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走一趟吧。”若萤简短地吩咐腊月道。
腊月领会得,即刻将她的意思传达给门外的袁昆。
“四爷走了一天,兴许是有些中暑了。上次公子给开的药已经吃完了,不知是要继续吃呢,还是换个方子?公子如果问起症状,袁大哥就将眼前的情况尽量和公子说清楚吧,越详细越好。公子不是外人……”
屋里,若萤对腊月的说辞甚是满意,尤其是他最后的叮嘱“不要慌,没什么大碍。走路小心着点儿,黑灯瞎火的,别冲撞了人”。
这根本就是在打哑语啊。
更难得的是,袁昆居然都能听明白。
一切都很平常,她和静言的往来没有任何异常,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小心驶得万年船。
君四终于撑不住,晕倒了。
若萤赶忙招呼腊月几个展开急救:掐人中、刺指肚,很快将君四的呼吸抢了回来。
然后,几个人一起,将他放置在门板上,剥开衣服察看伤口。
伤在肋下,到底有多深、不得而知,但是包裹伤口所用的厚厚的布条,已经完全洇透。
见状,老金赶忙去厨下烧水,袁仲拖出一匹未用过的棉布,撕了几根布条准备包扎之用。
腊月则一声不吭地自院墙上抓了一把艾草来,在屋子里点燃了,借助艾香掩盖浓重的血腥味儿。
工夫不大,门外一声马嘶,静言到了。
腊月在大门口接着,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始着急地叫唤起来了:“公子你可来了!我们四爷刚才吐了。依小的之见,恐怕不光是中暑了,八成也累着了。你快给瞧瞧吧。最近因为忙,先前你给配的药都没有好生吃……”
说话当中,已经和静言互换了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既然不是若萤有事,静言自然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接下来的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
因为袁昆事先已经做了介绍,静言此来,准备充足。
清创,止血,敷药,包扎,更衣……
当袁仲熬好了汤药的时候,君四也被安置到了炕上,由老金扶头,无患给灌了药。
暂时是没有什么事可做了,最关键的是今夜。
一般情况下,伤者会发生高热、痉挛的反应,为此,这一夜都得有人守着,以备不时之需。
“凶器上有毒。”处置完毕了伤口,静言方才静静地说道,“还好,不是剧毒。”
一句话,让众人的心大起又大落。
袁仲领着静言主仆去洗手净面,这边,腊月掏出钱来,让老金出去买些吃的来好熬夜:“我看有卖毛豆的,买几斤来,丢个八角搁点盐,那个最能打发时间。四爷喜欢吃葱拌肚条,还喜欢啃酱烧的鸡脖子。其他的,金叔看着买。天热,估计大家一时半会儿都睡不着。人多,多买点儿。”
这边,袁仲自告奋勇说家里正好有半个方瓜,能摊好几张方瓜饼。
于是,几个人分头去了。
屋子里除了里间炕上一个神志不清的伤者,正间客厅里就只有静言和若萤。
两人分坐于正北的方桌旁,腊月沏了上好的茶端过来,然后悄悄地退到院子里,和无患架起一个小火堆,一边无聊地烤芋头、鱼干吃,一边看着大门。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吃了两口茶后,静言忍不住问道。
若萤笑着摇摇头。
她只是多看了他两眼而已,如何就能让他感到不自在了?
还是说,她这两眼太过于炽热?
这也不能怪她。几日不见,她觉得就像是一别经年。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如背后有鞭子在驱赶着,唯独他如天上的云、山间的泉,不惊不怒、不争亦不让。
她的注视却让静言面色一红,想起了不久前所经历的那些事。
谈不上光彩、更谈不上高兴。
而她什么也不说、不问,为了维护他的自尊。
但正是这份体贴,更加地令他感到无地自容。
“刚才在路上,袁大哥说,秋后你要跟着李大人巡查去?方便的话,我能一起么?”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四处采药、巡诊、学习,而且,还能够寸步不离地看顾她,他不想放弃。
若萤没有丝毫的疑义:“没有什么不方便。看你。情况允许的话,四处走走、看看,有益无害。反正一辆车坐一个人是坐,坐两个人也是坐。只是要先跟家里说好,免得出去的时间长了,家人担心。”
“我省得。”静言点头道。
黄师父那边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要说难以应对的,只有母亲。不过,只要是师父首肯的事,即便是母亲,也是不好反对的。
“时间还早,需要做些什么准备,趁着这次严祭酒的事儿,大家凑一起研究研究吧。”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一个彼此都很敏感的事件上,“今天才听老师说,严祭酒寿筵,凡是地方上有点名气的,都在受邀名单中。令堂应该已经收到了请柬吧。”
“七日前就收到了。”静言踌躇了一下。
若萤当即就读懂了他的心思。
“静言不一起么?有依依表姐陪着令堂,你就放心和我们坐一处吧。马上就要开学了,难得有时间能聚得这么齐。”
“我去,合适么?”静言慢慢道,“长这么大,我从未见过严老先生……”
如果不是因为外祖母当年行事不周,作为亲戚,那至于自出生以来连严老的一面都不曾见过!
而且,就算他想见,严老乃至于整个严家会是个什么态度与感受呢?会否乐意见他呢?
说白了,母亲之所以能够受到邀请,所凭借的不过是一个“节烈之妇”的名号,跟亲情毫无关系。
不光是严家,就连母亲自己,也在刻意地假装对于过往恩怨一无所知。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像自己这种戳眼珠的人参加,真的合适么?
“老人家都是好热闹的。”若萤悠然道,“已是风烛残年了,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他不是痴人。”
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严以行那个人,没有那份狠心。
倘若有,她也有法子逼他直面这些事实。
只要她需要,需要救助东南西北风,成全自己蒲公英一般、志在四方的梦想。
更何况,上辈子、上上辈子的破烂,没道理让晚生后辈们一力处置。
人生在世,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是最基本的生存礼貌。
“我是不是很狡诈?”
静言温和道:“如果别人知道,四郎的狡诈只是想要一方富足安泰,想必没有人会拒绝被利用。”
很神奇的,只听了她三言两语,他心里的阴影就消失过半了。
是的,不论前方会遭遇何种困难,他都不必慌张,因为有她在,她会替他分担一切。
“难道静言从未曾质疑过么?我的那些梦想,或许到最后,依然是梦。”若萤郑重无比,“这与静言努力的方向不同。静言从医,从看到病症的第一眼起,基本上就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医治。静言的目标可以说是明确的,整个过程也是看得到、摸得着的,有行动,必有所得。”
静言的笑容里有几分萧瑟:“所谓的方向,不过是为了好好继承父志罢了……”
若萤用了一点时间来消化他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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