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该吃一顿臭骂了。
“大人,怎么了?”
若萤关切地看过来。
唐栋梁连忙回神,干笑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别人怎么好参言?老唐今天来,纯粹是为了例行公事,既不吃酒、也不管你们的恩怨。”
若萤一本正经地确认道:“我娘的厨艺可是在街上出了名的好,大人当真不尝尝?”
“四郎的盛情,老唐心领了。下次吧,下次……”
此时的唐栋梁,迫不及待灰溜溜。
若萤不无遗憾地点点头,示意腊月等人松开手。
唐栋梁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犹惊魂未定。
他很心虚,却也很不甘就此空手而返。在哪儿丢的面子,就得在哪儿找回来。
他看了看大舅,抱着落井下石的心态表明了自身的立场。
“今天这个事儿,四郎你别怪我唐突。做人嘛,各有各的难处。你大舅说过,这家里多了好些生人。老唐既然管着这一块儿,少不得就要秉公执法、给上边也给下面的乡里乡亲一个明白安心。”
“这是自然的。”腊月笑着指指李陈等人,“我们可没有怀疑大舅说谎的意思。连我们三娘藏在地窖里的两文钱都能找得出来,像几位公子这么大的人,大舅又不瞎不聋,怎会看不到、听不到?”
“你这就瞎说了吧!”人后的老三突然冒出一句来,“哪里是从地窖里摸的?分明是从你们三娘的梳妆台里翻出来的。也不止两文,至少也有二三十。这也就是冲着你们三娘的面子,换作外人,哼……”
人群一时哗然。
若萤不悦道:“话不能这么说。什么你家我家?这座宅院,可是外祖父慷慨赠予的。这里既是你我的家,同样也是大舅的家,这里的一切,大舅都有份儿。家里的孩子,谁敢说不是大舅的孩子?尤其是大正,对大舅那么孝顺,就如同亲生的一般,就差没有过到大舅的身下了……”
如叙家常般的一句话,撩起被众人淡忘了的往事,想起了当初大舅拼死拼活要将二舅的第一个儿子过继到自己名下的旧事。
“这件事,大人也是知情的,是么?听说当初给大舅出主意的,大人也有份儿?”
就如同火炭迸到了手背上,唐栋梁忙不迭地抽搐,竭力想要撇清自己:“这还不是为了大舅好?谁让他的情况特殊呢?终归不是什么坏事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吧?再说了,不过是酒席桌上随便说说,哪能事事较真呢?”
“这么说,大人不是主使?”若萤的跟踪不动声色。
唐栋梁大摇其头:“不是不是!你这是打哪儿听来的谣言呢?别人的家务事,老唐可从来不爱干涉。”
若萤轻轻颔首:“所谓男子汉大丈夫,该当如此光明磊落。三五成群、结党营私、叽叽喳喳、说长道短,像个娘们儿似的,没的令人耻笑。”
“你!——”
大舅面红耳赤,想要争辩,奈何力单势孤,一口气赶不上来,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
静言身形微动,有心想要上前去查看,却被若萤挡了下来。
腊月叹息惋惜痛惜,人人都能听得到:“柳公子省省吧。不是李棠的诊治、不是他开出的方子,我们大舅是绝对不会吃的。不瞒各位,这二年,大舅连自家的饭都吃不惯了呢。不过,也得承认,大老爷那边的厨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做什么都好吃。小芒跟着大舅这两年,光是吃残汤剩菜,就肥得没了人形……”
此话引来一阵哄笑。
气氛似乎为之松了几分。
“凡事好说好商量,千万别伤了彼此的和气才好。”好不容易抢过主导权的唐栋梁暗中发誓,绝对不能再被钟四郎牵着鼻子走了。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他今天的目的可就要泡汤了,“这些家长里短,留着你们自己慢慢解决。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办正事儿,完了,老唐也好赶紧跟上头交差去。”
“大人随意。”若萤摆出一幅听天由命的架势。
唐栋梁几怀疑她此举有诈,很是谨慎地瞅了两眼,却到底没能看出什么来。
他装模作样地浏览着黄册,心里的小算盘敲得丁当响的同时,嘴巴也没闲着。
以他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对付眼前的这种状况并不困难。
“三老爷和三娘就不说了,跟老唐从小都在一条街上,谁不知道谁?妾室香蒲香姨娘,咱们也是打小就认识的。想当初,姨娘的标致可是远近出名。那会儿,街上的老人家们还在说呢,像姨娘那等好人物,将来不知道会便宜了谁。怕就怕好汉没好妻,懒汉配花枝……”
若萤含笑接了一句:“大人这是在替我们姨娘抱打不平么?听大人的口气,她跟了我爹,无异于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比起我爹,莫非大人觉得自己更胜一筹?”
唐栋梁做梦也没想到,她会赶话赶得这么快、这么大胆、这么——没羞没臊。
他不由给吓得心肝乱颤。
就如同自己隐藏的秘密被揭开,更像是夜里偷油被捉了现行的老鼠,仓皇得几乎要尿裤子。
他更怕这些话传到妻子的耳朵里,少不得自己又要吃一顿笤帚疙瘩。
“这玩笑万万开不得,把老唐当什么人了……”语无伦次之中,透露着几分息事讨好的意味,“你爹也不是毫无长处……”
“大人这话,我爱听。”回答斩钉截铁如同一堵高墙,树在道路的前方,直是撞得人鼻青脸肿。照单全收的气势磅礴,更是把人掼了个头晕目眩,“若论舍得出力,钟家三老爷若称第二,方圆三十里内,没人敢排第一。论会打算过日子,叶三娘若是道一声‘愧不敢当’,整个合欢镇的妇人都得臊死。
不偷不抢不嫖不赌,正经行事,自然会得道多助。姨娘也好,腊月和高大姐多多姐姐也好,既不聋不瞎不痴不傻,岂有不趋之若鹜的?算来我这儿也不是打一开始就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最穷的时候,一家子穿一条裤子,一天就只能吃两顿饭,吃顿疙瘩汤就跟过年似的。这种日子,都在一个街面上,想必你们也都见过。而今稍稍宽裕了些,就有人害眼疼嘴馋了,难不成要这一家子世世代代给人踩在脚底下才好?”
老金见缝插针地附和道:“四郎说的才到哪里?别说眼气别人了,多少人,连自己的兄弟姊妹都不能相容。看见别个过得好,能气得睡不着觉。”
“你是老金?金平是你现在的名字?让我看看……你是教坊出来的?在那里,都做些什么呢?”
窃窃私语中,老金神色不变,笑得十分无害:“扫地、跑腿、喂马、看大门,终归都是为了讨口饭吃。这些年来,名气大的、出手阔绰的、一掷千金的客人听说过不少,可都跟小人没什么关系,他们冲的都是前头的姑娘们。”
想象中的难堪不曾见,唐栋梁颇有些牙疼。
这个老金虽是新近才来的,却已经上了三房的户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其可供人嚼舌非议的言行举止。
钟老三夫妇,至少眼下他是不敢评点的。钟四郎才刚说的话,维护之意极为明显。
想当年,钟老三在合欢镇上哪里有什么好名声?说白了,那就是个出气筒。合欢镇上,人人将他看得猪狗不如,都想要挤兑他、踩踏他,那感觉就像是在不可一世的钟家人头上屙了一泡尿似的过瘾解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而今却成了钟四郎口中的完人。
他能怎么说?他敢否定么?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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