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对她动手动脚宛若对待一件玩物,到后来的小心观望、彬彬有礼,再到近来的若即若离不动声色,这个人的心思,似乎越来越叫人捉摸不透了。
或者可以这么说,这个人给她的感觉越来越迫近,也越来越危险。
曾经,她还能看得出他的动情与克制,但现在,他的目光已然深得望不到底。
看不清那底处有什么,但绝对不是疲倦与动摇。
从他身上,她渐渐嗅出了一种山林之王特有的气息。
他应该不会对她不利,但却能给她造成很大的困扰与麻烦。
进退于瞬间作出决断。
她起身整顿了一下衣衫,再看向他的时候,若无其事的神情让他几疑方才的所见所闻都是梦。
“世子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
进城的路上,若萤的脸色不大好看。
腊月自知失职,紧抿下唇,悔不当初。
他暗暗发誓,今后,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能俯首听命。该打的招呼,一定要跟四爷通好气。
四爷才是他的主子他的天,四爷高兴,他才能感到开心。
车队终于驶进了安东卫城。
已近七月半,各处弥漫着纸钱焚烧的味道,像是一桌子荤素乱汆的酒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那个特殊日子的含义。
是哀伤,是回忆,是悔恨,是惆怅,更是阴阳永隔的无奈与无助。
总之,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
但对于旅人而言,能够吃顿好吃的、洗个热水澡、再狠狠地睡上一觉,即便身处地狱,也是满足的。
落脚的“高朋客店”是李祥廷选定的,就位于最热闹的中央大街上。
外表看起来并无特别的客店,内里却似乎另有乾坤。
一踏进店门,若萤便感觉到了。上至掌柜的,下到跑堂的,迎来送往之际,似乎再正常不过了,但在这份殷勤热络当中,却有一丝警觉若隐若现。
若萤只作不知。
稍后,俟众人洗去风尘、焕然一新,坐到预定好的客房中后,李祥廷给大家做了一场简短的介绍。
而在此之前,他单独出去了半个多时辰,收集到了各处传来的即时消息。
到目前为止,针对若萤一行的安保已经在店里店外全面铺开。
登州府、青州府和济南府三方业已达成共识,将会共同应对此次事件,最大可能地将人质安全地解救出来。
现在的安东卫城里,到处埋伏着官府和卫所的眼线和士兵,可谓是“万事俱备”,只等老鸦山送上门来。
“如果他们不来怎么办?”无患提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如果不是他们做的,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官府也有所怀疑,怀疑是某些人打着老鸦山的旗号,劫持了钟德略作为对钟四郎的警告与威胁,或许私下并不敢造出人命官司来。
并不排除他们会慑于压力,将人质随手丢弃。
为了验证这一假想,早前官府就进行了一次人口大普查,目的就是为了从中搜寻到老四的下落。
但是很遗憾,他们并没有任何的突破。
“反正咱们有那封书信,不管是不是老鸦山干的,他们都欠着咱们一个解释。距离约定期限还有三天,到时候他们如果还没有人来——”
“那就找上门去吧。”
若萤忽然接口道。
李祥廷微微一怔,旋即回应道:“就是这样!与其干坐在这儿碰运气,不如主动采取行动。”
或许能够扭转目前毫无头绪的被动局面。
“他们……不会是忘了吧?……”
北斗异想天开道。
劫持的人太多,要应对的勒索事件太多,山贼别不是顾头不顾尾,把四老爷给忘了吧?
可那是一千两哪,不是个小数目。难道老鸦山的胃口比想象的还要大?根本瞧不上这一千两?
“不会。”若萤冷然扫他一眼,目光笃定。
北斗从中读取到了警告的意味,当时就闭紧了嘴巴。
他差点忘了,四郎最反感自己吓唬自己这种愚蠢的行为,讨厌异想天开地编造结果,讨厌节外生枝。
李祥廷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而继续交待若萤:“多不过就这三天,且沉住气等着他们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接下来的事,就全部交给四郎了。你要尽可能打听清楚四叔的情况。不管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都先答应下来,别着急行动,尽量多争取点时间。倘若就是为了钱,可以,要多少、给多少。就让他们先保管着这些钱,总有一天,咱们会连本带利地跟他们讨要回来……”
说着,他自怀里摸出一叠银票,交给若萤。
“只多不少,防的就是他们临时加价。你酌量着使。需要的话,城里的票号可以直接兑成银钱。”
若萤惊讶地看着他。
说实话,她不相信这会是官府的行为。
李祥廷是个实诚人,心里藏不住谎,给她这么一瞧,立马瞧得扭捏起来。
他这一不自在,反倒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了。
当然,没有人相信他一个人能够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来。
李祥廷摸摸鼻子,讪笑道:“我说了,你可不要骂我自作主张……”
说起来,也是他人缘好、讲信用。在听说了若萤的遭遇后,他第一时间就把消息传达给了自己的兄弟伙们。
口头上的人情对这些热血青年来说,显得太虚伪,倒是能够实实在在地帮忙增砖添瓦,才是正经行事。
于是乎,在李祥廷的倡议下,在之前为声援若萤破格考取生员的成功案例的鼓舞下,那帮年轻人齐心协力,再次办成了一件大事。在短短的三天时间里,硬是东拼西凑给凑出了一千多两银子……
若萤久久不语,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尽管长久以来,她一直信奉着“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儿”,但也深知借钱的难处。
看似简单的借与还,当中却蕴含着极其复杂而深刻的道理。
这不但拷问着双方的人品、信誉、以及对于彼此和这个世界的看法与态度,更纠结了双方对于彼此未来的度量与期许。
没有生命的一枚银钱或是一张纸上,其实承载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和炽热的温度。
如果不能够明白这些,势必就会造成辜负,甚至是伤害。
她暗中点头不已,起身朝着李祥廷和陈艾清深深一揖。
李祥廷赶忙伸手相扶,却给她制止了。
“请二哥代向各位兄长转达若萤的感激之情。此生得遇诸君,是若萤之幸。若萤定当勉力奋进、度过难关,不负诸君厚望!”
“好。这话我一定替你带到。”李祥廷郑重其事地做出承诺。
朱昭葵微微蹙眉问道:“你既借了人东西,可有立据?”
李祥廷满不在乎道:“就凭我‘李祥廷’这三个字,还不够?有什么信不过的?”
信不过就不要借,他又没拿刀威胁不是!
不过,这话他倒没说出来,因为就在这时,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他想多了吧?为什么感觉世子哥哥的语气里有一股子浓浓的醋熘味儿呢?
这种熟悉的感觉,之前在大哥身上也曾闻到过。
大哥喜欢四郎,至今都对未能成为四郎的老师而耿耿于怀,更为四郎对他这个二哥比对他那个大哥好而嫉妒。
世子哥哥呢?也是这样的,不是么?
王妃姨妈就曾开过玩笑,说世子以前就是一阵风,谁也管不住、说不着,但自从认识了拼命四郎,就好像脖子上给拴了绳子,一举一动都有了方向,顺着那个方向过去,一定就能找到四郎。
知子莫若母,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世子哥哥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好恶吧?
毕竟,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又快又好,举一反三、一点就透。尊师重道、礼贤下士、不耻下问……
直到现在,都被济南城的先生们来拿来作为模范教材教育学生们。
当然,他也属于被教育的对象之一。
想到这儿,李祥廷便有些不服气了。
“当然了,对于世子哥哥而言,这点钱算不得什么。你想帮四郎这个忙,可能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你要怎么帮四郎,是你和他的情谊。我帮四郎,是我和他的情谊。我不和你比什么高下,你也别说我做的对不对,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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