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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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章 事外小人(2/2)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若萤再次折腰,为的是证实福橘所言非虚。

    他的神色随即缓和下来:“天热,不要到处跑,小心中暑。需要什么,列个单子,交给底下的人去办便是了。”

    若萤答应着,多一句也不敢说,因为就在刚刚、眼角所及,发现了一个突然多出来的人。

    西侧的夹道口,小侯爷正直勾勾地望着这边。

    就像是开错了时节的藤花,今天的他,看上去格外地明艳。丁香色的长袍外,拖曳着水红色的轻罗半袖,下摆绣着青萝蔓蔓,风过时,宛若流云游丝、流光溢彩。

    而这份光华,却不及他形容的十分之一。

    难得的,他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挽了起来,用一只小小白玉冠约束着,别着一根白玉簪。就好像要去赶赴重要的宴席一般。

    郑重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有种异样,叫做心照不宣;

    有种默契,叫做个怀鬼胎;

    有种执着,叫做寸步不让。

    天气依然很热,但那两个人的眼神更热。

    而处在这两股热流的冲激之下的若萤,却愈发觉得手足冰冷。

    这种心神颤栗呼吸紧迫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进了腊月的房间里。

    正如福橘所说的那样,腊月的气色明显好过昨日。

    因为有老金陪着解闷,早间的时候,他居然吃完了一大碗粥。

    若萤进来的时候,他还想挣扎起来见礼,却给轻轻按住了。

    “你好了,四爷就安心了……”

    “能为四爷驱使,是小的造化,证明小的不是个废物。四爷不要为此感到可惜,小的这些年跟着你,衣食无忧,走哪儿都给人当人看,小的知足得很。能为四爷挡枪挨刀,往后小的才有底气跟人炫耀……”

    “性命差点都没了,还有什么好得意的……”

    说话间,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拾起炕边的破蒲扇,轻轻扇着风。

    因见跟前没人,腊月悄悄问:“听说,四爷不打算留下金叔?”

    “他说了什么了?”

    “听意思,如果四爷这边不肯松口,他就去求三娘。锦绣不许他再回晴雨轩,在外面也没给他置办田产,这意思还不明白么?就是赖定咱们了。”

    说到这儿,他如释重负地吁口气:“小的之前还在担心呢,怕他把蜉蝣书坊的事儿抖出来。这么一来,打死他都不敢透露一个字儿了。容小的多句嘴,四爷还是收了他吧。”

    “说说你的意见。”若萤从谏如流道。

    “小的想过了,他的用处还是不少的。首先说年纪,不算很老,腿脚都还灵便,能扛能提。心眼儿又活泛,人情世故无有不通,察言观色的本事也不是年轻人轻易能学得到的。他这次来,自带着身契和饭钱。咱们就等于是一文钱没花,白得了个使唤的。这种事儿说出去谁信?该当老天爷要给咱省下这笔花销……”

    “你看着办吧。”

    若萤的答复出人意料地干脆。

    腊月不由得愣住了。

    但是,转瞬间,他便心潮澎湃、红了眼圈:“四爷……”

    把这么重大的事情都交给他处理,这份信任谁敢说不深切?试问,他又有什么理由不为这个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是。小的明白了。待家去后,小的请示了三娘之后,再做定夺吧。除了人品、行事,有时候,合不合眼缘也很重要……四爷,怎么了?”

    若萤仔细地端详着他,感慨万千:“这次回去后,跟你们三娘三老爷说说,给你娶个媳妇儿吧。这年纪,差不多了。糙好先留下根香火。”

    腊月给噎了一下,紧跟着,从脸到脖子烧红成一片,声音几不可闻:“四爷真是的……这事儿还早呢……”

    刚说到这里,忽听外头传来老金的声音,说是四老爷三爷过来了。

    “请四叔三哥屋里坐。”

    若萤缓缓起身。

    锦绣推开门,领着外头的人一径到了跟前。

    经过两日的休整,四老爷钟德略总算是从失魂落魄中走了出来。

    福橘掇过一个方凳,柔声请坐。

    老四头也不敢抬地连连作揖,惶恐不已:“若萤也坐,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

    看到若萤坐下,老四方才落稳屁股,转头询问腊月的伤情,其实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刚门口的那位,一口一个四老爷四老爷的叫着,不知是怎么回事?”

    在济南开店也有一段时间了,济南城有名的人物,他多少都听说了一些,而老金,第一面他就觉得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敢情之前经过晴雨轩的时候,见到过这个人。

    他觉得很纳闷,晴雨轩的老gui头,怎么会出现在卫所里?而且,还担负起了照料腊月的责任?

    谁都知道,腊月乃是四郎最为倚重的人。若非出于高度信任,怎可能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接近毫无反抗之力的腊月?

    “四叔有所不知,”这种事,从来都无需若萤开口,腊月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是我们四爷新近收的下人,本性黄,单字一个金,寻常大家都称呼他一声‘金叔’。因年纪大了,原来的主人使不上,给打发了出来。四爷可怜他无依无靠,便留在了身边。往后,就是咱们钟家的人了。”

    老四连声道好,啧啧道:“到底是四郎,心地善良。四叔这次能死里逃生,也是多亏了你……”

    若萤微笑道:“是四叔吉人天相,侄儿甚至连四叔的面都没见着。哪里敢居功!”

    老四连连摇头:“四叔已经听谢大人讲过了。要不是若萤搬来救兵,四叔早就曝尸荒野了。都是四郎的面子,要不是冲着你,君大当家知道在下是谁?”

    说到这儿,他央求若萤,希望能将他的感谢转达给君四。

    “他就住在卫所里,四叔这两天没看到他么?”

    老四赧颜道:“荃哥儿求见过一次,没见着。他身边的人看护得很紧。想想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比起我们这种,他那样的富豪自然应该倍加小心。”

    话虽如此,心里却透亮,这并不是君大当家谨慎,而是因为他自己根本不够资格受到那个人的接待。

    就好比说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谁不知道那是王世子的身边人?可是,眼下却在四郎的眼前脚后伺候着。

    而作为四郎的四叔,他却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这便是差距、是等级,摸不着却实实横亘在人与人之间。

    “四叔的心意,若萤一定带到。”若萤含笑道,“对他而言,这次的事儿,大概只是个顺水的人情,四叔大可不必过于不安。”

    重提旧事,老四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岁。山中的磨难其实并未持续很久,但他却觉得有如过了数年。

    “……就好像井底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接下来要被如何处分,没有人跟我说话,他们也不许我说话。给关在一个山洞里,四下没有一个人,白天还好些,到了晚间,连个灯也不给点,伸手不见五指,老鼠吱吱乱叫……

    关了两天,就拉我去干活儿、打石头。监工的就在身后看着,谁说话、谁干得不起劲儿,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鞭子……吃的那能叫饭?馒头里全都是麸子皮,粗得咽不下去,就饭的就一碗菜汤,里面有几个油花都能数得清……”

    后面的话,已哽咽不能语。

    屋子里只能听到钟若荃的低低劝慰。

    “幸好、幸好,”暂时止住悲伤的老四,冷不丁发了句感慨,“幸好当时没有留下大胖,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若萤听得真切,心里咯噔就是一下子。

    大胖?

    汪大胖?

    怎么忽然间扯上那个混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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