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错吧?”
“天意从来高难问,谁有那舞动乾坤的本事?”若萤淡淡道,“与其寄望于不可预知,倒不如指望阁下更靠谱些。”
君四吃了一惊,警惕地瞪她:“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果真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与其被逼就范,何如做个顺水人情,施以援手?就算失去了一切,最起码,还能赚个积德行善的好名声。”若萤瞟他一眼,“还是说,对于来世,你早已绝望到不抱任何幻想?”
君四讪笑着用扇子半遮了脸面:“这种事,在下能说了算么?一旦被你惦记上,轻易谁能逃脱?当然了,这么说有点丢人。那么,换种说法可好?能被四郎惦记上,那是荣幸,是么?”
若萤微笑道:“阁下若非勉强,在下何须用强?天底下的事,好说好商量。不到万不得已,何必赶尽杀绝?岂不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古往今来,如赵氏孤儿之类的事件,岂止一件两件?可惜世人多不能领悟。”
“因为他们不像四郎,见多识广、胸襟辽阔。山是不是山,水是不是水,不是所有人都能参悟到的……”
“鸡同鸭讲,确实令人无奈。”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只应守索寞,还掩故园扉……”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君四也。”
“糊弄我是吧?知音?这话你若当着他们的面说,兴许我会信你。”
“你错了。不是不敢说,只是不想伤害。你若是想要这个结果,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明白的,在下不做赔钱的买卖。”
君四笑得看不见眼:“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市侩?心疼就心疼,别人除了羡慕嫉妒,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敢怎么样呢?随便哪一个,一根手指头就能定人生死……”
“你也别酸溜溜。能够左右人生死的,又不只有他们。这种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我说的可是?”
“……你留个祸患在身边,就不怕哪天被反噬?”
若萤轻笑着回头,悠悠道:“理由。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的理由能够说服我。”
君四愣了一下,轻飘飘地回道:“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路径西园,老三正拎着个破瓢浇菜。
若萤走到地头上,立足看了一会儿。
爷儿俩就蔬菜的长势、采摘以及马铃薯的出芽时间闲聊了几句。
老三趁机悄悄问:“你娘那头没事儿吧?”
整个上午,他都没敢在院子里出现,生怕被妻子捉住了,又是一通昏天暗地的心灵折磨。
但是,习惯了一天到晚被妻子当熊孩子一般数落的他,却又因为一上午没有听到训斥,心下十分不安。
若萤摇摇头。
老三遂如释重负,腰杆瞬间拔直了:“有事快走吧。等下上来太阳了,仔细晒暴皮,那才叫一个疼呢。有什么事儿,打发人家里说一声。”
若萤答应着,朝着腊月丢了个眼色。
腊月领会得,即拉着老三去了蜀葵阴凉下,往满是老茧的大手里塞了个小布袋。
沉甸甸的感觉,让老三的心随之颤了两颤。
平生只摸过铜板的他当即作出了判断:这一包,少说也有三十多个钱!
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内心的感动。
本该由他庇佑子女,供他们衣食住行,然而老天却那么地厚待他,给了他一个聪明能干又体贴懂事的孩子。知道他手头拮据又不敢跟妻子伸手要钱,所以,便一次次地偷偷补贴他、照顾他。
一次十几个、二十个钱不等。
素日里,他没什么花销,因此,这部分私房攒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不一定要做什么用,但有这些东西垫在心里,就觉得做什么事儿都有底气、有劲儿、有奔头。
有时候去学堂接送萧哥儿,路上给孩子买个饼、买块糖;赶大集的时候,偷偷给香蒲买朵花、买把插梳;或者再胆大些,冒着危险,给正头娘子买块点心、买包针线,遭到质疑后,赶紧再奉上三两个钱,即使严厉如夫人,也就对此不了了之了。
只消几个钱,就能让妻儿欢喜满足个把多月。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这不就是最好的日子么?
因此,他打心底里疼爱四郎。
他不是傻子,谁真心对自己好、自己很清楚。
当妻子还在为四郎是“四娘”而忧心忡忡的时候,他却早已在暗中立下重誓:不管是四郎还是四娘,都是他的孩子。四郎喜欢做四郎,他就会视其为可以当家作主、建功立业的儿郎。
谁要是妄图拿这事儿伤害四郎——
他身无长物,但有贱命一条,可以为四郎、为他的孩子豁出去。
叶氏说他能有这么个心思,纯粹是金钱在当中使劲儿。
都是冲着钱去的,他和冯大舅其实是半斤八两一路货。
为了十几两银子,当年,冯大舅将亲闺女冯恬一个大好的闺女说放弃、就放弃,这事儿至今说起来,街上的人谁不咋舌摇头?
钟老三对此说辞甚是鄙夷。
尽管在世人眼中,他是个不着调的,可他不痴不傻好不好!冯大舅那种人,凭什么跟她相提并论?
妻子不信不要紧,总有一天,他会让她明白他的忠诚可靠的。
上山的路只有三里,从前只觉得漫长而坎坷,而今行来,竟觉得转瞬即至。
若萤不能确定,这是因为她又长大了些呢,还是见过了大世面的缘故。
通过一座高大而孤兀的花牌坊,便算是出了村子。
眼前沃野无垠、阡陌纵横。天地相衔处,层林尽翠,当中有一抹红色忽隐忽现,便是六出寺的古旧围墙了。
拾阶而上,仔细数来,脚下的石板路似乎有多出来几块。
看来,平日里大显也没闲着。
要想富,先修路,这道理,这些年,他当是深悟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走了一段后,君四回望山下,但见茂林郁郁、溪流潺潺,鸟鸣山更幽,花香意味长。
远方松涛隆隆,给这略显单薄的芦山增添了几分沧桑厚重感。
在山门外,若萤停下了脚步。
茶花树上,犹有花苞未落。
山风吹过,树上祈愿的红绳和桃符曳曳飞舞,倒是显得热闹。
放生池中,几只乌龟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水下零散着十几枚铜板,经年不予收取,图的就是个好看。
门前洒扫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梵铃细细、香烟脉脉。
一切都恬静得宛若方外。
初来乍到的君四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一只手摩挲着门扇,就如同抚摸孩子的脸庞。
“这扇门,怕是年纪不小了……”
他的自言自语被若萤听到了:“阁下明察秋毫,佩服!不错,这门刚油漆过,看着新,里头却还是几十年前的木头。”
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她嗤地笑了:“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看他目光深沉,她又跟着解释道:“门槛是后来换的,我知道这事儿。原来的都给虫子蛀空了。从前,这里穷得连老鼠都不肯住下来。所以说,这里的大师父也算是白手起家了。只要自己不放弃自己,就没有谁能放弃你,是么……”
ps:名词解释
山不是山--宋代禅宗大师青原行思提出参禅的三重境界: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禅中彻悟,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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