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不时地提醒着众人。
她知道礁石的厉害,不同于山石的温润柔和,海礁是极其坚硬冰冷的,正如李祥廷所形容的那样,像刀片一样。
家里的二舅妈冯仙是渔家女儿,若萤纸巾都还记得,小时候替二舅去冯家相亲的那段经历。
冯家所在的凤山镇的香岛,也是三面环海。海是浅海,人烟较之老鸦山不知繁阜多少,沿海虽多经人工开垦,但等落潮之后,□□在外的海礁依然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海边的家长们是严禁孩子们上去攀爬的,一来是心疼衣衫鞋子经不住磨砺刮擦,二来也是怕孩子一个不小心,跌倒受伤。
被礁石擦伤鲜会化脓恶化,海水就如天赐的伤药,身上的一些疥疮、脓包,经过海水的清洗、浸泡后,往往会神奇地痊愈。
但是那个过程却不怎么愉快,就像是往伤口上撒盐,那种疼痛不适常人所能忍受的。
此时此刻的若萤所感慨的是:如果沿着海边一直走,总有一天能走到家吧?如果这个时候,她突然出现在家人的面前,不知他们会是个什么反应?
那个场面,一定很叫人感动。
这些年来,似乎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心动,才会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才会对“亲情”这个词有切身的体会。
为这刹那的悸动,她涉险无数,陷自己与风雨飘摇中的同事,也给身边的亲朋带来没黑没夜的惊惧与忧心。
对于她的蹇困不幸,仇者快、亲者痛。关于这一点,她需要验证,究竟谁亲谁疏,光靠看、是看不透彻的……
行进中的队伍忽然出现了停顿。
随着李祥廷的那声“小心”,山上落实石簌簌,仿佛野兽横行,草木翻腾、嘈声错乱。
人与喧哗、火烛煌煌,半山腰里冒出来一队人。
几只冷箭钉在前方,算是严厉的警告。
孟仙台的怒喝惊心动魄:“钟若萤,你个卑鄙小人!”
话音刚落,即遭到李祥廷的嗤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说谁卑鄙?谁小人?真是笑死小爷了!黑白颠倒、是非不分,莫非这就是你落草为寇的原因?就你那身份,还有脸说别人的不是?”
梁从风跟着煽风点火道:“跟个傻子较什么劲?别理他!有本事就把爷几个射成刺猬,那才叫本事呢。”
山谷空旷,回声悠长。这二人一唱一和、冷嘲热讽,山腰上的孟仙台岂会听不到?
但怒归怒,他终究不敢下决心痛下杀手。
“钟若萤,你个名不副实贪生怕死的小人!有种跟孟某一对一,拉上别人作挡箭牌算什么本事!”
李祥廷始终横在若萤的身前,一听这话,当即豪气干云道:“一对一?你个大男人欺负个孩子,赢了就大丈夫?多谢你这么看得起他,不过小爷还是想说一句话:阁下的脸皮真是厚过城墙。”
若萤探出头来,问道:“一对一没问题。大当家的这么说,是要把四叔还给在下么?”
孟仙台的回应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就是这点迟疑,让若萤嗅出了不祥的意味。她的心神猛地一凛,脱口道:“我四叔呢?你是不是把他祸害了?”
“死了?”
李祥廷不敢置信地直言不讳。
“哦豁……”
梁从风的惋惜听上去更像是幸灾乐祸。
“还跟他们啰嗦什么?”
陈艾清的这句话已然充满了一决生死的坚定。
既然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以放手一搏了。趁着此次机会,联合登州、莱州、青州等地的卫所,一鼓作气、将这一隐患彻底剿除,岂不痛快!
孟仙台听音识曲,不由得暗中捏了把冷汗。
此次行动,原以为计划周密,老鸦山只消虚张声势一番,便能人财两得、名利双收,大获全胜。
但是,鬼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然让他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好好地在手心里的钟四郎,竟然说跑就跑。
一个孩子,一个娘们儿一般娇贵的小侯爷,凭什么敢在毫不熟悉的老鸦山里乱跑乱撞?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后来还是夫人的一句话点醒了他:小秋不见了!
孟仙台当时就断定,小秋是给钟四郎拐走了。
当时的他,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好有心计的小子!居然想得出这么一招来。
诚然,钟四郎并不了解这山里的形势,可是小秋知道。有这么一个可靠的向导指引,钟四郎可不是要少走很多的弯路!
但是,他们能从哪里突破呢?
前面都在打仗,攻守都很严密,出得去出不去姑且不论,弄不好会给误伤。
反倒是山后,成了最大的漏洞。那里从来就没有人值守,当然,几十年间也没有人穿越。
说那是一条生路,其实也是一条绝路。
如果单凭钟四郎和小侯爷,是没有能力穿过那片死亡之地,但是——
但是,山上却混进了外面的人。根据手下的报告,那两名入侵者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狠手辣。
正是这两个人的加入,才火中取栗救出了几成瓮中之鳖的钟四郎和小侯爷。
接下来他们行进的方向,便是后山了。
撇开危险不说,那确实算得上是一条捷径。只要能够穿过那片地狱般的荆棘和礁石丛,他们便可以抵达山外,绕到卫所的背后。
而现在——
孟仙台不禁暗中喟叹老天厚待这帮人,任他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近在咫尺却无法抓住敌人,还有比这更无奈的事情么?
钟四郎他们肯为了生路而开辟出一条死路,老鸦山的兄弟们呢?要如何从这峭壁上下去、生擒敌人?
不可能的……
就算有勇气跳下去,谁又能保证不会摔断胳膊腿呢?谁能保证不会被荆棘缠住被尖刺扎死?
还有那些直指苍穹的礁石,都是夺命的利剑。
所以,小侯爷才敢那么嚣张挑衅他们,这就是原因。
这一场交锋,是他输了。
他暗中深吸口气,尽量使得自己冷静下来:“你吃了我的、喝了我的,可不能一点意思也不表示。你四叔生也好、死也好,但只要在孟某的手里头,总能换几个钱来……”
“连死人钱都赚,你也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李祥廷怒斥。
若萤拽了拽他的衣衫,转而继续跟孟仙台说道:“既这么说,就有劳大当家了。你放心,很快咱们会再次见面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吧?希望到时候货物成色别太难看,毕竟在下的银子也不是海水涌上来的。”
说完,她抬脚就走。
孟仙台愣了一下,慌不迭地叫道:“慢着!你落下的东西,不想要要了么?”
说话间,他举起一只手,朝着山下摇晃了两下。
ps:名词解释
死人钱---丧葬费用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般丧葬包括以下几个过程:初终,报丧,棺殓,成服,接三,吊唁,成主,发引,居丧。每一步都相当繁复,要花费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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