惧至极的念头,我与貂蝉,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是有着怎样的联系,连董卓都分辨不出,谁是他的笑笑……
是……前世今生么?
“有时想想,如果……我真的就是笑笑,该有多好啊。”她蓦然笑了起来,“董卓的疼惜,吕布的守护,义父大人的眷顾……这样的幸福……”
“如果你愿意。”抿唇,盯着她隆起的腹部,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冷静,“那就一直都做笑笑吧……”。
她微愣,抬头看我。
凉州那一场未完的婚礼,董卓脸上惊痛的神情,我再也不想看见!
我欠他一个完整的婚礼……不完整的婚礼,不完整的幸福,我来自那个异时空,若是哪天我如忽然来到这个世界一般又忽然离去,那董卓又该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会离去,我又怎么忍心颠覆他的世界?
“我更愿意看到你歇斯底里的哭喊”,她看着我,“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冷静?”
“不然,你教我,该如何做?”我轻笑起来,就算悲伤得快要死掉,我也能笑吧,我是演员啊,装腔作势一向是我的专长。
“如果是我,我会杀了你,然后告诉董卓,我才是笑笑。”她看着我,缓缓开口。
“是吗?听起来真简单啊。”我点头,做思考状。
可是……如果董卓知道他娶的不是笑笑,如果他知道那个肚子里怀了他孩子的女子非但不是他的笑笑,还是害他与笑笑差点天人永隔的凶手,那么……他又该如何?
如果他比较爱我,他会杀了她,可是……那便是一尸两命。那个女人的腹中,有着他的骨肉。
如果他比较爱那个孩子,他会选择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继续掩耳盗铃,继续认那个女子是笑笑……
两个答案,我都不喜欢。
与其这样,不如便是一个谜好了。
“不想这样做?”貂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看她,她笑得奇异。
“你若不选,那我来选好了。”她笑着看向我,眼里是哀伤,“只要是义父大人想要的,我都会给。如今联军已在汜水关外蓄势待发,我的任务……结束了。”
我看着貂蝉,心里开始止不住地泛着疼,我与貂蝉、董卓王允之间,究竟是怎么样一场纠葛。
这样的纠葛,又该怎么样理清?
“你知道吗?他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她伸手轻轻抚着腹部,“他说,他会给笑笑一个真正的家。”
明明应该是很幸福的话,可是我从她脸上看不到一丝幸福和温暖的感觉,
“可是我们都幸福了,义父该怎么办?”蓦然抬头,貂蝉看着我,竟是满眼的泪,“义父大人该怎么办?他的孤寂又有谁来填平?他温和下的哀恸又该由谁来抚慰?”
她在哭,细瘦的双肩微微抖动……
蓦然的转变,我看着貂蝉满脸泪痕的模样,微微一惊,手中的茶杯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以,让董卓下地狱吧”,含着泪,她缓缓笑开。
“你啊,你既然那么爱他,你陪着他,你守着他啊!”咬牙,我隐隐有些怒意。
“没用的,义父大人的眼里除了你,谁也看不到啊……他看不到我,他看不到我……”她摇头,泪珠纷纷滑落,突然间,她微微顿住,眉头紧皱,苍白的面颊上渗着汗,唇间,开始有暗黑色的血液溢出。
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涌出来……
“你,怎么了?!”见她口中涌出血来,我面色大变,忙上前扶住她,“你做了什么?”
“孩子,我杀了他的孩子……”含着满口的血,她死死捂着腹部,哭笑着喃喃道,“我杀了董卓的孩子,我要他下地狱……”她看着我,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亮得妖异。
狠狠握拳,我感觉自己额前的青筋隐隐跳动,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苍白的面容之上,留下五指鲜红的手印。
那一扬手间,原本被我紧握在掌心的木偶娃娃掉落在地。
她侧目看向地上的木偶娃娃,微微笑了起来,“很不错的生日礼物呢。”
“你放在我窗外的?”
“这本来就是送给笑笑的。”苍白着双唇,她气息有些不稳,伸手缓缓抚上腹部,“他说,这个孩子叫……”
“乐乐。”我咬牙。
“你如何会知道?”貂蝉一脸讶异。
“那不仅仅是董卓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体会过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感觉吗?那样腐败的气息,那么多恶心的虫子在你身上蠕动,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我穿着殓服拼了性命从坟墓里爬出来,那都是拜你所赐!”我低吼,连声音都在发颤,“可是回来,见证的却是董卓的婚礼,那一刻,我连呼息都仿佛停止,撕心裂肺的疼痛,却因为见到董卓幸福的神情,那样的痛楚便戛然而止,我不想打碎他的幸福,即使那幸福不是因我而存在!我以为即使是骗局,那也是一场虚妄的幸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亲手打碎他的幸福!我已经容忍到如此地步,为什么,你连虚妄的幸福,都不肯给他留下!”
紧紧握着双拳,我疯了一般低吼。
貂蝉捂着腹,只是笑,“第一次看到你生气呢,原来你也会生气啊……”
吼声猛地卡在喉咙里,我看她的裙子下一片殷红。
“你这个疯子!”我打开房门,大叫,“来人哪,有没有人,夫人小产了,有没有人在啊!”
脚步微微一窒,我扶着门槛,唇上血色尽失,莫名地感觉到自己腹内空得有些可怕,仿佛有什么被生生挖走了一般。
漫天大雪狂卷而来,却是连半丝回应都没有,偌大一个太师府,怎么会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会有人的,晚膳里我加了药,不会有人应你的。”身后,貂蝉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狠狠咬牙,我回屋拿了大氅给她披上,拉着她细瘦的手臂,便要背着她出太师府找大夫。
她推开我,也不知她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我竟被她推得连连后退几步。
“那是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连自己孩子都拿来作为伤害别人的筹码!”我气得微微发抖。
“联军已到城外……我的任务……结束了”,她看着我低笑,一身的鲜血,“孩子没了,真好……”
沿着裙摆,有血滴下,殷红刺目……我看着眼前那容颜惨白的女子,止不住心底的寒意。
我不敢想象董卓见到这一切的神情。
“你,一定很恨我吧,你恨不得杀了我……”她看着我,“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毁了你的幸福,毁了董卓的幸福,你那么恨我,杀了我吧……”
紧紧握拳,连指骨都微微泛着白,我咬唇站在原地。
看着貂蝉满脸泪痕地冲我笑,我的心,竟是开始隐隐泛着疼,我告诉自己,我该走的,我不该留在这里,不该再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可是,我的脚步竟是连半分都挪不开来。
貂蝉缓缓起身,步履不稳地走向我,“杀了我吧”,她看着我笑,眉目间皆是挑衅的神色,在她的身后,蜿蜒着一条殷红的血线。
咬牙,我转身便要离开。
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下一刻,我便惊愕地感觉自己的双手被她握着,在我的掌心,是一片冰凉。
我的脚步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腹中插着着一支明晃晃的小金箭,那是董卓送我的生日礼物……而此时,那金箭的尾端,正握在我手里。
那箭,染了血腥……
我想甩开手,她死死握着,不放。
“呵呵,你一直看起来那么坚强,原来是在死撑啊”,她眯着眼笑,“我以为,不用我自己下手,也能激怒你杀了我,原来……竟是高估你了……”
“你就那么想死。”我咬牙冷声道,喉间微微发紧。
“有时候,有些人,必须死”。
我错愕地看着她苍白如雪的容颜上沾着点点腥红血迹。为什么,我所遇见的,尽是些决绝的女子,铃儿如是,婉公主如是,貂蝉……亦如是……
我是来自未来世界的人,受过现代化教育,却原来,在我的骨子里,还是软弱,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那样原本应该在闺阁中绣花弹琴,温婉浅笑的女子可以这样偏执,这样不顾一切,孤注一掷……
她们是温婉的,看起来甚至是柔弱的,却原来,她们骨子里,都深深地隐藏着一种比我更为张狂执拗的东西。
一旦触及她们心底的那块禁地,她们,便不再温婉,是最厉害的利器,是那种宁可自己死,也要拖着你一起下地狱的可怕利器……
“没有什么,比笑笑的死,更能激怒董卓了……”她缓缓笑开,“我背负着笑笑的名义去死,而你,从此永远只能用貂蝉的名字活着……”
脑中一片空白,我无法消化她话里的含义。
“这便是我替你做出的选择……”,她咬唇,死死握着我的手,骤然间拔出了那深深刺入她腹中的金箭。
腥甜鲜艳的液体喷了我满身满脸……
缓缓闭眼,我感觉到自己脸上是一片温热,那粘稠的液体在我面颊之上缓缓凝聚、下滑……
“我要让你手上沾满‘笑笑’的鲜血,我要董卓恨你入骨……我要你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你只能是貂蝉,义父大人的貂蝉……”气若游丝,说话间,她整个人便已委顿在地,“笑笑之名,我将用我的鲜血将它擦去,不留一丝痕迹……”
这便是她爱王允方式吗?如此决绝?
手中的金箭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轻脆的声响,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怔怔地。
看着貂蝉倒在血泊中,缓缓闭上双眼,嘴角犹带着奇异的笑。
那一幕,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留在我的脑海中,再也无法挥去,该是怎么样深刻到骨髓的爱恋……才会,让她不惜拼了性命去维护那个白衣男子的幸福?
……下意识地,我想要逃离这个充斥了血腥味的房间。
可是……我开始痛……明明身上没有一点伤口,我却开始痛,痛得骨肉分离……痛得天旋地转……
捂着腹,我跪坐在地,满面煞白,好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腹部仿佛被划开了一道伤口,那样椎心的痛……双手捂着腹,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却好痛……
双手捂着腹部根本不存在的伤口,我痛得连一步都走不了。
“笑笑!”身后,蓦然一声如雷的惊吼。
生死关安若心存牵挂 别离苦王允透露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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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了……
我僵住,缓缓转身。
入目的,是一双血色的眼睛,恍若地府里逃出的恶鬼一般,董卓死死盯着地上那气息全无的女子,满目血红。
那双血色的眸子,明明映衬着那躺在地上气息全无的女子,却又仿佛空无一物。
我呆在原地,在凉州的时候,那样深刻的依赖与宠爱,那时的我们,从来也不曾想过,再见面时,竟会是如厮境况。
我知道,他仍是没有认出我,因为他的血色双瞳里,看到的,只有地上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子。
而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我要让你手上沾满‘笑笑’的鲜血,我要董卓恨你入骨……我要你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你只能是貂蝉,义父大人的貂蝉……笑笑之名,我将用我的鲜血将它擦去,不留一丝痕迹……”
貂蝉的诅咒骤然在我耳边想起,我狠狠打了个寒噤。
“仲颖,她不是笑笑……”捂着腹,我张口,急急地欲解释。
下一刻,我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大步向前,满面寒霜,他一贯温暖的大手紧紧掐着我的喉咙,我张着口,却是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感觉着他指间的温度,我看着他。
颈间的压力几乎将的颈骨捏碎,我尝到自己喉间血的味道……
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宠得我无法无天的男子,我咧了咧嘴,想给他一个笑,眼中的泪却是先滑下了来。
在他眼中,我看到一个满面鲜血,辨不清面目的女人。
我挣扎,泪水沿着我的面颊上滑下,冲开斑斑的血迹,划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双脚离了地,我听到了自己颈间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晰……吃力地仰头,我看着那个满身杀意的男子,泪水,仿佛绝了堤。
腹部很空,很痛……
仿佛一个小生命从我的腹中被生生地取走了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
……
有没有试过,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我的脖子掐在他掌中,下一秒,说不定我便会死在他手中……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却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记清楚他的模样。
上一回,在凉州护城河里,他失去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模样?
血红的双眼,满身的杀意,不见一丝温暖……像恶鬼一般令人心生恐惧……
可是,我不怕。
我真的不怕。
他是仲颖啊,他是仲颖啊,我怎么会怕他呢?
呼吸逐渐开始凝窒,我看着那陷入绝望的男子,心里的痛一点一点变深……
我想告诉他,他的笑笑没有死……他的笑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为什么,放任自己绝望……
为什么……认不出我……
那一日,洛阳城外。
我说,如果你认不出我,我也不会认你了。
你面色阴沉,问为什么。
我告诉你,因为……仲颖怎么能认不出他的笑笑呢?
你缓和了神色,告诉我:好,如果迷路了,那就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来找你。
现在,我就在你面前。
你……为什么认不出来我?
泪水怎么都止不住,从眼底深处缓缓流出……冲刷着面颊上的斑斑血迹。
然后,我看到董卓的手微微僵住,眼中的血红渐渐褪去……
仲颖……仲颖……你认出我了吗?
“放开她!”一个低喝骤然传来。
随着那声音,一柄银枪直直刺来,董卓侧身闪过,放开了我的脖子,奄奄一息间,我被带入了另一个怀里。
我吃力地抬头,是赵云。
“别怕,没事了。”他低头看我。
再抬头,赵云眼里变得冰冷,我相信如果可以,他会取了董卓的性命,不仅仅为我,更重要为婉儿。可是想必他也明白,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我,他不是董卓的对手。
我张口,满嘴都是血的气息,轻颤着苍白如雪的双唇,我气若游丝。
赵云紧着逆鳞的手微微一紧,抱着我转身便离开。
董卓怔怔地看着我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竟是没有上前。
我奄奄一息,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只能看着董卓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么孤单,那么苍白的身影。
蓦然,董卓上前几步,终又停了下来,缓缓垂下手。
不知是否错觉,我看到了董卓紧握的手中有血滴下……
那刺目的血,滴入门口纯白的雪上,触目惊心。
冰冷的雪花迎面而来,第一次发现,雪,是如此的冰冷彻骨。
赵云抱着我一路疾奔,逃离了太师府。
董卓终是没有追来。
“大夫,大夫!”抱着我,赵云寻了一家医馆,用脚踹门。
半晌,也没有回应。
寒风刺骨,每一次呼吸都牵着颈间刺骨的疼痛,回眼看着赵云一路走过,一路上都是银白的积雪,那积雪上,是我身上不断滴下的鲜血。
突然间有些好奇,人的身上究竟有多少血,可以一路流了那么久都流不完?我的身上,赵云的身上,都是我口中涌出的血,我怀疑我的脖子差不多快断了。
腹部的疼痛还是那么清晰,清晰得令我难以忽视,明明什么都没有,明明是不存在的伤口……可是,我好痛。
“大夫,大夫!开门!”换了一家医馆,赵云踹门踹得咚咚响。
在一路踹过三家医馆之后,“吱哑”一声,门终于开了。
“大夫,她受伤了。”赵云忙抱着我上前,“救救她吧”。
开门的是个老大夫,睡眼朦胧地看了我一眼后,竟是慌忙转身便要关门。
“大夫!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赵云一脚撑住门,咬牙,俊秀的容颜上隐隐有了怒意。
“你看这姑娘,分明快死了,怎么可以让她进我的医馆,坏了我的名声!”那老大夫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说着,避之唯恐不及地甩手关上了门。
“没事,我带你回糕点铺子。”低头看我一眼,赵云微微弯了弯唇,难得地给了我一个微笑。
呵呵,赵云的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别怕,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抱着我,他越走越快。
“郭嘉,郭嘉!”一脚踹开门,赵云扬声大喊。
我无力地垂着头,靠在他怀里,口中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刚刚,或许他只要再晚来一步,我便真的会被董卓掐断脖子了。
可是……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不会的,不会的,董卓不会的……
“怎么了……”门里响起郭嘉带着困意的声音,他揉着眼睛走出房来,随即一下子清醒,“若若!”
“快来看看能不能治了。”赵云急急地将我抱进房间,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
从未在郭嘉面上见过如此惊恐万状的表情,我想我伤得真的很重。
喉间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我张口,便吞下满口的血腥,我不知道我口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那血的腥味令我作呕。
“快去请大夫啊!”第一次见郭嘉发怒的样子,清清瘦瘦的样子没有什么说服力。
“没用的,她伤得不轻,你看着她,我去找王允,在洛阳那个家伙应该会有办法。”赵云道。
郭嘉忙点头,眼睛看起来红红的。
我死死扯着赵云的衣袖,不松手,他皱眉,回头看我,“怎么了?”
直觉地,我不想找王允。
貂蝉的决绝,令我对他心生惧意。
“若若,你别怕,你不会死,他去去就回来。”郭嘉吸了吸鼻子,还是一样爱哭。
我咬牙,还是不松手。
没有理睬我,赵云强行松开我的手,转身出门。
那个家伙,还是一样的可恶。
思绪渐渐模糊起来,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别睡,别睡啊……”郭嘉眼里落下泪来,“不要死……”
我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郭嘉,眼前这个家伙似乎从来都不知道何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小时候在凉州便被我引得嚎啕大哭,现在长大了,还是哭……明明聪明绝顶,怎么有时候却傻得令我咋舌……可是,他是在为我哭呢。
想抬手,发现自己使不上劲,我费力地扯了扯唇,算给他一个安慰。
“为什么要做笑笑,伤心就可以哭,为什么他一厢情愿地便叫你笑笑,哭也不丢脸啊,伤心有什么好丢脸的!”他的眼睛掉得更凶,“你以为整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笑容去想念一个人,你以为你真的那么坚强吗?你以为别人都是笨蛋吗!”
啥?真是败给他了,这样能哭,好吧,趁我没有力气反驳你,就给你多骂几句吧,我可是知道你已经腹诽很久了呢。
神智渐渐开始游离涣散,我在想貂蝉这一步棋,的确走得够狠,够绝。背负着笑笑的名,以生命为赌注,董卓……会疯掉。
好冷,好冷,我瑟缩着,感觉全身都在抽搐,恨不能蜷成小小的一团,任谁也不能发现我的存在,真的好冷……
仲颖,仲颖,仲颖……
都说人快死的时候,脑海里会浮现自己最牵挂的人。
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仲颖……
捡到我,是他灾难的开始。
我想,我真的是他的克星。
为了我,他甘于人下,被那肥太守踩着脊梁下马。
为了我,他挥刀砍下那肥太守的头颅,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杀人……
铃儿的复仇,王允的出现……残缺的婚礼……
洛阳的重逢,天下的欲望……再死一次的痛楚,从坟墓中重生……
往事一幕幕浮现,最终,一切,都只化为那一双浅褐的双眸,孤傲而凶残,但突然间,却是温和起来,他温和起来,轻声唤我,“笑笑……”
他的眼睛开始温和,那浅浅的褐色,浅浅的温和,他对我说,“笑笑”。
那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眸色呢。
仲颖……
“不准死”,恍惚间,有人将我裹入怀中,“我还活着,你就不准死。”那个声音温和而霸道。
朦胧间,我看到郭嘉清亮的眼睛发着红,我看到那一个白衣的男子眼里的孤决。
恍恍惚惚,我仿佛走入一片黑暗之中,蓦然抬头,看到满天星斗,耳边有鸣响的警笛,有喧闹的人声……
“安若,安若……”人群在尖叫。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的穿越之旅,结束了?
看着头顶人潮涌动,我开始疑惑。
“不准死,我还活着,你怎么能死。”
突然间,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蓦然,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模糊,幻化为了泡影……我伸手,抓不到……什么都抓不到。
“爱是什么东西?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跟我讲了那么多,却原来都是废话,人若死了,还谈什么爱?如此,还不如将你紧紧绑在身边,恨我好,怨我也罢。”
“知道么?董卓他快疯了……”
“你真的可以离开?不顾他的存在?”
“死心吧,这里有你牵挂的人,就算那个人不是我,只要有你牵挂的人,你便永远别想从这个乱世离开,永远别想回去自己的世界……”
“你逃不掉的……”
耳边,一直有一个人在说话,温和的,平缓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
我的心开始涩涩的,那种心仿佛被泡在苦雨中的酸涩……
死?我以为我会死。
我以为这一回,我会死。
结果,上天再一次让我活了下来,活着见证这不可避免的乱世,活着见证这越来越混乱的人生……
我睁开眼,看到一双充血的眼睛。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见到我醒,他咧了咧嘴,居然笑了起来。一向温和如他,即使只是表相的温和,但这是第一次,我却从他的脸上看到他犹如恶魔般的笑。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张口,我的声音意外的清晰,仿佛不曾受过伤一般,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然后醒了过来。
“也许没有跟你说过,郭嘉的师傅便是我师兄。”他随手拿过一旁的玉碗,舀了一勺碗里粘稠的汤,递到我唇边,微笑。
那汤冒着热气,仿佛知道我此时会醒来一般。
我却是有些呆愣,郭嘉口中敬仰无比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师傅,是王允的师兄?
我隐约有些想笑,以为自己的来处很神秘,还一直努力找寻回去的方法,却原来知道的人也不少啊。
“只要有牵挂的人,便永远无法从这个乱世离开,永远无法回去自己的世界吗?”回想起刚刚耳边的低语,我喃喃开口。
“是。”他笑了起来,笑得温和,却有些哀伤。
一直怨天尤人,一直寻找回去的途径,却原来,只是因为我心有牵挂……
我张口,吞下那递到唇边的汤,温度刚刚好,不冷也不烫。
“我跟貂蝉,有关联吗?”咽下口中的汤,我蓦然询问。
王允拿勺的手微微一定,“为什么这么问?”
“她是我的前世?”看着王允,我说出心里猜测许久的事。
“你们,命格一样”,皱眉犹豫了一下,王允说得有些迟疑。
“换句话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存在于不同的空间,比如我,来自于未来?”扯了扯唇角,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王允没有开口。
“难怪我会痛。”我皱眉,喃喃自语,我同貂蝉……果然是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吗?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貂蝉死了……我还会存在吗?
前世都已经死了……我这个今生,应该不复存在啊。
“貂蝉她……”抬头看向王允,“怎么样了?”
“貂蝉很好。”王允看着我,轻轻抚上我的脸,给了我一个狡猾的答案。
这个答案令我心生不快。
因为他口中的貂蝉……是我。
“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
他又舀了一勺来递到我唇边。
我张口,吞下。
半个月?我足足躺了半个月?
“郭嘉和赵云他们呢?”
“在糕点铺。”王允拿帕子拭了拭我的嘴角。
我微微偏头,伸手去接帕子,手肘不小心碰触到王允的左臂。
王允手微微一抖,帕子飘落在地。
我狐疑地抬头看他,却见他面色煞白,额前有冷汗渗出。
“你怎么了?”
“天冷,受了风寒。”明明面色苍白,他却是神色如常地道。
“司徒大人”,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
我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个婢女,有些面熟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只玉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汤。
小眉?
这不是昭德殿的婢女小眉?
我有些讶异地看着她,随后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难怪如此熟悉,这里莫不是……婉公主的寝宫,昭德殿?
我是从这里被掳走的,如今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又回到这个地方了吗?
“这汤,还需要每一个时辰准备一次吗?”小眉低头,恭敬地问道。
“不需要了,准备一些清淡的菜色。”王允淡淡吩咐。
“是。”小眉端着汤低头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准备一次?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碗,不知道我何时会醒来,所以一个时辰更换一次吗?所以我醒来才能喝到热汤?
半个月,天天如此?看着他充斥着血丝的双眼,我微微皱眉。
“司徒大人还真是浪费食物呢,如此暴殄天物不怕遭了天遣?”弯了弯唇,我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将勺子再度递到我唇边,他淡笑,“没关系,我命犯天煞,不怕天遣。”
我一怔,嘴唇不自觉地轻抖,勺子里的汤泼了出来。
“呵呵”,他笑了起来,抬袖来擦我的脸,纯白如雪的衣袖沾上了污迹,他也不在乎。
我愣愣地看着他,随即注意到门口走进一个女子。
一袭华丽的宫装,艳若桃李,是婉公主。
只是如此打扮的婉公主让我有些不习惯。
见到她,我便突然想起了赵云,想起了那一个雪夜,想起了董卓掐着我的喉咙,他那如同从地府中爬出的恶鬼一般的模样,却是叫我的心生生地开始疼……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郭嘉找回了王允?王允带我进了宫?
“公主。”王允站起身。
“听小眉说她醒了,便来看看。”婉公主看着我。
“嗯,刚醒。”王允点头,“多谢公主收留。”
“不必客气,王司徒为我刘家竭尽心力,本宫如此份属应当。”婉公主笑得雍容。
收留?
我微微一愣,然后便想通了。
那个女子背负着笑笑之名而死,如今董卓想必是满世界追杀我吧,而皇宫,竟是唯一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呢。
毕竟,谁也不会料到,我会躲在婉公主的寝宫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点,王允与董卓倒是不谋而合,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呢。
这是我第三次进宫了。
第一回是阴差阳错被小毒舌捉了进来,第二回是董卓为保我安全亲自将我送入昭德殿,这一回,竟是王允又将我送了回来。
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像是一个不断循环的圆,那般的讽刺,却又是无奈。
此时,看着婉公主,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女子一直心怀算计,但却又是那般的无可奈何。
“公主殿下。”小眉匆匆跑了进来,在婉公主耳边说了些什么。
婉公主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看向王允,“司徒大人借一步说话。”
王允点头,扶我躺下,“刚醒来,再歇歇吧。”
我乖乖躺下,闭上眼。
耳边听到他们离去的声音,我复又睁开眼,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除了身子有些乏力外,身上竟是感觉不出任何的不适。
“小眉,出了什么事,公主那么样急?”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低声谈论。
“听说刚刚董太师的兵马出了城,碰到一队商旅,结果……那些人都被杀了,他们抢了女人和财物,割了上百颗人头悬在马车上一路进了洛阳城……听说,那血染了一路……”那个叫小眉的婢女轻颤着嗓音道。
“什么?无冤无仇的……”有人轻呼。
“是啊,听说那些人被生生掐断了脖子,死状极其恐怖。”
我咬唇,直到咬得口中有血腥味流转。
侧头,正对着铜镜。
我微微愣住,对面的铜镜里,是一个女子姣好的面容,白晰光洁的肌肤之上,连一点瑕疵也无。
那是一张皎若明月的脸。
那……是我?
我缓缓抬手,抚上脸,对面铜镜里的女子也缓缓抬手,抚上那无瑕的容颜……
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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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董卓站在原地,望着那早已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
心,一点一点裂开,连血,都仿佛结成了冰……
那双眼睛……
是笑笑的眼睛……
那双流泪的的眼睛……是笑笑的眼睛……
而他……居然……
双拳不自觉地握紧,指尖狠狠刺破掌心,殷红的血沿着指缝滴下……滴入那纯白的积雪之上,鲜红得刺目。
无声地张了张口,他却是连那个名字都无法从口中喊出。
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唤这个名字?
居然……他居然认不出那个可以舍命相爱的女子……
蓦然抬手,两指如勾,他面无表情地直直刺入自己的双目,他要剜了那眼睛,剜了那辨不清真相的眼睛。
认不出笑笑的眼睛,要来何用?
当他在太师内享受那自以为是的幸福之时,他的笑笑……他的笑笑究竟经受了怎样的苦楚?
这天下,还有比他更为愚蠢的人么?!
“大人!”樊稠的声音蓦然响起,已触到眼眸的手被急急地挡下,“大人,你要干什么?”
一掌击出,董卓只字未讲,将樊稠打翻在地。
眨眼间,几员副将齐齐上前,制住了董卓。
“放开我。”低低地开口,董卓暗哑的声音仿佛没了生命一般。
“大人,得了天下,何愁没有女人?何苦为了一个女人如此气短?”一旁,郭汜气急道。
血红的双眸直直地刺向郭汜,那般恐怖凌厉的目光,仿佛地府中爬出的恶鬼一般,郭汜惊得收了口。
“大人,小姐她……看到您这个样子,会伤心。”樊稠抬手拭去嘴角被打出的血迹,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开口。
“我差一点……便亲手……杀了她……”血色的双眸一片死寂,董卓低低地说着,随即蓦然抬头,狠狠一抡手臂,几员制住他的副将皆被甩开,倒在地上无法动弹,“我差一点便亲手杀了她!”
樊稠微微一愣,不自觉地轻轻抚向胸口,那胸口,贴身收着一只碎镯子。
“小姐……不会怪您的。”
董卓蓦然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入耳却如恶鬼呜咽一般……
笑笑……不会怪他吗?
刚刚……就在刚刚……他亲手扼着笑笑的喉咙,他想掐死他……他差点杀了比自己性命还要宝贝的笑笑……
抬起双手,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上……沾了笑笑的血……
那双流泪的眼睛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在流泪……
她在流泪啊……
他的笑笑,在哭……
她在哭……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混帐如他……
就连他自己,都恨不能一刀砍了自己……
今天,是个雪天呢。
今天,原是笑笑的生日……他们约好的。
心痛得仿佛已经停止了跳动,董卓重重地倒在雪地上。
口中咳出血沫,他就那么直直地躺在雪地上,望着漆黑的天,府门前的灯笼映着银白的雪,漫天飞舞。
“仲颖……”眼前,一个可爱的小女娃,粉粉的脸颊上挂着甜甜的笑,她张着短短的小手,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董卓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小女孩仿佛伸手可触,仿佛只要他一抬手,便能将她抱入怀中。
可是,他没有动……
他,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一个幻影,一触即碎……所以,就这么看看,也好啊……
那小女孩蓦然不见,出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
她背着双手,一脸狡黠地看着他。
她说,“你为什么不娶我?”
她说,“你不老,我也刚刚好。”
她说,“笑笑永远都不会怕仲颖,无论仲颖变成什么样子。”
她说,“娶我啊,娶我,然后一辈子都陪我在凉州,哪儿都不去……”
就这么看看,不去碰她……不能碰她……
“太师大人,夫人她……”管家从府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种惊恐地大叫。
董卓仍是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夫人堕胎了……夫人快死了……”那管家一路哭喊,如丧考妣。
与他何干……与他何干……
莹白而柔软的雪覆在他的脸上,仿佛笑笑的手一般,他闭着眼,不动,不出声,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那一场婚礼,他期待已久;那一个孩子,他期待已久;那样一个家,他期待已久……
可是,没有笑笑……他便什么都不要。
捡回笑笑之前,他没有幸福,失去了笑笑,他没有幸福。
他的幸福……从来都只因笑笑而存在。
董卓,何许人也?
他当朝太师,位高权重,他暴虐荒淫,杀戮成性。
洛阳城内人人腹诽,却无一人胆敢将此大逆不道之话说出口去。
可是,他不在乎,纵使天下人口诛笔伐,他也不在乎。
这天下,他在乎的,唯有一个人。
那个从天而降,笑靥如花的女子。
笑笑……他荒凉生命里唯一的期待。
可是……他,伤了她!
“大人……”见董卓没有回应,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夫人她……”。
“传御医。”白雪覆在他的脸颊上,慢慢融化成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和着唇角殷红的血沫。
笑笑,你千万要活着,活着看我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一个个生生地凌迟……包括我自己……
伤了你,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死去……
我要他们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我也一样……
容颜改安若美人如昔 永安宫吕布得见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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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张脸,我却是有些恍惚,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那张脸……究竟是谁?
那是我的脸,却也是貂蝉的脸……
王允治好了我的脸?他怎么治的?
“闭嘴。”门外,一个冷冷的声音,那些婢女们立刻噤了声。
我转身,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小毒舌,如今的献帝刘协。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脸色依旧苍白,瘦小的身子仿佛随时会淹没在那华丽的帝王袍里。
“貂蝉死了么?”看着刘协,我问,我想我需要一个答案。
“是笑笑死了。”他看着我,强调。
“这样啊。”我点头,喉间有些干涩。
“什么时候死的?”我问得异常平静。
貂蝉死了?那为什么我没有死?如果我同她果然是同一个人……如果她是我的前世,那么她死了,为什么……我会没事?
“你进宫的那一天早上,董卓差不多杀光了宫里所有的御医。”刘协的声音有些冷。
我突然发现,他似乎长大了许多,没了小毒舌的风范,越来越沉默苍白了。
“我收到消息,董卓引了数十名武士来杀弘农王”,冷不丁地,刘协开口,“王司徒和皇姐都不在宫里,兄长危在旦夕,我身为皇帝,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看着我道,声音仍带了几分稚嫩。
是调虎离山?在宫外大肆杀人,然后另派人手趁机进宫铲除刘辩?!
看着眼前的刘协,这个当了一辈子傀儡的小皇帝,看着他,从傲然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到沉默苍白的少年,到隐忍无助的帝王……许多,原不该是他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事情。
我一向是心疼这个孩子的,可是那样无力的苦楚,将会伴随他整个人生吧。
“你有什么打算?”挺直了小小的脊梁,刘协看着我,问得有些突兀。
我暗叹,还是不够圆滑啊,他可以表现得更自然一点,但我还是遂了他的心愿,开口:“我想去见董卓。”
“你会被董卓杀了。”他皱眉。
“或许,杀了我就能平息他的怒意呢?”我弯了弯唇,施施然地提着建议,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既然历史已走到这一步无法改变,既然董卓是我在这个异时空的牵念,那么,由他亲手终结我这本不应该在这个异时空存在的生命,该是再合适不过了。
况且,我已成了貂蝉,一个不能做回自己的女人,留在这里,背负着貂蝉的名,我终究会成为婉公主手上的一颗棋,用来伤害董卓的棋。
容我自私一回,若我死去,这局游戏,便结束了吧。
用我的死来终结这一场悲伤的游戏……该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刘协微微一愣。
我笑了起来,抬手,习惯性地去抚他的头发。
他的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髻,我弄乱了,他却破天荒地没有躲开。
“走吧,带我去永安宫”,我抚了抚他的头发,历史上刘辩是被囚禁在那里,最终也是被鸠杀于那里吧,“难道你来这里不是希望用我的性命去换你哥哥的性命吗?”我微笑着一语点破。
苍白的面色微微一僵,刘协抬头看我,有些惊愕,有些惶然,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神色。
“走吧。”我拉起他有些单薄瘦小的手,走出房间,犹记得那一回,他被董卓囚在暗房里,我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吧。
“陛下,司徒大人交待貂蝉姑娘哪儿都不能去的。”小眉和几个婢女慌了神,忙挡了上前,拦住我。
我站住,看向刘协。
他抿唇,半晌,轻轻吐出两个字,“让开。”
我弯唇,这个孩子,果然也学会了权衡利弊,谁的性命比较重要,谁是可以牺牲的,他分得很清楚,如果不是身逢乱世,如果不是无人相助,或许,他会是个好皇帝也说不定。
一个有着生杀予夺大权,一个可以牺牲所有完成大业的好皇帝。
一路,他任由我拉着他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讲。走过皇宫里的幽径,有熟悉的地方,也有陌生的地方,还路过了那个曾与刘辩一起用龙袍烤红薯的地方。
在一处有些破败的宫门前,刘协站住了脚步。
抬头,我看到了刻着“永安宫”的匾额,很是破败的模样。
“现在反悔,我可以送你回昭德殿。”咬牙,刘协低头,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
我笑了起来,心里没那么冷了,“谢谢你,小毒舌。”
松开他的手,我推开门。
门内有数十名武士,看样子,皆非泛泛之辈。
“何人?”一声怒吼,在看清我的模样后,却都怔住了,有些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
“夫人?”为首一名男子惊呼。
我淡笑,我没有见过他们,但他们应该见过貂蝉。
在他们的面面相觑中,我气定神闲地走进了永安宫。
“君要臣死,臣不死视为不忠!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竟是欺君犯上!”房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斥骂声,那声音听来很是苍老。
“不必拖延时间了,没有人会来救你们的,喝了这酒,走得痛快些。”一个声音冷冷的传了进来,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啊……你们……”那个苍老叫嚣的声音蓦然消逝。
“母后!”刘辩惊痛的声音骤然传出。
我大惊,快步冲上前推开了房门,原本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骤然亮了起来。
我看到一个衣着寒酸的妇人委顿在地,曾经养尊处优的身子瘦骨嶙峋,脖颈之上缠绕着一条白练,双目凸起,舌苔外露,死状极其可怖。
这个妇人,竟是曾经显赫一时的何太后。
荣辱之间,风云变幻,竟是那般的难以捉摸。
在何太后尸身一旁,站着一个男子,身形极高,一头黑发箍着束发金冠,一袭墨绿的长袍衬得他愈发地挺拔,左肩上是一副兽口吞肩的护臂,一手拎着方天画戟,大概是我突然打开房门让房间里突然亮了起来,他侧过头,不适地眯了眯眼。
呆立于一旁的刘辩却是缓缓上前,跪下身去,伸手,轻轻阖上何太后未曾瞑目的双眼,披散而下的长发掩住了他的神情。
董卓不在,是调虎离山吧,他在城外杀戮,引开王允和婉公主的注意,却又派了吕布来杀弘农王刘辩。
看着我,吕布皱眉半晌,阴寒的眸子忽然明亮起来,几步上前,他凑近了我。
我微微垂下眼帘,我在想……太师府的那一场决绝的阴谋,有他的份吗?
非我多疑,而是现在,真真是草木皆兵了。
“笑笑,你是笑笑?”他伸手,有些不确定地轻触我的脸颊,那没有一丝瑕疵的容颜。
我微微后退,抬眼看他。
他愣住,“你……是笑笑吗?”
看着他,我不语。
果然,又犹豫了。呵呵,那一块疤,来的不是时候,去的也不是时候呢。
“无盐,你来了。”身后,有个轻轻柔柔的声音。
我微怔,转身看向声音的来处,是刘辩,他一身略显陈旧的白色的单衣长袍,雾蒙蒙的眸子,仍旧是漂亮得奇异。
那双一直都是雾蒙蒙的漂亮双眸,其实看透了很多东西吧。
因为知晓一切,所以才能那么淡然地面对一切,甚至于……死亡。
“母后死了。”看着他,他复又开口,声音略带一丝哀然。
“嗯。”我不自觉地轻应。
“我也会死吧。”仿佛雾着一层雾,那漂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哑然。
历史上,他原是应当死的……
原本明亮的眼睛微微冷冽起来,吕布拿了酒鼎上前,“王爷,请。”
定定地看着那酒鼎中泛着寒光的液体,刘辩没有伸手接过。
“将军心心念念的人便在眼前,认不出来么?”轻轻柔柔的声音,刘辩仰头望着吕布,蒙着雾的漂亮眸子里映出吕布微怔的神情。
我不语,只看着刘辩,这个孩子,有着一颗七窍玲珑的心呢。
“眼睛会骗人的”,弯唇,刘辩伸手从吕布手中接过酒鼎,轻轻晃动了一下,那冷冽的液体微微晃动,漾着寒光,“可是心却不会呢。”
微微咬唇,我上前一把拍掉他已放到唇边的酒鼎,“知道有毒还喝,你是笨蛋吗?”
看着那酒鼎滚落,清寒的液体洒了一地,刘辩微微弯起眸子,盯着掉落在地的酒鼎,却不看我,“硬生生被人夺了身份,你不是笨蛋吗?”
我语塞,真是笨蛋。
“当不成皇帝,是天意;丢了性命,也是天意”,刘辩轻轻笑开,“在这乱世,软弱的心肠注定了悲惨的下场。”
“那就狠狠地活下去吧。”我开口,有些茫茫然。
掌心忽然微微一热,吕布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上了我的手。
“走吧。”他拉着我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我抬头看他,讶异。
“我不杀他,你跟我出宫。”吕布道,却是没有看我。
虽然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我却是没有挣扎,任他拉着我的手。
“将军,太师大人的命令……”一旁,有副将小心翼翼地提醒。
吕布冷冷扫去一瞥,那副将立刻收口,再不敢言语。
被吕布拉着走出永安宫,我回头看向刘辩,他站在原地看着,漂亮的眸中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仍是雾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随行的几名副将谨慎地将太后的遗体妥善地整理好,一并带出了宫。
刘辩也没有阻止。
永安宫门口,小毒舌像被罚站一般,一直站着,华丽的衣袍下,单薄的脊背挺得直直的。
“进去吧,你皇兄没事了”,我开口,末了,又低低地道,“我要出宫了,以后自己小心。”
说完,吕布拉着我离开。
身后,是刘协泛红的眼睛,但他却最终也没有流下泪来。
出了宫,吕布吩咐几句,便遣了众将先行离开。
握着我的手,吕布一路缓缓步行,赤兔马始终跟在身后。
大街上仍是热闹,此时的我却是没有逛街的兴致。
吕布停了一下,松开我的手,似乎买了什么。
我垂下眼帘,耳边却忽然想起“咚咚”的声音。
愕然,我抬头看着吕布,他手中轻摇的,竟是一只拨浪鼓。
他似乎若无其事地又拉着我的手,默默往前走。
“咚咚咚……咚咚咚……”一路,他摇着手中的拨浪鼓。
挺拔的身姿,高束的发髻,令人不容忽视的样貌,一旁夺目而嚣张的方天画戟挂在赤兔马上,那样一个男子,手中却一直摇着那一个小小的拨浪鼓,不由得令路人侧目。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仍一径轻摇着。
“其实……你还记得我吧……”他忽然开口,“曾经瞎了眼,却不料连心都盲了……我辩不清谁是谁,竟是连笑笑也认不出来……”他握着拨浪鼓的手微微一紧。
那拨浪鼓上有了裂痕。
“笑笑是知道的,小药罐一向都很笨,不够聪明,也学不会心细如尘……一介武夫而已……”
看着他孤孤单单的身影,听着他嘟嘟囔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轻叹一声,侧头看他,松了口,“眼睛,都好了么?”
“嗯?”听到我的声音,他微微一愣,回头看我,随即重重地点头“嗯!”剑眉朗目之间还是带了三分孩子气。
“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嗯?”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老老实实地回答,“那一回,你央我带你去太师府的路上,听到你摇拨浪鼓的时候”。
那个时候就明白了呀。
我垂下眼帘。
可是,他没有告诉董卓。
轻轻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我默然。
“可是,我更确定是因为……如果是媳妇的话,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睛痊愈的事,因为……笑笑最善良了……”
善良?
我失笑。
忽然想到了那个总是一身明紫的男子,用他的话来讲,那是无用的妇人之仁吧。
“果然是笑笑治好了我的眼睛”,他眼里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那一晚,你说去带董卓来见我,你呢?去了哪里?”握了握拳,我终于开口。
我想听到他的回答,我想知道小药罐没有骗我,没有背叛我。
吕布愣住,随即咬牙,双手紧握,额前青筋渐露。
“我去了凉州。”他低低地开口。
“什么?”我一头雾水。
“那个女人说,董卓回凉州去找一个很重要的人。”
“所以?”我心里有些明白了。
“我以为董卓也发现了貂蝉的秘密,我以为董卓去凉州找你,所以……”吕布咬牙。
“所以你连夜赶回凉州了?”奇异地,我吁了口气。
还好……小药罐没有骗我。
费思量笑笑无意郎君 司徒府纤尘共进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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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里吁了口气,我终是安下忐忑的心,我害怕……如果连吕布也学会算计我,那么我……真的是心力交悴了。
“我真的只是有勇无谋之辈,是不是?我只会逞匹夫之勇,是不是?”他狠狠握拳,满面都是挫败,“赤兔马日行千里,往返凉州六天时间,回到洛阳,却得知笑笑已死的消息……如果不是赵云,我甚至于不知道死的是谁……”
“我……还好。”伸手,我抚上他紧握的双拳,“你无需自责。”
“还好……么?”他突然伸手,缓缓抚上我的颈部。
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我下意识惊恐地瑟缩了一下,后退了一步。
“这便是还好?”他收手,站在原地看着我,满眼都是痛。
我怔怔地瞪大双眼,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经过王允的调养,细腻的肌肤上感觉不出一丝的不妥,可是……我刚刚怎么了?为什么会心生恐惧?当吕布的手抚上我的脖颈时,为什么我会心生恐惧?
刚刚,我在怕。
可是,我在怕什么?是那一个雪夜,董卓恶鬼一般的神情?……还是那双扼住我脖子的手?那窒息的……将死而未死的感觉?那游离在生死边缘的痛楚?我明明以为自己不怕的,可是我的身体反应比我的思想要诚实。
我……在怕。
“别怕。”低低的开口,我被拥进了一个怀抱。
我下意识地挣扎,可是他不松手。
“我去糕点铺找你,赵云说,那一晚,你险些被掐断喉咙……”紧紧抱着我,他的声音略略带着颤,“我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可是他们都不告诉我你在哪里,不告诉我你是否活着……”
心里有淡淡的痛,我安静下来,待在他怀里,终是缓缓抬手,轻抚他紧绷而宽阔的背。
“笑笑说,如果有人欺侮,一定要十倍偿还,于是,小药罐成了吕温侯……笑笑说,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于是,我便乖乖活着……笑笑说不记得我,我便信了……” 他一个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说着,“笑笑说什么,小药罐便信什么,从小便是如此的。”
我轻轻咬唇,不语。
“可是,笑笑说,我会遇到一个比她貌美十倍的女人,那个叫做貂蝉的女人,会成为我的妻子。”
他轻轻推开我,低头看着我。
“那个貂蝉……可不可以是你?”他看着我,清亮的眼睛里是复杂的神色,“可不可以……只是你?”。
他说,那个貂蝉,可不可以是我?
这算什么?唯恐天下不乱?
我微微后退一步。
“就算是貂蝉,王允也不会同意将我嫁给你。”仰头看他,我终是淡淡开口。
“他会。”吕布笃定,“要不要赌?”。
“赌什么?”
“如果王允同意,你就嫁我。”
我皱眉,“我不会嫁。”
“为什么不?”
“你知道的。”
“在凉州,你说要嫁董卓,我便祝你幸福,可是……你竟生死未卜,在洛阳,你说你要嫁给董卓,我仍祝你幸福,可是……那竟不是你……一直都安静地走开,一直都安静地想看着你幸福,可是……”他眉目突然一紧,“你一直都没有幸福,只是不断地受伤,不断地受伤……与其这样,不如让我来给你幸福吧……”
我仰头看着他,心里涩涩的,堵得慌。
“我一直都很幸福。”我开口,声音淡淡的。
吕布皱眉,正欲开口,赤兔马突然停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婉公主,她正坐在马上挡在我们面前,王允在其右侧,身后,是数十名的亲卫兵。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皱眉,婉公主开口。
这里是从宫里回太师府必经之路。
“奉太师大人之命,例行巡查。”收敛了笑意,吕布抱拳道,还好何太后的尸身已先行被运走,暂且不会惹出麻烦。
搬出太师之名,婉公主纵然气得浑身打颤,却也是莫可奈何。
“蝉儿,你怎么会随同吕温侯出宫?”王允的声音不期然温温地响起。
我看向他。
“奉先仰慕小姐已久,还望大人成全。”戒备地将我护在怀中,碍于貂蝉之名,吕布只得放下身段开口道。
面上看不出一丝不妥,王允的声音却是带了三分恼意,“蝉儿向来甚得本官疼宠,在司徒府也是小姐,怎么能如此没名没份地跟了温侯?”
吕布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笑了起来,“司徒大人说得有理”。
说着,他跳下马来,竟是扶我下马。
我皱眉看着他,猜不出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日奉先必带齐聘礼,按着礼数来司徒府接小姐回家行礼成婚。”双眸明亮,吕布笑出一对小虎牙。
王允皱眉,看着吕布带着人马离开。
“回宫吧。”婉公主看我一眼,对随从道。
“公主殿下,请节哀。”王允眯着眼睛,看着吕布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什么?”婉公主微愣,似乎不明白。
“不出下官所料,宫里……应该出了些事情。”淡淡地,王允开口。
婉公主狠狠怔住,随即咬牙扬鞭便要追上吕布。
“公主且慢!”王允忙抬手,让一旁的亲卫军拦住公主的去路,“为了皇上,请公主殿下冷静。”王允的声音仍是温温的,“联军已在汜水关,公主殿下请再忍耐一阵,为了皇上。”
王允的劝说永远是那么具有说服力。
婉公主咬着唇,狠狠扬鞭,快马飞奔进了皇宫。
“回府吧,蝉儿。”低头看我,王允伸手拉我上马。
我坐在他身后,任由他带我回司徒府。
因为……我突然很好奇,当日,他为了救下弘农王牺牲了貂蝉,那么现在……他会不会再为了这个皇室,牺牲我?
他会与吕布抗衡,留下我吗?
真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呢。
银制的雕花香炉上弥漫着袅袅青烟,整个屋子里都飘散着若有似无的清香,窗边的长擎灯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散发着点点滴滴的暖意。
浸浴在大半人高的木桶里,我闭着双眼,任凭温暖的水没过我的头顶,貂蝉浑身是血的模样,何太后死时凄凉的神情……突然在脑海里闪现。
“哗”地一声,我冷不丁地自浴桶中站起身,冰凉的空气立刻猛地侵袭而来。
只一瞬,便立刻有人拿了柔软的绸布来替我擦拭身子,我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绸布,“我自己来”。
“是,小姐。”那女婢低头退下,复又拿了一件宽袖的白色长袍来,恭敬地站在我面前。
穿了那一袭曳地的白袍,我站在铜镜前,望着镜子里那白衣素颜、青丝未绾的女子,微微眯着眼,我有些恍惚起来,那个一脸素净,貌如明月的女子,当真是我吗?
“小姐,大人在大厅等您用膳。”见我一直发呆,一旁的婢女终于忍不住提醒。
我点头,转身走出了这个有些陌生的闺房。
精致的菜色,杯盘碗盏间,尽是令人垂涎欲滴。
王允坐在桌边,替我斟了酒。
坐下,举杯放在鼻端轻嗅,我啜饮了一小口,蓦然笑了起来,“比桂花酿差点。”
王允垂眼替我布菜,并不在意我话里小小的刺。
“试试我的手艺”,他将碗碟摆放在我面前,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夹菜,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着,随即满意地眯眼,“有进步。”
“嗯”,他笑。一贯温和的笑颜里总觉得多了些什么,烛光里,他的笑容不再空洞,有点……幸福的感觉。
幸福?
侍婢们不知何时都退了下去,王允单手支着颌看着我,很专注地看着我大快朵颐,仿佛在研究一只精致而值钱的古董……
“看着我就能饱?”被他盯得浑身不对劲,我眉毛微微抖了一下,咽下口中的食物,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
“嗯。”他居然轻应。
“嗯?”我扬高了声音,看见我就饱了?这……算什么?贬我呢?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幸福。”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是啊是啊,如果有一天我会死,一定是撑死的!”我笑着又喝了口汤。
王允看着我,不语。
放下手里的汤碗,我看向眼前这个莫测高深,无喜无怒,总是一脸温和的男子,他还在看着我,一点也没有收敛的自觉。
有些挫败地吁了口气,我大方地从自己的碟子里捏起最后一枚水晶饺,递到他唇边。
他微微一愣,看着我,满面不解。
“要不要试试自己的手艺?”我开口,诱惑。
“我比较喜欢看你吃。”他弯唇,温和的眼睛愈发的温和,仿佛漾着水一般。
“心很痛,很空,仿佛破了一个洞,害怕、彷徨、甚至于……绝望……”看着他,我笑着一个字一个字浅浅地说着,看着他逐渐蹙起的眉头,“所以……化悲愤为食量吧……试试看,很有效的。”我笑得一本正经。
“那晚……我醉了……”抿了抿唇,难得地,他有些别扭,“我说了什么?”
那晚?
我忽然想了起来,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得?
“嗯……也没有什么”,我作思考状,看到他悄悄吁了口气,又有些坏心地低笑,“就是一直嚷着要我抱……第一次看到连发酒疯都这么特别的人呢……”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我,一脸的不能接受。
我想也是,形象啊……全毁了。
张口,他吞下了我手里的水晶饺子。
看着他慢吞吞地咀嚼,我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算什么?反正形象已毁,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第一次”,他站起身,低头看我。
嗯?第一次?这个词……太容易惹人遐想了……
“第一次……有人陪我用晚膳。”他低头看我,长发垂落在我的肩上,与我的发丝纠结。
我仰头看他。
他的手缓缓抚上我的脸,很奇怪的触感。
“一直……一直很想有人陪我一起用晚膳……”,他的眼眸胶着在我的脸上,有淡淡的温和,淡淡的期待,“温暖的烛火,隔着一桌之遥,在伸手可触之处,一辈子这样看着你……该有多好”,看着我,他轻喃。
这个让我无力的男子,明明可以坏到令人发指,却也可以温柔到令人无法拒绝……
“可不可以……”
“不可以。”抿唇,我开口。
他看着我,神色复杂。
“明天,吕布会来提亲”,他垂下眼帘,“你说,我该怎么做?”
“嗯,你会怎么做?”我坐下,漫不经心地喝汤。
“如果,我答应,你会乖乖嫁给他吗?”
我……会吗?那个从小就“立志”要娶我的少年,那个死也不曾放弃过我的男子,那个脾气固执得像一头牛的孩子?
“吕布娶你,董卓定然不允……若他一意孤行,他们会为你反目成仇”,王允浅浅笑了起来,“放眼天下,可与董卓相拼之人,非吕布莫属。”
是啊,董卓当我是杀害笑笑的凶手,又怎么会让自己的义子娶我?以董卓的性格,必然会与吕布反目。
那么历史上我最不愿见证的一幕……便会发生。
“不如,嫁给我吧。”弯唇,王允微笑着建议。
我看着他,不语。
“你喜欢的人是董卓,既然不能嫁给她……那么嫁给谁……不都一样么?”他看着我,温和得哀伤,“嫁给我,对他们都好。”
嫁给谁,都一样?
明知我喜欢的人不是他,也非要娶我?
是怎么样一个孤单的人,会这样来留下一个人陪伴他?
但是,他永远都是聪明狡诈得令人牙痒。
“嫁给吕布,你会万劫不复。”
“嗯。”我点头,笑,“我可不可以谁都不嫁?”
呵呵,这是老天爷跟我开的玩笑吗?想不到穿越时空了,我还是为结婚的事情在烦恼……
那个时空的妈妈若是知道了,该是笑掉大牙了吧。
“不可以”,王允笑得认真,“吕布不会死心。”
“娶了我,你会万劫不复。”弯唇,我笑,典型的一对怨偶啊。
“我不怕。”
“你会下地狱的。”
“我不怕。”他俯身,温暖柔软的唇轻轻覆上我的唇。
我如木偶一般,不动,冷冷看着他。
如蜻蜓点水般吻过,他极其温柔地抱起我,仿佛我是易碎的琉璃娃娃一般。
我皱眉,想要推开他。
他轻哼一声,面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
我微微怔住,那天在宫里便觉他有些古怪,没有细加思索,我抬手便一把扯下他的外袍,半露出他的左肩。
白晰的肌理在烛光下泛着象牙的色泽,如此这般衣裳不整的模样,绝对的令人忍俊不禁,仿佛我要非礼他,霸王硬上弓一般。
可是,我的笑意却是僵在了唇边。
他的左臂之上,绑着一块白色的布巾,那布巾上,隐隐有殷红的血液渗出。
他微微一愣,一手慢条斯理地拉好衣服,“笑笑竟是如此急不可待么?”斜睨着我,他笑得温柔,风情万种地抱我回房。
房间里熏着香,他弯腰将我放在榻上,吻上我的眉心。
我颤栗了一下,闭上双眼,指尖刺入掌心。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替我盖上柔软的被褥。
“你怎么伤的?”睁开眼,看着他,我问。
“没什么,取了块皮而已”,他笑得温柔,“不疼的,只是为了适合你的脸,我用药养了许久,那个比较麻烦一点。”
我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晚安。”轻轻柔柔的声音,他站起身,转身离开房间。
松开紧握的手,我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茫然睁开双眼,望着精致的纱帐。
“知道么,貂蝉说,只要义父大人要的,她都会给,她不惜一切,甚至于……自己的性命……”仰望着那纱帐上繁复漂亮的花纹,我缓缓开口,声音很低,“貂蝉,才是那个愿意一生一世陪伴你的人,可是,她离你太近了,近到你感觉不到她的存在……知道吗?爱,其实是一种像空气一样的存在,虽然感觉不到,但却很需要,等你真正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那个女子,在你心中……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门,被轻轻关上。
我知道,他都听见了。
抬手抚上脸颊,我闭上眼,睡去。
“王允呢?”第二日一早起床,下意识地抓了一个婢女来问,因为,我是被饿醒的。
饿肚子找王允,是绝对没错的。
“大人在厨房。”那婢女恭敬地低头回禀,对于我直呼王允的名字也选择充耳不闻。
“带我去。”我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宛如饿死鬼头胎一般,心里有一处地方空空的,总得找些什么来填满。
一身白衣,王允正在刮鱼鳞,那样腥臭的事,我原以为他是不会做的。
抬头见我,他笑了笑,“我在褒鱼汤。”
看着他脸颊上亮闪闪地粘着一片鱼鳞,我蹲下身,替他拾去。
他微微一愣,复又温和地笑开。
“等你褒完,我会饿死。”
“锅里有栗子粥,鱼汤中午喝。”他笑,十分好脾气的模样。
他……只是缺少温暖吧。
所以,他在拼命营造出一种温暖的气氛,在努力做出一个“家”的感觉……
我起身在锅里舀了粥,一边吃一边看他洗鱼。
“大人,大人……”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王允连头都没有抬,仍在努力地与手中的鱼搏斗,“什么事这么急?”
“外面……董太师……”
“你是说董大人的义子吕布来了?”王允皱眉,抬眼看向那个侍从。
“不是……是董太师……董太师来了……”
“砰!”我手中的碗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王允站起身,看向我。
我扯了扯嘴角,看向王允,“这下好了。”
再不用为嫁谁而烦恼了,他……是来杀我的吧,为他已经死去的“笑笑”报仇……
“躲起来。”王允站起身,将我推到炉灶之后蹲下。
说话间,董卓竟已站在厨房门口。
躲在炉灶之下,我仰头看他,隐隐有些恍惚,这情景,像极了当时在凉州,董卓去望月楼逮我回家的场景……
只是……此时董卓我险些认不出来,一脸胡渣,满面憔悴,竟仿佛老了十岁般。
寻笑笑董卓万念俱灰 独角戏安若万般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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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转身,从一旁的婢女手中接过布巾,细细地将手擦干净,才抬头看向董卓,“董大人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站在厨房门口,董卓满面阴鸷,“你以为,将那女人的尸首藏起来,便可万事大吉了么?”
“女人?哪个女人?”王允笑得温和。
“你胆敢做出偷天换日、李代桃僵之事,便该有胆承受这后果。”董卓开口,声音寒彻如冰。
“后果?”王允微微眯起眼,“你口中那个女子腹中可曾有过你的孩子呢,怎生得如此寡情,何苦连死都不让她安宁?还有那些御医,又如何招惹你了?何苦杀了个干净?董大人除了杀人,还会做些别的么?”
王允将貂蝉藏起来了?这……算不算一种维护?如果貂蝉尚有知觉,会不会因这一个小小的维护而不自觉地微笑?会吧,那么样深刻地爱着一个人,即使是那样小小的维护,也会体味到幸福的滋味呢……
蓦然微微一愣,我呆住,那个腹中有孩子的女子是貂蝉,那么……董卓已经知道了这李代桃僵的计谋?
知道了……我才是笑笑?
“杀人?”董卓冷笑,“如果当日在凉州不是王司徒如此赶尽杀绝,董卓焉能有今日的地位,如果不是王司徒步步相逼,董卓又岂会大开杀戒,一切皆是拜你所赐”。
“天煞孤星之命,早已决定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何苦辩驳?”王允淡淡开口。
“哈,天煞孤星?大概是吧,既然一切都是命运所定,便是谁也逃不过该有的下场”,褐色的双眸寒得怕人,董卓冷冷地看着王允,“而如今,即使我杀了王司徒,在这洛阳城,也不会有半个人胆敢说一句不是,援军尚且远在汜水关,我西凉兵却屯驻洛阳,这两个月时间,王司徒白算计了,等联军兵临城下之时,这洛阳怕早已是一座死城。”
笑意不减,王允微微眯眼,眼中却是隐隐有了些薄怒和懊恼之意。
“可是,我偏不杀你”,董卓冷冷扬唇,“我要你看着你所守着的这朝廷一日日覆灭,我要你看着你所维护的皇家……颜面扫地……何太后已死,弘农王和小皇帝也得死,高贵如公主殿下,却只配沦为我麾下副将的玩物,我要你明白……失去自己所守护的东西,是怎么样的感觉,我要你明白……什么叫做一无所有!”
沦为麾下副将的玩物?我忽然记起那一日貂蝉说董卓玷污了婉公主……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对于那样清高,那样心高气傲的公主殿下,又该是怎样难堪的耻辱?
“太师大人,已经一无所有了么?”面色微变,静默半晌,王允低头浅浅笑了起来,我看到他手背上青筋微露,我知道他动了怒,“呵呵,下官以为,董大人会先问笑笑的情况。”
面色微微一变,董卓僵住,原就苍白的面容愈发苍白得可怕。
“不敢问么?”弯起唇,王允轻笑,眸里一片冰凉,“不敢知道笑笑现在如何?是死……还是活?”
微微蹙眉,我感觉心里堵得慌。
“如果笑笑死了,便是你亲手杀死的呢”,王允缓缓开口,“不过,她本来就是你一手带大的,死在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了。”
看着董卓骤然间煞白的神色,我微微咬牙。
王允,算你狠啊,硬生生揭了他不敢提起的伤疤。
“笑笑,在哪里。”眸色渐深,眼里染上痛意,咬牙,董卓低低地开口。
王允旦笑不答。
形势骤然变化,刚刚还胜券在握的董卓仿佛成了一只困兽般,惶惶不安。
躲在炉灶之下,我双手抱膝,紧紧咬唇。
“笑笑在哪里!”上前,董卓一把揪住王允的领口,狠狠开口。
“死了。”王允微笑,说得云淡风清。
“你撒谎。”董卓握拳,指骨“咯咯”作响,“你把笑笑藏去哪里了?!”
“你说的,是哪个呢?哪个笑笑?”王允满不在乎地轻笑,“是那个怀了你孩子的笑笑,还是……那个差点被你掐断脖子的笑笑?”
董卓蓦然后退,满面灰败。
“一个连真假都分辨不出,却又两手血腥的男子,你以为,笑笑,还会对你笑么?”抬手,优雅地抚平领口的皱褶,王允淡淡开口。
猛地一怔,董卓的面色愈加的灰败。
“知道么?笑笑被送到我面前时,快断气了呢”,王允看着董卓的眼睛,一句句,从从容容地凌迟着董卓的心,“她气若游丝,满口都是血沫……漂亮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是啊,她怎么能不绝望呢,爱上一个认不出自己的男人,爱上一个要亲手杀了自己的男人……她,怎么能不绝望?”
眼见董卓神色惶然,思绪散乱,肝胆俱裂,痛苦不堪。王允双眼微微眯起,他,有了可趁之机。
我清楚地看到王允手中多了什么东西,他……想杀了董卓!
咬牙,再也忍不住,我猛地从炉灶后站起身来。
董卓立刻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微怔,蓦然转头,看向我,他定定地看着我,淡褐色的眸子交织着复杂的目光,惊喜,愧疚,懊恼,心痛……那样复杂的目光,却又是定定地看着我,挪不开半寸。
注意到董卓的神情,王允的背影微微僵住,他将手中的毒物收回袖中,手却是微微一抖,几近透明的粉末从他手中飘散而落,那样细微的颗粒,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注意到。
王允缓缓转过身,看向我,神色如常,一向温和的眼中却隐隐透着冰凉和失望。
淡褐的双眸仿佛要将我深深地纳入眼底,董卓看着我,有些迟疑地上前一步。
我微微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后退。
董卓却是立刻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我,不敢再上前半步,淡褐的双眸,是深不见底的哀恸,还有……一丝惶惶然。
“我……”我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知道我是谁,他认出我了。
可是现在,不管我是谁,我都不能跟他走……
历史上,吕布为了得到貂蝉而和董卓反目,亲手弑杀义父……吕布和董卓的反目,是让我心生惊惧的魔咒。
我,不想历史因我而重演……
王允说,我是他的克星……
如果一开始不信命,但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却是开始怕了。
“蝉儿,你可真是不乖。”王允看向我,笑得温和。
我看着他满面温和,心里惊得冰凉。
他在提醒我。
哪怕只有一线的可能……我也不能成为他们父子相残的导火索……
那样,我会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轻轻咬唇,我缓缓走到王允身后,连指尖都在轻颤……骨子里却开始隐隐发疼。
可是,我的举动却是狠狠刺伤了董卓。
瞳孔微微收缩,董卓后退一步,面若死灰。
可是不能,我不能让历史重演。
至少……不要因我而上演……这样对我,太过残忍……
董卓看着我,有些苦涩地拉了拉唇,转身离开。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微微松了口气,心却又开始发疼,仿佛破了一个洞,还是再吃些栗子粥吧,弯腰,我去拾地上被打碎的碗,手指微抖,一抹殷红便从指尖渗出……疼。
那一刻,我没有注意到王允眉头跳了一下,没有注意到他将言而未语的神情。
门口,那个高大的背影却突然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我一惊,蓦然抬头。
“仲颖?”愣愣地轻呼,我快步上前,“仲颖,怎么了?”
董卓双眼紧闭,面色煞白,额间冷汗涔涔。
“王允,快帮我看看他怎么了?”我开始急。
许久不见有动静,我回头,却见王允仍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帮我看看他啊!”我大叫起来。
“我不趁现在动手杀了他,已是我对你的最大让步了。”看着我,王允淡淡开口,那样的神情,淡漠得有些可怕。
我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怎么样的一句蠢话。
吃力地扶起董卓,我的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允始终远远地站着,不出声。
脚下一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董卓,我欲哭无泪,那么样一个强悍的人,为什么会病?还病得那么及时……
可是,他是心力交瘁了吧……悔恨和思念,如何可以把一个人折腾到如此地步……那又该是怎么样痛彻心扉的悔恨和思念……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本来想要撇清关系的人,突然病了。他的周围,那么多人的人虎视眈眈欲夺其性命……
我……如何安心?
地上被刮了鳞片,开了膛剖了肚的鱼还在死命地蹦嗒。
没有看王允,我弯腰去扶董卓。
将他的双臂有些吃力地搭上肩,我有些颤巍巍地背起他。
“别走。”身后,我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那样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自觉的恳求。
“对不起。”咬唇,我背着董卓摇摇晃晃出了厨房。
丫环婢子们都看着我,没有半个人上前帮忙。
他们,都远远地看着。
“我,我一向不喜欢别人欠我。”身后,王允的声音有些模糊。
我没有回头。
咬牙撑着,我一路背着他摇摇晃晃出了司徒府,背上仿佛是压着一座小山,生平头一回,我深刻体会到了孙悟空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有多累得慌……
一路走过,仿佛我成了带菌体,街道两旁,关门的关门,关窗的关窗,连摆摊的摊贩都收了摊逃也似地跑了……
有这么夸张么?
“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抬头,有一滴冷汗从眼皮上滑下,滴入眼睛,蛰得我的眼睛生生地疼,眨了眨眼,我咧了咧嘴,“我……”
下一刻,孩子便不见了,只见一个胖妇人将那孩子搂入怀中,一巴掌便打在那孩子屁股上,“还不回家,小心被董卓趴了皮!”说着,一阵风似地拎了那啼哭不止的孩子回了家门,关门上锁。
那个“我”字卡在喉咙里,我张着口收不回来,感觉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还拉下一坨屎盖在我头上……
人倒霉啊,喝口凉水也塞牙……
正想着,脚下一绊,整个人横飞了出去,我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如此狼狈……
没空拍去满身满脸的灰尘,我慌慌地回头看向董卓,他的额角碰到石块,有血丝渗出。
连爬带扑地走到他身旁,我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却又看不出来……看着整条街道,连一个愿意帮助我们的人都没有。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自觉地,我看向紧闭着双眼的董卓,心开始泛疼。
远远地,有马蹄声来。
一双大手突然伸到我面前,我微微一愣,抬头。
“奉先……”我喃喃开口,鼻子忽然间有些发酸。
头戴束发金冠,身穿崭新的赤色长袍,眉目朗朗间,吕布站在我面前,一旁站着赤兔马,他这一身打扮告诉我,他有多么期待今天的到来。
“我去司徒府提亲,王允说”,他看了一眼我怀中的董卓,“王允说你走了。”
扶董卓上马,吕布一言未发,我也只是默默地跟着他。
“不用担心,有御医在,他不会有事的。”一路默默地走,吕布忽然开口。
我轻应。
一踏进太师府,我便微微瑟缩了一下,那一日那一个女子决绝的神情,满身是血的模样……永远都无法从我脑海中剔除。
悔当初董卓心如刀割 太师府笑笑粉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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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我低头看着那躺在床上的男子。
他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董卓,从来都是嚣张跋扈,从来都是霸气十足,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模样呢,他就那样躺在床上,苍白的唇,紧皱的眉,鬓间是丝丝的白发……
心,该是很痛吧。
是怎么样的一种痛,可以让董卓那样的人……变成如此模样?
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我的手在微微发颤。
如果曾经想过要怨恨,如果曾经想过要离开,那么现在,在见到他如此模样后,一切,却又都被打回了原状,看,我就是这样没有原则的人。
“御医诊过了,他只是郁气攻心,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吕布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低低应了一声。
“你真的……很偏心。”小声地,吕布咕哝着。
这样小孩子抱怨一般的口吻呵,我低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紧闭的双眼忽然微微动了一下,董卓睁开眼,他看到我,微微一怔,复皱了皱眉又闭上眼,抬手按住额,喃喃自语,“这该死的梦……”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弹,心却开始涨得发疼。
放下手,董卓又睁眼看我,他茫茫然地看着我,那般贪婪而悲哀的神情啊……自始至终,他都未敢伸手来碰我一下。
两两相望,仿佛隔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缓缓坐起身,抬手,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我仍是没有动。
直到那粗糙的大手碰触到我的脸颊,他却蓦然怔住,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手去。
“不是梦。”身后,吕布淡淡开口。
他以为……是梦?
午夜梦回,这个总是一身霸气的男子该是带着怎样的愧疚和悔恨来惦记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
多少次的梦境,多少次的梦境幻灭,才会令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差别?
神色间的茫然瞬间褪去,董卓看着我,惊喜的神情一闪而逝,然后便是无止境的苦痛……
他眼中开始浮现清晰的痛楚,那样的痛楚越来越深,仿佛随时会将他自己溺毙一般。
“恨我吧。”终于开口,他看着我,声音暗哑。
我看着他,没有开口。
眼中的痛楚逐渐加深,他伸手握住我的手,那样温暖而熟悉的温度。
握着我的手,他将我拉近。
我任由他握着我的双手贴近他温暖的胸膛,他将我的手缓缓往上拉,然后……他覆在我的双手之上,紧紧摁上自己的脖颈。
我的心开始疼痛,很痛很痛……
褐色的眼睛里那样深沉的痛楚与爱恋让我的心疼得发紧。
之所以愿意安静地躲开,或许就是因为害怕这一日。
那样宠着我的仲颖,那样把我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的仲颖,该怎么样面对那个认不出笑笑的自己?又该怎么样原谅那个差点亲手杀了笑笑的自己?
即使我原谅了他,他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对别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他缓缓收紧我的手,掐上自己的脖子,我感觉到他颈间温暖的脉动。
他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千万……不要原谅我”,褐色的眼睛看着我,那样深不见底的哀恸,他张口,快窒息的喉中挤出那般的字眼。
他想让我亲手杀了他吗?
就像那一个雪天一样,用那双曾经深爱着他的双手,亲手掐死他?
可是……我不要。
“你……是谁?”定定看着他,我忽然开口。
手一下子僵住,董卓怔怔地看我。
轻轻抽回被他覆在脖颈上的手,我忍住眼中的泪,转身,走出门外。
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如果只能带给他无穷的悔恨;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如果再也不能带给他一丝的幸福……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去遗忘吧。
把那个名字……连同那一场哀伤的闹剧,一起遣忘。
“你,真的不恨他?”出了房间,吕布挡住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弯唇,我笑得安静。
“假装不记得我,是不想跟我一起,假装不记得他,却是为了减轻他的负疚,你真的很偏心……”
我只笑不语。
“大人,您的药……”
屋内“砰!”地一声,什么东西被砸烂的声音。
一个丫环端着药碗,红着眼睛冲了出来。
我轻叹,从那丫环手中接过药碗,转身回到刚刚才出来的房间。
董卓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床上,双手抚着额,仿佛一头焦躁而绝望的狮子。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碎片,满屋狼藉。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是病了,总要吃药的。”坐在床沿上,舀了一勺汤药,我微笑着递到他唇边。
董卓微微一怔,抬头看我,却是乖乖喝下了汤药。
他定定地盯着我,目光挪不开半分。
“你的心很痛么?”抬手,我拭去他唇边的药汁,手触到了他满面的胡渣,刺得我有些疼痛。
他轻轻拉我的手,褐色的双眸深深地将我望入眼中,却不说话。
“为谁心痛呢?”看着他的眼睛,我微笑。
他仍是望着我,那样眼神,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咽下喉中的酸涩,我微笑,“不管你为谁心痛,如果那个人真的值得你为之心痛,那么……她一定不会希望看到你如此模样的。”
仿佛绕口令一般的话啊。
浅褐的眸子微微怔住。
喝了药,扶他睡下。
待到要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着,抽不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董卓的呼吸声,他是真的睡着了。
后来,听樊稠说起,那一天,是董卓自错手伤了我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回。
梦里,他反复呢喃的,只有一个名字,两个字,“笑笑……”
“仲颖,捡到我,于你,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抬手轻轻划过他眉眼深刻的轮廓,我兀自低语。
很久很久以后……
那个有着浅褐双眸的男子跟我说:你的笑活着怎么忘?却原来,连死,还是忘不了呢。
带了一丝笑,我凝视着躺在床上的男子。
那笑意有些苦涩,连这样的凝视……都是那么的得来不易。
眼前渐渐模糊,一切有些朦胧不清,敌不过困意的侵扰,我低头缓缓靠上他宽厚的胸膛。
那晚,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深深地凝视着我。
梦里,有一个人轻轻吻上我的眉心。
梦里,他说:对不起,笑笑……
只是梦吗?
第二天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时,我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窗外阳光正当明媚,仿佛春天一夕之间便回来了。
躺在床上,我有些恍惚,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儿一般。
左手食指有淡淡的酥麻,我抬起左手,窗外的阳光将我的手照得晶莹而透明,我几乎能够看到其间淡青色的血管和骨骼,左手食指之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痕。
那是在司徒府被碎碗割伤的。
伤痕虽小,却不曾愈合。
不自觉地轻轻蹙眉,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姐醒了。”门口,有丫环进来,手里托着漱洗用具。
我迅速放下手,缓缓起身。
起床漱洗过后,换了一早便有人准备好的衣裙出了房间。
早膳是梗米粥,偌大一个厅堂,只有我一个人用早膳,在众婢女的围绕下,我坐下,开始享用我的早膳。
只喝了一口,我便愣住,那是董卓做的梗米粥。
这副躯体幼小时,便一直尝到这样的味道,熟悉的滋味令人鼻酸。
用过早膳,我回到房间,翻箱倒柜地找那只放了满满一箱礼物的小木箱。
如愿以偿被我找了出来,我只拿了那把金弓银箭,藏在袖中便在众婢女“关爱”的眼神下出了府门,虽然眼神极度“关爱”,但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一早上都未见到董卓,我有些担心。
出了府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洛阳很大,不期然想起了郭嘉,便向着糕点铺去。
站在糕点铺前,我微微眯了眼,微笑。
郭嘉正站在铺子里熟练地招呼客人,清瘦的面颊上还沾着白白的米粉,一旁那没毛的小毛正在磨着石磨,瘦瘦的脖子上绑了一根细细的竹杆,竹杆上系着一块红烧猪肘子,它楔而不舍地向着那猪肘飞奔……赵云坐在炉子旁边,一腿蜷曲着,一腿伸直,眯着漂亮的眼睛正自在惬意地打着瞌睡。
“给我一块胭脂糕。”伸手,我笑眯眯地开口。
“谢谢光临。”说的是我教的台词,郭嘉极其熟练地包了一块胭脂糕放在我手里。
我慢条斯理地吃完,抹嘴。
郭嘉还在忙。
“胭脂糕。”继续伸手。
“姑娘,你的钱还没……”郭嘉抬头,随即微微愣住,傻眼。
我微笑。
“你是……”
“臭书生。”
“啊!若若回来了!”这个家伙果然是不骂不爽快。
坐在炉子边的赵云懒洋洋地斜睨了我一眼,“因祸得福了啊,把脸也补回来了。”
看到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我便手痒想揍人。
“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郭嘉已经喜滋滋地从铺子里跑了出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个遍,“宫里我不方便进去,只好留在这里等,我就知道你好了一定会回来的。”
“嗯,呵呵”,我笑。
“不过,今天我还正打算去找你呢。”
“找我?找我干什么?”
郭嘉没有回答,便拉了我进屋,转身便出去收铺子。
赵云仍坐在火炉边,没有理会我。
屋里桌上摆着酒,我微微扬眉,坐下,小小啜饮了一杯。
酒味甘醇,嘴角微扬间,我想起了曹操,那个被我一杯桂花酿放倒的家伙。
如果那一日我没有从他身边逃开,那么现在……我会在哪里?
人生,还真是奇怪。
低头看了看左手食指,那伤口的颜色似乎变深了一些,我侧过眼不去看它,又喝了杯酒。
不觉喝了半瓶,有些微醺,感觉脸颊上热热的。
“若若,你喝酒了?”郭嘉收了铺子回到屋里,见我喝酒,微惊。
我笑眯眯地站起身,步履竟是有些蹒跚,这酒……后劲不小。
“臭书生”,一手揪上郭嘉的衣领,我蓦地凑近了他,“说,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郭嘉微微一愣,浅浅地失笑,“若若,你喝醉了。”
“这么一点酒?笑话!”我感觉自己舌头有些打结,“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曹操那个家伙让你留在洛阳干什么?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郭嘉努力扶好我东倒西歪的身子,苦笑。
“说!曹操那个家伙……在哪里……”我嘟囔,“那个阴险的家伙啊……”
“找我么?”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宛如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般,我蓦然清醒,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用在这哪里,都没有用在这里合适……
糕点铺曹操意外现身 薄命君刘辩魂归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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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明白这糕点铺里为何会摆着酒了……
依然一身明紫,他站在我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发酒疯。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吃惊得连舌头都在打结。可是曹操为何会在糕点铺里?他怎么回来的?
蓦然想起那一晚,他被我用桂花酿放倒的事情,我立刻没有骨气地往郭嘉身后缩了缩。
呃……该不是来寻仇的?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一手轻轻执起我刚刚喝过的酒杯,曹操微微眯了眼,轻笑着吟道。
这不是上回为了让他喝下桂花酿,我拍马屁用的话么?我干笑,这个家伙,果然这么记仇。
“脂粉佳人,英雄美酒”,斜睨着我,曹操淡淡然,“眼前这佳人为何如此嗜酒?”
“孟德兄。”郭嘉陪着笑,一手将我从身后拉出来。
曹操不再咄咄相逼,倒了杯酒,就着我喝过的杯子一饮而尽。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忍。
郭嘉扶着我在一旁坐下,我仍是有些头重脚轻,看着对面曹操自在惬意的模样,我的思绪却是渐渐清晰起来。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如他所言,这个时候,他应该是一呼百诺,他应该领兵在汜水关外才对,他不是联军里讨伐董卓最重要的一员么?
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出现在洛阳,在这一间无关紧要的小糕点铺里自在饮酒……
或许,不是无关紧要。
记得那一日曹操说过,他将郭嘉留在洛阳要办一些事。郭嘉是他的智囊,郭嘉滞留在这洛阳城,想必也是为了避过耳目,做一些事情吧,至于是什么事,也只有他们明白了。
郭嘉看了看我,不知为何,转身出去了,一向清亮的眸子里藏了一些什么事情,竟是让我看不真切。
屋外的赵云依然打盹,仿佛天大的事情与他无关。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如果那一日,你没有弃我而去,现在,会是如何?”在我以为要一直这么静下去时,曹操却突然开口。
弃?我微微一愣,有些想笑。
为什么会用这么一个字眼,如此倒仿佛我成了十恶不赦的负心人,陈世美似的。
“或许,我会喜欢你。”淡淡的一句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的表情一定很呆,因为曹操忽然笑了起来。
我轻轻咳了一声,没有言语。
莫非是我最近桃花运太旺?
被一个人喜欢是幸福,被几个喜欢,便是悲哀了……所为红颜祸水,便是由此而来吧。
“你的眼睛,果然漂亮啊”,啜饮着酒,曹操看着我,极其认真地欣赏。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位老兄日后可是儿孙满堂来着……小女子自认没有那份福气。
“不过,漂亮得过分了”,眯着眼,他笑,“乱世的美人,注定是祸水啊,有多少人得为你而送了性命呢?”
我微微一愣,淡笑,“曹大人抬举了。”
“董卓,吕布……”,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曹操低笑,“连王允那个狡诈无情的家伙也丢了心呢。”
心里开始有些淡淡疼痛,我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食指,“果然跟我搭上的关系的人,下场都不怎么样,不招惹我,是明智之举。”
下巴忽然被微微抬高,曹操已离开凳子站在我面前,他的手托着我的下巴。
指腹轻轻抚过我的脸颊,他狭目微眯,静静地看了我半晌,下了结论,“祸水啊”。
鉴定完毕。
我哭笑不得。
“其实,我得感谢你的仁慈,否则今日,我便已埋在黄土之下了。”薄唇轻启,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
我微微一愣,他知道那晚他喝下桂花酿后,我曾动了杀心?
“那出了鞘的刀怎么会忘了放回原处呢?大意啊。”曹操低笑。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却扣紧了我,不让我得逞。
“还有,怎么连一两银子都没有给我留下呢?贪心啊。”
我开始滴汗。
这个家伙,怎么突然这么唠叨?醉了?没醉?
“笑笑……”他轻唤,酒香弥漫,“董卓,是这么叫你的吧。”
我抿唇,皱眉。
“这笑,有多美……”,他看着我,像凝视情人一般的神情,修长的手轻轻抚过我脸部的轮廓,他在我耳边轻语,“有多危险,是穿肠的毒药呢……心若丢在你身上,是注定了要万劫不复的。”
万劫不复么……
蓦然收手,他将我紧紧圈入怀中,我惊住。
“我真是疯了,居然会在这个当口到这里来”,他低笑,贴着我的耳朵低语。
不要告诉我,他回来是因为我?他放下汜水关外几万大军,孤身一人涉险来洛阳,是为跟我说这些莫明其妙的话?
“或许,即使知道那杯酒有毒,我也一样会喝。”
我愕然,这算什么?情话?
“如此这般任性妄为地来见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轻轻摩裟着我的脸,他贴着我的耳廓,“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许久,他轻轻推开我,回到桌边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我彻底傻眼。
半晌,我起身走出门外,曹操没有拦我。
郭嘉正坐在门口喂小毛,见我出来,抬头看我。
我冲他笑了笑,离开了糕点铺。
曹操果然是明智之人,所有的一切,都能那么控制得恰到好处。他是明主,跟着他,郭嘉没有看错人。
走过街角,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面覆轻纱,我却仍是怔住了。
貂蝉?
仿佛连着心,我能认出她来。
她果然没有死?
想来也是,若她死了,我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果然是王允救了她?
心存疑惑,我快步上前跟上她,见她走到一家布庄。
看不清她面纱下的神情,我却能够体会到她内心的平静。
“姑娘,这匹布料特意为你留下的。”一脸精明的老板迎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块纯白如雪的布料,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模样。
貂蝉是这家店的常客吧,这布料我曾见王允穿过。
“不用了,谢谢,我想看一下这个。”她转身,看中了挂在墙面上的一块水绿色的布料。
那老板显然有些发愣,却立刻把那布料取了下来。
貂蝉仿佛菟丝子一样,一直依赖着王允而生,她生命中的一切,都以王允为准则,现在的她,却仿佛有哪里不一样了。
在我发愣的时候,她已经买了布料出了布庄。
走到有些阴暗的拐角处,貂蝉脚步微微一顿,有几个面貌狰狞的大汉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们干什么?”隔着面纱,貂蝉强作镇定地开口。
几人不语,狞笑着靠近她,满面都是淫秽之色。
这里少有人来,貂蝉转身便要离开,却抢先一步被他们拦住了去路。
一手揭开她的面纱,那几个目光大炽,色欲熏心,就差流口水了。
貂蝉开始有惊恐之色,她连连后退,却退无可退。
正在我摸着怀里的金弓银箭,考虑自己是否该放一记冷箭之时,一把长戟已经横到貂蝉面前。
眼见到手的鸭子快飞了,在色心的趋使下,几人面露凶光,便直直地向吕布招呼去。
结果可想而知。
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的歹徒狼狈逃离现场,现场唯剩下英雄救美的两大主角。
这才是典型的英雄救美啊。
“笑……”吕布急急地转身,一把扶住貂蝉的肩,随即立刻松了手,后退一步,“你不是笑笑?”
“谢过公子救命之恩。”貂蝉盈盈下拜,巧笑嫣然。
那样的笑容令吕布有一瞬间的失神。
真的,太像了。
“貂蝉……”吕布神色复杂。
我却是微微一愣,她不认识吕布了?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她忽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咚咚……”她轻摇,是拨浪鼓。
刚刚吕布打斗时从怀里掉出来的。
“好可爱。”她笑了起来。
“小姐,小姐,大人嘱你快些回府!”远远的,一个小丫环嚷嚷着跑了过来。
貂蝉微红了双颊看了一眼吕布,转身迎向那个丫环,“义父大人答应我出来的。”
“呀,大人不是特别嘱咐你要戴着面纱吗?”那丫环大惊小怪地捡起地上的面纱替她蒙上。
“义父大人真是奇怪……”貂蝉轻轻蹙眉,“整日叫我待在房中无所事事。”
“那是为小姐好”,小丫环扶着貂蝉,“小姐,回府吧。”
貂蝉一手拔下头上的玉钗,急急地塞入吕布手中,“记着啊,我叫乐乐。”话还未完,人已经被那小丫环拖走了。
“小姐啊,那支钗怎么可以随随便便送人,那是大人送你的啊。”远远地,那小丫环抱怨。
“喂,我的拨浪鼓……”吕布莫明其妙地看着手里的玉钗,大叫起来。
貂蝉转身笑着挥了挥手里的拨浪鼓,人已经走得很远了。
乐乐?
她说……她叫乐乐?
看着她轻盈的背影,不带一丝负累,我微微皱眉。
貂蝉似乎变了。
是什么事,可以让她变得那么彻底?
是什么事,可以让她忘了心心念念的义父大人?
她心底,其实是疼惜那个在她腹中曾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吧。
所以……她说自己,叫乐乐。
正思索着,一顶轿子不期而至,我被押了上去。
“啊?”感觉自己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塞入轿子,我惊叫起来,“你们是谁?干什么?”
大白天的掳人么?
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奉先……”我没骨气地大叫起来。
轿子却飞也似的跑了。
一路颠得我七荤八素,远远的,竟是看见宫门了。
小毒舌站在宫门外等我。
果然是天子脚下……天子正在等我呢……这叫什么事儿啊。
晕乎乎地下了轿,我走到小毒舌身边,正准备抱怨,却见他的眼睛带着红。
“怎么了?”心里咯噔一响,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皇兄……想见你……”他开口,面上无甚表情,看上去很冷静的模样,可是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小毒舌很少称呼刘辩皇兄的。
“走吧。”将他冰凉的手握入掌中,我习惯性地抚了抚他的头。
拉着我,一路快步走入宫廷。
一路越走越偏,我的心却越来越紧,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小屋,也是和小白兔用龙袍烤红薯的地方……
“吱哑”一声推开门。
昏暗的烛火下,屋里有一个青瘦的背影,听到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雾蒙蒙的眸子有些疑惑地看向我,随即竟缓缓微笑起来。
“想见我?怎么了?”抑下心头的不安,我上前。
他仍是微笑, 不语。
一眼注意到滚落在他脚边的墨黑色酒鼎,我心里猛地一抽,连半步也无法移动。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梦呓一般,他忽然开口,恍恍惚惚地笑着轻吟……
只一开口,他口中便缓缓溢出黑色的血来……染了暗黑血色的双唇愈发的艳丽。
我定定地看着他,那是我告诉他的,一句毫无意义的安慰……我以为他没有听入耳中,却原来他记得那样清楚……
只是此时,这句安慰何其讽刺?
连未来都终止于这一刻,何来宝剑之锋……梅花之香……
历史果然是历史,如我这般渺小……又岂能妄想撼动历史的存在……
那漂亮而苍白的容颜,验证了薄命的征兆……他的模样,像极了浓妆谢幕的演员,仿佛只是一场华丽而漫不经心的演出……连台词,都那么的煽情……
那一句,仿佛已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单薄的身子如蝶一般坠落在地。
克制不住自己,我快步上前。
“你来了。”他倒在地上,看着我,苍白的唇角有暗黑的液体滑落。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盐……”雾蒙蒙的漂亮眼睛望着我,他轻声开口,一贯的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淡得仿佛只是一团雾气一般,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他缓缓抬手,抚上我的脸,冰凉的指尖留连在那一块已经消失不见的疤痕的位置,“我等你很久了”。
我跪坐在地,面上不知是何表情,这种时候,还说这种废话?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漫不经心?
“还以为真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如果这样,我宁愿上回便死在吕布手里……反正一样是死,能够见你一面,总是好的……所以我……屏着这口气,等你许久了……”他微笑起来,神情却是有些模糊。
我将他冰冷的身躯拥在怀中,感觉到他的体温几乎已经消失不见……
或许,他真的等得很辛苦,这个孩子,为了见我最后一面,等得很辛苦。
“无盐,如果我不姓刘该有多好……”眯着漂亮的眼睛,他喃喃着,神智有些模糊。
“无盐……”他口中涌着暗黑的血液,喃喃地念着那个名词。
无盐……一个无颜的女子……
我皱眉,抬袖,一遍一遍拭去他唇边涌出的黑色血液,但那血还是从口中源源不绝地涌出,怎么都擦不完。
早已习惯了死亡的无处不在,在这乱世,早已经习惯了,可是……此时,看着这样的小白兔,我的心还是在一阵阵发紧。
从第一次看到他开始,从确认了他的身份开始,我便是知道他今天的结局的。
既然知道,又为何会难受?因为,他不是历史的剪影,而是一个活生生活在我面前的人,一个有血有骨的人……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抬手,蓦然轻轻笑开。
我顺着他的意,将他的头扶在臂弯里,他靠在我的耳边,轻笑呢喃,染血的面庞有些青涩,微微泛着红。
如果不是双唇带血,如果不是面若死灰,这番场景,该是偶像剧里常见的温情和唯美。
黑色的血液自他唇边缓缓滑下,滴在我的手心,顺着我掌心的生命线缓缓下滑,没入我的手腕……衣袖之中……
我也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再拭去他唇边的黑血。
“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个秘密……却不曾想,我的一辈子竟是如此短暂……”他有些恍惚,似是在喟叹一般,“你知道吗?那一回皇姐、我,还有协儿争着要你,若是你选了我,我一定会……咳咳……”他的神情有些疲倦,“不过……还好你没有选我……”
我仍是轻笑,仿佛除了这个,再不会别的表情了。
他忽然仰头看着我,雾蒙蒙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他吃力地靠在我颈边,轻声呢喃,“你是无盐……你就是她,对不对……对不对?” 回光返照一般,那漂亮的眼睛仿佛是垂死的蝴蝶般散发着致命的美丽。
我点头,“是啊,我是。”
“嗯”,他笑得无力,气息渐弱,忽然,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帮帮协儿……帮帮他……”
看着他,我未开口。
“求你……帮帮协儿……求你……”他看着我,口中暗黑的血液越来越多。
怎么擦,都擦不完。
“无盐……”
“嗯,我知道”,低垂着眼帘,我掩住了眼中的情绪,轻应。
“对不起……”
“我都知道了,协儿不会有事,他会活得好好的,可是你……下辈子千万记得,不要再投生在帝王家了。”
刘协会活得好好的,只是,他一辈子都只是傀儡皇帝……
“好,我会记得”,他眯了眯眼,“如果会有下辈子……”
“会的。”我拥着他,保证。
“嗯”,他的回应轻得我听不到……
我听不到……
最后,他的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那一个夏日的午后,在宫廷无人打扰的角落里,阳光炽热。
有一个白色单衣的少年闯进那一片静谧,他是那般的漂亮,我见犹怜,无害得……仿佛一只小白兔。
第一眼见我,那一双漂亮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他抚着我脸颊上丑陋的疤痕,指尖轻颤,他说,“很痛吧,一定很痛。”
那一瞬间,我几乎怀疑他是误落凡间的天使。
那样善良的人,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在这个乱世……
铃儿、何太后、刘辩……还要死多少人,才算结束?
还要流多少血,这个游戏才宣告完结?
看着在我臂弯里气息全无的少年帝王,我开始发抖,这便是死亡吗?那样冰冷……
董卓……董卓……董卓……
是你下的手吗?
是你杀了他吗?
为什么……
不只是你会心痛,不只是你会伤心……
别人一样有心……
别人一样会痛……
我可以原谅你伤害我,可是我不能原谅你因为我去伤害别人……
得所爱董卓放下屠刀 永相守笑?
手臂一沉,小毒舌拉我起来,我低头看着那小白兔一般的刘辩侧身躺在地上,漂亮的双眸再也无法睁开,他紧握着我的手缓缓松开,下滑,垂落……
小毒舌咬牙抱起刘辩,将他放到榻上,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唇边的黑色血液。
侧身在刘辩身旁躺下,小毒舌紧紧抱着那早已冰冷的尸身,他依偎在刘辩的身侧,一动不动,仿佛也死了一般。
“小毒舌……”咬唇,我开口。
“嘘……皇兄睡着了,他的身子很冷,我得帮他捂热了。”刘协轻声呢喃,孩子一般。
但,他果真也只是个孩子,皇家的孩子。
“他……”我的心微微一紧。
“我知道,他死了。”没有等我开口,他截住了我的话,淡淡的声音,忽又冷静得可怕。
刘协缓缓坐起身。
我看着他。
“皇兄是为我死的”,刘辩微微咬住唇,“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董卓点了天灯……”
点天灯……
那样怨毒的神情,在那样清俊秀气的脸上出现,我心底蓦然发寒。
“小毒舌,你皇兄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我气短,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之语。
只是,这样的安慰,那般的无力,那般的苍白……
“不对,皇兄希望我雄霸天下的。”低头看看榻上气息全无的美丽男子,小毒舌的唇上被咬出血来,“你在担心董卓么?”他蓦然看向我,目光如电。
我怔住。
刚刚有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一个连自己都恐惧的念头……抱着董卓……一起死。
如果深爱一个人,没有他,仿佛骨头离了肉一般……如果那个人十恶不赦,如果那个人嗜杀成性……
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抱着他一起死……吧。
因为……我不想看他逐渐变成历史上那个人人憎恨,遗臭万年的董太师……
好自私的我……有什么权力去决定别人的人生……
如果这样……我与王允……岂非一样了?
失魂落魄地出了宫,我茫茫然。
沿着洛阳大街一路漫无目的,最后,却站到了太师府的门外。
董卓正站在府门口,一旁的守卫都低着头,惴惴不安的样子。
看到我,他褐色的眼睛有了神采,“你回来了”,上前,他道,神情十分的温和。
他在等我?
可是,我却是见过他杀人的模样。不止一次……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进去吧。”他来拉我的手。
小白兔临死的模样在眼前闪过,我低头,轻轻挣脱开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僵,跟着我进了府。
晚膳并不丰富,却有烤鸡,习惯性地撕下鸡腿,他递给我,很熟悉的味道。
“我做的,好不好吃?”带了一丝期许,他看着我。
咬着,我不出声。
四周很静,丫环婢女都被遣了出去,房间里只剩我和他。
“嗯。”终于,我轻应,心却酸涩得一如浸泡在苦雨中一般。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董卓的神色蓦然柔和起来。
“你,可不可以……不要杀人了……”没有看董卓,我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董卓微微一愣,面色有些凝重,但只一瞬,便又缓和了神情,“好”,带着一丝纵容,他微笑。
那一刻,我相信,就算我要他的命,他也会给我。
隔着桌,他来抚我的脸颊,却是又微微僵住,不敢触上我的脸。
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我握着他的大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紧皱的眉骤然松开,他的笑令人心疼。
如果……我知道,以后,他是以生命去实践今天这诺言……
那么,哪怕将我生生地凌迟……哪怕将我撕扯成碎片……我也断然不会说出这句话来。
断然不会……
可是,这世界往往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最近困意越来越浓,吃着晚膳,不知为何,我竟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董卓竟是守在我的床前,一夜未眠的模样。
见我醒来,他微笑,“怎么吃饭都能睡着,身体不舒服吗?”
我按了按额,最近身体的确感觉有些闷闷的。
“没有,只是困了。”仰头,我笑得乖巧,如笑笑一般。
“今天我有一整天的时间,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我陪你。”董卓抬手,将我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
他没有叫我笑笑。
我也没有承认自己是笑笑。
我们,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在小心翼翼地维持幸福的存在。
弯唇,我指了指头,“首先,帮我梳头吧。”
“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好”。
拉着他走到铜镜前,我坐下,他站在我身后。
温暖的大掌轻轻抚过那青丝,我看着铜镜里的小女人,有些幸福的模样。
原来幸福,竟是那样的得来不易。
执着木梳,他小心翼翼地梳着我的头发,连一丝发丝都舍不得弄断。
“梳什么样的?”透过铜镜,他看着我的眼睛,褐色的眼睛满溢着温和的色泽。
“嗯……”我作考虑状,随即笑开,“一切都听大人的。”
他一下子笑了起来,神情开朗许多。
点点绒花点缀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镜中的女子一下子俏皮可爱起来。
其实我知道,他只会这一手,呵呵。从小就这样,从来都不会翻个花样……
早膳是在酒楼吃的,董卓换了浅蓝的布袍,刮了胡子,束起长发,颇有几分俊美。
拉了他的手走在大街上,我笑眯眯的,十分快活的模样。
“公子,买枝花送给夫人吧。”一个挺漂亮的小女孩走上前,简陋的竹篮里摆着花,很普通的野花,却因为沾了清晨的露珠而分外的娇媚。
我侧头,看着董卓微窘的模样,忍不住地杨眉轻笑。
“公子,买一株给夫人吧,夫人这么漂亮……”那小女孩讨巧地继续游说。
眼前这个丰神俊美的男子,有谁会想到他便是当朝太师董卓呢?
这大概是第一次有除了我以外的人如此自然地和他说话吧,没有恐惧,没有嫌恶。
眼前的仲颖,与杀人的董卓,判若两人。
“多少钱一株?”董卓开口,竟颇有些紧张的模样。
可以想象董卓的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吗?呵呵,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嗯……”那小女孩似乎在考虑价格。
“都给我吧。”董卓取了一锭银子放到小女孩手中。
那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把竹篮放到董卓手上,笑得比花儿还灿烂,“谢谢好心的公子,我弟弟可有饭吃了……”
在清晨的温和暖阳里,那样的场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仍会不自觉地想起。
想起那一日阳光的温暖,想起那一日董卓微窘的神情,想起那一日小女孩手中漾着露珠的花朵……一切,似乎都是幸福的征兆……
“董卓!”蓦然,身后,一句喝斥。
董卓脊背陡然一僵,神情微冷,那竹篮被打翻在地,娇艳的花儿掉了一地。
他转身,看向声音来的来处。
摆摊的,相命的,甚至于乞丐都突然间站起身来,手中拿着寒灿灿的兵刃。
“杀了那乱臣贼子!”过往的人群间,有突然有许多人手中多出了兵器。
看他们整齐划一的阵势,分明是早已设计好了的。
“杀了他!”他们疯狂地大叫着,扑了上来。
践踏着那满地的花,他们扑向董卓。
“你们在这里,不要动。”回头嘱咐了我和那卖花的小女孩,董卓转身夺了一把大刀,便向扑来的人群砍去。
眼见那人便要被董卓砍成两半,魂归地府这际,董卓却是硬生生地收了刀。
他收了刀。
因为……他答应过我,不再杀人。
那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人一下子瘫软在地。
更多训练有素的杀手涌来,董卓险险避过每一刀,却是处处受制。
因为,他不能杀人。
如果是以前,眼前这些人,纵使再多上十倍,董卓也会杀个片甲不留,血肉模糊……可是现在,他却是且战且退,有些狼狈……
一个错手,董卓手臂上被狠狠划上一刀,鲜血喷薄而出。
仿佛是饥饿的狼群舔到血的腥味,人群里涌出欢呼声,他们在渴望着更多的鲜血。
卖花的小女孩蓦然尖叫起来。
我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别怕……”我的声音在发抖,“别怕……”
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一个吃人的世界。
你不吃人,别人就会吃你。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听到尖叫声,董卓转过头来,微褐色的眼睛里渗着温柔,他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什么?我愣愣地睁大双眼看着他。
他说,“笑笑,不要看”。
我听话地闭上双眼。
有泪,在心里静静地流淌……
许久,有一双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没事。”微喘的声音,却很是温和。
我睁开眼,看到董卓站在我面前,周围,是倒地不起的伤患,却无一人死亡。
他答应我的,做到了。
“公子,你的花。”一个低低的声音。
我低头,看那小女孩的手心里捧着一朵花,有些透明的花辫,漂亮得不可思议。
刚刚的花被践踏得满地都是,皆已零落成泥,脏污不堪,可是这小女孩手中的花却是奇异的漂亮。
“这种花叫双飞,世间罕有,永不枯败,今天上山采花时在悬崖边看到的,本来想带回家给弟弟玩,可是……送给你们吧”,小女孩笑着将掌心的花朵捧上前,“传说,相爱的男女只要拥有双飞,便会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董卓微微一愣,有些迟疑地接过花,“你……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小女孩问得天真。
“我是董卓。”
“那又如何?”
董卓微微怔住,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是啊,他是董卓,那又如何?
“董卓没有进京时,我和弟弟便在已在战乱中失去了爹娘呢……”小女孩低低地说着,神色微微黯然,随即她转身挥了挥手,“我要回去了,弟弟还等我回去做饭呢……祝公子和夫人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董卓轻轻拥着我,将双飞插入我的鬓发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他笑得温和。
“你受伤了。”我扯下发带系上的他伤口。
“一点都不痛。”他兀自笑得温暖。
看着董卓,我微笑。
身后蓦然一阵阴凉,我头皮发麻,全身戒备,有人偷袭!
笑意微僵,面色骤然寒冷如霜,董卓抬脚,狠狠将脚边一把大刀踢飞。
身后,有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我缓缓转身,在我身后,不足半米处,有一杀手,当场毙命,暗红的血沿着那大刀刺入的伤口汩汩流出……
回头看向董卓,他褐色的双眸里,有血的颜色。
“对不起”,微僵着神色,他竟是道歉,面安有些不安。
为了杀人而道歉么?
不杀人的董卓,就像一只被拔光了牙齿的猛兽。
“只要你是安全的,我便不杀人。”半晌,他低低地添了一句。
换言之,只为我拿起那屠戮的刀呢。
抬手,我抚上鬓发间的双飞,笑得有些苦涩。
原来我……才是罪魁,才是祸首……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
“若我死了,你会如何?”幽幽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董卓微怔,定定地看我,微微喘息着,淡褐的双眸染上了血的色泽。
我不自觉地将左手藏在身后,都说十指连心,如今,牵连着那指尖的伤口,我的心开始泛着痛……
犹如那一日在司徒府,那碎片刺破我指尖的痛楚……
兴义师曹操举兵勤王 阴谋起何人火烧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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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师府的时候,郭汜正寒着一张脸守在门口。
“大人,你怎么才回来!”他急急地冲上前来,没有看我,“汜水关守不住了!”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弑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三国演义》
曹操的檄文如风般传遍各镇,各诸侯皆起兵相应。
蓦然间,天下大乱了。
刘辩的死,却是点燃了那最后的战火。
天子脚下,顷刻间成了战场。
汜水关战败,吕布带兵退守虎牢关,虎牢关离洛阳五十里,董卓亲自在关上屯住。
董卓离府出征时,我仍在睡梦中。
我知道他便站在我床边,可是……我睁不开眼。
他的掌心带着厚厚的茧,粗糙而温暖。
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额,拂开那散落的发丝,他的目光,是那般的眷恋。
这一战,董卓是必败的。
联军之内,人才济济。
除了曹操外,历史上著名的刘备、关羽、张飞此时都还只是联军中汲汲无名之辈。
坐在洛阳太师府的庭院里,我望着满院飞花,春意盎然。
董卓亲往虎牢关已七日,我只是在等待一个结局。
穿越了那么漫长的时空,知道一切历史的发展,我却是无能为力。一心想将董卓留在凉州,董卓还是进了洛阳;一心想护往刘辩,刘辩还是死了。
我不否认,我在怕,在这个历史的天空下,我一个小小的举动,都可能引起致命的蝴蝶效应。
我,不敢轻举妄动。
承认吧,我是道道地地的胆小鬼。
既定的结局,变化的只是过程,无论我怎么折腾……结局,还是结局。
庭院里,阳光遍地,我坐在树荫下。
头顶,是一株参天的古木。
阳光透过茂盛的叶子洒落在地,点点滴滴,绿影斑驳间,我困意连连。
最近,越来越嗜睡了,做什么都懒懒的。
斜倚着那参天的大树,我的眼皮越来越重。
厮杀声,惨叫声,耳边仿佛交织着一曲地狱的悲歌,我仍是闭着双眼,直觉地以为又是梦境一场。
最近,我越来越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了。
直到血的腥味浓浓地扑鼻而来,我才蓦然睁开眼。
春日的宁静荡然无存。
整个太师府竟已是一片死寂,那么多记不住姓名的丫环婢女都化为冰冷的尸体。
此次虎牢关之战,西凉兵精锐尽出,留守太师府的的不足百人,现在,皆已命丧黄泉。
……除了我。
“我以为,你会杀了董卓,替皇兄报仇。”冷冽的声音蓦然响起,有一道阴影挡住了我的阳光。
我抬头,竟是看到了小毒舌。
在他的身后,是一群宫廷侍卫,他们的刀锋,仍在滴血。
“真是不甘心哪,上回布置得那么费力,结果竟仍是让他逃脱了。”咬牙,刘协恨恨地道。
上回?洛阳街头的那一场预谋的行刺,竟是小毒舌的手笔?
这个孩子,长大了呢。
“你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到这太师府来吗?”看着我,刘协笑得冷冽。
那样一个孩子啊,我暗自喟叹。
扶着树干,我站起身,手脚仿佛被灌了铅似的,不利索。
“王者之怒,流血千里。”刘协开口,神情阴狠得可怕,“我恨不能亲手撕了董卓。”
“所以,趁着董卓不在,便来杀些老弱妇孺?”我的表情一定冷。
因为,我心冷。
刘协看着我,尚且稚嫩的脸上是不相衬的孤决。
“董卓此行,有去无回。”他说得笃定。
我微微一愣,随即淡笑,“他会回来。”声音肯定得连我自己都讶异。
我相信董卓会回来,与历史无关。
因为,我相信,这一回,他断不会丢下我不管。
“虎牢关精兵强将,董卓必死无疑。”刘协看着我,肯定地道。
压抑住心里的痛,我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道微小的伤痕,颜色又深了些。
“而你,不觉有什么不妥么?”看着我,刘协蓦然笑开,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断魂散”。
断魂散?听起来便不是什么好名字呢。
“若中此毒,必会全身瘫软,嗜睡连连,不出一年,便会死于睡梦之中,无一丝异状。”
“这样啊。”我点头,并不意外。
指尖的伤口,越来越沉重的身体,我岂能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你不怕死么?王司徒的毒除了他自己,天下无人能解,随我回宫,我便让王司徒解了你的毒。”刘协抿唇,眼里有着得意。
杀了董卓会引起西凉兵变,所以才会用这么迂回的毒吧,拖了一年,死在睡梦里,连一丝口舌都不会落下。
那一日在司徒府的厨房,我被碎碗割破的手指,还有那散落在地的白色粉末,那本该用来对付董卓的,阴差阳错之间,我却是连一点心慌难受都没有。
董卓死了,我会心痛,然后痛不欲生。
以前从来不知道人可以那样痛,可以那样痛不欲生。
在银幕里,扮演着别人的故事,流着别人的眼泪……纵使惟妙惟肖,却始终难以真心。
遇见董卓,我尝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可是,我竟是从来不曾后悔过。
摇头,我眯着眼望着头顶碧蓝的天空,闭了眼,便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想……不必恐惧董卓的下场,不必心痛王允的悲哀,不必顾及小毒舌的隐忍……
他们,都该有他们自己的结局……
我多想,站在那结局之外。
他们那样的纠结,最终,折磨的,是我那早已被磨得所剩无几的心。
如果,我先闭了眼,便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看了。
本来就是一个过客,我有堂而皇之的借口可以逃跑。
唇角微弯,我竟是缓缓笑开,“或许,死了,也好。”
刘协看着我,微愣。
我忽然极度困倦,不想开口。
“董卓,不会回来的。”
我静静地看着刘协,有一丝无奈。
“连死,都不愿放过我么?”我听到自己轻轻地喟叹。
“你答应过皇兄要帮我。”刘协咬牙,仿佛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
我垂下眼帘。
“皇兄的死,必须有人负责”,刘协看向我,“既然你如此牵挂董卓,不如你替他赎罪好了。”
我低头,想起了小白兔垂死的神情。
“你宁可死,也不愿随我回宫?!”刘协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倦极,无语。
“我,偏不如你所愿!来人,带貂蝉回宫!”
董卓在虎牢关生死未卜,我人却已在宫廷之内。
徒留那座空荡荡已化作坟场的太师府。
四周,是一片华丽。
华丽的房间,华丽的衣饰。
我却终日望着那华丽的宫墙。
没有白天黑夜,有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外面的世界仿佛离我很远……
直到……
“叮铛……叮铛……”
略略有些冰凉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我睁开眼,看到那一袭白衣的男子。
“我,一向不喜欢有人欠我。”那一回,在我离开司徒府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吧。
那时候,他便知道我会有今天之下场,只是,当时没有点破而已。
“为什么……你总能轻易原谅董卓的过错,却永远……无法原谅我?”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晚要吃什么一样。
我笑得苦涩。
我,只有一个人,一颗心,非要生生地撕裂成两半么?
貂蝉用生命去爱的男子,我如何可以无动于衷?
王允在我身旁坐下,伸手,他的掌心有一枚透明的药丸,那药丸圆润透明,飘散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解药”。
“有什么条件。”
王允的神情有些涩,“这是解药,也是毒药……它叫,忘情丹。”
“忘情丹……”我喃喃,“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只要忘记,便可安然。
王允微怔,随即恢复了常色,“你明白就好。”
抬头,看向王允,我的眼神有些迷茫,“貂蝉她,吃了这个?”
那一日,她连吕布都未认出来,我便知该有蹊跷的。
“没有记忆,于她而言,是最好的。”王允低低地道。
“连你也……不记得了?”
“或许,她果然还是没有遇见我比较好,现在的她,很快乐的样子,她说,她叫乐乐。”
乐乐……
我想起那一日她和吕布的谈话。
乐乐的涵义……不是这个。
就算没了记忆,就算将那个曾经可以舍命相爱的人也忘记,却仍是记得那个无缘的孩子么?
对于那个孩子,其实她……也有不舍,也会心痛吧。
“没有记忆,于她而言,是最好的。”王允重复,仿佛是为了确认了什么一样,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心冷如他,对于貂蝉那样炽烈执拗到用生命去表达的爱意,也会动容吧。
定定地盯着他掌心的透明药丸,我的思绪有些飘忽。
吃?不吃?
吃,我便会什么都忘了,所有开心的,痛苦的,难以忘却的记忆都会被洗得一干二净;不吃,我便只剩一年了。
没有记忆,于她而言,是最好的。王允这样说。
或许吧。
只是我,宁可痛死,也不想忘却呢。
怎么办……
“一年就一年吧。”我开口,神情很是平静。
王允皱眉,“宁可死,也不想忘记那个人吗?”
“不只是一个人,在这里,我有很多不想忘却的记忆”,我淡淡开口,声音有遥远,“比如某个固执的小药罐,比如……臭书生……比如望月楼……比如,那个总是一袭白衣、一脸温和的绝纤尘……”
王允微微握拳,转身拂袖。
看着他的背影,我缓缓闭了闭眼。
鼻端蓦然一阵馨香,是忘情丹的香味。
“吃了吧。”耳边,是他温和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站在我榻边。
“幸福那种东西,我不要了,我啊……什么都不要了。”微微侧头,没有看他,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懒得发腻。
“如果我说……董卓回来了呢?”
我睁开眼,微愣。
王允笑了起来,眼里有淡淡的痛,他伸手递到我唇边,掌心是那颗透明的丹药,“吃了吧。”
“董卓,回来了?”我轻问。
“虎牢关大败,但是董卓,活着退回了洛阳”,王允淡淡地道。
我垂下眼帘,不语。
“为什么?一样的天煞孤星,一样的满身杀孽,为什么,我便不行?”看着我,王允一贯平静的声音出现了波澜,“当初,如果捡到你,守护你十五年的人是我,那么……今天,你会不会为我而流泪?”
会不会?会不会?
我不知道。
人哪,是感情动物。
“你呢,如果一开始遇到的不是我,而是貂蝉,那么今天,你会不会为了貂蝉而至死不悔?”看着王允,我轻轻开口。
王允微愣,随即浅浅笑开,“蝉儿她再也不会为我而心痛了,若董卓死了,你会原谅我么?”话题一转,王允开口。
微微皱眉,我看向王允,“什么意思?”
微凉的眼睛里的点点痛意逐渐加深,王允没有言语,抬手将我打横抱起,便向门外走去。
“带我去哪里?”我挣扎不动,只得安静下来。
“出宫。”
离开了这华丽的牢笼,出了房间,王允抱着我一路出宫。
“大人!”迎面一人勿勿而来。
我眯起眼看了半晌,宝正?望月楼的宝正?他是王允的心腹呢。
“大人,宫门被堵,事有变化。”宝正单膝下跪,禀报。
王允微微皱眉,将我放在走廊旁的栏杆上坐下,“在这里不要动,等我来接你。”说着,便与宝正勿勿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微微皱眉,骤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令我不安。
撑着双手,我强行起身,却发现四肢都仿佛被灌了铅一般,那般的沉重无力,努力适应着,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这般混乱,定是董卓回来了,他一定在找我。
宫廷里奇异的人烟稀疏,偶尔有人走过,也是匆匆忙忙,无人理会我。
宫廷太大了,一路走过,我竟是转回了昭德殿。
“砰!”
什么东西被砸的声音,我蓦然后退。
“皇上,你应该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婉公主的声音,淡淡的,无一丝焦躁。
“董卓!董卓!董卓!为什么他还能回来!为什么他不死在虎牢关!”刘协咬牙切齿,尖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皇上太过急进,你不该抄了太师府,不该掳了那女子进宫。”婉公主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微微一愣,疑窦顿生。
“虎牢关外那些联军,哪个不对皇位虎视眈眈,董卓只是个出头鸟罢了,等他们消灭了董卓,自然会成为另一个董卓”,婉公主淡淡地开口,“若不是辩儿的死,那群虎狼之徒是断不会那么快挥军直下,攻打董卓的。”
“什么意思……”刘协的声音带了一丝不确定的轻颤。
“皇上,你一定要好好守着这天下,弘农王是为你而死的。”婉公主的声音坚忍,却是带了一丝哀凄,“只有让董卓背上弑杀皇族这般十恶不赦的罪名,才能让那乱臣贼子死无葬生之地,才能让那些妄图占有这汉家天下的逆贼们一一现形”,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却是怨毒。
原来……如此……
狠狠后退,我惊得满心冰凉。
原来小白兔临死的那一句对不起……竟是对我说的。
他……骗了我。
用自己的生命为抵,他,骗了我。
最后,他用自己单薄而年轻的生命,悍卫了他的皇弟刘协,悍卫着这早已残破不堪的刘家江山……
唇角不自觉地微扬,我笑得讥讽。
这天下,孰对,孰错?
守护刘家江山是对?守护自己所爱便是错?这乱世,谁的指尖没有沾过血?谁的心肠不曾冷硬如铁?
再没有一丝犹豫,我转身离开。
“何人大胆擅闯昭德殿!”有人发现了我,大吼。
我微惊。
“带皇上离开。”屋内,婉公主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
再看时,她却已经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我,居高临下。
“下去吧”,她扬手,那些侍卫皆尽退去。
“如何,进来坐坐?”她看着我,缓缓扬唇。
我站在原地,不语。
“放心,我的目的,不在于董卓的性命。”见我不动,她又开口。
“你想借联军之手折了董卓的翼,然后夺了他的西凉军,再来对付联军那群虎狼之师?”我缓缓开口,心里竟是有些敬服眼前这个女子的城府之深。
婉公主微微一怔,淡淡笑开。
“谁是你的入幕之宾?”看她笑,我开口。
笑意隐没,婉公主面色青白起来。
“不是么?你那么有把握可以夺了董卓的西凉兵,自然是有非同寻常的筹码。”
婉公主没有理会我,却是兀自看天。
西天,残阳如血。
映照得天地一片血红。
“该烧起来了。”喃喃地,她蓦然低语。
该烧起来了?
我讶异,一丝不安缓缓在心里蔓延开来……
远远地,有烟火味,很浓的烟,熏得人欲掉眼泪。
火焰冲天而起……
我愣在原地。
痴情种为情成痴 负心人缘何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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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哪是人间?这分明是炼狱。
火光映衬着婉公主艳丽绝美的脸颊,她始终高高地站在高处,笑得那般的雍容。
仿佛眼前不是漫天的大火,仿佛她只是参加一场盛装的晚宴,仿佛……一只扑火的飞蛾……
董卓兵败,在她的算计之内;董卓未死,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联军,是一把双刃剑,她想用之,却又担心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状况出现,如今她亲手烧了这洛阳,拖延联军的进驻,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还真有些舍不得。”火光冲天中,婉公主开口。
那些热浪迎面而来,我皱眉后退,整个皇宫……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你猜,董卓会不会来救你?”低头看我,婉公主笑得奇异。
“这里没有暗道么?婉公主如此悠闲自在,该是安全无虞才对。”我放缓了声音,尽量忽视周围的一切。
“呵呵。”她低笑。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宫女小眉惊慌失措了冲了过来,她发髻半偏,衣裙上满是脏污,连裙角被烧破了一角。
“何事惊慌?”
“八公主和九公主不在寝宫……奴婢到处找了,都没有发现两位公主殿下的踪影……”小眉满面泪痕地禀道。
“什么?!”笑意瞬间消失,婉公主瞠大双目,有了惊恐之色,“不是一开始便让你们先送诸位公主出宫的吗!”
“其他殿下都安全了,可是唯独少了八公主和九公主……”小眉泣道。
婉公主面色青白起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泰然之色。
“搜宫!”
“可是……”
“我命令你们,搜宫!找不到小优小艾,你们都得陪葬!”婉公主厉声喝道。
小优小艾?如此耳熟,细细一想,脑海中便出现了那一双可爱的双胞胎公主,是糕点铺的头一位主顾的呢。
热浪逼近,空气里都是烧焦的味道,腥红的火舌直直地窜入房梁,东边的梁柱瞬间坍塌。
她们……怕是凶多吉少了。
“公主殿下,不行了,再不走来不及了……”一旁,有侍卫大胆进言。
“皇姐……皇姐……”细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婉公主微微一怔,转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小优和小艾正手拉着手跑来,“皇姐……失火了……我和小优在房里拼命地浇水……可是……火好大啊……”
婉公主缓和了神色,“没有关系,你们快过来!”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风助长着火势,我骤然大惊,“小心!”
小优小艾身后,那一幢古老的皇宫,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在迅速地坍塌。
“快跑!”婉公主蓦然尖叫起来,满眼都是惊恐。
只一瞬间,满目的红,疯长的火苗迅速窜开……
那两个手牵着手奔跑的身影已变作两团火球。
“皇姐……皇姐……救……”
“好疼啊……”
凄厉的哭喊声被淹没在火海。
婉公主面无人色地瞪着那两个被淹没在火海中的小小身影,仿佛了失了心一般。
“小优……小艾……”
“公主殿下,再不走来不及了……”小眉拉住公主,急急地道。
“小优小艾……”婉公主喃喃着,死死地瞪着那还在不断疯长的火海。
“糟了!”一旁,侍卫大惊。
小眉惊恐地瞪着某一处,瘫软了身子。
我顺着小眉的视线看去,是昭德宫的入口,看他们的神情,那可以安全离开火海的密道,便在这昭德殿里……
可是……那里,也化作了火海……
也就是说,谁也出不去了……
谁也出不去了么?
“笑笑!”茫然间,一声狂吼入了我的耳。
我蓦然转身,看向那宫廷的入口处。
在那熊熊的火海之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纵马而来,凭空跃过疯长的火海。
“笑笑……你在哪里,应我一声!”
是仲颖。
他抬手挡着那热浪与火焰,一人一马,跃入火海之中。
“笑笑……应我一声……”
火的气息无处不在,浓烟滚滚间,董卓稳住不安的坐骑,四下寻找。
“仲颖!仲颖!我在这里……”我跳了起来,挥舞着手。
“站在那里,不要动!”发现了我,董卓狠狠扬鞭,那马踏到了火,长嘶一声,飞快地冲向我。
一道横梁狠狠砸下,我怔在原地,心仿佛被吊到了嗓子眼。
身子一轻,有人将我拦腰抱起,我讶异,回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吕布?
抬手间,我已被抱着坐上马背。
那赤兔马睥睨火海,纵横来去,竟是无半点不安,果然无愧它马中赤兔之威名。
“义父,我找到笑笑了!出去吧。”露出口中的小虎牙,吕布高喊。
“公主殿下!”火海里,有人大吼。
我转身,看到一同冲进火海的还有郭汜,那张不讨人喜欢的面孔上竟然有担忧的神色。
婉公主却是怔怔地呆在原地,望着小优小艾消失的地方,没了一点表情,那是漠然的绝望和哀恸。
“婉儿!婉儿!”
这是火海?还是市集?
怎么那么多人不怕死地往里赶?
没了知觉的婉公主却是蓦然间回过神来,抬头怔怔地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行白马银枪,赵云风尘仆仆地策马赶来。
果然,危难之时,他仍是心存挂念。
“公主殿下!”郭汜大喊着,他坐下的马儿已经开始不安的嘶鸣,“快上马,这里就要塌了!”
赵云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那般俊美的脸上,是全神贯注,他的眼睛里,除了他的婉儿,谁也看不到。
他只为救他的婉儿而来。
我侧头,看向婉公主。
“公主殿下!”郭汜伸手,“快上马!”
婉公主回头看了赵云一眼,纤细的双手握上了郭汜的手,转眼间已被郭汜带在马上。
那一刻,我看赵云眼里的惊痛。
那一刻,我看到婉公主眼里的悲哀。
明明相爱,却为何不能相守?
明明那么渴望,却为什么要一次次地放手?
我的眼睛,如此清楚地看到别人的悲哀……
“笑笑……”董卓策马而来,看到我无恙,才松了口气。
浓烟滚滚间,我被熏得涕泪齐流。
一把扯下身上披风,董卓扬手将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奉先,你的马脚程快,先带她出去。”
“好。”吕布应声,那赤兔马便如风般在火海里飞奔起来。
裹着董卓的披风,浓烟和热浪被隔绝在外,我回头看向董卓,他的坐骑明显不支了。
“仲颖……”
“别怕,你先走,我马上就出来!”董卓咬牙,从身侧拔出匕首,扬手,狠狠扎在马腹上。
鲜血飞溅,那马儿吃痛地长嘶一声,疯了一般奔跑起来。
几人纵马驰骋,险险地从火海里逃出生天。
那些来不及从火海中逃出的宫人,一个个皆发出绝望的悲呜。
前脚出了火海,再回头看时,那曾经辉煌的皇宫,已成一片废墟,连带着那么多未曾来得及逃出火海的宫人,一并化作烟尘……
真真是千钧一发。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不舒服?”吕布将我从马上抱下,扶着我的肩,紧张兮兮地问。
我摇头,虽然惊魂未定,但却真是丝毫未伤。
董卓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地,那马便喷着响鼻抽搐着倒下,嘴里泛着血沫,不一会儿,便再不动弹了。
“公主殿下……”是小眉的哭声。
刚刚那般紧急之下,小眉竟也逃了出来么?
回头看时,却见赵云跳下马,坐在他马背上的,赫然便是婉公主的心腹宫婢小眉。
“公主殿下……”小眉哭着下马,跪倒在地,显然被吓得不轻。
赵云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婉公主。
婉公主扶着郭汜的手下马,“多谢公子救下小眉。”走上前,看着赵云,明明眼里有万千的情意,最终……却只这一句。
赵云眉间的皱褶加深,却始终未发一语,转而跃身上马。
“自己保重。”低低说了一句,再没有看婉公主,赵云扬鞭策马远去。
那样一袭背影,我看到婉公主的眼中有晶莹闪动。
望着那背影,她的唇轻轻动了一下,不知说了句什么,终是转身,再不看他。
这其间,我十分好奇的便是郭汜,那个家伙对于婉公主似乎十分的上心。
他……该不会便是婉公主压下的筹码?
“王司徒呢?”蓦然,婉公主像是陡然想起一般,看向小眉,神色有些慌张。
小眉怔了怔,“司徒大人说……”,小眉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婉公主皱眉。
我却是忽然记起了王允的话,心里“咯噔”一响,他……该不是回走廊边去接我了吧……
“司徒大人说……去接貂蝉姑娘……”
我知道她口中的貂蝉是谁……
董卓却是已经大步上前,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唯恐找出一点伤痕。
我怔怔地盯着那片废墟,心里开始发慌。
那一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大人,现在该如何?”郭汜上前,道。
“先回府。”
被董卓护在怀中,我回头皱眉看向身后那片仍在燃烧的废墟,轻轻咬唇。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大人,如今外有联军,洛阳又已成废墟,不如迁都长安,此乃天意。”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一径人等皆在大堂商讨去留事宜。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知道已经回了太师府,这个早已被查抄的府邸,此时却是又恢复了原状,只是,婢子丫环,一个都没有剩下。
不过此时,没有人有心思去想他们的死活。
“在这里不要动,等我来接你。”王允温和的声音蓦然在耳边响起。
我微微握紧了拳,下了床。
大概刚刚睡了一觉,身子没那么沉了,从偏门出了太师府,我没有打扰任何人。
刚出府,便见赤兔马在府门前百无聊赖地喷着响鼻玩。
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我上前抚了抚它。
斜睨我一眼,赤兔马十二分的不买帐。
看了它半晌,我从袖中掏出一个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果然,它立刻看向我,十分精神的样子。
我咧了咧嘴,想起了小毛。
将那咬了一口的果子吊在马鞭上,我爬上了马背,将那马鞭放在它前面晃啊晃……
于是……它便开始向着目标前进……
坐在马背上,我不屑地摇头晃脑,精神鼓励不要,非得来一点物质诱惑才行,这年头……
眼见那片废墟越来越近,我的心微微收紧。
火已经灭了,只是余温还在。
清冷的月色下,那样空旷而荒芜的废墟令人惶惶然。
我下了马,站在那废墟之前,忽然有些迷惘。
我来干什么?
王允他……应该早已脱离了险境吧,那般狡诈的家伙,怎么会那么轻易便死在这里?
他……不会蠢到因为一句话……便折返回去吧。
“叮铛……”
我蓦然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到那废墟之上,有一个黑影。
那人影弓着身,不知在找些什么。
蓦然转身,他似乎看到了我。
怔怔地,我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近。
“叮铛……叮铛……”他的脚步有些不稳。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我看清了他的模样。
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以为……你没有出来。”他看着我,满脸都是灰,白色的长袍早已辨不清原貌,他的手里,拿着一枚银箭。
我讶异地从怀中掏出来看时,那金弓上的银箭果然只剩两枚了。
那弦,不知何时断了,这箭大概便我掉落的了。
“找到这箭时,我还以为……”他淡淡开口,声音却有些发紧。
“人?魂?”能够在那样的大火中脱身……我开口,有此呆。
“是人,命中注定,我不该死在这里。”他弯唇,只是此时他灰头土脸的模样有些好笑。
“哦?那你该死在哪里?”我十分好奇。
“等我死了,你便知道了。”
洛阳焚董卓迁都长安 孤军行曹操兵败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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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自出门寻找王允的下场便是,那一晚,董卓出动了半个西凉兵团来找我……
“小姐!”樊稠看到我,一脸的感激涕零,“你怎么在这里!大人快要把整个洛阳给掀了……”
我咧了咧嘴,小心翼翼地斜眼看了看王允。
樊稠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神色骤然变冷。
我知他记着铃儿的死。
“小姐,大人和皇上商议要迁都长安,事不宜迟,请小姐速速随末将回去复命。”抱拳,樊稠冷冷道。
我点头。
王允不可置否地看向远处,一派的高深莫测。
只是此时灰头土脸的他令那份高深莫测看起来有些可笑。
回到太师府时,众人皆已整军待发,独等我一人而已。
见我回来,董卓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王司徒。”见到王允,一直坐在一旁的刘协倒是有些开心。
“托皇上鸿福,微臣安然无恙。”行了礼,王允开口。
董卓看着王允,面色不善。
第二日,皇上、公主车辇及千余车财物,皆与西凉兵一同迁入长安。
坐在车辇之内,我颇有不安,公主便坐在我对面,始终未曾多话。
小毒舌也一直闭目假寐。
思绪开始繁杂,我不知婉公主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想着想着,困意便又浓浓地袭来。
不知多久,队伍停了下来,我睡眼惺松地睁开眼。
董卓策马上前,伸手接我下了辇,“如何?很累吗?”
我摇头,任由他抱着我下了辇,我靠在他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寻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瞌睡。
半晌,觉得四周太过寂静,我终是睁开眼,结果发现……这里是公共场合……
感觉到四周的眼神,我不安地动了一下,董卓将我轻轻按回怀里,干脆扬起披风挡住了我。
“大人,我们到荥阳了,恐有追兵,先作打算吧。”郭汜上前,道。
董卓点头,示意他放轻了声音。
窝在那个温暖的怀里,我近乎于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暖。
“荥阳太守徐荣见过董大人。”荥阳太守徐荣率众迎接,透过董卓的披风,我看到那跪在地上的徐太守好奇不已地盯着董卓怀里的奇怪物体。
我伸出头来,打了个不雅的哈欠。
那徐太守吓了一跳。
董卓低头看我,笑了起来,“醒了?”
“嗯。”我点头。
见那徐太守眼睛脱窗的模样,便觉说不出的好笑。
“大人,后方有一队人马赶了上来。”正说着,樊稠急急地上前道。
“何方人马?”
“只曹操一人引兵万余。”
曹操?我微愣。
忽然记起那一日他在糕点铺所说的话。
董卓微微皱眉,沉吟,“徐太守,你带兵埋伏于荥阳城外山坞旁,放他们进荥阳城,待我西凉兵杀得他们往回逃窜之时,你们再行截杀,勿必一个不留”,微微眯眼,他缓缓道,“如此,才可威吓到一众联军,无人再敢来追!”
那般气势,令荥阳太守微微一怔,随即立刻便倒头跪拜称是。
等荥阳太守领兵离去后,董卓又拨下一批精兵,由吕布亲自带领,在此守株待兔,只等曹操自动现身。
不多时,只见前方尘土翻滚,为首一人,正是一身明紫的曹操,极其张扬的模样。
吕布二话不讲,提戟便刺。
一时间,杀得尘土飞扬。
曹操只万余人,渐渐落于败势。
“大人如何孤身一人前来追击?洛阳城外的十八路诸侯呢?”吕布大笑道。
狭目微眯间,曹操却是看向我。
我微僵,他……莫不是冲我来的?
要不然……以他的精明,如何会急躁到只领万余人便来劫董卓的西凉兵?
随即又失笑,曹操孤兵领兵追至荥阳这一段书上有载,自然不会是因我而来,如此一想,便放心许多。
不多时,李傕、张济、郭汜、樊稠各领一队人马将曹操团团围困于中心。
神色不变,曹操下手愈加的狠戾,但是手下人马却已在西凉兵的夹攻下折损甚多。
且战且退,曹操侧眼看我,忽而飞身上前,竟是一把将我自董卓手中夺走,嵌入怀中。
董卓一时未觉,我便已身在他处。
我大惊。
将我掳上马去,曹操带着部将残兵便回望荥阳而走。
身后,箭在弦上,却无一人胆敢发箭。
因为,我在曹操手上。
“放下她!”董卓大怒。
曹操又岂能放下我这到手的挡箭牌,当下,便一路回奔。
天渐渐黑了下来,二更的时候,到了一处荒山下,月色凄迷。
曹操下马,清了残余人数,便欲埋锅煮饭。
坐在马上,我不动声色,按照董卓所布,徐荣的兵马应该就在附近了。
“还不下来?等我抱你下来么?”回头见我还稳稳地坐在马背之上,曹操扬眉。
坐在马背之上,我纹丝未动,只缓缓扬唇,笑得有些苦,“恐怕得劳烦大人了。”
曹操扬眉,走上前,看着坐在马上的我,抿唇轻笑,“最难消受美人恩呢。”
我垂下眼帘,满面凄然,“小女子身中奇毒,行动不便。”
曹操微愣,狐疑地看了我半晌,见我神色无异,才微微皱眉,“董卓恨不能将你装入袖中保护着,何人能伤你?”
“百密总有一疏,现在我不便被大人掳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了么?”
曹操微微眯起眼,笑,“好一张利嘴。”
虽是这样说,曹操却果真上前,抬手将我抱下马来。
我侧头看他,正对上他的眸子。
他望着我,微微怔住,那怔仲间,便已杀声四起。
我扬唇,只刚刚一个闪神,徐荣便已伏兵尽出。
曹操微惊,即刻带着我翻身上马,夺路欲逃。
身后,徐荣搭弓引箭,一枚冷箭放出。
两人共乘一骑,曹操一时躲闪不及,闷哼一声,竟是翻身落马。
见曹操落马,伏兵即刻欢呼着上前捉拿。
我坐在马上,看着曹操倒地略显狼狈的模样,微微眯起眼,考虑这个时候是不是该骑着这马,飞快地回到董卓身边去。
“主公!”远远地,有一人飞马而来。
眼见那人一马飞骑已到眼前,我皱眉,想来他便是那个忠心耿耿的曹洪?
没有再犹豫,心里打定了主意,我放任自己坠下马去,一下子跌入曹操怀中,替他挡去那迎面刺来的长剑。
按书上所说,那曹洪救主千钧一发,救主及时,想来曹操不会有大碍。
只是……既然没事,何妨不让他欠我一个人情?日后也好找他讨要,毕竟这位公子非比寻常。
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曹操,我双眸紧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背上,没有一丝疼痛感。
脸颊上微微一热,是飞溅的鲜血,但那不是我的血。
曹洪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最后一刻,他赶得及时。
“你怎么样?”我感觉曹操扶我起身,声音有些异样。
睁开眼,我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我没事,你呢?还好吧?”
一贯松散的神紧绷紧,曹操一把抱起我,回头看向曹洪,“你先带她离开,我来断后。”
“不可!”曹洪大叫起来,“天下不可没有主公,公若不走,曹洪愿一死以谢天下!”
呃……我的嘴角微微抽搐,这位曹洪先生果真是慧眼啊。
没有时间多作废话,曹操只得抱我一同上马,在曹洪的护庇下,一路冲出了伏兵圈。
一路疾行,约四更,一道大河横于眼前。
曹操难得皱眉。
身后,追兵将近。
身前,大河挡路。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有犹豫,曹操快速翻身下马,将我背在背上,欲涉水而行。
我低头,见曹操背上已被鲜血染透,不自觉地伸手,我替他捂住伤口。
“大人,这女人实在碍事,丢下她吧。”一旁,曹洪不满道。
“她是董卓的死穴,带着她,是最好的挡箭牌。”曹操看我一眼,苍白的唇微扬,道。
我开始磨牙,捂着他伤口的手微微用力。
果然,他疼得脸都青了。
不多时,才到对岸,身后追兵已至,喊声四起间,徐荣一路人马已涉水赶上。
“主公快走!”曹洪转身,欲作死战。
伏在曹操背上,我远远地看着徐荣追来。
按照书上所记,不多时,曹操的援兵会到,这徐荣今日注定要命丧于此了。
一样是死……不如……
我微微咬牙,我需要曹操欠我足够多的人情,以期他日,向他讨要一个人的性命……
日后曹操纵横天下,傲视群雄,而我……只想救下那个历史上注定会死于他手的家伙……
徐荣注定会死,若死在我手上,也应该不算违背历史吧……
我狠狠咬唇,直至偿到口中的腥咸……
“大人,徐荣追来了!”曹洪嘶吼。
“果然天要亡我么?”冷冷望着追兵,曹操喃喃低语。
不会,曹操,是名留青史的枭雄。
从怀中掏出金弓银箭,我眯起眼,轻颤着手搭弓引箭。
徐荣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该死我不知道……可是,我要杀了他……
眯眼,我缓缓放开拉满弓弦的右手食指。
银色小箭呼啸而出……
“噗”地一声,我感觉到银箭刺入躯体的声音,蓦然用力,我拉回染了血的银箭。
只得徐荣惨叫一声,便坠入了河中。
“大人!大人!”
我垂下眼帘,望着手中染了血的箭。
第一次杀人,是十常侍的张让,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可是这回,我不知道那徐荣该不该死……
而我,亲手杀了他。
为救一命,去伤一命,无论如何,都是我不对。
“姑娘好身手!”这时,刚刚还对我万般不顺眼的曹洪突然赞道。
我垂下眼帘,缓缓将弓箭收回怀中。
这时,远远有两员威武的大将引了数十兵马飞骑而来……
曹操的援军到了。
侧身放下我,曹操细细审视着我的脸。
咬唇,我垂下眼帘,任他看个够。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我抬眼看他,不解他话中之意。
“你,没有心慈手软,不曾妇人之仁。”曹操笑道。
“多谢大人夸奖。”抿唇,我未作他语。
我发现,所谓仁慈,只是因为我不忍对认识的人下手……
我发现,所谓仁慈,终究还是我的私心……
因为,就在刚才,我杀了徐荣。他与我……无冤无仇。
因为他是陌生人,因为他死了我不会伤心,因为他的死可以换回我想要东西,所以……我便杀了他……
然后……我还可以跟自己说,反正,他会死,死在谁手里没有差别……
曹操笑意微微僵住,我侧头。
对面,董卓领兵正站于岸边,满是肃杀之气。
“怎么办,麻烦了。”曹洪有些急躁,援军虽到,但与董卓的西凉兵相抗,无疑是以卵击石。
看着对岸的董卓,我略略沉吟,曹操不愿放我这挡箭牌离开,董卓却是势在必得,他们二人若真是拼死一战,即使董卓会赢,也未必占得好处……
我回头看向曹操,微笑,“我助你逃跑。”
sp; 曹操看着我,讶异,“哦?”
“你将我推入水中,然后只管往回跑。”
“推你入水,那董卓岂非恨我入骨?”曹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怕董卓?”我斜眼瞧他。
“至少,这一刻,我怕他身后几万大军。”曹操说得坦白。
“第一次见你那回,我便是当着董卓的面落水的,那般凄惨的模样呢,如今董卓若是见我落了水,他的第一反应,定是救我。”我微笑,心却有些酸。
“可怕的女人”,曹操扬唇,“真是看走眼了。”
我笑了起来。
“你难道不曾想过,若董卓来不及救你,你便会死在河里。”曹操看着我, 眼里没有笑意。
“不会,董卓不会让我死。”我肯定。
“今日姑娘这般维护,真令孟德受宠若惊。”曹操眯眼轻笑。
我弯唇,“旦求大人记在心底,他日小女子若有事相求,还望大人相允。”
“好,答应你一个心愿,日后只要你开口,孟德无事不应!”曹操点头,语毕,便狠狠将我推入河中,然后转身带着稍后赶来的援军一径策马回奔。
曹操啊……果然是成大事之人。
轻轻喟叹……感觉到有水覆顶而来,然后,便听到董卓惊恐的吼声。
一、二、三、四、五、六……憋着一口气,我开始倒数,不过十,便已被董卓紧紧护入怀中。
抬头松了一口气,我冰凉的手缓缓抚上董卓青白而惊惧的脸颊,“别怕,我没事。”
董卓的手,在抖。
他……在怕。
“对不起,我没事……”
他将我拥入怀中,一贯温暖的胸膛,比我还冷……
这是我第一次算计董卓,为了日后救下另一个人的性命。
只是……这小小的一次算计,被董卓看在眼里……便成了日后致命的伤害……
如果一早知道,我还会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
对面岸上,同样临风而立的,还有王允。
只是当时,我未看到。
“心难测刘协选美相赠 凤仪亭董卓一怒诛花”
心难测刘协选美相赠凤仪亭董卓一怒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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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繁华堪比洛阳。
新的都城,新的府邸,一切,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上对董卓极尽尊崇,呼为“尚父”。
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有一处别筑,名为郿坞。
郿坞极尽奢华,而我,便居于那奢华之地。
身子的倦怠提醒我不容忽视的事实,指尖的伤口一日日在加深。
“笑笑。”董卓掀帘而入,满面温和。
自洛阳那一场大火之后,自来长安,他便一直呼我笑笑。
我也自在应对,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从凉州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这一路,发生了太多的事。
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仅剩不多的日子里……做我想做许久的事情……在董卓身旁,笑得比何时都温暖。
皇室对董卓的尊崇令我不安,婉公主在计划什么我虽不清楚,但总能猜出一点大概。
董卓的下场再明白不过。此时的他,已经无法抽身,即使他随我半途离开长安,但一旦失了权势,他便会被那些恨他入骨的人撕得粉碎……
我的下场,却随着指尖的伤口一日日在明朗化。
历史不可扭转,那我,不妨从细节方面动些手脚。
“仲颖。”我站起身,“回来了。”
“嗯。”董卓进屋坐下,拉我坐在他膝上,“你的手怎么了?”注意到我手上的丝帕,他皱眉。
低头看了一眼系在左手上的丝帕,翘起兰花指,我抬手在他面前轻轻晃过,“不觉得这样很漂亮?”我故意笑得一脸妩媚,“最近长安城的姑娘们都喜欢这样”。
“是么?”董卓不甚感兴趣的模样。
“长安的姑娘漂亮么?”我凑近他,笑得贼兮兮。
董卓失笑,“怎么这样问?”
“听说,皇上送了好些美女来郿坞,皆是些天姿国色啊。”我笑得夸张又八婆,低头抵着他的额,我嘿嘿地笑,“有没有动心的?说来给笑笑听啊……”
董卓微怔,抬手握着我的肩,将我扯远了些,盯着我看,“谁告诉你这些的?”他的面色有些寒。
看他这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死皮赖脸地凑近了他,虽然他握着我的肩,却不曾敢用力,我只轻轻一钻,泥鳅一般,便又贴近了他。
“我啊,那些美人儿是笑笑我出面收下的。”我笑得好得意,“要不要感激我?”
董卓微微眯起眼,瞪着我看,抿唇不语。
我被他瞪得心里发酸,抬手抱住了他的脖颈,贴着他的脸。
不要瞪我,我啊,我只是想……如果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幸福……只是这样而已……仲颖……所以,请不要瞪我……
董卓微微缓和了神色,抱着我一言不发。
“真的很漂亮……”我不死心地咕哝。
换来的,是董卓的怒目相视。
我便闭口不语。
此时,长安城外的各路兵马正为一枚玉玺打得头破血流。
据说,那玉玺来得蹊跷,得之可得天下……
长安,便暂时安稳了些。
春日的郿坞出奇的漂亮,柳絮飞花,美得令人惊叹。
洛阳的皇宫我几进几出,此时的我也算不得是没有见过世面,只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郿坞,比皇宫还漂亮。
尤其是这……凤仪亭。
虽然那剧本之上,风仪亭是在董卓长安府邸之内,只是和我亲眼所见有些出入。
郿坞之内,便有一座凤仪亭。
那鼎鼎大名的凤仪亭……书上所载的貂蝉以美人计挑拨董卓和吕布的最佳场所设定。
一袭淡色春衣,我站在凤仪亭外,手里拿着花苗和小铲。
蹲下身,我细细地将花苗裁下,很幼嫩的花苗,淡绿的芽,不甚起眼的模样。
花苗是董卓带回来的,听他说,这种花叫做六月雪,外邦来的花,据说这花长成时有人那么高,六月开花,花瓣如银,远看似雪。
六月里的雪?一定很美吧。
看着那不起眼的花苗,我微笑。
“小姐。”郭汜在我身后站定,低头行礼,“小姐传郭汜前来所为何事?”
我捶了捶有些发僵的腿,站起身,回头看他,“郭副将终于来了。”
郭汜低头,“小姐相传,郭汜不敢不到。”
我微笑,记起了那一日太师府外的掌掴之事,“请将此信交于婉公主。”从袖中取出信函,我递给他。
郭汜微微一怔,猛地抬头看我,随即又立即低下头去,“小姐说笑了,在下区区一个副将,焉能……”
“连婉公主的玉体都敢觊觎,还有什么是不能的么?”微微眯眼,我的声音微冷。
“小姐失踪,太师大人盛怒,在下是奉了大人之意才……”郭汜咬牙道。
“嗯。”我微笑,“可是郭副将对于公主殿下,怕是食髓知味了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郭副将怕是也不能例外呢。”
“小姐说笑。”郭汜额际有冷汗涔涔滑落。
“那一日洛阳大火,郭副将可是连性命都不顾地去救了公主逃离火海呢。”看着郭汜,我微笑,“这也是太师大人授命的么?”
郭汜僵直了身子。
“休要多言了,将此信函交于婉公主,太师大人那边,我便不会多言。”知道狗急了也会跳墙,我心里有了底,见好便收。
郭汜接了信函,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我抬手捏了捏肩,这身子,越来越沉了,侧头看了看一旁的六月雪花苗,心里蓦然一阵酸涩。
六月雪的花,我能看到吗?能看几回花开花落?
看郭汜的反应,他是公主的筹码无疑了,只是单一个郭汜,婉公主还有其他棋子吗?
那封信函,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几句话,甚至可以说是废话。
只是,当婉公主接到那信函时,她便该知道我已经清楚地知道她的筹码,如此,她行动便该有所顾忌,只要她有所顾忌,我便有时间可动些手脚。
虽然如此,我仍是有些难受,那个女子,那个高贵的公主,是被逼到了怎样的境况,才不惜委身于郭汜那样的人……那般的无奈……明明受了难以言喻的耻辱,却只能将错就错……她亲手点燃了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皇宫,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葬生火海……那一日火海之外,她亲眼看着赵子龙策马远去的背影,她该是怎么样的痛楚……
可是,我也很痛。
看着郭汜离开,我转身欲回房。
“都来了半月,何时才能见到太师大人……”有风拂过,带来几个女子的私语。
“不是说太师大人好女色吗?我们都来了半个月了,都不曾召见我们……”
“要我说,不召见才好,据说死在董太师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能躲一日是一日……”
“你懂什么,太师大人杀的,是那些坏他大事之人,如今太师大人权势如天,若能得了他的宠爱,便是享不尽的荣华,用不完的富贵!”
我站起身,一阵香风撩过,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子迎面而来。
“你是谁?”一个红裳美人走近了我,皱眉。
他们……该不就是刘协送给董卓的美人吧……虽然那日我应承了下来,却从未见她们。
见我没有回答,那红裳女子面有恼意。
“可恶,连个下人都反了!”扬高了声音,她厉声道。
“姐姐……”一旁,一个青衣女子拉住了她,“姐姐休要惹事,这女子容貌皆在你我之上,不可能只是下人。”
我饶有兴趣地看向那个青女女子,她相貌温婉,但却并非上乘,那红衣女子的相貌都在她之上。
“我不管,最多不过跟我们一样,被困在这鬼地方不见天日的贱命之人!”咬牙,红衣美人怒道。
我却是微微一怔,自己一时任性,害了多少芳华女子要寂寞终老?
心事重重地转身,我欲整理一下思绪,那一日董卓不悦的神情历历在目,与其如此,不如放她们自由。
手腕一疼,我被扯住。
讶异地转身,看到一脸怒意的红衣美人。
她扬手一个巴掌便欲扇来。
偏头躲过,我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你干什么?”我皱眉看向那女子。
“连你也敢无视我!”那女子怒气冲冲,“待我得了大人的恩宠,定要你跪在我面前向我磕头!”
“你小声些。”抚额轻叹,我道。
“姐姐……”那青衣女子上前拉住红衣的美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向那青衣女子,笑道。
“奴婢青衣,这是我姐姐红裳,我们原本是皇上的侍女,被皇上赐给了董大人。”青衣道。
“与你们一同来郿坞的有几人?”
“大约三四百人,都住在西院。”青衣答道。
“都是皇上的侍女吗?”
“也有民间的女子。”
我点头,心里不由觉得好笑,那刘协也当真是性急了点,竟然送来这么多美人,莫非他想董卓死在床上?
“可恶,跟她说这么多做什么!”那红裳怒道。
“劝劝你姐姐,不要如此锋芒毕露,那样于她,没有一点好处,相反,很可能因此丧了性命,尤其……是在这里。”看了看红裳,我淡淡道。
“你是什么人?胆敢教训我!”一袭话令红裳恼意更深。
我看了看她们身后,还有几个女子,不是太过出挑,也算得中等姿色,只是皆面带哀凄。
“你们想不想离开这里?”莫名地,我开口。
其中几个女子闻言,皆是眼睛一亮,随即见无人开口,又都怯怯地垂了头。
“啪!”脸上一疼,我微怔。
转头,红裳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抬手抚了抚脸,我皱眉,“收敛起你的性子,那会害你没了性命。”还好董卓不在郿坞,否则后果……
话未完,便见几个女子都开始颤抖着后退,只有红裳面露喜色。
心里微惊,我下意识地抬袖掩脸。
“笑笑,你在这里做什么?”董卓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掩着脸转身,我看到董卓和吕布正站在身后狐疑地看着我。
“遮着脸干什么?”吕布大奇,欲上前来。
我忙后退,讪笑。
“见过太师大人……”一旁,红裳忙千娇百媚地上前行礼。
董卓皱眉看着我,“让我看看你的脸。”
红裳闻言,忙笑盈盈地抬头。
我有些失笑地看董卓压根没有看到她,一径走到我面前,皱眉道。
“花粉过敏,脸肿了。”我弯唇,笑道。
“花粉过敏?”董卓不甚了解,疑道。
“呃,就是春天嘛,花里有花粉,我嗅到花痒身子有点不适,脸肿了。”万分头痛地,我解释。
董卓看着皱眉,“真的?”
“嗯!”我大力点头,保证。
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来人!”忽然,董卓扬声喝道。
“在!”一旁,有人应喝。
“把园子里的花……”抿唇,董卓道:“都拔了。”
我看到红裳的面色煞白,额前有冷汗滴下。
诉前尘笑笑收拢人心 寻赵云吕布前往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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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园子里,除了我刚种下的六月雪,连一株花都见不着。
而那些送来郿坞的美人,愿意离开的,都已经派了银子好生安顿了出去,临行,一个个皆是千恩万谢。
红裳和青衣却是死活不愿离开,未免惊扰了董卓,我只得留她们在身边当丫环,从头至尾,她们都一言未发,看着众人欢天喜地地离去。
自那一日之后,红裳虽再不敢多加放肆,却也仍是脾性不改,言语间多加讽刺,只是再不敢那般明目张胆而已。
“小姐,您的茶。”青衣极其乖巧地奉了茶。
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茶是凉茶,我坐在凤仪亭内轻啜一口,低头看着亭下的六月雪已经长得半人那么高了。
已经快六月了,却是连一个花骨朵都没有长出来。
看来今年,是不会开花了。
只是明年……我还能看到这花么?董卓呢?他能看到么?
六月雪喜水,需常灌溉。
倒了杯水,我扬手从上洒下,看那水被泥土迅速吸收。
婉公主至今未有明朗化的行动,宫里也再没有消息传来,但我知道,一切,都是风雨前的宁静。
“为什么不走?要留在这里。”泯了茶,我忽然淡淡开口,状似不经意的模样。
青衣微微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是在说她们。
“既然是贱命一条,到哪里都是一样。”没有待青衣开口,红裳便道。
“贱命?”我微微弯唇,“何苦妄自菲薄?”
“哼,爹爹为了生计,将我和娘亲一同卖入舞坊,娘亲不堪污辱投河自尽,若不是我命大进了宫当差,现在还不知沦落成什么模样。”红裳冷笑,“你以为谁都像你可以有小姐命,可以被当朝的太师大人万般呵护么!”
“姐姐,别说了!”青衣压低声音,拉了拉红裳的衣袖。
我垂下眼帘,微笑,她说我,没有说我们,如果红裳和青衣是姐妹,这未免太不合情理。
“这种小姐命,不要也罢。”淡淡地,我开口。
红裳微微一愣,随即冷哼。
“我是被董卓带大的。”抬眼,看向红裳,我微笑,“可是,我想嫁给他。”
红裳不自然地别过眼,“明眼人都知道。”
“可惜,世人不容,一路坎坷至今,我啊,坠过河,毁过容,还曾被人活活地葬在泥土之下……在鬼门关前转了几圈却还是没有死成……”我低笑。
“怎么会……”青衣惊呼,一脸的不敢置信。
“不要以为荣华富贵,万人之上才是幸福。”看向红裳,我微笑,“找一个平凡的人,开开心心平平凡凡一辈子,才是幸福。”
红裳怔住。
我注意到青衣微微皱了眉。
“我,还有半年,就死了。”不经意一般,我又道。
“什么……”这回开口的,是红裳,她一贯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我微笑,轻轻执过红裳的手,“这半年来,我待你们如何,你们自当知道,我当你们是好姐妹才告诉你们,连董卓都不知道,我中了毒,快死了。”
红裳怔怔地看着我,眼圈有些发红。
“我啊……不敢告诉他……”我笑得苦涩,虽然说这些话是心有算计,但是,我真的很想找个人来说一下,一个人闷在心里,心,涨得难受。“谁能想到,权倾天下,心狠手辣的董太师会因一个女子而痛不欲生?”我笑得苦涩,“你们应该也注意到我越来越嗜睡了吧,我会一天比一天嗜睡……直到……长睡不醒。”
“没有……解药么?”红裳开口,声音带着颤。
“有。”
“那为何不吃?”一旁的青衣道。
“吃了,我便会什么都忘了……忘了董卓,忘了一切……”我看向红裳,“富贵荣华都是假象,万人之上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这郿坞早晚有一天也会化为废墟,不如趁现在,你们拿了银两,好好出去找户好人家嫁了,虽然乱世,总也比在这里好啊。”
“多谢小姐好意,小姐待我们姐妹如此情深义重,我们姐妹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们一定会一直守着小姐的。”一旁,青衣执意道。
我微笑不语,转头看向亭外。
风雨……就快来了吧。
天色渐寒,转眼间冬去秋来。
入了初冬,我嗜睡的症状一日胜似一日。
红裳的态度收敛许多,甚至于对我关怀备至。
那一日董卓不在,郿坞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见我躺在床上,红裳一脸大惊小怪。
“怎么了?”睁开眼,我困倦地道。
“我刚刚在大门口见到小姐了……”
我微微一愣,貂蝉?
起身,我披衣走了出去。
果然,大门口,有一个女子,正抖抖缩缩冷得跳脚。
听到我的脚步声,那女子转身看我,随即笑意僵在唇角,她盯着我,一步一步向前,抬手,她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认识我?我们长得好像!”
我吁了一口气,刚刚见她那副表情,我还以为她认出我来了呢。
“嗯,我认识你。”我微笑。
“真的?”眼睛微微一亮,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我不记得很多事,义父大人又不常跟我说话,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样一个人,好吗?”
“嗯。”不自觉地,我点头。
“我只记得一个名字了,我叫乐乐吧?”她看着我,道:“还是……是什么重要的人的名字?”
我心里微酸,果然那个孩子,她也会心痛。
“嗯,你叫乐乐。”
“果然啊。”她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有没有喜欢的人?”带了一丝羞怯,她低声道。
“喜欢的人呐……”我想起了王允,连那个深刻到用性命去守护的男子,也不记得了吗?
那一回,她是那般声嘶力竭地哭喊,她要用自己的鲜血洗去笑笑之名……
“嗯,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我担心……会不会在我失去记忆之前……有喜欢的人……”低头,她红了脸。
“没有,你没有喜欢的人。”我轻轻开口。
“真的吗?”她抬头,一贯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
“嗯。”我点头,随即微微一愣,因为我看到貂蝉身后不出十米,站着一个白衣的男子。
王允……
“那就好。”吁了口气,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拨浪鼓,“我来找吕布的,你知道他吗?迁来长安后,我去太师府找,他们说他常来郿坞。”
我怔住,看向那个一袭白衣,因站得太远,而辨不清表情的男子。
我明白他为何会站在那里了。
他是怕貂蝉……会遇见董卓吧。
他,终于会因貂蝉而有所担心了么?
“我会告诉吕布,说你在找他。”看着貂蝉,我弯唇,“快些回去吧,这里很冷。”
“嗯。”貂蝉点头,微笑,“好。”
我轻轻拉着貂蝉的手,一起走到王允面前。
“许久不见。”王允仍是一袭白衣,笑得温和。
“许久不见。”我微笑,“我身子不大好,那药,现在也可以给我吗?”
他看着我,温和的眼睛深不见底,缓缓从衣袖里取出什么,他握手成拳,忽然递到我面前,摊开手心。
晶莹而透明的药丸,散发着幽幽的香味,是忘情丹。
“改变主意了吗?”看着我,他道。
伸手,我接过药丸,却没有放入口中,而是藏入袖里。
“谢谢。”我开口称谢,“天色不早,你们回去吧。”
若被董卓发现貂蝉,又是一场麻烦。
只是王允,任你心再狠,也断不会再拿这副模样的貂蝉来达到目的了吧……
看着我,王允的神色有些复杂……只是当时,我终是未深究。
看着王允离开,我一头栽倒在地,睡着了……
远远地,有一个人影冲我跑了过来。
“笑笑……你怎么样了?”吕布的声音,他抱起我,飞奔回房。
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董卓没有回来,吕布正坐在我床前。
“醒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我,面上无甚表情,纵使如今那般英武,他仍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我开口,声音有些哑,咳了咳,吕布递过水来,我润了润喉,才好些。
“好久没有见你了,还以为你都不记得我了……”淡淡地,他道,声音没有起浮,却仿佛有些委屈一般。
除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前这个男子,没有一点当年小药罐的影子。
默默守护了我那么久,却什么都没有得到呢。
我幸福的时候,他会安静离开,最多委委屈屈地抱怨一句,“为什么不是我……”
我笑了起来,“乐乐来找过你,你知道乐乐是谁吧?”
微微有些尴尬地看我一眼,吕布急得站起身来,“貂蝉……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禁不住失笑,“那么紧张做什么?”
“其实貂蝉……也没有那么坏……”讷讷地,吕布道。
“我知道。”我微笑,她是我的前世呢,“你呢,喜欢她吗?”
吕布微微一怔,低头看我,“我喜欢谁,你知道的。”
笑意有些挂不住,我在心里轻叹。
“奉先,你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件事。”抿唇,我道。
“可以。”连是什么都没有问,吕布一口答应。
“你帮我去洛阳……找赵云。”
算算日子,这几日便该变天了。昨日,樊稠告诉我,李肃和郭汜私下碰了面。那李肃便是那一日使了计谋令吕布杀了丁原的家伙,据传他对董卓不升他的官颇有微言。
能不能在历史上动点手脚,就看这几日了。
至少,吕布没有为了争貂蝉跟董卓打起来。
但是,历史上董卓的确被吕布所杀。
所以……如果吕布不在长安,吕布便不可能杀了董卓……而且有赵云来长安,婉公主说不定会收敛一些。
而我,也有时间交待樊稠准备一切事宜。
“好。”吕布应允。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不知道,只一径睡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
“笑笑。”有人将我拥在怀里,轻唤。
我极其困倦地睁开眼,是董卓回来了。
见是董卓,我便往他怀里靠了靠,继续睡。
“徐荣……是你杀的么?”耳畔,他轻问。
脑袋里乱作一团浆糊,我无意识地轻应。
“我想也是,他当胸那一箭应该是你用银箭射的。”董卓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飘散在云雾中一般。
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如果你是我的克星……我,心甘情愿。”耳畔,董卓轻轻喟叹。
我无意识地弯了弯唇,睡得没有知觉。
如果那一刻,我是清醒的,该有多好?
我会告诉他,徐荣之死,只是我向曹操提要求的筹码。
我会告诉我,我宁可自己死,也决不伤他……
可……那一刻,我依偎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第二日醒来,我发现自己在董卓怀里。
仿佛感觉到我在看他,董卓睁开眼。
四目相对,距离很近。
“早安。”我笑了起来。
董卓也扬唇。
这样的感觉,真不错,一早醒来,第一眼,便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人。
如果一直这样,我便该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了呢。
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
“我有事要跟你坦白……”他在我耳边轻语。
“什么?”我好奇。
“其实后来……我把那晚的事都想起来了。”他轻笑。
“哪晚?”我一头的雾水。
“就是……你说的生米熟饭的那一晚……”
生米熟饭?我脑袋短路半天,这才想起,该是生米煮成熟饭吧,呃……
什么?我讶异地看着他,他想起来那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是啊,我都想起来了……可是……”他闭上眼,轻轻喟叹道:“可是我想将错就错。”
我笑了起来,凑上前,柔软的唇贴上他的。
他微微怔住,没有动。
“笑笑,你越来越贪睡了。”董卓拂去我脸上的发丝,轻声道。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十分尴尬地发现,我竟然吻得睡着了……
“呵呵,冬眠啊……”我顾左右而言其他,食指的伤口如芒刺一般疼痛。
入陷阱董卓无悔无怨 痛断肠笑笑心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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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日日滑过,我私下交待樊稠办的事情也已有了眉目,最近,我越来越昏沉,已经差不多快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坐在董卓房里,我从枕下翻出了一块绣着金丝的红色方巾。
那是凉州婚礼时我向吕布索要的结婚礼物,成亲时的红盖头。
董卓进来时,我正对着那红盖头发呆。
“笑笑?”
我抬头,才发现董卓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仲颖,你帮我画张像吧。”想起那一日坠河后看到的图像,我心里微酸,随即浅浅笑道。
“我?”董卓笑了起来,“我不会。”
“骗人。”我的眉皱成一团,“明明就画过。”
“嗯,怎么突然想画像了?”走到我面前,他抚了抚我的额,微笑。
“睹物思人呐。”我随口便答,随即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如果他说,一直在身边,为什么要睹物思人,我该怎么回答?
可是,他竟是没有说,温和的褐色眼眸里连一丝涟漪都找不着。
在书案边坐下,董卓拿笔的模样果真不甚娴熟,“坐好了。”抬头,他笑,“画丑了概不负责。”
我点头,笑眯眯地坐正。
……
“笑笑……起床了。”朦胧间,有人轻拍我的脸。
我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双温柔的浅褐眸子。
“仲颖……”直觉地,我弯起唇,微笑。
“这么困啊?”
“嗯?”我微愣,随即回过神来,“画呢?”
董卓笑了起来,将手中的绢纸递给我。
画上的女子极美,闭着双眼,睡得安祥,嘴角边有浅笑盈盈。
我呆呆地看着了许久。
我不曾知道的是,嘴角的那丝浅笑,是董卓添上的,梦里的那个女子,在流泪……
而那泪,蛰痛了董卓的心。
“下雪了。”将我抱起,裹入怀中,董卓笑道。
“真的?”稍稍提起了精神,我在他怀里蹭了蹭,仿佛猫儿一般。
这样的幸福,真的……舍不得放弃……
“嗯,走,我带你去看。”扬起披风将我裹住,董卓抱着我走出了房间。
屋外,果然在下雪。
晶莹的雪,纷纷扬扬。
很美……
“仲颖,几月了?”我轻问,声音有些遥远的感觉。
“十一月了。”董卓将我的披风裹好,仰头望着头顶不断飞扬的雪花。
“都已经十一月了啊……时间真快……”
我轻叹,时间怎么可以那么快……
怎么可以……那么快……
我……时间不多了呢。
在我永远睡去之前,我得安排好一切事宜。
“仲颖,今晚……你睡我房里……好不好?”看着仲颖,我微笑。
“呵呵,最近几日天气寒冷,你不一直都缠着我取暖吗?”董卓笑了起来。
看着他头顶上的白雪,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取暖……我想生米熟饭……”
董卓微怔,脸上有了可疑的暗红。
“笑笑……”他的声音有些无奈。
“好不好嘛……”我软软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
“我的笑笑……怎么能轻易……”董卓抗议。
我笑了起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如果不是仲颖把我当宝,不敢轻易吃了我,说不定现在,我们早就可以双宿双栖了……”我轻笑,抑制不住的心痛,“还是说……仲颖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吞下……”
赖在他怀里,我嘻笑。
董卓微怔,愈发的手足无措,他伸手便要放下我。
我心里一慌,八爪鱼一般缠住了他。
“笑笑……”董卓看着我,一脸的挫败。
“仲颖……好不好……”我笑得甜甜的,心在滴血……不要放下我,不要放下我……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董卓轻叹,低头轻吻我的眉心,“我该拿你怎么办,总该先大婚吧……”
我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怀里,“不要婚礼……我不要婚礼……我等不及了……”
我……等不及了……
董卓低低笑开,“这是谁家的姑娘,如此不知羞?”
我也笑,伸手勾下他的脖颈,轻轻蹭着他挺直的鼻梁,“董家的……”
真的……我等不及了……
董卓和笑笑,两次婚礼……都以哀恸收场……
这一回,我等不及了。
我……没有时间等了……
侧眼注意到樊稠便站在不远处,我微微抿唇,“仲颖,那你去准备红烛,好不好?我在房里等你。”在他怀里蹭着,我笑眯眯地诱惑。
宠溺又无奈地看我一眼,董卓抱我回房。
将我放在铺了毛皮的椅子上坐下,董卓俯身轻轻抚了抚我的脸颊,“还冷吗?”
我摇头,笑,“你去拿红烛啊,我等你。”
低笑,董卓点头,“好,我去拿。”
董卓前脚刚走,樊稠便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你真的……”樊稠看着我,犹豫。
“都准备好了么?”
“都准备好了,只是……”樊稠不确定地看着我,“真的没事吗?”
“婉公主和皇上是动了杀心,你也知道,我时间不多……”声音有些涩,我开口,“我会让董卓吃下忘情丹,明日一早,你用宫里的马车来这里接他,驾了马车避开耳目,然后换乘普通的马车将他送出长安,我会安排人将一早准备好的尸体送入宫,从此,董卓便是死了。”
“可是小姐……”
“没关系,他不会记得我的。”
“太师大人……一定宁可跟你一同赴死……”樊稠低低地开口。
“没有关系,只要他没了这一段记忆,他便可以活得比谁都开心。”我抚了抚袖中的忘情丹,笑得迷离,“痛苦了半辈子……他总该有一点幸福的……不然,太不公平了……”
“大人要是知道……你用了仅剩的一年时间……为他安排了以后所有的一切,他……”
“不用说了,你去好好准备吧,筹划了一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我低低地开口,看着樊稠转身离开,咬了咬唇,复又道:“谢谢你,樊稠,如果没有你帮我,我一定不知道怎么办。”
“那是我欠小姐的。”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离开了房间。
夜,万般寂静,雪落无声。
漆黑的房里点着两支红烛,火光跳跃间,房间里有着淡淡的喜庆味道,很是温暖。
我的身子很冰,大概是因为断魂散的缘故,今年入冬,我常会无故发寒。
董卓如往常一样,将我拥在怀里,很温暖的胸膛,他只是那般拥着我,没有半分的逾越。
“仲颖……”摇头甩开困意,我轻唤。
“嗯。”他低应。
“六月雪明年才能开花……”
“是啊,听说很漂亮。”
“如果六月雪开花了,我会有礼物吗?”
“嗯,会有,会有礼物。”
“今天呢,今天下雪了,我的礼物呢?”
董卓低笑,睁开眼,淡褐的双眸看着我,“笑笑想要什么?”
“你啊……”咧嘴,我笑得千娇百媚。
仲颖微僵,笑得有些尴尬,“笑笑,乖,快睡。”
“我啊,很喜欢仲颖,很喜欢,很喜欢……”贴着他的胸膛,我喃喃着,仿佛很委屈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仲颖从来都不碰我……”
董卓轻轻捧起我的脸,淡褐的双眸看入我的眼睛,“你跟她们不一样。”
看着那褐色的眼睛,我弯唇,伸手拥住他,仰头,我轻轻舔上他的唇……
他的唇有些干燥。
一遍遍轻舔,直至我看到他眼中的色泽逐渐加深……
伸手,他紧紧拥着我,感觉到他大手的灼热,我轻笑着躲开。
“笑笑……”带了十二分的无奈,他暗哑了嗓子,低唤。
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那枚晶莹而幽香的药丸,我缓缓放入口中,仰头,又重新覆上了他的唇。
感觉到我将那丹药吐入他口中,董卓身子微微一僵,眼里淡淡一痛,随即默然,加深了那个吻。
唇齿相依间,那红烛微微跳动,一滴烛泪缓缓滑落……
罗衫轻解,风情无限……
如果那一日在凉州,没有那一袭毒嫁衣……如果那一日在凉州,我便数着幸福的脚步走入洞房……
那么今日,或许我们会有可爱的孩子……
可是……这一切都是注定的,没有如果……
历史的前行无法改变……那么,就这样吧……
灼热的大掌轻轻抚上我的背,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仿佛我会碎掉一般……
我的眼前却是开始朦胧,困意排山倒海地袭来……
从来没有这样厌惧过睡意……连最后一刻的美好回忆都留不住么……
昏昏沉沉间,我感觉他没有再进一步,纵然喘息得厉害,他却仍是轻轻将我拥入怀里,我仿佛能够感觉到他如雷的心跳……有些狼狈,却灼热温暖……
洞房到一半便坠入梦乡的新娘……大概也只有我了。
呵呵,董卓该是懊恼到了极点吧……被我挑起的欲火无法平息,快要欲火焚身了……却还是只能抱着我,再不敢动弹半分。
这样的新娘……真是糟糕透顶。
睡梦里,有人将我密密地圈在怀里,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
“其实我知道,我的笑笑,没有我的保护,也可以活得很好,我的笑笑是坚强的孩子……”董卓的声音很温柔,很暖和,像棉絮一般……有些遥远……“我安心了,在这个乱世,只有狠下心肠才能生存下去啊,我的笑笑,没有我的保护也能生存下去,真好……”
我微微皱眉,我在做梦吗?
为什么这些话……那么奇怪……
“小姐……小姐……”有人狠狠推我。
谁推我?强撑着困意,我睁开了眼,天已经亮了,却仍是灰蒙蒙的。
红裳?
我微愣,红裳头发散乱,艳红的衣服上有些湿,却满是血的腥味……
“你……怎么了?”
“小姐,不好了,董大人离开郿坞了!”红裳叫道,惊魂未定的模样。
离开郿坞?我倦怠地抬手按了按额,有些失神,樊稠来接他怎么都不叫醒我,至少……得让我见了最后一面啊……
红裳靠近我,血的腥味扑鼻而来,我强撑着起身,隐隐有些不安,“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青衣杀了。”她咬牙,轻颤。
“为什么?”一怔,我讶异。
“其实我们……都是婉公主的人……”微微犹豫了一下,红裳道:“公主殿下要我们密切注意小姐的行动……挑起太师大人和温侯的矛盾……”
我并没有表现得惊讶。
“小姐都知道?”红裳讶异地看着我。
“嗯。”我点头。我的确托樊稠调查过她们。
“那小姐为什么不告诉董大人?”
“因为,我想你们自己告诉我,我不想为难你们。”
“那一日在凤仪亭,若不是小姐刻意维护,红裳可能早就命丧黄泉了,红裳虽然没有念过书,但也知道不能忘恩负义,小姐,今日一早宫里来了马车接董大人进宫……路上埋伏了杀手……他们……想取了董大人的性命!”红裳的手在微微发抖,“刚刚我和青衣在房间里起了争执,她怕我泄密,便想杀了我……我失手把她……”
在长安夺了董卓的性命,借由郭汜挑拨众将,收了他的西凉兵,这是婉公主从火烧宫廷便开始打的主意。
她唯一没有成功的,便是吕布此时不在长安。
没有吕布,这长安,谁人可杀董卓?
况且我一早便嘱咐樊稠多加注意郭汜的动向,想要吞下西凉军,妄想!
现在……董卓应该出了长安城了吧。
“小姐,我……”红裳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回头。
“没有人,可以坏公主殿下的事。”身后,是一贯温婉的青衣,她满身是血,胸前一个血窟窿……
我看到红裳背后插着一把匕首……
血,一点一点溢了出来……
微一用力,青衣猛地将匕首拔出,我定定地看着红裳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青衣夜叉一般向我逼近,她手中的匕首沾染着红裳的鲜血。
董卓……现在是不是已经安全了,已经在历史之外了呢?
四肢仿佛如灌了铅般,无力动弹,我闭上眼,干脆定定地等待死亡的降临,与其苟延残喘地等死,不如一了百了。
利器刺破皮肉的声音,鲜血飞溅……
可是,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
青衣直直地倒了下去,我看到站在青衣身后的,是樊稠。
“你怎么……在这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我开口,连血液都凝窒了。
“我没有接到大人。”看着我,樊稠开口。
意识有些模糊,我狠狠咬唇,直到唇间有血的腥味留转,我挣扎着起身,步履不稳地跑出了房门。
樊稠没有言语,只是忽然上前,一把抱起我,牵了马,扶我上马坐稳。
“驾!”狠狠扬鞭,我一路飞马往长安城而去。
樊稠亦一路紧随。
“望断天涯人已渺 心若死水泪空蓄”
一路寻之不见,转眼竟已到皇宫外。
宫门大开着,仿佛知道我会来一般。
狠狠咬唇,让自己不被睡意侵袭,我扬鞭,策马飞骑进了皇宫。
站在大殿之外,樊稠扶我进殿。
小皇帝刘协高高坐于大殿之上,婉公主坐在他左侧。
“这一局,本宫赢了。”高高在上,婉公主笑靥如花。
“以董卓之力,凭几个不入流的杀手便想动他么?”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吕布远在洛阳,就算婉公主再怎么算计,都不可以让吕布分身回来。
“如果董卓一心求死呢?”婉公主扬唇。
“你,什么意思?”答案呼之欲出,我开始害怕。
“其实我知道,我的笑笑,没有我的保护,也可以活得很好,我的笑笑是坚强的孩子……”那样温柔而暖和,像棉絮一般的声音……那般遥远……
“我安心了,在这个乱世,只有狠下心肠才能生存下去啊,我的笑笑,没有我的保护也能生存下去,真好……”
董卓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不是梦么?他是什么意思……我开始害怕。
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我几欲晕倒。
“谁杀董卓,他都可能以死相拼,唯独一人……他宁死,也不会伤她分毫。”婉公主淡淡笑道。
狠狠握拳,我捂住心口。
发生什么事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仲颖……你以为我会伤害你吗?
难道,仲颖……你以为是我想杀你吗?
“小姐……”樊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蓦然一惊,忘情丹……是王允给的。
我……真该死……
“快去,带我去找董卓!”拉着樊稠,我转身便要出去。
仲颖……不要相信你所看到的……不要相信你所听到的……
仲颖……千万不要死……
“我要去告诉他,我没有要杀他……我没有……他不可以死的……”我喃喃着,撑着樊稠的手,双腿的知觉在逐渐消失……
“抓住他们。”冷冷地,我听到婉公主的声音。
一道道宫门在我面前紧紧关闭……
我却是忽然安静了下来,缓缓抬头,我对上了樊稠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静静地看着我。
千算万算,我算漏了樊稠。
除了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计划。
除了他,还有谁能够劫走董卓……
郭汜是明修栈道,樊稠才是暗渡陈仓……
原以为,他是我身边唯一可以信任,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人,却原来……还是我的愚蠢。
“你,恨董卓?”开口,我的声音很轻。
“恨。”冷冷一个字,樊稠咬牙切齿。
“因为铃儿么……”
他握拳,别开眼不再看我,“我只要董卓的性命,公主殿下答应事成之后会解了你的毒。”
我笑了起来,笑得有些凄惨,“我以为……你知道的……”
樊稠微僵。
“我以为你知道的……这条性命,在这个乱世,根本没有值得我去珍惜的理由了……”
“董卓毁了小姐的一生,我要他用性命偿还。”樊稠狠狠咬牙,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狠戾。
我知道,他口中的小姐,是铃儿。
转身,我瞪向高位上的小皇帝和婉公主。
“放我出去!”
“董卓,必死无疑。”看着我,婉公主的眼睛冷得有些可怕。
“为什么非要逼他!他答应我不会再为难皇家!他答应我不再杀人!甚至于……我可以和他隐姓埋名……为什么你们非要他去死!”咬牙,我歇斯底里。
“因为,他折辱了皇家的尊严;因为,他是天煞孤星。”婉公主冷笑。
“刘婉!我诅咒你,你永远都得不到幸福!”神智涣散,恨恨地,我几乎在尖叫。
“无需劳烦你来诅咒,幸福那种东西……本宫从来不曾奢望过。”
我,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记忆,一点一点恢复。
我蓦然起身,随即狠狠一头栽倒在地,双腿,竟是麻痹得没有一丝知觉。
咬牙,我愤恨地捶打双腿,直到感觉双腿发疼,才蹒跚地走到门边。
“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寂静。
“其实我知道,我的笑笑,没有我的保护,也可以活得很好,我的笑笑是坚强的孩子……”
“我安心了,在这个乱世,只有狠下心肠才能生存下去啊,我的笑笑,没有我的保护也能生存下去,真好……”
“谁杀董卓,他都可能以死相拼,唯独一人……他宁死,也不会伤她分毫。”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我耳边交织……
快疯了……
董卓,他认为我要杀他?
那一晚,我将那药喂入他口中,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那药丸有问题……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声嘶力竭,我狠狠拍着那一扇厚重的木门。
一声一声,如子规啼血。
只是,回应我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雕花木榻,描金绣被……那样富丽堂皇的房间,此时的我,身处在一片金龙彩凤,富丽堂皇之中,却是狼狈不堪。
那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的,将是我与董卓的天人永隔!
“仲颖……仲颖……”双手握成拳,一下下拍打着那木门,我几乎绝望。
气力一点点消失殆尽,我缓缓跪坐下去。
门,突然开了。
鹅毛大雪挟着风猛地刮了进来,我瑟缩了一下,蓦然抬头,对上了一双温和的眼睛。
王允。
他伸手,扶起我,眼里有着悲悯,也有冰凉。
我抿唇,死死地盯着他。
“虽然,董卓不会希望你看到他那个样子,只是我觉得,你应该会想要看到他最后一面。”缓缓地,他开口。
他的手,很凉。
我的心,更冷。
“忘情丹?”开口,我的声音带着颤,但我没有哭。
王允眼底一片死寂,“是绝心丹,可使人心脉闭塞。”
“他在哪里?”我开口,平静得不可思议。
“宫门外。”
“谢谢。”我缓缓道,声音低不可见,试着扬了扬唇,没有成功。
抬脚,连一丝气力都没有,该死的困意袭卷而来。
王允伸手来扶。
我甩开,从怀中取出那一日断开弦的银箭,当着他的面,抬手狠狠刺入腿中。
王允僵住,死一般的疼痛一点一点染上他一贯温和的眼睛。
痛意驱散了倦怠,我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
血……在我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曲线。
凛冽的寒风如刀锋一般,割得我的脸生生地疼,脚步越走越急,踩着地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好漫长而又无望的一条路,经过那么多事,我还是他的笑笑么?呵,我连自己是谁,也不能分辨了呢,真是悲哀。
为什么,我要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变了模样,一个个走上绝路。
一路急奔,急奔。
脚步狠狠刹住,我呆呆地看着前方不远处苍白的雪地上一片嫣红。
冰天雪地中,他全身只着一条单裤,横躺在雪地之上,身上,是数不清的伤痕。
在他的腹上,竟然置着烛火。
这便是,点天灯么?
暗红的血液诡异地随着苍白的积雪蔓延……
历史重影的再现,我几乎站不住脚步,脑中一片空白,满眼都是那个赤身躺在雪地上的男子,何其骄傲的人,却是连死,都没有尊严?
疯了一般,我冲上前,脚下却是一软,一下子狠狠趴在雪地之上。
一阵渗入骨髓的寒凉随着我的指尘渐渐渗透我的四肢百骸。
手脚并用,满身满脸都染上了白雪的痕迹,我狼狈不堪地爬到他身边,拂去置于他身上的烛火,手上被火炙得钻心的疼痛,只是此时却仿佛只剩麻木。
他的腹上……只剩焦黑一片。
雪,一片,一片,纷纷扬扬。
颤抖着,我脱下外衣,紧紧裹在他的身上,我抱着已被烛火烧得脱了形的身体,曾经那样温暖的胸膛,唯剩冰凉……
紧紧抱着,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仲颖,仲颖……不是我,不是我……”缓缓伸手,我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我低喃着。
他紧紧闭着双眼,不理我,可是嘴角,竟然带着笑。
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笑啊!
设计害你的,不是我!不是我。不要这样带着笑去死,不要这样,为什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就算他负尽了天下人,可是唯独对我,他是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的,可是我,我真的从来没有希望过他死啊!
如今,真是遗臭万年了……
“不是我,不是我啊!仲颖……”紧紧抱着他,我几乎是在尖叫。
明明知道我的狡猾,却一厢情愿地将我抱在怀中……
笨蛋……为什么不明白我……
他野心天下,却因我而甘愿放下屠刀。
为我……
我,果然是他的克星呢。
果然是他的克星……
此时的他,已气息全无。
低头,抵着他的额,我腿上的鲜血缓缓流出,与雪地上的殷红交织成一块绚烂而诡艳的图画……
“仲颖。”我唤。
他没有应我。
“仲颖,为什么不理我……你从来都不会不理我……我是笑笑,我是仲颖的笑笑啊……生气了么……生笑笑的气了么……笑笑错了,再也不敢淘气了……求你……不要不理我……”
我靠在他身上,仿佛自己……也已成了一具尸体。
这世上,还有谁会在雪天为我准备礼物?
这世上,还有谁会以性命来维护我?
这世上,那个叫做仲颖的男子……不见了……
银妆素裹的长安城,我坐在雪地里紧紧拥着那气息全无的男子,嚎啕大哭……
他再也没有睁开眼……再也没有抚去我脸颊上的泪痕……
他,再没有对我说,笑笑……
他,一动也不动。
没有董卓,我便不是笑笑。
笑笑,只是董卓的笑笑……
没有董卓……
我,笑给谁看?
天,渐渐亮了。
周围的雪在渐渐融化。
那长安宫外的大街上,两具尸体纠结着拥抱在一起……
我以为,故事……便那样结束了。
坠城楼王允从容赴死 穿越路安若何日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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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看到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担忧。
又是王允!
连死,都没有自由么?
“啊,你醒了!”貂蝉见我醒来,笑了起来。
我闭上眼,没有开口。
王允,你写过葬心,可是,你可知何为葬心?
葬了心,我便死了。
所以现在,我只是一具空壳。
我似乎每天都在睡,又似乎每天都醒着。
貂蝉一直陪着我。
她告诉我,董卓死后,他的四员副将因担心被诛连,带兵连夜奔回了凉州。
她告诉我,董卓死后,只有蔡邕伏尸痛哭。
蔡邕……
我想起了那一个奉旨招亲的老者……
那一回,董卓抗了皇旨,董卓说,他已娶妻。
我说,我便是仲颖的妻。
董卓说,他愿意被我克……
然后,我果然害死了他……
那一晚,那一个雪夜,我流尽了所有的眼泪……再也不会流泪了……
王允常常坐在床边,看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已经死了。
在看到董卓的尸体后……我便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缕魂……一缕游荡于异世界,连心都不见了的魂……
“你叫笑笑是吧。”貂蝉拧了布巾替我擦手,“你知道么,奉先一直在找你。”她坐在我旁边,低低的声音,“要不,我带他来见你?”
吕布么?我有些回过神来,当日第一次见他,便以为他会是害死董卓的罪魁,便一直防着他,连最后,也还是以请赵云为名,将他支离了长安。
而他,只要是我的要求,从未曾拒绝过。
可是……原来最后害死董卓的人,是我。
“不要告诉他。”我开口,声音极低。
貂蝉微微一愣,“你会说话了?”她笑了起来,“我去告诉义父,他一定很开心!”
正说着,王允走了进来,他的神色与往常不大一样,似乎……有些释然,有些开心。
开心?
我闭上眼,不想理会。
“乐乐,你先出去一下。”王允温和地道。
貂蝉点头,乖巧地走了出去。
“我知道你醒着。”他在我身旁坐下。
我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恨我么?”低低的声音,仍是温和。
我不动,继续扮演尸体。
“我知道,你恨不得看着我去死。”他一手抚上我的脸颊,轻轻开口。
我仍是不动。
“睁开眼,我便带你去看我是怎么死的。”温和的声音。
这是什么话?
正常一点的人都会说,我带你去逛街,去买衣服吧……有人会说带你去看我是怎么死的么?
可是他……从来都是异于常人……
我缓缓睁开眼,看着王允。
见我看他,他微笑了起来。
伸手,他将我抱了起来。
我任由他抱着,没有一点反应。
“知道么?今日便是我的死期,所以我第一个便来告诉你了。”他低头看我,微笑,“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希望看到我死的人”。
用那样温暖而开心的神情来说出这样一句话,我闭上眼,竟然有了一丝感觉。
那感觉……叫做疼。
心,有点疼。
但我却仍是没有开口。
一路抱着我出了司徒府,看王允的神情,不像赴死,倒像是要当新郎官了……
“无论我利用你做了什么,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抱着我,一路走,他轻轻开口。
脚链的铃铛一直在响……
叮叮当当……
我死死咬唇,不语。
抱着我,王允站在了宣平门楼上。
“你,坐在这里,看着就好。”弯腰,他将我自怀中放下。
我这才注意到宣平门下,竟是黑压压一片的西凉兵。
“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无端端被王允谋杀,臣等特来为太师大人洗雪冤屈,只要王允一死,臣等即刻退兵!”开口的是郭汜。
婉公主和小皇帝也在,只是婉公主此时面色颇有些难看。
刘协看见我,微微一怔,那华丽皇袍下的身躯,依然瘦弱。
莫不是婉公主过河拆桥,欲一雪前耻,想杀了郭汜,才引得郭汜引兵逃窜?然后又来公然叫板?
我默然不语,冷眼旁观。
“王允在此。”一袭白衣,王允临风而立,仿佛谪仙一般。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在那人群中寻找,并未发现樊稠。
“董卓死了,我的心愿已了,为国而死,千载留名,呵呵……”王允依然一脸温和。
他站在城楼上,忽然转身,看着我,微笑,“看着啊,我要死了。”他笑得温和,那样微带了一丝宠溺的神情,仿佛是在望月楼下,他温和地看着我,说:“我做了一品豆腐……”
没有任何预兆,他一跃而下……
那样的话,那样的神情……
我看着那白衣的男子从高高的城楼上飞身而下,那一抹孤寂的惨白,便那样决绝地坠下……
瞪大又目,我怔住。
麻木的心开始隐隐作痛,那样的痛越来越强烈。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心痛,我保证。
“纤尘!”我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声音。
这个男人,毁了我所有的幸福……甚至于,他间接杀了董卓……
可是他那样坚持着他的坚持。
我……该怎么恨他?
他说,无论我利用你做了什么,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我……该怎么恨他?
我,不是木头人。那个孤傲决绝,但一脸温和的男子对我的好,我全知道啊……
双脚仿佛不是我的一般,自动自发地飞奔下了城楼。
脚步微微凝窒,我俯视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子,鲜血仍旧汩汩地涌出,他微扬的嘴角溢出血来。
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浸透了那一身纯白如雪的衣袍……
有什么晶亮的液体从我的眼中掉下,我缓缓俯下身。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哭了。”他笑道。
看着他脑后的血越涌越多,我恨恨地看着他,“为什么连死,你都能那么从容?”
“师傅说……我会死于初平三年,可是……他错了。”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师傅他……终究也有算不到的时候……呵……呵呵……”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死期,从降生的那一刻便开始一直等待死亡的降临。那样,该是一个怎么样的过程?
他的师傅,究竟是怎么样一个残忍的人,告诉一个稚童,他几岁该死?然后一生……便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过程……
泪水一滴一滴滑落,泛滥成灾。
我的手缓缓抚上他逐渐冰凉的脸。
“对不起……我死了,你该恨谁呢?”他有些歉然地看着我,缓缓抬起染了血的手抚上我的脸。
我该恨谁?
“还是恨我吧,恨的时候顺便想一下纤尘这个人……也好……让我在你心上留下一点痕迹……就算是恨……也是好的……”他的气息开始不稳,口中有血沫涌出。
“我恨你,我恨你……”眼泪夺眶而出,我咬牙切齿。
“你是笑笑啊,怎么可以哭?”他看着我,微笑起来。
我以为,我不会再哭了……
或许,那不是哭,我只是想流泪,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纤尘落泪。
终其一生,他都没有流过一滴泪……
那我,就一次为他流干所有的眼泪吧……
他微微眯起眼,笑,食指轻轻抚过我的脸,然后放入口中。
“原来眼泪……是甜的。”他笑着告诉我。
“笨蛋……那是你的血……”我咧了咧嘴,眼泪更多地滑出眼眶,怎么止也止不住。
“是眼泪的味道,甜的……”他笑着,执拗地微笑,“我会瞑目的,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一定会哭着诞生……哭得比谁都响……”
晚风吹过,我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的男子没了气息,即使是死,也一样温和的男子……
温和得那么残忍……对自己……那么残忍……
殊不知,王允即使死,郭汜等人也未退出长安。
即使没有董卓,这天下,依然纷乱……
第三日,婉公主便自尽于公主殿,因为丑闻,故而皇廷悄悄掩埋了事。
我再也没有见过樊稠,传言,他与郭汜等人不和,被设计斩于宴席之上。
传言,死时,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只精心修补过的碎玉镯。
他,始终未曾忘记他的小姐,他的铃儿。
而我,终是轻信了他。
只有最信任的人的背叛,才能令我万劫不复……
他,在替铃儿复仇呢……
只是现在,一切仿佛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浑浑噩噩地,我在长安大街上游魂一般的晃荡。
可以死心了?可以没有牵挂了?可以回家了……吗?
可是,为什么还是回不去?
还是回不去……
恍惚间,仿佛撞上了什么,有些痛。
“眼睛瞎了!”有人高声骂了起来。
我茫茫然抬头,却见那人不知为何已经一脸畏惧地缩到了一边,再不敢多加指责。
看了一眼滚落了一地的瓜果,我转身,看到了吕布。
“赵云说,他要去投靠北平公孙瓒,没有随我回来……”看着我,吕布讷讷地道。
“嗯。”我应。
投靠公孙瓒,果然是顺应了赵云的历史路线。
婉公主的死讯被朝廷掩盖了下来,赵云怕是不知道此事。
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就如他心中所想,那个高傲而倔强的公主,仍然高高在上,在努力维持着她的皇家尊严……
这样,这世上,便少了一个伤心人。
梦断三国笑笑魂归去 痴心何改吕布心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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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即死,貂蝉无处可去,我便带了她在身边,平日都是她以貌示人,而我,总轻纱遮面。
想不到,最后竟是吕布得了美人归。
断魂散的余毒总未清得干净,我的身子越来越差。
所谓红颜薄命,大概便是指这个吧。
那一日,吕布在长安大街上守着我走了整整一天,然后背着倦极睡去的我回府。
那一日,吕布对我说,“你可以不走么?”
我点头,吕布欣喜若狂。
而我,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历史记载,建安三年十二月初七(公元198年),吕布于白门楼兵败。手下高顺、陈宫等人殉节。
我没有阻碍历史的发展。
当一个人心死了,时间就会变得非常快。
身边一切的事情都如走马观灯一般快速晃过,仿佛是电视里的快镜头一般。
因为郭汜等人犯上作乱,吕布带兵离了长安,先后投靠袁术、袁绍、张杨,最后在张邈、陈宫的策划下入主兖州。
辕门射戟救了刘备,但是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盟友,曹操和刘备联军攻打,吕布被困守下邳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切,我都是一个地地道道地旁观者,冷眼旁观着所有的一切,世事变动,浮世沧桑,血腥杀戮,所有一切……我都只当在看一场冗长而繁杂的历史电影。
与历史纠缠,那样的苦果,尝过一次,再不敢碰了。
历史人物便是历史人物,敬而远之,是上上之策。
我在等的这一天,建安三年十二月初七,很快便到了。
这一日,我将遇见一个故人,向他讨回一笔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
下邳城,建安三年十二月初七。
吕布麾下的侯成、宋宪、魏续叛变,陈宫、高顺宁死不降,被戮于白门楼。
吕布,也死于白门楼下……
貂蝉不知所踪。
吕布已死,貂蝉失踪的消失四处流传开来。
“你再喝些汤药……”此时,郭嘉正急急地守在我床前,猛灌我他的独门密制之药。
我苍白着唇,浅浅笑开,“臭书生,你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这药的味道,太怪异了……”
“若若……”看着我,这个闻名天下的大智囊有哭鼻子的趋势。
我轻叹,“你啊,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帐内收拾的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药的气息,曹操正坐在床榻旁翻着一卷竹简。
郭嘉端着汤药,递到我唇边。
我扭头皱眉,虚弱不已,“臭书生,我都快挂了……放我一马吧……”
闻言,郭嘉眼中的雾气更浓。
“在荥阳救我的时候,你便想着这一回了么?”淡淡地,曹操开口。
我弯唇,没有否认。
时间倒回那一日,在黑暗地地牢里,吕布、貂蝉和我一同被关着。
“我们……会不会死?”抬头看我,貂蝉眼里有雾气朦胧。
我靠近了她,“没有关系,我们不会有事的。”
吕布侧头,狠狠咬牙。
想来他是不甘,当初辕门射戟救下刘备,焉能想,刘备竟会与曹操联军来攻打他,害他一败涂地……
“小药罐,如果这回可以逃过一劫,你会做什么?”坐在铺了草的地上,我看着吕布。
“我想回五原。”有些闷闷的声音。
我微笑,“嗯,那就回五原吧。”
吕布猛地抬头,“你也会一起去吧。”
我笑了起来,“你和乐乐在一起啊,我去做什么?”
吕布抿唇,不语。
貂蝉微微红了脸,有些害羞的模样。
我摘了面纱,安安稳稳地坐下,等着故人来见。
不到傍晚时分,有人来请。
吕布站起身,拉住我。
拍了拍他的手,我轻轻摇头,嘱道:“这一回,若可以逃出生天,便回五原,你要记住自己的话。”
吕布看着我,明亮的眼睛微黯,“你要做什么?”
“不用担心我,出了这监牢,你便和乐乐回五原,待你们大婚之日,我会来喝喜酒呢。”微笑,我轻轻挣脱开他的手。
“你呢?你怎么办?你要做什么?”定定地看着我,吕布开口。
“我啊,我是神女啊,你知道的。”我笑了起来,转身随牢头走了出去。
我不敢回头看吕布。
这个孩子,只要是我说的话,从来不懂拒绝。
即使我明白他的心意,从不曾改变……
这样的我,当真过分。
“真的是若若?”远远地,便见郭嘉迎了上来,“他们说捉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我还不相信呢。”他拉着我,一脸的惊喜。
我只笑不语,注意到大厅里另有几名男子,中有一人,便是曹操。
狭长的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此时的曹操,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
“她是?”一旁,有人好奇道。
“貂蝉拜见。”我微笑,俯身。
“哦?便是那引得董卓吕布父子反目的美人?王司徒的义女?”那人惊奇。
我微微垂下眼帘,世人传说,焉可尽信?
故事,果然只是故事,一万人口中,有一万个版本,哪管真相如何。
那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刘备,只是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刚坠入时空,对任何名人都好奇万分的笑笑了……
见曹操,便是为了讨回上回在荥阳的三救之恩。
吕布现在,应该在启程返回五原了吧……如愿以偿地带着他的媳妇,回五原。
历史上的吕布已死,那么,他便可以脱离那不幸的宿命了……
几近执拗地以耗尽生命为代价,我等到今天,便是为了留下吕布的性命。
说我是对他歉疚太多也好,说我是想在这时空做一件令自己无憾的事也罢……总之吕布,请你千万要幸福。
因为……这个时代,不幸的人,太多。
放下书简,曹操走到我面前,“快死了么?”
“是啊。”我点头失笑,真是直白。
郭嘉清亮的眼睛开始透着雾气。
看着曹操,我忆起那个怕黑的孩子,那个苍白瘦弱,却又隐忍的孩子,那个身不逢时的小皇帝……
王允死后,李傕郭汜等人没有依言退兵,却是入宫执政,后来李郭二人内讧,刘协被迫流亡,屡被劫持。196年,曹操迎刘协到许昌,改称许都,可刘协却依然只是一个傀儡皇帝。曹操虽然利用刘协来试图实现他一统天下的目的,但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不会重蹈董卓的覆辙,始终未曾取而代之。
历史上,刘协曾试图谋杀曹操,计划却未能实现。先有大臣董承联同刘备等谋杀曹操,后有伏皇后,但事情泄露,董、伏等被杀。220年,曹操去世,其子曹丕认为自己在北方的地位已经足够稳固,于是逼迫刘协禅让帝位于他,开辟了魏国。刘协,被封为山阳公。由于当时盛传刘协被杀,所以刘备以此为籍口,以汉室宗亲的身份即皇帝位,建立蜀汉。魏明帝青龙二年(234年)献帝驾崩,魏明帝以素服为他发丧。八月壬申,葬于禅陵……
这,便是历史呢。
望着眼前的曹操,苍白着唇,我笑得比何时都温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我看到曹操眼里的惊异。
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我终是阖上了双目。
那一刻,我只看到曹操眼里的惊异,却未曾发现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淡淡的痛……那缕淡……淡得刻骨……
鬓发间那永不凋谢的花朵依然绽放,那是双飞……双双对对,永不分离。
这年代,穿越时空泛滥啊……偏我安若不幸,摊上了这么个不幸的时代,又遇上了小生那样后妈的笔者……怨愤呐……
要说卖弄诗词,抄袭古人之作,我安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呵呵,当着曹操,先他一步吟出他的大作……
那样的表情,当真值得好好玩味……
这样,九泉之下,便也没有那么寂寞了……
“媳妇!”一声惊痛的声音蓦然在帐门外响起,“你说了会来找我的!你又骗我!为什么连死也要骗我!为什么总是骗我!”
那是吕布的声音……可惜……我睁不开眼了……
对不起……小药罐……
曹操身后,郭嘉一阵猛咳,仿佛要咳出血来似的,眼中雾气朦胧……
那个青衣小童,牵着一头名叫小毛的驴子,站在那一间草屋前,对着一个小女孩手中的鸡腿猛流口水……
他说,“何处来,何处去……”
何处来……何处去……
郿坞的六月雪,开了几回了吧……
仲颖,奈何桥上,我迟了这么些年,你会等我么?等我……共赴黄泉。
前世今生得相见 千年再续未了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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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生无缘……是否来世还可再见……美人江山,自古两难……”哀怨悠扬的歌声在耳边一遍遍地响起,催人心肝。
那土得掉渣的七彩铃音?真是扰人清梦……
我皱起眉,闭着眼一手四下摸索着,拿到手机,放在耳边,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只一径嘟囔道:“喂,我是笑笑,哪位找我?”
“什么笑笑!”一阵爆发的狮吼,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导演!”
“你在哪儿啊!打你那么久的电话都没有人接!刚刚莫飞出了交通事故,在医院里,你又在哪儿啊!这大过年的,一个个都怎么回事啊!”导演一副急得快七窍生烟的声音。
莫飞?莫飞又是谁?脑袋一时有些短路,我皱眉想了半天,最后才想起那是《望月》的男主角,剧组里扮演吕布的那个小白脸帅哥。
四处一片黑暗,我眯起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二十几个未接来电,看来导演真是急疯了。
“我在……”我张了张口,话未出口,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汹涌的从眼中滑落,怎么止也止不住。
哭?我在哭吗?
为什么哭?
抬起手,我怔怔地抚上脸颊的泪,整个心仿佛被浸泡在酸涩的泪水之中……痛彻心扉。
我在哪儿?
我是谁?
安若?笑笑?还是貂蝉?
董卓死了……樊稠死了……连王允那个家伙也死了……
在那个边远的小镇,在凉州与我有交集的人,所剩无几……
“安若……安若……”导演焦急的声音一径在我耳边响起。
整个人沉溺在黑暗里,我恍惚了,借着手机的光,我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阴暗潮湿,到处都是污秽。
阴井?
我还在阴井里?
董卓,吕布,王允,郭嘉,曹操,赵云,婉儿……一切一切都仿佛距离我那么遥远……
一切都是上天的玩笑?只是南柯一梦吗?
为什么,我的心仿佛被人刨空了?
为什么,我的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四周一片寂静,阴井里有水滴落……声音悠长。
蓦然,一连串冗长的警笛由远及近,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阵忙乱,上面满是嘈杂。
“有人在吗?下面有人吗?听到请回答!”有人在阴井上面高喊起来,一束光打在我的脸上,映出我满面的泪痕斑驳。
“她摔下去多久了?有没有联系她的家人?”我听到上面有人问。
“下面那个可是大明星安若呢,掉下去大概有半个小时了。”众人七嘴八舌热心地回答。
半个小时?无声地,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只是半个小时?
那半辈子的纠缠纷乱,那痛彻心扉的爱恨情仇,算什么?
心,好疼,疼得泪水纷纷落下。
咬牙抚上心口,董卓赴死时那嘴角的笑,我忘不掉……那样满足的笑意,是为何?
明明是去赴一场必死之约,却又为何笑得那般幸福?
是梦么?只是梦么?一切都只是我的梦么!
抚着心口的手微微碰到一块红绸,我微微怔住,连泪挂在眼角都不自知,颤抖着将手伸入怀中,我掏出一块破旧的红绸,鲜艳的颜色不复存在。
打开那红绸,我定定地看着那里面包裹的一张绢纸,那绢纸之上,是一个梦中含笑的女子……
不是梦……不是梦……
痴痴地望着那绢纸,我伸手,刚刚触到那绢纸,那绢纸就连同那纸上如笑春山的女子一同化为尘土,颓然于红绸之上。
手指僵在半空,我痴住。
隔了那样漫长的时空,连一时可以当作念想,唯一可以证明那个男子存在的东西,都化为尘土了……
他……真的存在过吗?
真的存在过吗?
泪,决了堤,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无。
恍惚间,有人下了阴井。
恍忽间,我被人扶着出了阴井。
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轻轻柔柔,在我脸上化开……滑下。
我仰头,看到了漫天的飞雪。
“仲颖,下雪了。”喃喃地,我轻笑。
周围一片嘈杂。
“天呐,真的是安若!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仲颖。”
“仲颖?仲颖是谁?哇,不会是她的绯闻男友吧……”
“不是啦,你们该回去读历史了,仲颖就是董卓!那个东汉末年遗臭万年的大奸臣董卓!”
“她最近不是拍了《望月》吗?看来入戏太深了!真是个敬业的好演员……”
镁光灯不停地闪。
“不要拍了,不要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导演的声音。
一辆保姆车停下,有人拉着我进了车子,躲开了那些追逐与镁光灯。
“安若……安若……”一双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导演笑了起来,“吓傻了吧。”
我侧头望着窗外飞扬的大雪,没有理会他。
“呵呵,大年三十能过成你这样,真行!”导演调侃戏谑地笑了起来,“明天非得登头版头条了。”
我仍是恍惚。
“到了,要我送你进去吗?”
车子停了下来,我看到自己家的房子,游魂一般,我开车门,下车。
“不要忘了明天的戏!”导演不放心地在身后大喊。
我置若罔闻。
“天呐!你从哪个垃圾箱里回来的?”老妈高八度的声音。
我稍稍提了些神,看向老妈,明明是半个小时,于我,却已相隔了半辈子。冷不丁地,我一把抱住了老妈。
“若……若……”老妈被我抱着,大受刺激,不敢动弹。
半晌,她才有些颤巍巍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不……不想嫁人就算了,妈……妈不逼你了……”仿佛下了好大一番决定,老妈支吾着。
微微眯了眯眼,我轻笑,有泪水从眼中落下,“妈,如果我不嫁人,你会不会不开心?”
“会。”斩钉截铁一个字。
我笑了起来,“明天你帮我安排相亲吧,妈妈相中谁,我就嫁谁。”
“真的?”推开我,老妈一脸的狐疑。
“真的。”我点头。
老妈一脸的喜气洋洋。老爸拿了报纸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我,满面深究。
茫茫然回到自己的房间,温暖的空调房,靠在高软的枕头上,我还是恍惚,下意识地抬手,有些散乱的长发上,我触到了花的芬芳……
那是,双飞。
刚刚停下的眼泪,转瞬间,潸然而下。
不多时,老妈放了水,唤我洗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被导演催魂似的催到了剧组。
换上戏服,化好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那么多曾经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突然间,便成为那遥远的历史人物,有什么,是比这更残忍的?
而我,正在演绎他们。
“莫飞来了没?”导演的声音第N遍响起。
“快了快了。”莫飞的经纪人合上电话,一脸怪异。
“怎么了?”导演皱眉,“不是说昨晚的交通事故没有大碍吗?”
“呃,这个……”经纪人迟疑了一下,有些困难地咬了咬唇,“他这里似乎……”他抬手,指了指脑袋。
“撞傻了!”导演哀嚎。
“嗯,大概吧……从昨晚醒来,他便一脸的阴狠,谁敢靠近他,便被揍得满头包,还有那个化妆师,被打得进了医院……”经纪人垮着脸,哭诉。
莫飞揍人?那个长得跟姑娘似的家伙会揍人?我终于有了点反应。
“莫飞!莫飞!不要跑!站住!站住啊……”突然间,布景入场口乱了起来,有人大叫着。
莫飞?
我转身,回到保姆车里,兴趣缺缺,点了一支烟,看着烟头一明一灭。
坐在车里,我闲闲地看着车外莫飞满场乱“飞”。
“怎么回事?”导演皱眉。
“莫飞那个家伙,本来缩在家里,死活不愿出家门半步,结果看到我手里的剧本,便突然发起了疯,冲了出来,要我带他来这里。”一个被打得乌青了左眼的家伙可怜兮兮地道。
“他看到了什么?”导演一脸的奇怪。
“能有什么,除了字,便是他自己,还有安若姐的剧照啊。”那人不满地埋怨。
“莫飞!”导演叫了起来。
莫飞还在场子里四处乱转。
导演终于按捺不住,发了飙,气冲冲上前一把拍上他的肩。
结果……莫飞冷不丁一个反手擒拿,可怜的导演哀嚎一声,手便脱了臼……
我微微皱眉,莫飞的身手……怎么那么眼熟?
眼中满是冰寒,莫飞欺身上前,一把掐住导演的脖子,“说!”
“我说我说……”导演忙不迭地点头,随即一脸可怜兮兮地哭丧着脸,“你要我说什么啊……”
“你们把笑笑藏到哪儿去了!”咬牙,莫飞满面阴狠。
“笑……笑?”导演难得一脸白痴地重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手中的烟灰一下子烫了手,我看着莫飞,傻了。
从他身上,我看到了某个重影。
“说,笑笑在哪儿!”掐着导演脖子的手逐渐收紧,莫飞冷声开口,漂亮的丹凤眼眯起,本该风情万种,但如今只显暴虐。
导演无声地张了张口,痛苦地涨红了脸。
“笑笑若是少了一根寒毛,我……”莫飞咧嘴,白牙森森,“我要这里血海滔天。”
众人皆不寒而栗。
将手中的烟头掐灭,我拉开车门。
“杀人犯法的。”下车,我走向他。
这一回,我没有数脚步,直直地便飞奔了过去。
导演一下子被扔到一边,莫飞看向我,眼眸是淡淡的褐色,淡到不易察觉,但我注意到了。
他看着我,眼中是狂喜,几欲将我淹没的狂喜。
那狂喜间,带着漫天的悲凉。
“怎么回事!”导演狼狈不堪地一阵猛咳,随即在一旁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脸红脖子粗地冲着我怒吼。
莫飞转头狠狠瞪去,指关节“咯咯”作响,导演一下子识趣地噤了声。
“对不起,他太入戏了。”眨去眼中的酸涩,我靠在莫飞怀里,转而对导演笑语嫣然。
“耽误了这么久,开拍吧。”导演是个戏痴,一听莫飞如此入戏,立刻连眼睛都亮了起来,自己咬牙托回脱臼的手臂,急匆匆道:“感觉这么对,就先拍貂蝉吕布在白门楼死别时那一场戏。”
一阵手忙脚乱,在灯光、造型师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只一径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两相望,真真是对着历史凝眸了。
“OK!准备开拍!”导演挥了挥手。
我仰头,痴痴地望着莫飞。
“奉先……”按着剧本,张口,我轻唤。
莫飞一下子沉了脸,“不对,是仲颖!”
我一下子笑了起来,一把扑入他怀里,“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仲颖……”泪水沾湿了莫飞的衣襟。
莫飞,不,是仲颖。见我哭,他立刻手足无措起来,紧紧拥着我。
穿越了生死鸿沟,辗转了历史巨轮……隔绝了所有一切不可能的可能,终于再度相拥……
此时,我偷偷在想,明晚的相亲,我又该逃了,而老妈……又会气得跳脚了……呵呵。
正当我们旁若无人地相拥时,一旁早已乱了套。
“卡!卡!卡!错了错了!”导演脸红脖子粗地大吼道:“感觉对了,台词错了!是奉先,不是仲颖!你们有谁见过貂蝉抱着董卓哭的!快改台词!”
我轻轻笑开,谁理他。
我是貂蝉,偏要抱着董卓,你奈我何?
……
一年后,我和莫飞的第一个孩子在市中心医院出世。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会哭的孩子……
哭得……惊天动地。
于是,我给他取名:莫纤尘。
★全※文※结※束★
双飞难 情何堪
美人殇七月底印刷,八月初全国上市,小生挨个儿地写番外……
主要原因是……小生受到了群里众MM的威逼利诱……
呵呵,大家也可以点菜哦……想看谁谁尽管跟小生说不用客气……番外里小生尽量地替大家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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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太守府。
“听说了吧,董卓要迁都长安,经过我们荥阳,徐大人亲自带了兵去迎接呢。”
“是啊,听说那董卓凶残得很,杀人不眨眼啊。”
“唉,可千万不要让我们见着。”
太守府前,几名值岗的侍卫稀稀拉拉地站着,漫不经心地瞎侃。
“找大夫!快给我找大夫来!”远远地,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子抱着一个同样狼狈的女子,一路飞奔而来。
“你是谁!”一个侍卫忙起身拦住。
“找大夫来!”咬牙,董卓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双目紧闭的女子,低吼。
那样的气势,令人不寒而栗。
“让我来看看吧。”一个温和的声音,一个男子挡在他身前。
是王允。
他一身白衣,纤尘未染,谪仙一般。
微微眯起眼,董卓的眼中是盛怒,“让开。”
“相信我,这荥阳,没有比我更好的大夫。”王允微笑。
没有再言语,抱着笑笑,董卓一路闯进太守府。
王允静静地跟着。
远远的,一间房门紧闭,侍卫都远远地站着,无一人敢靠近。
“你说什么。”对背着床上的女子,董卓看向王允。
“笑笑虽然溺水,但问题并不严重,严重的是……她中了毒。”
“中毒?”董卓微微怔住。
“断魂散。”轻轻开口,王允的眼中有浅浅的痛意一闪而过。
“怎么可能!”董卓咬牙。
“毒,是我下的。”王允轻轻开口,微笑,“那一日在司徒府的厨房,那毒,我原是想下在你身上的,笑笑这是替你挡了这一劫”,他微笑,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笑意,满是冰凉,“若中此毒,必会全身瘫软,嗜睡连连,不出一年,便会死于睡梦之中,无一丝异状。”
董卓惊住,笑笑竟然没有告诉他!
回头,望着床上睡梦之中都带了一丝笑靥的女子,董卓的心狠狠坠到了谷底,一日日的嗜睡,他竟然只是一味的纵容,从未问过一句!
“你看她的左手指尖,那被碎片割破的伤口从未曾愈合,那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直到她死……”温和而冰凉的声音缓缓响起,王允淡淡开口,掠去眼里的痛。
褐色的眼中缓缓聚起涛天的怒意,董卓又惊又惧。
转身,狠狠一拳揍上王允的脸颊,董卓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解毒!”
有殷红的血沿着唇角滑落,王允依然笑得温和,满不在乎的模样,他缓缓抬手,摊开手掌,掌心之中,是一枚白色的药丸。
“敢吃么?”他低笑。
“我为何要相信你!”董卓微微眯眼,加重了手中力道,“我若要杀你,易如反掌”。
“断魂散除我之外,谁也不知解毒之法,我若死了,必有笑笑陪葬。”他弯唇低语,“不敢吃么?笑笑为了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你却是不敢吃么?”
董卓闻言,微微一怔,竟是低低笑开,随即眼中一凛,褐色的眸中满是怒意,“命这种东西算什么,除了笑笑,我一无所有,从凉州至今,你一路相逼,想杀的是我,但每次受伤的,都是笑笑,她何其无辜!”
王允微微抿唇,轻笑,“似乎的确如此呢。”
“我,最厌憎威胁。”褐色的眸子微微加深,董卓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床上女子的好梦。
“你有选择么?”王允扬唇,“你死,或者她死。”
“你以为我会如何?一口吞了这毒药?然后求你救下笑笑?”董卓笑得竟是有些悲怆,“我不会,我不会的”。
“对于笑笑,你只能做到这样么?”王允笑得温和,“你大权在握,万人之上,当然舍不下性命。”
“我要权势,只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天下骂名,万夫所指。这一回,我再也不会丢下笑笑一个人”,再也没有理会王允,董卓转身回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她生,我守着她,她死,我守着她”,一手轻轻抚上笑笑鬓发间的那朵双飞,董卓竟是浅浅微笑,“上天入地,这一回,我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再也不会了。”
“疯子。”
“你走吧,我答应过她,不再杀人。”没有回头,董卓淡淡开口。
王允微怔,隔着董卓,看了一眼那床上的女子,随即转身离开。
清晨,雾气朦胧。
坐在床沿,董卓深深地凝视着睡梦中的女孩,褐色的眼眸中满溢的,是痛苦。
那样深入骨髓的痛苦。
谁也无法相信,那个天下人眼中恶贯满盈、凶残成性的董卓,会有那样的眼神。
眼前这个女子,哪怕白发苍苍,哪怕鸡皮鹤发,在董卓眼中,永远都是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
他宠她,不惜倾尽一切,哪怕自己性命。
他真的……不惜一切的。
昨日,她当着他的面,被推入河中。
时间仿佛倒回那一日在凉州,他眼睁睁看着她坠河而无能为力,那样该死的无力感……
那一瞬间,连心跳……都仿佛停止。
一次又一次,她在他面前遇险,一次又一次,她因他而万劫不复……
他遇见她,是他的幸运。
她遇见他,却是她的劫难。
究竟谁是谁的克星?
嘟囔一声,床上的女子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仲颖?”看清了眼前的脸庞,笑笑眯着眼睛微笑。
眼中的痛意瞬间消失不见,褐色的眼睛里只剩温柔,董卓微笑着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醒了?”
“嗯。”笑笑歪头,抿着嘴笑。
董卓心口忽然痛得厉害。
第一回,他明白了,心里的痛不能表现在脸上,微笑只是在维持表面的宁静,宁静背后,伤口的痛楚,愈发的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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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新的都城。
带着少年皇帝,董卓迁了皇都。
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董卓设了一处别筑,名为郿坞。
郿坞之内,极尽奢华。
这一切,都只为一个女子而存在。
初夏的天气,并不十分的炎热,董卓站在走廊上,远远地望着那个坐在庭院中打瞌睡的女子。
她静静坐在凉椅上,面对着一个清澈的池塘,头顶一片浓绿的树荫,挡住初夏并不十分炽烈的阳光。
她微微歪着头,似乎是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根竹子,竹子顶端绑了一根细细的线。
她说,那叫钓鱼杆。
她总能想出些奇怪的玩意儿来。
王允告诉他,她还剩半年的时间可以活。
他不信,不甘,不愿放弃。
暗自寻遍了大江南北的大夫,却一无所获。
“大人……”一旁,侍女上前行礼,手中端着一碟清粥。
粥里有药。
虽然不是解药,但总不愿放弃,试试……总是好的。
笑笑瞒着他中毒的事……她不想他知道,他便装作不知道,只是骗她吃药比较麻烦。
董卓伸手接过粥,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庭院里又静了下来,董卓放轻了脚步,走近那睡梦中的女孩。
“笑笑……”他轻唤。
睡梦中的女孩没有应他,一动也未动。
阳光下,笑笑的容颜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消失了一般……
一片落叶颤巍巍地自树枝上落下,随风轻扬,飞舞……缓缓落在笑笑的额上……
她还是一动不动。
心里蓦然一凉,端着粥的手微微一抖,董卓凝住呼息,缓缓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他的手在颤抖。
不可以……不可以……拜托……千万不可以……
即使还有半年也好……
就算只有半年……也好啊……
上苍,如果真的有佛……董卓乞求你,不要带走她……
乞求,多么卑微的字眼,董卓以为,有生之年,他不会用到这两个字。不怕死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值得乞求别人呢?
可是……现在,他却是有了比生命更贵重的东西。
他从来不信上苍,从来不信神,像他这般亡命之徒,原是神阻杀神,佛阻弑佛……可是原来,当所有一切可以试的方法都试过之后……求佛……是唯一仅剩的期盼……
放下了野心,放下了尊严,放下了执念,放下了一切,都只因为……他放不下她。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没了颜色,没了声音……只剩董卓如雷的心跳。
蓦然间,一双纤巧白晰的手一把抱住他的大手。
董卓怔住,看着躺椅中的女孩正扬着头,一脸促狭的笑,“仲颖……你又偷袭我……”
心里紧绷的弦一下子松开,董卓缓和了神情。
“呵……呵,是啊,又被笑笑抓住了。”强行压抑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终只化作那浅浅的一笑,董卓伸手抚了抚她的额,淡褐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喝粥吧。”
“仲颖,你的手好凉,怎么了?”一手握住他的手,笑笑皱眉。
“嗯,有些冷,添了衣服就好了。”
“明明很热,仲颖莫不是糊涂了?”笑笑偷笑起来。
“嗯,呵呵,糊涂了。”董卓微笑,眼眸深处,是漫天的悲凉。
手中的钓鱼杆微微动了一下,笑笑眼睛一亮,一把收回鱼杆,大叫起来,“啊啊!鱼上钩了……”
董卓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咬住钩的锦鲤。
笑笑大乐,扬手一把甩起鱼杆,那漂亮的锦鲤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带出一串闪着光亮的水珠。
“看,我果然钓到了!”笑笑眯着眼,笑得很是得意。
在池塘里钓锦鲤,也只有他的笑笑做得出来了。
董卓微笑,褐色的眼中满是纵容和宠溺。
“仲颖,你知道鱼为什么会咬住钩子吗?”眯起眼,笑笑凑进董卓怀里,窃窃地笑。
“为何?”伸手将她耳边的乱发勾到耳后,董卓顺着她的意轻问。
“因为……它爱上我了。”笑笑偷乐。
“嗯?”董卓扬眉。
“鱼儿上钩,那是因为……鱼爱上了渔夫,它愿意用生命去搏得渔夫一笑!”笑笑得出结论,吃吃地笑。
董卓微微怔住。
“仲颖,你爱我么?”仰头,笑笑眯着眼问。
董卓心里微微一窒,刚要开口,却被笑笑捂住了唇。
“我啊,很喜欢仲颖……很喜欢很喜欢……”笑笑喃喃地说着,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一般,“那样多的喜欢加起来,便是爱吧……呵呵,好肉麻的字眼。”
董卓眼神略略一黯,轻轻拉下笑笑的手,张口,“我……”
“嘘!”笑笑挡住他,“不要说,不要轻易说爱,许下的承诺,便是欠下的债啊……”
将笑笑深深拥入怀中,董卓半晌无语,心里痛得仿佛连魂魄都被生生地撕扯成了碎片。
“仲颖……”被董卓拥在怀里,笑笑闷闷地开口。
“嗯。”董卓轻应。
“如果有一天……我会死……”
董卓的心陡然漏跳半拍。
“不准死。”淡淡的声音,带着十足的霸道,却隐藏了几许未知的惶恐。
“好。”笑笑乖乖点头。
初夏的池塘边,董卓和笑笑,仿佛两个雪人,极力想给对方温暖,却将自己藏身于荒凉的雪漠之中……一起寒凉。
“仲颖……仲颖……”有什么在轻扫他的鼻子,痒痒的,笑笑的声音甜腻腻地在他耳边轻唤。
他竟是睡着了?
他怎么能睡着?
半年来,他从未好好睡过一日,他不敢睡,他不能睡……他害怕,一觉醒来……他的笑笑,便再也不会笑了……
死,是什么?
从此再也无法相见,再也无法看到她的容颜。
他的手触不到她,他的眼看不到她……
笑笑一日日的消瘦,一日比一日睡得更久,他开始恐惧,恐惧有一日笑笑睡了,便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他一日比一日更贪恋笑笑的容颜,他看不够那张会笑的脸……纵使,那样的笑令他的心仿佛在遭受凌迟的苦楚。
董卓,董卓,那天怒人怨,万夫所指的恶人,那臭名昭著的天煞孤星啊!现在,他竟惶惶度日,恨不得将一日分作两日来过。
若天下人知道了,必将畅快淋漓,必将大呼报应吧……恶有恶报……
可是,那样的报应,大可冲着他来,大可冲着他来!他不在乎!他不在乎的!
“仲颖……”笑笑的发丝划过他的鼻端,柔柔的,痒痒的,“仲颖,起来……下雪了……”
下雪了?
仲颖睁开眼,入目的,是笑笑如常的笑颜。
“下雪了呢,仲颖”,笑笑眯着眼睛,咧着嘴笑。
“嗯。”有半刻的失神,董卓轻应。
“下雪了……”笑笑眯着眼睛他怀里蹭了蹭,仿佛猫儿一般。
“呵呵”,董卓笑了起来,起身,他扬起披风裹住笑笑,抱她走出了房间。
屋外,果然在下雪。
晶莹的雪,纷纷扬扬。
美得如梦似幻……那般的不真实……
“仲颖,几月了?”笑笑趴在他肩上,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遥远的感觉。
“十一月了。”董卓将她的披风裹好,仰头望着头顶不断飞扬的雪花。
“都已经十一月了啊……时间真快……”
“嗯,好快。”董卓轻应。
时间怎么可以那么快……怎么可以……那么快……
“仲颖,今晚……你睡我房里……好不好?”笑笑轻轻蹭了蹭,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呵呵,最近几日天气寒冷,你不一直都缠着我取暖吗?”董卓笑了起来。
看着他头顶上的白雪,笑笑的视线有些模糊,“不是取暖……我想生米煮成熟饭……”
董卓微怔,脸上有了可疑的暗红。
“笑笑……”董卓的声音有些无奈。
“好不好嘛……”笑笑软软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在撒娇。
“我的笑笑……怎么能轻易……”董卓抗议。
笑笑弯唇笑了起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如果不是仲颖把我当宝,不敢轻易吃了我,说不定现在,我们早就可以双宿双栖了……”笑笑轻笑起来,“还是说……仲颖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吞下……”
赖在他怀里,笑笑嘻笑。
董卓微怔,笑笑明明就在他怀中,可是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他有些手足无措,伸手便要放下她。
笑笑如八爪鱼一般缠住了他。
“笑笑……”董卓看着她,一脸的挫败。
“仲颖……好不好……”笑笑在笑,笑得甜甜的。
董卓的心开始疼痛……彻骨的痛……
董卓轻叹,低头轻吻她的眉心,“我该拿你怎么办,总该先大婚吧……”
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笑笑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怀里,“不要婚礼……我不要婚礼……我等不及了……”
她……等不及了……
董卓低低笑开,“这是谁家的姑娘,如此不知羞?”
笑笑也笑,伸手勾下他的脖颈,轻轻蹭着他挺直的鼻梁,“董家的……”
她……等不及了……
董卓和笑笑,两次婚礼……都以哀恸收场……
这一回,她等不及了。
她……没有时间等了……
夜,万般寂静,雪落无声。
漆黑的房里点着两支红烛,火光跳跃间,房间里有着淡淡的喜庆味道,很是温暖。
笑笑的身子很冰,是因为断魂散的缘故吧,今年入冬,她常会无故发寒。
每回,她都会笑得勉强,说,“生病了好,生了病,仲颖就更疼我了……”
董卓如往常一样,将她拥在怀里,他只是那般拥着她,没有半分的逾越。
“仲颖……”摇头甩开困意,笑笑轻唤。
“嗯。”他低低地应。
“今天下雪了,我的礼物呢?”
董卓低笑,睁开眼,淡褐的双眸看着他的笑笑,“笑笑想要什么?”
“你啊……”咧嘴,她笑得千娇百媚。
仲颖微僵,笑得有些尴尬,“笑笑,乖,快睡。”
贴着他的胸膛,笑笑喃喃着,仿佛很委屈的样子,“为什么不碰我……为什么仲颖从来都不碰我……”
董卓轻轻捧起我的脸,淡褐的双眸看入我的眼睛,“你跟她们不一样。”
看着那褐色的眼睛,笑笑弯唇,伸手拥住他,仰头,轻轻舔上他的唇……
董卓的唇有些干燥。
一遍遍轻舔,淡褐的眼眸中,那色泽逐渐加深……
伸手,董卓紧紧拥着她,感觉到他大手的灼热,她轻笑着躲开。
“笑笑……”带了十二分的无奈,他暗哑了嗓子,低唤。
笑眯眯地端详了半晌,笑笑仰头,又重新覆上了他的唇。
董卓身子微微一僵,眼里淡淡一痛,随即默然,加深了那个吻。
唇齿相依间,那红烛微微跳动,一滴烛泪缓缓滑落……
罗衫轻解,风情无限……(小生:某只色团子请注意,董卓和笑笑的滚开始了……以下N字都是为了满足你的……小生我就勉为其难地写一回限制级……摇头叹息……)
灼热的大掌轻轻抚上她有些寒凉的背,他小心翼翼地拥着她,仿佛她会碎掉一般……
轻轻吻过她的脖颈,他的吻密密地落下。
“不要……”,白皙的脸颊开始泛着红,笑笑意思意思地挣扎了一下。
“怎么了?”董卓大惊,忙放开她。
笑笑白了他一眼,“人家假装一下害羞不可以啊!”
“呃?”董卓哑然失笑。
“哼,不明白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么”笑笑再翻了一白眼,“继续啦……快继续……”扭动了一下身子,笑笑催促。
董卓弯唇,褐色的眸子微微加深,呼息愈加的急促起来,喘息着,他沿着他的脖颈一路吻下。
那个轻轻浅浅的嘻笑喘息声越来越淡,渐渐没了声息。
董卓微僵,小心翼翼地看着笑笑躺在红色喜庆的大床上,双眸微闭。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有温温热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指尖……
她,还在呼吸。
他的笑笑……还能呼吸……
“呵……呵呵……”
深夜的郿坞,传来董卓低低的笑声,有些释然,有些悲怆,他啊……成惊弓之鸟了。
笑笑还活着,笑笑还没有死,真好……真好……
明天,笑笑还能眯着眼,冲着他微笑,唤他,“仲颖……”
明天,他还是感觉到笑笑的气息……
还有明天……
真好……真好啊……
细细地替笑笑穿好衣服,他仍是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情欲的色彩尚未褪却,董卓只是轻轻拥着她入睡……有些狼狈的模样。
洞房到一半便坠入梦乡的新娘……大概也只有他的笑笑了。
被挑起的欲火无法平息,快要欲火焚身了……却还是只能抱着她,再不敢动弹半分。
“这样的新娘……真是糟糕透顶呢”,董卓轻笑。
他密密地将她圈在怀里,感觉着她微微起伏的心跳。
屋外,雪落无声。
—————————————俺是后妈分割线————————————
嘿嘿……为免伤害同志们的身心,小生再来旁白一下:纯属番外,纯属番外,这不是结局,同志们表担心啊……(附:某团子,这样算滚过了吧……嘿嘿……)下一个番外拿谁开刀捏……某生皱眉思索ING。
小药罐的成长血泪史
并州,五原郡九原。
烈日炎炎,几乎要将九原的土地烤得冒烟,近年大旱,土地龟裂,途有饿殍不计其数。
五原的大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种天气,谁还出来闲逛,便真与白痴无异了。
正说着,前面便慢腾腾跑来一个白痴。
“娘,外面有个小哥哥……”大街一旁,有一稚童指着道。
“啊?”孩子他娘探过身子一看,摇头,“估计是个傻子,别管了,快回来,娘给你做了凉汤。”
“那个小哥哥看起来好可怜哦……”
街上很静,连丝风都没有。
那个一路慢跑的小小身影怔住,随即吸了吸鼻子,抬袖抹了一把汗,继续跑。
一圈……两圈……
“娘,那个小哥哥晕倒了……”
他躺在大街上,直到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不见,白天的炎热终于有所缓解。
一直看着的小孩终于止不住好奇,开门走到他身旁。
“小哥哥……”小孩用手指戳了戳他。
他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小哥哥,你死了吗?”小孩好奇极了,又戳了戳。
猛地睁开眼,那个苍白的少年竟有一双灿若星辉的眸子。
“啊!”那小孩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一个骨碌爬起身,那面色苍白的少年直跳脚,“惨了惨了,睡过头了,要错过晚膳了!”
“啊?”愣愣地看着那少年一溜烟地跑了,小孩张着嘴。
睡?明明是昏倒吧。
第二日。
“娘,那个小哥哥又在跑了……”
第三日。
“娘,那个小哥哥又晕倒了……”
日复一日,那个趴在窗边的小孩看着那少年无论热日炎炎,还是冰天雪地,都玩命地跑。
明明是病弱的身子,明明跑得仿佛随时会断气,明明已经撑不下去了,还是一直跑。
一直跑,一直跑。
奇怪的人。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趴在窗台边,那小孩对着大街上那个一路奔的身影大叫。
“吕布!”响亮的回答。
“你为什么这样一直跑啊?”
吕布眯了眯明亮的眼睛,笑,“等我能够跑完整个五原的时候,我便去找我媳妇。”
“哇,吕哥哥有媳妇啊!”那小孩用有些羡慕的眼神看着他。
“嘿嘿”,吕布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起来。
他有一个媳妇。
六岁那年,娘亲带回来的,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女娃,很可爱的小女娃。
那样小的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出现,带给他怎样的期望。
媳妇叫他,小药罐。
那一年,吕布六岁。
只一眼,从此便认定一生。
可一生,该有多长?
谁欺侮他,他便十倍还回来,是媳妇教他的。
从此便再没人敢欺侮他。
等他能够绕着五原跑一圈而不晕倒的时候,等他能够一掌劈断一棵大树的时候,等他攒够钱买了一辆牛车的时候,等他在五原盖了一间小屋的时候,他便动身去了凉州
他去接媳妇。然后,他们回家。
满大街都是人,凉州的繁华超乎想象。
人海之中,只一眼,他便认出了他的媳妇。
倾城之貌,如花笑靥。
可是,他眼中,媳妇便是媳妇。
美,从来无关紧要。
那个叫做笑笑的女子,是他认定的女子。
可是,原来,有一种情,叫做一厢情愿,有一种缘,叫做有缘无份。
那时的他,一定不曾想到,踏出五原,他没有接回媳妇,却陷足在了天下纷争之中。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方天画戟吕奉先,千军万马若等闲。
他,名扬天下。
将军,温侯,天下,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答应过媳妇,永远站在她身后,只要她一回头,便能看他。
他,定会说到做到。
只是,当他亲手将那一袭红纱覆上她的头顶时。
他,不得不放弃。
这个女子,有了另一双臂膀的守护。
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
因为笑笑告诉他,她很幸福,她会幸福。
没有参加笑笑的婚礼,吕布独自回了并州。
从离开凉州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从此,笑笑只能是笑笑,再也不会是他的媳妇了。
此时的他,已非幼时的那个小药罐,他是吕布!沙场之上,纵横驰骋,无人可挡的吕布!荆州刺史丁原收他为义子,任命主薄之职,效力于麾下。
洛阳乱起。
跟随义父丁原,吕布带兵守于洛阳城外。
“将军,营外有人求见。”
营帐内,吕布正闭目小憩,忽闻有人禀报。
“何人?”仍是闭着眼,吕布淡淡开口。
“只说是故人。”
故人?吕布蓦然睁开眼,微怔半晌,随即猛地站起身,急急地走出营帐。
禀报的士兵见将军匆匆起身,连衣带都系错,不由得一脸的讶异。
是笑笑吗?笑笑来找他了?
抑制不住的喜悦扑天盖地的涌来,脚下越走越急,吕布大步走出营帐。
“故人何在?”左右四下环顾半晌,却不见伊人影踪,高悬的心狠狠坠落于半空,吕布面有怒色,转而看向一旁的士兵。
被吕布一瞪,那引路的士兵面露惧意,忙指向一旁的男子。
“在下李肃。”那男子上前一步,道。
明亮的眼睛染了失望,吕布垮下肩,不想再理会他,转身便要回营。
“将军稍待,在下此次可是为送礼而来。”李肃上前一步,笑道。
吕布却是置若罔闻,脚步仍是半刻未停。
“赤兔马一匹相赠,在下诚意十足。”身后,李肃又道。
“赤兔马?”吕布微微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肃身后的马。
那马浑身上下火炭一般赤红,无半根杂毛,此时,赤兔马正站于一个小厮身旁,倔傲地昂着头。
眼光没有落在赤兔马上,吕布却怔怔地看向那小厮,他一身脏臭,面目难辨,脸庞之上还有一道极为刺目的疤痕,呆呆地看了那小厮许久,直到那小厮低头后退,他才回过神来。
好熟悉的感觉。
吕布皱眉,是笑笑吗?
随即,他暗笑自己糊涂了,笑笑此时当在董卓身边,安稳舒适,笑语嫣然,又怎么可能一身脏臭地站在这里呢?
看着那小厮,吕布不由自主地上前,最终,那手缓缓落在了赤兔马身上。
“此马彪悍,将军小心!”李肃见状,忙叫道。
说话间,吕布早已单手撑着马背,跃身上马,一手牢牢握住缰绳,他狠狠一夹马腹。
赤兔马蓦然抬起前蹄,仰天长嘶,尘土飞扬间,它左冲右撞,企图将背上之人摔下背去。
高高绑起的发髻被甩开,发辫在风中掠过,吕布坐于马上,双目生辉,竟是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李肃目瞪口呆。阳光下,一人一马在相互较劲,驾驭着那火一般炽烈的赤兔马,吕布仿佛天生挟着阳光而来,那一股纵横沙场,舍我其谁的气势,令李肃也不由得心生羡意。
收服了桀骜的赤兔马,吕布笑着跳下马来,伸手那顺了顺赤红的鬃毛,又拍了拍,“果然好马。”
“呵……呵呵,此马当只有将军这般当世英雄才能驯服啊。”李肃忙道,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吕布这才正眼看向李肃,“故人?”
“嗯嗯,故人。”李肃忙点头,随即微笑,“将军可曾找回媳妇?”
吕布怔了怔,淡笑,“原来是你啊。”
原来是那个小男孩,那个趴在窗边看他跑步的小男孩。
可是媳妇……却再也不是他的媳妇了呢,那么当初,他所努力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半晌,吕布耸了耸肩,“谢谢你的马,故人。”
李肃一下子垮下肩,看他那模样分明是没有对他这故人有太深的印象,“此马乃是在下主公所赠”,虽然受了打击,李肃也还立刻抓紧时间说明来意。
“你家主公是谁?”吕布扬眉,立刻好奇道。
“董卓。”李肃道。
董卓?
吕布眼睛一亮,随即又忙上前一步,急急地问道,“你可曾见过笑笑?”
“笑笑……哦,你说小姐?”李肃点头,“见过”。
“小姐?不是夫人么?”吕布微微皱眉,甚是疑惑。
当日在凉州不是已经成了亲么?还是他亲手替他盖上红盖头的。
“夫人?”李肃一脸的莫明其妙。
“是啊,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笑笑。”吕布忙点头,急切地道,“我本来想去看她来着,但后来义父和董大人开战,便一直没有机会去找她。”
“将军府有个叫笑笑的小姐,只是……脸上有缺陷。”李肃迟疑了一下,道。
“缺陷?”吕布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失笑,“不可能,你说的那个笑笑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喃喃说着,他一手便牵了那赤兔马,有些恍恍惚惚地回营。
“呃,将军,其实我来是想跟你说……将军有擎天驾海之才,名动海内,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为何甘心屈居人下……”站在吕布身后,李肃忙开口,“且将军生父弃世多年,与丁原并无父子之名……良禽择木而栖,董大人为人礼贤下士,赏罚分明,他日大业所成之日,盼与将军共享……”李肃犹自站在原地游说。
吕布却是充耳未闻,径自回营。
面有缺陷……一定不是笑笑,一定不会是笑笑,董卓那么宠她,怎么可能会让她受到伤害?
虽然这样想,吕布的心却是开始不可遏制的疼痛,笑笑她……真的还好吗?
早知如此,便应该看着她成了亲再离开的……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笑笑!”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是董卓的声音。
两军开战在即,他来干什么?
等等!他刚刚叫什么?笑笑?笑笑在这里?
吕布猛地瞪大双眼,转身。
“董卓!那是董卓!”一旁,有士兵认了出来。
“杀了董卓!”丁原不知何时出现,高喊。
千军万马之中,鲜血四溅之间,吕布只一径怔怔地看着董卓策马而来,一把抱起刚刚那个站在赤兔马旁的小厮。
“笑笑?!”吕布蓦然大吼,那样明亮而清晰的声音,越过了千万人的厮杀喊叫。
然后,他看到笑笑坐在董卓身后,她回过头来……
他看到笑笑的眼睛,那真的是笑笑!
真的是笑笑!
吕布失神地望着那个一身脏乱的女子,那是他曾经念叨了十几年的媳妇……
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吕布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子的远去。
“奉先!替义父杀了他!替义父杀了董卓!”丁原地声音高高扬起。
吕布却是兀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笑笑……他发誓要一辈子守护的笑笑……谁人将她伤成如此模样?
笑笑……
厮杀声不知何时结束的,吕布怔怔地回营。
从白天到黑夜,吕布坐在营内,一动也不动,一贯明亮的眼睛仿佛失了魂一般。
他是失了魂。
笑笑……便是他的魂。
刚刚笑笑就站在他面前,她来看他吗?
营帐被掀开,丁原站在他面前,手中提着酒壶。
“奉先,听闻你在营中坐了一天了,来陪义父喝一杯。”满满斟了一杯酒,丁原将酒杯递给他。
吕布仍是怔怔地,没有疑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吕布仍是清醒得可怕。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腹痛如绞。
猛地抬头,他看向丁原,“义父……你……”
丁原就站在他面前,精瘦的脸上满是狠戾。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当初,义父说他有擎天驾海之才……义父说……当待他如亲子……
怎么会……
义父怎么会……下毒害他?
“若不能为我所用,亦不能为他人所用!”丁原大笑,扬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吕布咬牙,喃喃着。
“哼,董卓欲收你于麾下,以金银良驹诱之,若我不先下手为强,只怕会死于你手,老夫颈上之人头,亦会成为你向董卓邀功之物!”丁原森森地开口。
吕布摇头,“义父……你是我义父……我怎么会……”
“哼,大利当前,亲生父子也不过尔尔,你当真以为,老夫会真心待你?你这般有勇无谋之辈,只配当个马前卒,若你忠心,老夫就当养了条狗,如今,你竟萌生异心,此时不杀你,更待何时!”丁原冷笑。
口中有鲜血溢出,那样苦涩的感觉,吕布低头,长发披面。
他自小孤苦,原以为……原以为终有人真心待他……
原以为……
他原以为……他终有一个家……
原来……在义父眼中……他不过是条狗……
明亮的眼睛缓缓黯淡……他无力地跪倒于地……
“小药罐……小药罐……”
是谁?谁在唤他?
笑笑。
是笑笑……
他如何能死?他答应会一辈子守着她的……他如何能死!
咬牙,吕布拼尽全力,扶着方天画戟,站起身。
缓缓抬头,他满目鲜血。
他看向丁原,一贯明亮的眼中唯剩是数不尽的寒意……
他看着丁原,直至丁原渐渐止住笑意,直至他眼中渐渐盈满了恐惧……
“奉先……奉先……你要干什么……”丁原站在原地,开始在颤抖。
微微扬唇,吕布轻声开口,“你说呢?”
“你不能……你不能……我是你义父……你不能弑父……”丁原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之色。
“亲生父子也不过尔尔……你教我的……”暗哑着声音,吕布冷冷笑开。
眼、耳、口、鼻之内渐渐有暗黑的血涌出,吕布此时仿佛从地府涌出的恶鬼一般令人胆寒。
“你不能……你不能……”丁原尖声大叫起来,“来人!来人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吕布抿唇,他抬起长戟,直直地钉入丁原的喉咙,殷红的血喷薄而出。
有士兵涌进营帐,眼睁睁看着吕布割下丁原的头颅,却无一人敢上前。
并肩作战那么久,没有人比他们更能了解吕布的恐怖,沙场之上,他是战神,是死神!
将丁原地头颅悬于方天画戟之上,吕布倒提着戟,缓缓走出营帐,一路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锋利的戟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宛如地狱的招魂曲……
无人胆敢阻拦。
毒气攻心,眼前一片模糊,心智渐渐涣散,吕布狠狠咬牙,不愿倒下。
他……他想再看一眼笑笑……
他,只想亲眼看到笑笑安好……
否则……即使下了地狱……他又如何能够心安……
走出营帐,大雨倾盆而下,洗去他一身的血迹。
也好,也好……带着这满身的鲜血,若是吓到笑笑,可怎么办哪……
赤兔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俯下了身,仿佛知道他不能再那般英姿勃勃地跃身上马一般。
“好马。”喃喃着,吕布吃力地翻身坐上马背,他无力地俯身靠在马背上,任由赤兔马缓缓向前。
天色渐暗,四处一片寂静,耳中所听到的,只有风声,雨声,马蹄声……
意识愈发的涣散,吕布挣扎着不敢闭眼,他……不敢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赤兔马……终于停了下来。
无力地抬头,隔着雨帘,他看到不远处缓缓走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笑笑么?
翻身下马,他一下子跪倒在雨中,竟是无力向前。
相隔不过几步而已,他竟已无力向前。
耳边响起零乱的脚步声,他被人扶起。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
“笑笑……”他轻声开口,费力地看向那个女子。
是笑笑。
终于……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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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饿不饿?”耳边是笑笑的声音,笑笑就是有那样的本事,仿佛连声音都带着微笑。
吕布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
天黑了吗?
他竟是没有死?他竟还能看到笑笑?
“媳妇?是媳妇吗?”满心欢喜,吕布轻声问道,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四周一片寂静。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吕布站起身,开始摸索,“这么晚了你在我房里干什么?啊!我去点灯,你小心不要摔到。”
正说着,脚下一绊,他“砰”地一下摔倒在地,有些痛。
“小心!”耳边,传来笑笑焦急的声音,她急急地上前,一把扶起他,“痛不痛,摔伤哪里没有?”
吕布的脸上血色全无,他无意识地抬头,无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向笑笑所在的方向,双眼空洞,“为什么,我看不到你?”
笑笑没有开口,只是有些吃力地扶他起身,在床边坐下。
他靠在床边,轻微地喘气。
“怎么不说话?”笑笑的声音,带了些许的不安。
吕布低头,只是一径地轻喘,长长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忽然抬头,他目光无焦距地“看”向笑笑,“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么?”
吕布抬手,冰凉的指尖无意识地触向空气。
手上一暖,笑笑的手轻轻握住他的,覆在自己的脸上,那一抹温暖从笑笑的掌心缓缓蔓延……
“就算眼睛看不见,奉先也一样可以生活得很好,就像小时候那个小药罐……呃,咳咳……那样的身体都可以变得这么厉害,现在也一定可以。”笑笑一贯嚣张的声音难得的带了几分拘谨。
吕布忽然竟是感觉有些想笑,他想微笑。
“你住在这里吧,就像以前在太守府一样,我陪着你,好不好?”笑笑的声音再度想起,有些紧张的意味。
眼前一片黑暗,吕布却是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或许,笑笑不知道,在吕布眼睛看不见的那段一时间里,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她离他最近。
直到……貂蝉的出现……
笑笑曾经对他说过,“我与你今生注定无缘,他日,你会碰到一个比我貌美十倍的女人,她叫貂蝉,而她,将成为你的妻子。”
那个叫做貂蝉的女子。
命运一般,她出现。
貂蝉和笑笑,那两个相似到连气息都仿佛一样的女子。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笑笑的预言,可是……笑笑不明白,纵然一模一样,可是……貂蝉就是貂蝉,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笑笑……
但,笑笑从未曾改变过,她的心里,除了董卓,从未容下过任何人。
而吕布,唯一宠他的方式,便是相信她的每一句话,永远不怀疑她,永远站在她身后,让她回首便可望到,永远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永远……不会对她说“不”……
笑笑说,如果有人欺侮,一定要十倍偿还,于是,小药罐成了吕温侯……笑笑说,就算眼睛看不见,也一样可以活得很好,于是,他便乖乖活着……笑笑说什么,小药罐便信什么,从小便是如此的……
那样……便好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的眼睛复明了,可是笑笑,却离他越来越远了……
直到那一日,他匆匆从洛阳赶回,一进长安城,便看到那具挂在城门上的尸体……
那一具被烛火烧得脱了形,那一具被点了天灯的尸体,竟是……董卓!
那是笑笑豁出性命去爱的董卓!
当日,他受笑笑之托,前往洛阳寻找赵子龙,等他赶到洛阳,却听闻子龙已去北平投靠公孙瓒,匆匆赶回,却只看到这一幕。
“看,那便是董卓!”
“那个恶人,死有余辜!”
“那个暴虐荒淫的恶棍,死了也会下十八层地狱!”
“谁那么了不起,竟然杀了董卓?”
“听说……是一个叫做笑笑的女人杀的……”
“真的吗?”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吕布怔住,笑笑杀了董卓?
那种事,绝不可能!
找到笑笑时,她正如游魂一般在大街上转悠。
“笑笑……”,看着面若死灰的女子,吕布不知如何安慰,“赵云说,他要去投靠北平公孙瓒,没有随我回来……”看着我,吕布讷讷地道。
“嗯。”笑笑轻应,“没有回来,也好”。
“呃?”吕布不解。
“希望他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婉儿已经死了……就如他心中所想,那个高傲而倔强的公主,仍然高高在上,在努力维持着她的皇家尊严……”暗哑着嗓子,笑笑扬了扬唇,竟是似哭非笑。
婉公主死了,董卓死了……在他不在长安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翻天覆地的变故?
“……这样,这世上,便少了一个伤心人。”笑笑垂首。
“发生什么事了?”一手握住她的肩,吕布轻问。
笑笑垂着肩,摇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那样的她,竟是仿佛已经死了一般。
吕布心里“突”地一跳,很难受。
“小药罐。”笑笑轻声开口。
“嗯,我在。”吕布忙应。
抬头,笑笑一脸哀凄地看着他,“我会保护好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是,笑笑会保护好我。”吕布微笑,点头。
那样瘦弱的人,说出那样的话,有些可笑,却令吕布鼻酸。
“可是……我谁也没有保护好……”笑笑望着他,眼睛里仿佛沁出血来,“仲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么……”
吕布皱眉,将她拥入怀中。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笑笑轻声低喃,“我费尽心机……他还是死了……”
“跟你无关,跟你无关的……”一手抚着她的肩,吕布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你知道么……他死的时候,那么惨……那么惨……可是……他竟然还在微笑……他以为害死他的是我……他那么甘心地去赴死……可是……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不是我……不是我……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反抗……那个傻瓜……他竟然不反抗……”
蓦然的,人群越围越多。
“咦?她就是那个杀了董卓的笑笑?”有人忽然轻语。
笑笑一颤,身子猛地变得冰冷。
“胡说什么!是我杀的!”想也不想,吕布一把将笑笑护在怀里,怒吼。不管杀董卓的是谁,都不可能是笑笑……他怎么能让笑笑承受那样的苦楚。
“啊?”人群哗然。
“他便是那个弑了父的吕布?”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窃窃私语,“拜了丁原作义父,结果杀了丁原,现在拜了董卓当义父,又杀了董卓,真真一个三姓家奴……”
吕布充耳不闻,一心全挂在怀中的女子身上。
听到“三姓家奴”这个词时,笑笑却是浑身一颤。
半晌,她幽幽吐出一句,“果然……任我怎么折腾,历史……终究还是历史……”
那一晚,笑笑破天荒的哭了,哭得声嘶力竭,哭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死掉……
建安三年十二月初七(公元198年),吕布于白门楼兵败,其麾下的侯成、宋宪、魏续叛变,陈宫、高顺宁死不降,被戮于白门楼。
吕布,也死于白门楼下……
当吕布的死讯传出时,他却正带着貂蝉回五原。
记忆回到那一晚,在曹营的牢狱里,笑笑曾问他,“小药罐,如果这回可以逃过一劫,你会做什么?”
他说,“我会回五原。”
笑笑微笑,“嗯,那就回五原吧。”
吕布说,“你也会一起去吧。”
笑笑便笑了起来,“你和乐乐在一起啊,我去做什么?”
吕布抿唇,不语。
笑笑从来都知道,他心里的人,只有一个。
可是,这么些年,笑笑坚持要把失了忆的貂蝉留在身边。
有时,吕布有一种错觉,笑笑根本已经死了,在董卓死的那一日,她便也没了气息……
笑笑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却仍是一径地搓合他与貂蝉。
他默认,对于笑笑,他从来不知道说“不”。
笑笑嘱咐他,“这一回,若可以逃出生天,便回五原,你要记住自己的话。”
吕布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微黯,“你要做什么?”
“不用担心我,出了这监牢,你便和乐乐回五原,待你们大婚之日,我会来喝喜酒呢。”微笑,笑笑轻轻挣脱开他的手。
“你呢?你怎么办?你要做什么?”定定地看着她,吕布开口。
“我啊,我是神女啊,你知道的。”笑笑轻笑了起来,“曹操欠我三个恩,我找他收债去”。
走了不出一里路,吕布突然开始不安,他有预感,笑笑……再也不会回来了……
将貂蝉安顿好,他折返曹营。
一路过关斩将,待到冲到主营时,便听到里头有微微的啜泣声。
“你再喝些汤药……”是郭嘉声音。
“臭书生,你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这药的味道,太怪异了……”笑笑的声音,带着莫名的疲倦,却还在调笑。
“若若……”那个闻名天下的大智囊有哭鼻子的趋势。
笑笑轻叹,“你啊,管好自己就可以了,臭书生,我都快挂了……放我一马吧……”
“在荥阳救我的时候,你便想着这一回了么?”曹操的声音。
笑笑轻笑,没有否认。
“你中了那么严重的毒,苦苦撑到今天,只为了换得吕布一条生路么?”郭嘉的声音带着痛,“你早知道有这一日,是不是?”
“臭书生,真聪明……”笑笑气息不稳。
“快死了么?”曹操轻问。
“大概……是吧……”笑笑的声音越来越弱。
吕布猛地掀开营帐,他惊痛莫名,“媳妇!你说了会来找我的!你又骗我!为什么连死也要骗我!为什么总是骗我!”
微微垂了眼,笑笑缓缓闭上双目。
那一日,她哭着说,“我会保护好你,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她,果然做到了呢。
可是,笑笑,你真的好残忍……
一梦南柯今何在 若是相逢年少?
宣平门。
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衣袂飞扬。风,很急。从他的脸颊掠过,带着些微的疼痛。
衣袂飞扬间,他竟有乘风归去之感。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很美的女子,眉目如画,只是她毫无生气,双眸微闭,仿佛只是一具被夺去了灵魂的美丽躯壳一般。
宣平门下,是黑压压一片的西凉兵……那是董卓的复仇之师,或者该说,是打着替董卓复仇的旗号,为争夺权力而来的欲望之师。
“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无端端被王允谋杀,臣等特来为太师大人洗雪冤屈,只要王允一死,臣等即刻退兵!”楼下,西凉兵大声喝道。
婉公主和小皇帝坐在城楼之上,面色惨白。
“王允在此。”一袭白衣,王允临风而立,仿佛谪仙一般。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楼下,喊声如雷。
王允微微眯起眼,随即缓缓漾出一抹笑,低头,他看向怀里的女子。
“笑笑”,他轻唤,声音随风飘散。
仍是闭着眼,那女子仿佛没有任何知觉。
“笑笑”,微微弯唇,他笑得温和,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女子,仿佛她是无价之宝。
她仍是不动,不笑,不说话,仿佛死了一般。
“恨我么?”他低低的开口,仍是温和。
她还是闭着眼,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血色。
“我知道,你恨不得看着我去死。”他一手轻轻抚上她白皙的脸颊,轻轻开口。
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还是未睁开眼。
“睁开眼,我便给你看……我是怎么死的。”王允微微笑开,声音仍是温和。
这是什么话?
正常一点的人都会说,我带你去逛街,去买衣服吧……有人会说带你去看我是怎么死的么?
可是他……从来都是异于常人……
眼睫微动,她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仁一片漠然。
见她看他,王允笑了起来。
她任由他抱着,没有一点反应。
“知道么?今日便是我的死期,所以我第一个便告诉你了。”他低头看她,微笑,“因为我知道,你是最希望看到我死的人”。
他告诉她这样一句话,竟是那样温暖而开心的神情。
她看着他,唯剩漠然。
他小心翼翼地向她从怀里放下,修长的双臂迟迟不愿松开,因为他知道,这一回松开……便是后会无期……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宣门平下,西凉兵扬声大喊,吼声震天。
“好好看着,我啊……终于,要死了……”一手缓缓抚上她绝美的容颜,王允微笑,笑得温和。
那样微带了一丝宠溺的神情,仿佛是在望月楼下,他温和地看着她,说,“我做了一品豆腐……”
缓缓后退一步,脚链的铃铛发出轻脆的声响。
叮叮铛铛……
那声音在空中支离破碎……
没有任何预兆,他一跃而下。
那一抹孤寂的惨白,绝决地随风坠落……
从这一刻起,什么家国天下,什么忠孝仁义,他都可以撒手不管了……就这样,随风而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吼声雷动。
他才不在乎,他才不在乎。
他在乎的,始终只是那一个女子,那一个叫做笑笑的女子。
他设计杀了董卓,他亲手扼杀了她最爱的人,他亲手将绝美的笑容从她的脸上夺走,他亲手将她推进了无边的地狱……
她一定恨他,她……怎么能不恨他?
她恨不能亲手杀了他吧。
……他死了,她会不会好过一点?
“砰”地一声闷响,他狠狠坠地。
疼痛的感觉从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刺目的血渐渐扩散开来……
耳边,有一刹那的寂静,王允望着城楼之上,可是……血色蔓延,覆盖了他的双目……他,什么都看不清。
唉,早知道,刚刚就再多看一眼了……
口中的腥甜从嘴角溢出,四周一片暗红……
“纤尘,我要吃水晶饺子。”笑笑的模样在眼前浮现,那个爱笑的笑笑,那个无忧的笑笑。
他想抬手,却发现力不从心。
他想张口,更多的殷红从嘴角流出。
笑笑……
早知道,刚刚就再看一眼了,再看一眼就好……
“纤尘!”蓦然,笑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痛,撕心裂肺的感觉。
王允勉强夺回自己渐渐涣散的神智,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城楼上一径飞奔而下。
鲜血仍旧汩汩地涌出,他脑后的血越涌越多。
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浸透了那一袭纯白如雪的衣袍……
—————————偶手善良滴分割线——————————
呃,小生来鸟,表砸我,表打我……小生保证了,不是悲剧,不是悲剧……
一定不是悲剧……肯定不是……绝对不是……
大团圆结局……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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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南柯今何在 若是相逢年少?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仰面滴下,打落在他的面颊之上,王允缓缓睁开眼,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他面前,越来越清晰。
“你哭了。”睁开眼,他微微笑道。
她哭了,她为他在哭呢。
真好。
“为什么连死,你都可以那么从容?”笑笑站在他面前,眼中流着泪,恨恨地低头看着他。
“师傅说……我会死于初平三年,可是……他错了”,他的唇角扬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师傅他……终究也有算不到的时候……呵……呵呵……”王允低低地笑,像一个恶作剧的孩子一般。
笑笑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一颗颗滚落面颊,泛滥成灾。
她的手缓缓抚上他逐渐冰凉的脸颊。
看着眼前这个泪流不止的女子,王允依然笑得温和,只是眼底隐隐含了一丝哀伤,“对不起……我死了,你该恨谁呢?”他有些歉然地看着她,微微抬了一下手,却是无力。
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染了血的左手,缓缓抚上她的脸。
笑笑怔怔地看着他,泪水仿佛决了堤。
“还是恨我吧,恨的时候顺便想一下纤尘这个人……也好……让我在你心上留下一点痕迹……就算是恨……也是好的……”,气息开始不稳,他口中有血沫涌出。
“我恨你,我恨你……”,眼泪夺眶而出,笑笑咬牙切齿。
“你是笑笑啊,怎么可以哭?”他看着她,微笑。
笑笑不管不顾,径自哭得伤心欲绝,抢天呼地,像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王允知道,她在为他哭。
她在心疼。
终其一生,他从未流过一滴眼泪,那个傻孩子……她想替他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光吗……
那个善良而心软的孩子,他知道,她永远……也无法恨他的。
这样……真好。
他啊,真的是自私到了极点的人,所以……活该一辈子受到惩罚呢。
微微眯起眼,他笑,食指指腹轻轻抚过笑笑的脸颊,然后收手放入自己口中。
“原来眼泪……是甜的。”他笑着告诉她。
“笨蛋……那是你的血……”笑笑咧了咧嘴,眼泪更多地滑出眼眶,怎么止也止不住。
“是眼泪的味道,甜的……”王允笑着,几近执拗地在微笑,“我会瞑目的,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一定会哭着诞生……哭得比谁都响……比谁都响……”
如果,一开始……便遇见她……该有……多好啊。
“咣当”一声,王允脚踝处的银链断裂开来,那样清脆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晚风吹过,笑笑跪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的男子没了气息,即使是死,也一样温和的男子……
师傅说,他命硬,会克死很多人……
爹不理他,娘也不敢抱他,兄长姊妹都不跟他玩……
“你看,你们看,师傅将我的煞气都锁起来了,都锁起来了,我不会害人的……真的,不信你们看啊……”那样喜滋滋的声音,小小的纤尘,一身白袍的纤尘,笑得小心翼翼,小小的手儿掀开长长的衣摆,双手捧起那锁着他双足的银链。
“天煞孤星!天煞孤星!天煞狐星!……”小伙伴们一个个四散跑开,谁也不跟他玩……
银晃晃的链子刺人眼,他拖着沉重的步子,一个人回家。
仔细将链子藏在袍子下面,可是,一走动,还是会发出声响,在路人奇异的眼光下,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拖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娘!”眼睛微微一亮,看到站在门口的那个瘦弱妇人,纤尘张开细细小小的手臂,一路小跑过去,脚踝处的银链一阵叮当乱响。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后退。
小小的身影扑了个空,一下子摔倒在地,小小的手掌之上,擦上了血痕。
“娘……”抬头,哀哀地,他看着那个瘦弱的妇人。
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妇人不敢上前。
“师傅说,锁了这个我就不会害人了……娘……纤尘不会害人的……”仰头,带了一丝颤音,他伸手,“娘……抱抱纤尘……脚疼……好疼……”
头也不回地,那妇人转身快步离开。
“娘……”
……腿踝之上,淡淡地晕出一圈殷红的血迹。
“娘……纤尘好疼……”喃喃着,他低头,自语。
“笨小孩!”额上被狠狠敲了一记,纤尘吃痛地低呼,抬头,看入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是一个小女孩,十分漂亮的小女孩,她正冲着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小女孩,纤尘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小步。
“嗯?我看起来会吃人吗?”不满地扬眉,那小女孩叫得嚣张。
“走开!我……”犹豫了一下,他咬牙,“我是天煞孤星!”
“啊?”小女孩怔了一下。
“怎么样,怕了吧,哼,走开!”心里一刺,挥手,纤尘倔强地站起身。
“臭小孩!一点都不可爱!”小女孩不满地皱鼻。
于是,纤尘的额上又挨了一记。
“天煞孤星那是什么玩意儿?我还大罗神仙呢!老天爷派我来救你的!”小女孩扬头,万分臭屁。
“大罗神仙?”纤尘傻傻地看着那小女孩,“别叫我小孩,你还不是一样”。
“我?”小女孩失笑,“我都二十九了!”
“骗人。”纤尘皱眉,一手抓住她的手,嗯,软软的。一路拉着她走到河边,纤尘小手一指,“你自己看!”
小女孩低头,随即尖叫起来。
看着小女孩越来越生动的模样,纤尘忍不住笑了起来。
脏兮兮的小脸上笑出了一丝阳光……
一梦南柯今何在 若是相逢年少?
雪白的小脚丫浸在清澈见底的溪流中,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小小的纤尘站在浓密的树荫下,漆黑的眼眸跟着那小脚丫也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一片静谧。
只见那小女孩静静地坐在岸边,洁白如玉的小脚丫在水中无意识地晃动,引起水面一阵淡淡的涟漪,小小的手儿拈着一朵不知从何处摘下的花,圆圆亮亮的眼睛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暗影。
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小女孩,如小小的仙子一般娴静可爱,他甚至不敢上前,怕自己这天煞孤星的命格亵渎了她。
“混蛋!混蛋!天杀的混蛋!”蓦然一阵大吼,惊起飞鸟无数。
连一旁树上一直“知了知了”乱叫的知了也吓得噤了声……
纤尘吓了一跳,四下环顾,最终呆呆地看向那个“如仙子一般娴静可爱”的小女孩……
“老娘我招谁惹谁了!这么耍我!这该死的是什么地方!啊啊啊!我为什么会缩水!返老还童要不要这么离谱啊!”小女孩龇牙咧嘴地仰头长啸。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纤尘小小地后退一步,远离暴风圈 。
小女孩磨着牙,刚刚摘下的鲜花被那双白皙漂亮的小手揪成一片一片的,惨不忍睹。
冷不丁地抓狂,小女孩浸在水中的小脚丫一阵乱踢,将那静静的水流溅得到处都是。
纤尘呆呆地看着那可爱的小女孩发狂。
“你……怎么了?”看着那小女孩一脸的郁卒,纤尘小心翼翼地开口。
扭头,小女孩咬唇盯着他。
“呃,你迷路了?”纤尘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盯得发毛。
那小女孩站起身来,缓缓靠近他。
纤尘下意识地后退。
蓦然扯开一抹笑靥,那小女孩笑得可爱极了,“小弟弟,这是哪儿啊?什么年代?离二十一世纪远不?”
纤尘呆呆地看着她微笑,随即回过神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你看起来比我小。”
眉角微微一跳,那小女孩磨着牙继续微笑,“小弟弟啊,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眼睛是会骗人的。”
“可是,你看起来的确很小啊。”纤尘坚持自己的主张。
额前的青筋猛地突起,温和的笑靥一下子被扯碎,小女孩张牙舞爪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角,恶狠狠地大吼,“闭嘴!”
纤尘乖乖闭嘴。
“我问,你答。”磨牙,小女孩憋了口气,道。
纤尘沉默。
“这是哪儿?”
沉默。
“你哑巴啊!”小女孩再度抓狂。
“你让我闭嘴的。”纤尘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脸涨得红彤彤,气得快爆炸的小女孩,觉得她出奇的可爱。
小女生恶狠狠地点头,顺了顺气,再瞪向他,“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叫做我问你答,好不好?”
纤尘虽然不甚了解,却仍然点头,乖乖的。
“提问!这是哪儿?”小女孩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好听。
“太原祁。”
“呃?”奇怪的地名,小女孩皱了皱眉,再问,“什么年代?”
“汉。”
“汉?!”漂亮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小女孩失声尖叫起来。
“喂!爹找你。”一个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
小女孩微微侧头,看向那不知何时走上前的华衣少年。
衣饰很华丽,可惜那少年的样貌过于平庸了些,还带了一分不知所谓的傲气。
“哥哥?”眼睛微微一亮,纤尘看向那华衣少年。
那少年微微撇唇,“谁是你哥?哼,娘说要离你远一点,不然早晚被你克死。”
小小的身影微微僵了一下,明亮的双眸蒙上了尘垢,变得有些茫然,“娘说的啊……”纤尘无意识地低喃。
“当然啦,你一定不会是他哥哥。”一旁,那小女孩忽然插嘴。
华衣的少年注意到了一旁的笑得一脸明媚的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是啊,你也离他远一点,他可是天煞孤星呢,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谁?你到我家来玩啊,我娘一定很喜欢你的,你长得好可爱。”
一旁,纤尘的身子狠狠僵住。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要知道他是天煞孤星,谁也不会再理他了……连这么可爱的小女孩……也一样吧。
斜睨了他一眼,小女孩咧了咧嘴,“看你们长得也不像,当然不会是兄弟,这么可爱的弟弟,怎么能有那么不相配的哥哥呢?”轻声说着,小女孩走到纤尘身边,“我啊,只喜欢美,最厌恶不美的东西。”
“你!”那华衣少年何曾受过那样的羞辱,气急,“他是天煞孤星!”
“错!”小女孩一脸严肃地比了个叉的手势,然后悠闲地摇了摇了食指,“是美丽的天煞孤星……”
纤尘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美丽的天煞孤星……
一番插科打混,把那华衣少年气得哭着跑了。
绝纤尘怔怔地看着眼前那眯着眼睛,笑得有些龇牙咧嘴的小女孩。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没有怕他……
“喂,你要哭吗?别哭啊!”小女孩一脸怕怕地冲着他挥手。
“你不怕……”声音带了一些颤抖,他轻轻开口。
“小屁孩,你知道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小女孩一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抱住他。
小小的怀抱,却是出奇的温暖,纤尘怔怔地任由她抱着自己。
“如果,没有人愿意拥抱你,那么,你可以拥抱自己”,甜甜软软的声音,小女孩轻轻开口,“即使所有人都遗弃了你,你也不可以遗弃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轻轻拥住小女孩,纤尘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问。
“安若。”小女孩笑了起来,眉目间竟是神采飞扬,“既来之,则安之,安之若素”。
“纤尘”,默默地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纤尘轻轻开口。
“什么?”
“绝纤尘”,纤尘微微眯起眼睛,微笑,“师傅说,我一辈子,注定绝然于尘世之外,不染一丝尘埃。”
小女孩微微蹙眉,“那还是人么?!”
“安若……安若……安若……”他一遍一遍地轻声念着,“你可以,做我的尘埃么?这尘世间,唯一……属于我的……尘埃……”
小女孩看着他,忽然大笑,狠狠一个爆粟赏在他的头顶之上,“哪有那么多鬼点子,小屁孩!”
阳光下,她兀自笑得开怀。
抬手,纤尘轻轻抚着额,也笑了起来,那笑里,沾染了尘世的气息,不再那么虚无缥缈。
如果……
如果……这不仅仅是一个梦……该有多好?
王允永远不会说,也没有机会再说……他曾经做过那样的一个梦……
在那样悲惨荒凉的人生里……在那段悲剧的起点,有一个如笑春山的小女孩出现过,她轻轻抱着他,用那般软软甜甜的声音告诉他……
她告诉他:“如果,没有人愿意拥抱你,那么,你可以拥抱自己……”
告诉他:“即使所有人都遗弃了你,你也不可以遗弃自己……”
然后……给他一个拥抱,笑眯眯地告诉他,“我叫安若……”
可是,那仅仅……只是一个梦。
一梦南柯今何在,若是相逢年少时……
若是相逢年少时……
梦里,有树影斑驳;梦里,有溪流淙淙;梦里,出现过一个小女孩……
她,是他唯一的尘埃……
那一抹,令他仍旧牵挂着尘世的尘埃……
那时的他,一定是一个会哭会笑的美男子……因为,她喜欢美丽的东西……
小毛的视野
“笃笃笃……”
宽敞的大道上,一头英名帅气,气度非凡的小驴昂首阔步,踏着欢快的曲调,走得异常潇洒。
咳咳……当然,这只英伟不凡的的小帅驴便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请注意,我虽然是一只驴,但我绝对是一只不平凡的驴。问我是谁?嗯哼,我可是郭嘉那料事如神的师傅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知道什么是唯一吗?唯一耶!多么重视的词语!由此可见,我,有多么的非凡。
所以,得出结论,我是一只不凡的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
“哗!那是什么东西?”
“咦?好像似乎可能仿佛是头毛驴……”
“骗人,毛驴哪可能长得那么怪异……”
我一下子将耳朵竖起来,扭头兀自走得欢快。哼,那些区区肉眼凡胎,哪能明白我的不平凡……所以,走自己的路,让别说人说去吧……
“哦,我明白了,那头毛驴没有毛耶!”有人恍然大悟地大叫起来。
“啊啊啊,果然如此……”
我一下子愤怒了,这群没有见识的东西!
“小毛,累不累?咳咳……我们休息一下,可好?”一旁缓缓而行的青衣男子咳嗽着开口道。
欢快的脚步微微停顿,帅气的小驴额前出现了黑线。
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子就是我的主人,郭嘉……
天知道我忍受了多么惨无人道的对待,明明没有毛,却偏偏还要叫我小毛,罢明了是在指着和尚笑他秃嘛!
想当年,我的小主人是多么的纯洁可爱,多么的老实厚道……可是!自从遇见了那个小魔女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小毛咬牙切齿地回忆ING……
十多年前一个雪夜,天降异象,我主子他师傅星夜卜了一卦,得一诗,曰:“三国似梦天下乱,自在飞花逐水流,一缕香魂随风逝,凉州铁骑入京都”。
什么?驴子怎么念诗?猪头啊你,都说我了我是非一般的驴!废话少说,听我继续讲……
卜了卦后,我主子他师傅便知道有一个神女从天而降,而天下,极可能因她而乱……念完诗后,我主子他师傅便与世长辞,临终前嘱咐了我主子一定要找到那个神女,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话曰:“何处来,何处去”。
这还不明白?就是做人要知情识趣,不要在别人的地头嚣张,早日滚回自己的地盘去啊!
可是后来,那神女却反驳了一句吐血言论,即曰:“即来之,则安之”……
你说说,你说说,天下怎么会那么厚颜无耻的女人啊!
什么?你说我言辞激烈?可能和那神女有私人恩怨?P!我能嘛我!我是那么小心眼的吗?还神女咧,那魔女见我第一回便教唆我主子剃了我光滑漂亮的毛啊!所作所为,真是罄竹难书、惨无人道、人神共愤!
“小毛,你说笑笑会不会挂念我?”淡淡的,郭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侧头,看了主子一眼,我默然。(小生:废话,你当然默然,你能开口才见鬼了!)
“我很挂念她啊。”苍白的容颜染了淡淡的思绪,郭嘉轻轻开口。
笑笑,没有错!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害我成了没了毛的毛驴,并且害我小主子伤心欲绝的那个恶魔女!
“呵呵,她走得真干脆啊”,一阵风吹过,拂起他宽大的衣袍,有些鼓囊囊的,他牵着我在路旁坐下,从包袱里举出一根罗卜,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开始“咯咯吱吱”地吃了起来。
“小毛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立刻石化,又是那个故事,自从那个魔女死后,他天天捉着我讲故事,荼毒我的耳朵……
“很久很久以前……咳咳……天上有个七仙女,地上有个董永,有一天……董永在河里发现下凡的七仙女在洗澡,董永爱上了她,便偷偷藏了她的衣裙……”苍白的神色间染了浅浅的笑意,“……没有那衣裙,七仙女便无法返回天庭……咳咳……”他停停顿顿地讲着,然后开始咳嗽,剧烈地咳嗽,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似的,一直咳到嘴角沁出淡淡的血丝。
我慢吞吞地“咯咯吱吱”地咀嚼着嘴里的罗卜。什么?你说我没心没肺没有同情心?。切,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故事,我才变成如今这般德性的,你还指望我干什么?
“咳咳……于是……便留在了人间与董永成了一对快活夫妻……”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着我背脊上刚刚冒出的小毛茬……
我立刻僵住身子,警觉地盯着他。
“又长出来了啊……”
主子幽幽地开口,我开始头皮发麻。
半晌,他低低地笑,垂下头去,死一般寂静。
看着他,我的眼睛有些哀怜。莫笑我,如果你说,一只驴子哪有哀怜,那是因为……你不懂我。
我是一只感情丰富的驴子……
从小,我便陪着我的主子,他是一个天先不足的孩子,从他出生开始,死亡便时时在伴随着他。身体比一般人都虚弱,但他的生命力却又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坚强。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少年老成,总是语出惊人的小男孩已经成长成了一个积病一身的男子,而一个名字,却始终烙印于他的心底……
直到……她的离开,她的死去……
莫要我说,那女人当真是没有挑男人眼光。
我主子这样的男人根本是当世的绝种好男人,董卓那老小子爱得疯狂,动辄天下遭殃,王允那家伙爱得恐怖,动不动就是杀人灭口……吕布那愣头小子又岂能和我主子比……其他人我都不屑说……
哼,没眼光的女人……
“小毛,发什么呆呢,该走了。”有人轻轻抚了抚我的额,我抬头,看向主子,依然一袭青衣飘飘,依然那么丰神俊朗玉树临风……那双明亮如晚星的眼睛啊……
没眼光的恶婆娘……
我的眼眶湿润了……
其实,如果那恶婆娘不死的话……我就算没有毛也没有关系的……
其实,那恶婆娘还挺可爱的……
如果,她选我主子的话……就更可爱了……
没眼光的女人……呜呜……
火烧洛阳:中元鬼节(半仙撞鬼)
相传,七月十五,乃是鬼门大开之日。
不宜嫁娶,不宜搬家。
偏偏有人不信邪。
什么?你问是谁?看……那边敲罗打鼓,喜气洋洋的,不正是丞相府么。
一身明紫,曹操轻啜着杯中美酒,十分的自得。
“恭喜恭喜……”
一旁皆是阿谀奉承,曹操旦笑不语,想着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的可爱女子,心情舒畅得紧。
“奉孝,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曹操抬头,看向那一袭青衣的男子,笑道。
郭嘉轻咳一声,“刘备已带着人马连夜离开了许昌。”
“算他跑得快。”淡淡嗤了一声,曹操仰头饮尽杯中酒,“若不是他怂恿,刘协断不敢对我下手”。
“嗯,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四起……”神色微微一转,郭嘉淡淡笑开,“正所谓乱世出英雄,奉孝愿拼着这副残躯陪孟德兄打下一片天下。”
曹操大笑,“呵呵,董卓搅乱了这天下,王允一心护主却终是魂丧宣平门,如今,正是好时机。”
两人说得兴起,举杯饮酒。
又饮了几杯,交谈甚欢。
“奉孝,你也该成亲了。”过了些时辰,天色渐暗,曹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房。
郭嘉浅笑不语,看着曹操走进房内,正准备离开,忽然微微僵住,笑意僵在唇边。
有些不敢置信的,郭嘉怔怔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凝望着对面的女子,郭嘉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女子也看着他,笑了起来,冲他轻轻招手。
不由自主地,郭嘉走上前。
“臭书生。”那女子抬手便是一拳。
郭嘉没有躲开,那一拳却是如空气一般,没有一丝触感,便穿过他的身子。
苍白的面色愈发的白了些,郭嘉心中一痛,咳了起来。
“天生郭奉孝”,那女子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带了一丝戏谑,“鬼才郭嘉,怎么如此这般模样?”
郭嘉也笑,不语。
“唯一放心不下的,唯一歉疚的……”那女子轻轻叹息,“……也只有你了。”
“谢谢你回来看我,谢谢你……还牵挂我。”他开口,清亮的眼睛含着浅浅的笑,“这样,我便知足了。”
“这么容易便知足啊。”那女子笑了起来,“臭书生,你故意让我心疼么?”
郭嘉低头轻咳。
“唉,即是如此,我便走了。”
手上微微紧,那女子诧异地回头,看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苍白冰凉,纤细修长,指节分明。
“那……为了不让你心疼,你陪我一会我儿吧”,郭嘉抬头,面色惨白,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执意看向那女子,“只一会儿。”
那女子惊异莫名,她是魂,他却能触到她,那岂不表明,他大限将至?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碰触到魂。
手上微微一紧,郭嘉已将她抱入怀中。
“我原以为,你永远不知我心意。”郭嘉轻咳着,却是笑得一脸的幸福,“谢谢。”
那女子微微垂下眼帘,不语。
“只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郭嘉浅浅笑开,“也让我任性一回,至少,这一刻,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那女子一动也不动,任由他抱着。
“知道么,凉州初见,我看到董卓抱你回家”,抱着他,他轻喃,“我不明白,明明是那么暴戾的人,怎么可以那样温柔地对一个小女孩,后来……我明白了……”
“你和董卓,哪怕天各一方,也仿佛只有彼此,你知道么,我好生嫉妒……”
“为什么不是我……”
抱着她,郭嘉低喃,身子也渐渐冰凉起来。
那女子低垂的眼帘中缓缓凝洁了一滴晶莹的液体。
那液体划过空气,滴落在他肩上。
鬼的眼泪,代表重生,她以清泪一滴,换他六年阳寿,还他一世情深。
天,亮了。
郭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怀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仅仅是南柯一梦么?
抬手,他触到了肩上那一抹湿润,尚且未干……
“若若”,他低头,浅浅笑开,“我知足了。”
(小生:上面是言情版,下面是聊斋版……)
郭嘉转身,看到屋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子,青白的面色,没有脚,飘浮在空中。
(小生:很明显,此种状况,乃是见鬼了,尖叫,是正常的反应。众人好奇:那么不正常的反应呢?小生伸手指郭嘉:看他就知道了。)
笑意微微僵在嘴角,郭嘉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女子。
弯唇一笑,那女子抬手摘下颈上那颗千娇百媚的头颅,放在膝上,轻轻梳理着那一头乌丝。
几声尖叫,宾客乱作一团。
再千娇百媚,倾国倾城的头颅,能够取下来摆在膝上……还会美吗?
“鬼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众人皆被吓得心脏无力,连迈开步子的勇气都没有了。
郭嘉的视线微微下移,看着那顶摆在膝上的头颅,笑得一脸温和,“好久不见。”
那女子一径的笑,也不作答。
郭嘉接过那头颅,放在自己膝上,笑得一脸的温暖。
(泪奔……写不下去了……好挣扎……眼睛睁不开了……偶要睡觉!!!再者,无论安若变成啥模样,半仙那家伙都是一个表情啊……好困……明天还要上班……这篇水份足足的番外大家将就着看吧……本来想恶搞的,结果……)
“裴~!笑~!”一声惊雷平地响起。
呃,那是曹操的吼声。
他大概发现新娘落跑了……
唉,早说了今日不宜嫁娶嘛……
小生默默滴爬走睡觉。附:这是《笑倾三国》的番外,因为有些MM没有看笑倾三国,但这一章偏偏又是郭嘉告白的重要桥段,所以小生把这一章番外粘在这里,权且当作郭嘉的番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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