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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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7章 浮生难得(2/2)
救治钟四郎的过程充满着血腥与残酷,那是一次不抱希望的救治,几乎就是把活马当成死马来医。

    因为紧张,王世子竟然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因为担心王世子的身体,从王府到世子府,上上下下全都跟着大气不敢出。汤面耳朵豆腐嘴的王妃,因为心疼儿子,哭得眼睛都肿了;

    ……

    但他们都不敢吭声。

    曾见过濒危时候的钟四郎的人,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变得沉默寡言。再提起当时情景,一个个地会不由得浑身发颤、纷纷地左顾而言他。

    虽然被喂食了麻药,可钟四郎却依然能够正常人似的说笑。旁边的人都吓得心肝胆俱裂,他反倒还要安慰众人。

    这正是后来让她越想越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原因。

    凭什么、凭什么她会认为,一个连痛、连死都不怕的人,会惧怕她一介女流,会惧怕她的权势?

    这该死的胆魄、该死的坚强、该死的钟四郎!

    该死的,害她丢了多少脸!

    一次又一次,仔细想想,她在钟四郎的面前失手多少次而不自觉?

    世人皆知,知难而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很正常。为什么这种常情常理,却不适用于这个少年?

    鬼知道他的那些胆量和毅力是从哪里来的,一次次地受挫、受伤,就不会累、不会厌倦么?

    是什么在支撑着他?倘若弄清这一点,大概就能明白他与众不同的原因所在吧?

    “不是骨头硬,只是相信老人家们罢了……他们常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真不是自欺欺人,那是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

    一辈子,换一句话,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认为那很珍贵,没有道理置之不理。有句话,大家都会说,叫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些老人家的话,就有这样的作用。你可以通过他们,想象出你也是个日薄西山的老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反观这一生,你一定会有很多的感慨与懊恼。倘若能够从头再来,你会怎么做呢?如果能够这么想,很多事都会有不同的结果……”

    梁从鸾初始有点发笑,但想了想,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她发现,四郎这句话太有针对性了,倒好像是在说她似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跟其他的年轻人那样,将老人家的话当成了牢骚,甚至是耳边风。出于尊重和孝顺,每每都是耐住性子倾听、附和,其实很多的话,根本都没有往心里去,自己的陪笑陪聊,也往往都是有口无心。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肯乖乖听话的,只有小孩子不是么?

    但今天听四郎再说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似乎味道就有点不同了呢,越咂摸,越汗颜,越汗颜,就越惶恐。

    难不成如她这般,都在重复着前人的轨迹?而今的不珍重,终究会得到报应,到自己老去的那一天,儿孙辈也会以同样的不以为然来对待自己,是么?

    仔细想想,似乎是这样的……

    “所以,我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这不是四郎自夸,事实上,他的确与所有人都不同。

    一个人的伟大之处,不在于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够把这些琐碎的日常,做到极致,就足以称得上是人中龙凤。

    难怪那些上年纪的老人家会喜欢这少年,试问,谁会厌恶真心与坦诚?

    “你……真是个怪物……”

    不知不觉中,梁从鸾抬手拭汗。

    能够达到这样的思想觉悟,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以钟四郎这种年纪,只能归于天分极高。

    她忽然突发奇想,假如自己能够早几年认识这个少年,能够早些听到这种言论,或许,她的人生会有很大的不同吧?

    如果从现在起开始改变,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按照钟四郎所说的,主动积极地去学习、去聆听、去领悟,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只是那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度很大,不但需要耐心、细心,还要有持之以恒的毅力。

    一想到前路漫漫、岁月悠悠,她不由得感到茫然。

    “你说的对,你确实很幸运……”

    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他这样,老早觉悟到这一切。这种事,越早明白,越少走弯路。

    梁从鸾蛾眉轻蹙,这一刻,她着实有些嫉妒了。

    钟四郎自称是个幸运的人,这话,却是过谦了。事实上,他根本就是个天才、生来就鹤立鸡群!

    果然她就是讨厌他。什么事儿都说得恁轻巧,殊不知别人为了达到他的那个高度,付出了多大的艰辛!

    “以前我还以为,王妃喜欢你是看在李夫人的面子上爱屋及乌……”

    梁从鸾自嘲地笑了。

    李夫人那个人素来敞亮得叫人觉得没心没肺。她说喜欢谁、不喜欢谁,几乎都是不掺假的。

    起初,她以为李夫人中意钟四郎是源于李知府的对四郎的青睐。

    后来她才渐渐意识到,钟四郎能得到李箴夫妇的厚爱,绝非等闲,根源就在他们的小儿子李祥廷的身上。

    听说,自打认识了四郎,李祥廷的学业武功一日千里、进步神速。

    先生们一边在说二郎开窍了,一边又在大讲特讲什么“人之过也,各于其党。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什么“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什么“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话针对的就是钟四郎。

    他甚至连个脸都没有露,就让那帮老学究们记住了他的人;通过引导好一个李祥廷,就让别人领略了他的才学与品德,使人心生向往。

    为人父母,谁不巴望着孩子好?只需要改造好一个李祥廷,钟四郎甚至不用跟李箴夫妇打交道,就已经博得了他们的欢心与敬重。

    如果说,这都不算聪慧能干,谁还能做得更好?

    果然还是老话说的好,凡事,有因必有果。

    梁从鸾频频点头,心下已不知是喜是妒了:“怪不得连杜老头儿那么乖僻的一个人,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一连串的“怪不得”,当众所包含的感喟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也许应该感谢这一趟的任性,才使得她有这种机会、和这个少年面对面、如此自然地说着这些话。

    什么身份、地位,似乎都随着渠水流走。什么老头儿、什么该死的,都不必再忌口。

    也许过了今天,一切又将恢复到原样,就如同这满地的小石子儿,不便再弯腰捡起,而只能看着成为别人手中的游戏。

    “你的命,与众不同……”

    如果不是因为不同于常人,金半仙也好,朴时敏也好,为何会与他不离不弃?

    若萤扭头端详着她的脸,有些欣慰于她此刻的感悟。

    “命好,缘份也到了。你不觉得缘分是个好东西、好说辞吗?”

    梁从鸾未作回应,最细的那根心弦却莫名地发出铮鸣。

    若萤便不再打扰她的思绪,掂着手里的石头片,微微侧身,在水上打出一串水漂。

    姿态之优美潇洒,看得梁从鸾有些恍惚。

    又有学问,又通世故,又会玩儿,又有如花的年龄,这种人,以前她从未曾见。

    不只她,相信很多人都不曾见过第二个。

    心念微动,她不由自主地道出心底的一个疑惑:“钟四郎,你说实话。你和我们侯爷之间、没什么吧?”

    投出去的石片出现了失误,变成一个水花,“咚”的一声坠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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