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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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章 小住昌阳(2/2)
    这样的神态,究竟算是“无懈可击”呢,还是根本就“无动于衷”?

    在孙浣裳的认知中,无论是谁,获此殊荣的话,都不免会露出一点真实的内心感受。或洋洋得意,或小心翼翼,或故作矜持,或诚惶诚恐。

    但是四郎却再一次颠覆了他对这个世道的固有看法。

    虽然,这并不令他感到意外,却让他深感挫败。

    孙浣裳禁不住暗中缩紧眉头。

    他从来就不懂这个人,在对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曾弄懂,而今越发地感到深沉难测了。

    明知对方绝非只有匹夫之勇,但能够证明这一推断的事实,却令他毕生都难以启齿。

    尽管已时过境迁,但至今,他仍然放不下曾经发生过的事、放不下这个少年、还有那块下落不明的家传宝玉,放不下自己的更弦易辙、放不下钟家在他的婚事上偷梁换柱的目的……

    固然他也有错,但是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那个趁机而入、落井下石的人,岂不是尤为卑鄙?

    但就算是再郁闷,这种抱怨的话他也无法说出来。

    他和他所怨怼的钟家早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

    唇亡齿寒、休戚与共。

    无数个夜晚,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以往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宛若昨天。

    他后悔莫及他痛心疾首他一派茫然。

    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知错犯错却无法救赎。

    订婚悔婚,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不敢想象,假如此事大白于天下,他将会面对怎样恐怖的身败名裂!

    自从悔婚后,长久以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而这种痛苦的处境与感受,他只能独自吞咽。

    他可以放心三房和叶氏,却无法相信钟家老宅里的那些人。

    前者出于厚道与自爱,或许这辈子都会守住那段屈辱,但钟家呢?

    孙浣裳暗中自嘲不已。

    钟家固然不对,可他呢?遇人不淑吗?不,是真正的有眼无珠、急功近利。

    果然还是老话说的有道理: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贫。

    这才多久?钟四郎就一枝独秀、享誉山东道了?看看他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什么人?每一个都是响当当、亮闪闪的,哪一个都是他孙浣裳做梦都未必有机会靠近的至高荣耀。

    他早该醒悟的。

    一个以女孩子的身份瞒过世人十多年的人,其城府与忍耐那是何等的深沉、坚韧!

    相比之下,包括他、包括钟家老宅里的人,又是何等的轻浮单薄!

    或许在钟四郎看来,他们这些人都像是不知春秋的蝼蛄,生死一目了然吧?

    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三房的每个人才会显得那么地与众不同吗?

    钟四郎的前途注定会是光芒万丈的,那个老大不小、屡遭羞辱的钟三姑娘若苏,竟然也得了那么个体面的前程!

    给知府的嫡长子作小,很丢人么?

    不,他从一开始就不如此认为。

    钟三姑娘丢人不丢人,全看她婚后。只要她肚子争气,能为李家留下后,那么,那个女孩子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将有了保证。

    不看孩子,不是还有长辈的关系在么?三房那么艰难困苦的时候,李家都不曾嫌弃过,今后日子过好了,就更加没有生疏的道理。

    所以老宅里的人会那么憎恨三房、又岂是叶三娘,这就是原因。

    在他们看来,三房就该代代困顿、世世艰难,凭什么会结交到李家这样的朋友?

    这不是走了狗屎运、是什么?

    对于未来,与其说各人梦想不同,不如说大家都在赌,不是么?

    若萤在县衙并未逗留很久,出来后,静言和朴时敏几个都在门外等着她。

    两下碰了头,便按照预先安排的,结伴去西市逛街。

    市集并不大,几个人走走停停,倒把各处都看了个遍。

    一趟下来,腊月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麻袋。里头装的,几乎全都是些苗木种子:粮种子,菜种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种子,并很多莫名其妙的花木根苗。

    似乎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想起若萤的出身来,想起她原本就不是什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想起经由她的双手养殖出来的草菇和番柿子,想起她以超乎常人的远见与胆量承包下来的西湾,想起在她的指导下清理出来的六出寺是多么地古朴宁静宛若画卷中的安心之处……

    走出市集,已是日薄西山。

    正赶上吃饭的时间,若萤领着众人直接来到了“蜉蝣书坊”。

    老崔正待要关门回家,忽然看到若萤出现,顿时连自己的祖宗都忘记了。

    他捉住若萤的两只手,高兴地就像是捡到了金元宝。

    “哎呀四郎,你怎么来了?才刚我还再跟街坊说呢,这回你可是飞上梧桐树了,怕是再也没空光顾小店了吧?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怎么,这个点儿是路过呢,还是打算去别的地方?”

    嘴上道着寒暄,其实眼睛里哪看得到别人!

    若萤没跟他客气,微笑道:“这个饭点来,当家的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

    崔玄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没问题!吃饭么!四郎你来了,小店可谓是蓬荜生辉。作为答谢,请吃顿饭算什么!”

    说着,拉着若萤便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看身后,崔玄故意拔高了声音,赞叹不已:“以前我就知道,四郎你定会有这么一天的。跟你一般大的,没见过谁这么喜欢读书。所以说天道酬勤。四郎你要是不出息,天理何在!”

    说完这句话,他迅速地压低了声音,问若萤:“四郎这次过来,不会只是路过吧?这么久不见,你知道在下有多么地想你么?”

    这话的含意太深切也太明白。

    若萤就知道他的心思了。

    她微微挑眉,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复道:“你放心,在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么说……有料?”

    崔玄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都发绿了。

    若萤白他一眼,冷着脸道:“除此之外,我还有话要问你。你若是还想吃这口饭,最好老实点儿。不是在下危言耸听,欺骗在下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

    ps:名词解释

    散值:明朝后,旬休制渐渐消减,全年只保留了三个假期:元旦、元宵、中元。在这三大假的基础上,增加拉寒假,时间为一个月。冬至年可放假18天。

    对于朝廷官员来说,上下班的时间都是统一的,即春分后于申正(下午四点)散值,秋分后于申初(下午三点)散值。上下班时间一般是早六七点,到下午三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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