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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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章 为情所困(2/2)
疲累,她真希望这场对谈能够持续到明天去。

    “四爷要更衣么?”

    见她鬓角汗湿,腊月赶忙张罗此事。

    热水和手巾送进屋后,腊月仔细检视了各处,放下窗帘,而后退到屋外静候吩咐。

    若萤脱下长衫,拧了热手巾,从头擦起。

    出门在外,各种不便。她现在一心巴望着尽早离席,回家去好好泡个澡,然后换上半臂短裤,靸着木屐,边上有腊月摇着蒲扇,再吃上一块深井湃过的西瓜或甜瓜,那种感觉,夫复何求!

    听说鲁王宫送来了两车冰块,厨下说要做冰镇鲜果和冰镇梅子汤待客,也不知道做好了没有?稍后倒是可以多吃两碗……

    钱真是个好东西。

    在亲历了今天的盛筵后,母亲定会有此感慨吧?这一趟出门,也算是大获丰收了。对于今后,不知会有何新的规划?出来既散了心、开了怀,家去对待父亲的态度,也应该有多转变吧?

    夫妻两个,家里头闹得再凶,人前还是得给足彼此体面。千万不要像王世子两口子那样,叫人笑话。也不要像柳杜氏那种,顶着一个“孀妇”的名号,给人可怜着、忌讳着……

    “认祖归宗”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好。说白了,这不过就是求个心理安慰,大可不必过于执着。

    曾经的事、已逝的人,固然值得缅怀,却也是严氏的一个污点,最好是不要再给翻出来,就那样深藏于心,就好。

    关于这一点,希望母亲能够清醒地意识到。她那个人向来优柔寡断,必要时,得跟她提醒一下才好……

    若萌应该还被蒙在鼓里。不要紧,总有一天她会知悉这一切,并坦然接受之。今后,一定要教她明确一点:比起今天在座的众多名媛闺淑,她的实际出身并不差什么,她有足够的资格受到严杜两姓的庇佑。

    而她自己,也须更加精进,以彰显出与众不同的优秀来,而不是躺在别人给予的荣耀之上浑浑噩噩。

    上一代的过错与伤害,不该由她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担。

    如花似玉的年纪,理当活在阳光里。

    今日之后,是时候给若萌寻一门好亲事了……

    一股凉风扑上后背,瞬间的舒爽中断了若萤的遐思。

    “腊月?”

    她停下穿衣的动作,凝神倾听。

    没有回音,一道黑影自眼底掠过,如呼吸一般吸附到了身后。

    若萤不由得大吃一惊,本能地变肘如刃,猝然折向背后。

    发出去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致命的颈项却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一个刚劲有力的臂弯里。

    她毫不怀疑,下一秒自己的脖子就会给生生地掰断,就像是折断一根麦秸。

    又一声“腊月”未及出口,一道灼热的气息喷溅到耳后:“是我,别喊!”

    提在空中的那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若萤气急败坏地啐了一口:“陈艾清,你要作死么!”

    这一刻,她不想承认,自己已对类似的偷袭产生了浓重的阴影。若非有一分清醒在,她当真能飞起一脚将背后的人踹个人仰马翻。

    她骂得不可谓不狠,可奇怪的是,陈艾清竟然一声不吭,静静地覆在她的身上,一如睡着了般。

    这很不正常。

    “艾清?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总不至于是知悉了彼此的关系,良心发作、亲情鼓舞,想要跟她表达最诚挚的歉意与欢喜吧?

    可问题是,他是这么容易给捂热的人么?

    鬼鬼祟祟地,要说没有事,谁信?

    仔细听他的气息,不像是喝醉了酒。呼吸有些沉重,心跳也颇不正常。

    这是还没想好说辞吧?

    这人素日里极有主见,因为自己的心眼儿足够多,所以,等闲不肯与人推心置腹,想要从他的嘴里套出点消息,简直难如登天。

    今天这是怎么了?犹豫不决地,这是遇上了何等严重的事故啊?

    难得他如此信任她,若将他拒之门外似乎不大妥当呢。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么?”就这点工夫,被笼作一团的她觉得身上又汗津津的了,“你舅舅这儿有没有浴池?不然,咱俩一边泡着,等你慢慢想?”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似乎有松手的意思,却终究没有动弹。

    看来,这少年委实吓得不轻呢。

    “陈艾清,你几时变得这么娘娘腔了?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要和我搞断袖呢,还是打心眼儿里看上我了?”

    一直沉浸在慌乱中的陈艾清嗤地笑了,一把推开她,不无嫌弃地啧啧两声。

    若萤若有所思,替他说出了那层不屑的含义:“确实!不管是男是女,这个身体都没什么看头。”

    陈艾清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腾地染上了红霞:“你!——”

    若萤掩好衣襟,系着带子,撩起眼皮白他一眼:“不要脸是么?你这是才刚认识我?废话少说,有什么事儿抓紧点儿,我还要去吃冰镇鲜果呢。”

    刚说到这儿,就听门上响起笃笃两声。

    李祥廷压低的嗓音中透着担心与焦灼:“艾清?若萤?没什么事儿吧?你们两个长话短说,省得过会儿他们找过来……”

    给他这么一催,陈艾清越发显得手忙脚乱。

    还真是“一言难尽”呢。

    若萤一面梳着头发,一面冷眼斜觑着,从他复杂羞窘的神情中,依稀嗅出了几分隐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怎么,莫不是有色胆包天的姑娘跟你求爱了?”

    冷冷的一句仿佛一枚绣花针,当时就将陈艾清戳得一激灵。

    束发的手指随之顿了一下:“谁?”

    他的这个反应极为反常,倒让她不由得提起了兴致。

    “果然问你是对的……”他答非所问,“又懂男人,又懂女人……能认识你这种人,也不尽是麻烦……”

    若萤嗤笑道:“就冲你这种恶劣的性子,这张倒出得罪人的嘴巴,能看上你的不是瞎子、就是傻子。”

    这次陈艾清未作反驳,面色甚是焦苦。

    “真给我说中了?”若萤吓了一跳,“是瞎子?傻子?”

    陈艾清狠狠地瞪她一眼,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到:“别胡说!是……是梁家大小姐……”

    “梁……”若萤眨眨眼,忽然讶声道,“你说世子妃唔……”

    陈艾清眼明手快,一把捂住她半边脸,凶巴巴的眼神像是要活吞了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良久——

    若萤格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当中的方桌边就座,抓起桌子上的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风。

    她很确定,遇上麻烦的不止陈艾清一个。说实话,凡是与世子妃、或者说与安平府有关的事,她都不想沾染。

    她与那位大小姐的道路与方向完全不同,“道不同,不相与谋”。

    何况,中间还牵扯着小侯爷。原本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就不大好,就好像是身处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落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为了便于今后的行事,能少见就少见,能避嫌就避嫌。

    她是这么打算的,可是瞅着陈艾清那副苦闷的样子,又实在很不下心来跟他说“不”。

    难得他主动求助于她,更何况,彼此又非寻常的关系。

    危难时刻,至亲之间怎能不相互帮扶?

    尤其是感情上的事,如果连最要好的朋友都无法帮忙,还能求助于谁呢?

    多少人,从青涩到成熟,一路跌跌撞撞、似懂非懂,一切靠自己去摸索、总结。幸运的,能博一个你情我愿皆大欢喜,然而更多的,是貌合神离、心如枯井,白白错过命定的缘分、葬送掉一生的幸福。

    这一切,都源于一知半解,源于一时冲动,源于年少无知。

    而她,明明有那个能力,帮忙答疑解惑、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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