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觉得自己是在惩恶,殊不知早已和恶人一道被拖入了泥潭。为了惩治你们所厌恶的存在,把自己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值得吗?”唐三藏持着佛珠串,看着那些个女子一个个恼羞成怒却又神色惊惶脆弱不堪的模样,声音低凉。
“天地之间,五道分明。善恶报应,祸福相承。他们有他们的报应,你们自然也有你们的……”他话语一顿,凝视间目光滞然,“落胎泉被如意真仙占领,便是上天降给你们的报应。冤冤相报并非正途,恶人行恶,从苦入苦,从冥入冥,不过自求毁灭。听我一句……放下嗔怨,别再执着。”
“落胎泉……是报应?”那女子一怔,像是反应了过来,覆着额不住大笑,却逐渐笑声碎裂,”原来如此……难怪……可是……不甘心啊……凭什么……凭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含着泪瞪大双眸,“这是我们的报应,我们认了。可他们的报应呢?你说的那些人的报应是什么?!他们不还是好好地活着,玩弄女人四处享乐?又有谁去制裁他们,又有谁去处罚他们!”
她的声音凄厉如将断的弦,如置于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水滴。
划过心头,便是微颤的疼痛。
“……”
一直默然不语的朱悟能突然开了口,“会有的。”
他上前一步,面上仍旧是那副假情假意的笑容,却不知为何,眸色微动中带上了些许柔如三月春光的温和,似涓涓暗流抚慰过干裂石壁,抚慰过千百寸冷漠冰霜。
“你们所等的……会有的。”
男人无法再随意欺侮凌辱女子的日子,会来的。
女子们正名而崛起的日子,也会来的。
可能要几百年,可能要几千年,又可能要几万年……但它,终会来的。
不是以这种以暴制暴以恶制恶的方式,臣服却不心悦诚服。
更不是这种浮在表面上的假象,只消一戳便会散得一干二净。
它将会是一颗种子,埋在每个人心里。
是一种由内萌发的认定。也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肯定。
站在人群之首的女子怔怔看着朱悟能,含回眼中薄泪,“当真?”
朱悟能抬手,轻轻抚去了她脸上泪痕,声音温柔而又坚定,“当真。”
“骗人是小猪。”
唐三藏几个师徒听了不由一笑,朱悟能也是弯了眉眼,扬起唇角点点头,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嗯……骗人是小猪。”
那女子被朱悟能扶着站起,不好意思地捂住哭花的妆容,哽咽说道,“我是宫中王使,你们所说的,我会向王上反映。只是……若我等女儿不再欺侮男人,你们可能让真仙通融通融,将落胎泉还给我们?”
这几年国中钱财有大半都被如意真仙搜刮走了,民生凋敝艰难穷困的,再这样下去,这么个偌大国家早晚无以为继。
唐三藏和一旁孙悟空双目对视着,点点头,“自然。”
女子转哭为笑,唏嘘连叹了三声,“好、好、好……”
这场无论对谁而言都是猩红惨烈的噩梦,终于有了彻底了断之机。
夜里,唐三藏派灵蝶给如意真仙送去回信后,便和几个徒弟宿在客栈,准备修整后不日继续上路前行。
而孙悟空饮下了落胎水,又将剩下的给了那老妪,权当报酬。
“可还疼?”
上半夜孙悟空肚子疼得厉害,却不叫,只皱起眉咬着唇,双手抓着床榻,硬生生强忍着。
实在疼极了,便在榻上翻来覆去地转几圈,额上冷汗漓漓,看着唐三藏心里一揪。
后来孙悟空好些了,他便一直给他揉着肚子,不住低问。
“还好,忍得住……”初始的疼痛熬过去后,剩下的便已麻木,像是一道风无声无息地被扼杀于沉沉夜色中,再无了求救抵抗的力气。
孙悟空不知为何,于昏沉中习惯性地伸手抚上了肚腹。
那儿早就没了跳动,消了大半,隐隐的,一片死寂。
就像瘠薄干瘪的枯冢荒野。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唐三藏将那人搂在怀里,下巴抵着金发,低声安慰着。
孙悟空沉湮于奔涌倾袭而来的万里梦境中,闭着眼没有回话。
他清楚,睡一觉就好了的意思,从来不是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
而是醒来后你就有了放下的力气。
“孙悟空,闹剧该结束了。”
……
“回到本座的身边来。这里才是你该属于的地方。”
……
“本座数六十下,六十下里告诉本座你的答案。”
……
“不要让我失望。”
……
“五百年了。我等了你,整整五百年……”
……
“回来。悟空。”
……
“呼……哈!”
孙悟空忽然从梦中一个惊醒,身形一弹腰板挺直,口中不住喘着气。
胸口有莫名的隐痛,就像是旧疾复发。
孙悟空半皱起眉,一点点抚上了胸膛,心下微沉。
这个夜夜扰人清梦的家伙,到底找他做什么?
要他给的答案又到底是什么?
就在思绪翻涌间,屋外一阵嘎吱轻响,似是有谁踏着月色步了进来。
孙悟空微眯起眼,于月华照映下勉强认出了那道身影。
“小……白?”
敖烈一怔,半笑了笑,“是我。”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敖烈点点头,为了不吵醒安睡于另一侧的唐三藏,将声音压至最低。
“大师兄,我有事要跟你说。”
孙悟空挑起眉,却见敖烈指指屋外,示意两人出去说。
他于梦中被那人惊扰,一时也没了再入睡的兴致。
回头看了眼这几日因照顾他而许久不曾好梦酣眠的唐三藏,孙悟空放轻脚步地落了地,一步步跟着敖烈往屋外走去。
这大半夜过去,小腹早已平坦如初,没有疼痛也没其他异样,像是那挺着大肚子的七日,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烟云幻梦。
他想着,不知不觉中跟敖烈走到了后院,寂寥间空无一人,只有碧海青天霜月寒光,冷冷照映着俗世。
“你想与我说什么?”
孙悟空随意开口一问,却不料敖烈兀自沉默着,面色隐有挣扎。
“大师兄,你可还记得那……混世妖王誓不空?”
未料到敖烈会提起那人名字,孙悟空面色不变心头却狠狠一跳。
他点了点头,声音微沉,“自然记得。”
“我要说的事……便与那人相关。”敖烈的目光在微冷月色下显得有些悲凉。
“大师兄,对不住了。”
“什……”
孙悟空一句话还没问出口,却忽觉心口一阵剧痛,他低下头去,只见一枚锁魂钉在霎时便已钉入了胸膛。
心脏是他从没告诉过别人的软肋。
他不知道是敖烈哪来的锁魂钉,又是怎么知道插入心脏便可牵制住他。
孙悟空握紧拳头,却终究敌不过涣散意识,拳头更是在全身失力间一点点,松了开去。
连带眸中狠意,也归于渐阖的眼皮。
他在这些师弟面前,向来不设防……却未曾想到……
竟是在这人手上……栽了跟头……
敖烈一把将孙悟空扛上肩头,腾云驾雾地不知道飞往了何处。
后院里,冷云无声,吹散呜风,只有寒月清光依旧。
笼罩着梦寐。也笼罩着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本座数六十下,六十下里告诉本座你的答案。”
……
“若六十下里你还没告诉本座答案,那本座……便当你答应了。”
好久不见。孙悟空。
我的……齐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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