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场。
关于这一点,他还真没想过。总的来说,应该还成吧?
他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也知道世人对他的大概态度。不坏,也不是特别醒目的存在,不像大爷那么“前途无量”,也不像四郎那样“风华绝代”,他只消看顾好自家、看住父亲一手打下来的那点基业,这辈子就能过得滋滋润润了。
如此,不够么?
他不过就是一个平凡的人,想让他去做伟大的事业,这也不现实啊!
若萤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着摇摇头:“三爷听说过孔子与子贡的故事吧?子贡,一个商人。在那个举世贱商的年代里,子贡之与孔门,就如同隐栝之旁的枉木,良医之门的疾人,砥砺之旁的顽钝。所以,当时很多人都在质疑,为什么子贡那种人会成为孔子的学生?甚至就连孔夫子本人,也对其商人的身份抱有微词,曾不止一次说出‘好肆不守折而长者不为市窃’之类鄙薄的话。
尽管如此,为何夫子仍旧视其为得力学生?尤其是后来人,更是对子贡推崇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地步。《史记货殖列传》中,他排在富豪排行榜上的第二名,仅次于陶朱公。
孔子门下,弟子三千,得其真传者不过七十二人,而七十二贤嫡系门生主要是十哲,这十哲之中就有子贡的大名。
至汉代,班固在《汉书古今人表》九等人中将子贡划为第三等,唐玄宗时,又追赠子贡为‘黎侯’,陪孔子从祀。为什么?
身为商人,子贡自有别人无法模仿的特殊才能。他的巧言令色换个说法,就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当时,吴国向鲁国强征百牢,是子贡出面,费了一番口舌让吴国放弃了这一无理要求;
孔子被困于陈蔡之间,是子贡跑到楚国去向楚昭王讨来了救兵;
齐人田常篡位,为稳定宝座,对各国诸侯态度相当殷勤。鲁国人乘机派人去索要被齐国侵吞的鲁国旧地。那两位不辱使命、顺利完成任务的使者中,其中之一正是子贡;
子贡穿梭往来于五大国之间,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勾贱夫差这些一时霸主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他的指挥下,造成了“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的□□面,对整个春秋末期的政治形势起到了极为重要的影响;
……
只有子贡,“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凭着巨大的财富,他一直做到了鲁国卫国的宰相;凭借着财富,他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
“庶出的三房,出了我这么个秀才,庶出的四房,出了四叔和三爷这样精于商贾之道的天才。在外人眼中,钟家可是满含着生机与希望的。只要兄弟齐心,钟家没有道理不兴旺发达……”
“可是……”钟若荃怀疑地盯着她,“可是外面的人都说——”
“是谁说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说到底,三爷相信外人多过于相信自家兄弟,是么?相信若萤是在故意陷害四叔?为的是什么呢?为了报复四房当年的魇胜?嫉妒四房比自家的日子红火?还是因为垂涎四叔的家产?”
钟若荃目瞪口呆,不胜惊恐。
没错儿,对方所说的,全都是他从坊间听来的所谓“私密”,所谓“体己话”,所谓“肺腑之言”。
也就是说,他自认为是私密的事情,四郎俱已看得透透地。
若萤冷笑道:“按照他们的说法,为达目的,若萤定会不择手段、斩草除根。四叔若不幸罹难,四叔辛苦半辈子挣下来的家产,未必就能到得了三爷你的手中。只要三爷还在,四房就不会人去屋空,就还有起死回生的一天。所以说,要想占有四房的财产,必须得折断三爷这跟柱子才行。这才是若萤的最终目的,是么?别人或许没这么大的野心和狠手,但是拼命四郎就没问题。
正出于这种不可告人的恶毒,所以若萤才会默许三爷一同前往救援,而且也算定了三爷一定要走这一趟,是么?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企图,所以若萤才会要求和三爷同行,如此就算三爷途中遭遇不测,别人也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若萤的身上,是么?而且,必要时,为了洗脱自己罪行,若萤甚至还可以不惜采取自残的方式,制造无辜的假象,是么?
若萤既能利用打击山贼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有这样的头脑,对付三爷四叔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一将功成万骨枯,诗书满腹的四郎不会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连自己的亲祖父都敢检举的人,还会讲什么道德伦理,是么?……”
她的这番话,字字含沙淬冰,句句刀光剑影,似乎有千军万马厮杀其间,闻之令人心惊肉跳、齿冷牙寒。
一种森森绝望与无情纵贯始终,如铜墙铁壁一般将人团团围住,上天无路、遁地无门。
“若萤,别说了……”
李祥廷心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如果可以,他真想给钟若荃一顿饱揍。
凭什么要逼他的四郎到这个地步?他的四郎有这么不堪么?那些散布谣言中伤四郎的人,通通都该吊起来晒成肉干啊!
人心太阴暗、太卑劣了!
以往还觉得钟若荃为人还不错,今天才知道,这也是个混账!能够这么想四郎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钟若荃如此,钟若英如此,钟家那个老不死的当家的老头子,也不是什么玩意儿!
“三爷,钟三爷,”李祥廷冷起来的样子很吓人,“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自己都分不清是非对错么?四郎贪图你家的财产?哈,说这话的人是井底之蛙吧?从一个大集只买得起一斤肉,到今天的三进小院住着,怎么,这些钱莫不都是四郎谋财害命得来的?
一个卑劣的小人,凭什么能得到府州县各级大人的一致推荐、成为人上人,难道这都是四郎坑蒙拐骗的结果?你们这是在怀疑四郎的才学呢,还是在质疑父母官们的眼光和能力?你们也就会关起门来胡思乱想吧?四郎的所作所为,你们见过多少、听说过多少?他风里来、雨里去,他上刀山、下火海,他凿壁偷光、程门立雪,你们都见过?
他为什么对一车柴禾那么上心?你们知道那关系到多少人的吃饭问题?你怕你爹没了你会坐吃山空,四郎是怕他没了家里的人没了依靠,这有错?
你说你爹倒霉是给他害的,你确定不是因为你们家财大气粗给贼人盯上了?听说当时在一起的还有人在,可为什么偏偏就你爹一个人被劫持了呢?他们为什么不绑架了你们钟伴读,好跟安平府狠狠敲上一竹杠?为什么不绑架你或者是你娘、你妹子?你想过没有,为什么?
你觉得你跟着跑这一趟很辛苦是吧?你看看,你这一路上都做了些什么?吃喝拉撒你操过心么?你以为我们愿意和你走在一起么?你觉得你那张臭脸很好看?小爷不比三爷你矮一截,也犯不着上赶子地非要认你做哥哥,为什么忍你?你以为全天下都欠你的?要不是冲着你是四郎的三哥,谁管你!
你觉得四郎出来是游山玩水是么?难道说,在你看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才是正常的?你要做那丧气货,那是你的事儿,别拿来要求别人!说句难听的,就凭三爷你,现场的诸位,三爷你能赶上谁?你敢使唤谁?你使唤得起么!
你在担心些什么,饮食习惯不习惯,会不会想家……四郎一直都在替你考虑着,而你呢?你居然说他没心没肺?!你知道他这次出门责任有多重么?除了你爹,除了你,除了这里所有人的安全,他还要去救济快要家破人亡的一家三口!这个,你不知道吧?看你的样子就知道。说你自私,四郎还真是高看你了。你连自己是个什么情况都看不清、想不明,还指望你体恤别人?四郎对你,还真是寄予了厚望哪!”
他大笑三声,却怎么也掩不住满面的痛惜与悲凉。
东边西边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给他镇住了。
在大家的印象中,李二郎几乎从不曾如此地长篇大论过,从来都是简明扼要、干脆利落。
今天这是给逼急了吧?还是给气坏了?怎么把四郎的底儿都揭出来了?
如此打击一方袒护另一方真的合适么?
这不会给四郎造成困扰吧?不会加剧钟家兄弟之间的矛盾与冲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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