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清,安平府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一句话,顷刻间卸下了陈艾清的浑身戒备。
他闪烁的目光表露出的是惭愧与羞赧。
为什么定要把这孩子定性为无赖、麻烦呢?
为什么总是不受控制地要对其动怒呢?
明明、四郎是如此地关心他!
可以拒绝吗?能够说“不”吗?
自己可以做到如此无情无义吗?
就算四郎的关切不是发自肺腑,如此冷漠嫌弃的抵触,就是对的吗?
看着那张脸上的凝重与隐忧,陈艾清自觉地罪孽深重。
当此时,他的心里哪还有一星半点的烟火?
说出来的话,亦如过耳微风,轻忽得令他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该怎么应付,你不必担心……”
本来想说的是“操心”,话到嘴边却改了词儿。
无他,他觉得“操心”二字含有太过分的鄙薄的意味,说得倒像是对方很无聊似的。
“有什么疑问,艾清记得说出来。我和二哥就算帮不上忙,但能确定艾清你好好的,也是莫大的安慰。艾清你知道吗?你就是不爱说话,什么都一个人承担,你这个样子,然我们怎么想?还算是你的朋友、你的兄弟吗?”
一边絮絮着,两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身。
应该是个极为寻常的习惯性动作,却在陈艾清的心里制造出了一场云龙风虎、山河浩荡千万里。
这种震撼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没了他的神志,一种“就此融入其中化为混沌又何妨”的微妙念头,油然而生。
他无法确定,这个拥抱是否别有用意,但却能体会出其中的缠绵与依赖。
他知道钟若萤并不喜欢粘糊人,更多时候表现出来的是,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泾渭分明的态度。
钟若萤似乎只跟寥寥几个人可亲,一个朴时敏,一个柳静言,还有一个就是李祥廷。
除去这三个人,他再没见他对谁动手动脚过。
以前的他,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毕竟,他自己就喜欢别人触碰。
可是今天不同。
仿佛只有在此刻,他才终于能够确定,那只是个孩子,一个叉手便能举过顶、抄在胁下也能飞檐走壁的弱小孩童,一个连短梢弓都拉不满的毛孩子。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不想让对方误会他是个铁石心肠的家伙。
可李祥廷却煞了风景。
他被拽开了,被最好的兄弟、毫不负责任地从那个温软的怀抱中、扯开了。
“走了!大热天的腻歪在一起,也不嫌热!若萤才刚洗了澡,没的又闹出一身臭汗来。”
陈艾清默然不语。看着若萤挥舞着小手,心下隐隐觉得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却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背后,腊月长出了口气:“四爷,刚才可把小的吓坏了……”
若萤奇道:“你怕什么?”
“怕什么?四爷你拉住陈公子,没发现他那脸色。小的看得真真的,那叫一个恐怖!小的当时真的害怕他一晃膀子,把四爷你给甩出去!”
若萤歪头想了想方才的经历,淡然笑道:“不会。”
“不怕一万。”
腊月仍旧心有余悸。
若萤掀了掀嘴角。
她相信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的。她的拥抱固然吓了对方一大跳,但是,若问对方是何心意的话,她相信彼此的身体所透露的信息,胜过最有力的语言。
很多时候,身体远比话语更诚实。
不是她生性轻佻,也绝无戏弄打趣的意思,她只是想让那个人适应这样的相处方式,慢慢接受、渐渐习惯,习惯这种无需言语便能心领神会的相处之道。
他还年轻,没必要一下子铸就一生的形象。
他还没有婚娶,还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心意;
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有很多的窍门与沟壑;
不知道单凭他的那一副表情、一种脾气,并不能够无往不利。
作为他毫不知情的亲人,她必须要守护他,更要教他学会自保。
爱,不是放纵,更不是顺从,而是能够肩并肩站在同一阵线、同一高度,朝向同样光明的地方。
若萤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儿记得立上个草靶子。”她忽然指着菜园的南头,“墙上找东西挡挡,别不小心射偏了,伤及无辜。”
既然已经成为正式的生员,这文武两道便一日都不能松懈。
她有特权住在外面,却并不表示就有特权不必遵守学校里的其他规定。
学校课程所规定的礼、射、书、数四科,每天都有学习内容和必做的作业,如果完成不了或者是完成得不好,都会给记入档案,影响最终的科举。
她自是没打算要考武举,但却想以武举所要求的条件为努力方向,加强自己在这方面的锻炼。
步射十中三四,马射十中二三,看似要求不高,但是,以她目前的水平而言,根本连进入决赛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在府学的同窗当中,她的身体素质也是垫底的那个。
她不想给人同情,更不想示弱于人。
因此,她只有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方能以一种平等的姿态,受到别人的尊重。
“准备纸笔。”
她吩咐腊月。
她要写几个字贴到窗棂上去,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个习射的学生。
这是规矩,也是一种无声的荣耀。
第一次去李祥廷的住处的时候,她就留意上了这件事,长期以来,一直耿耿于怀。
射以观德。
就是这四个字,大咧咧地贴在窗户上,彰显出的是一种不同于俗的英气勃发,一种志在保家卫国的豪情万丈。
“还有。”
若萤忽然叫住了袁仲。
后者正端着一盘子的瓜皮,准备扔出去。
“这么好的东西,你怎舍得丢掉?”
袁仲纳闷道:“难不成这个都能吃?”
腊月微微笑着插嘴道:“袁二姐不知道,这丝瓜皮又名‘西瓜翠衣’,不但能作药用,还能做菜就饭吃呢。”
“是真的?”袁仲半信半疑地看着若萤,“这也是书上教的?要不说四爷你真厉害。我见过那么多的读书人,别说这种事儿一窍不通,就连五谷杂粮,都没几个人能分得清楚。四爷,你太博学了……”
若萤含笑不语。
不是她博学,只不过是习惯使然。因为每到夏天吃西瓜的季节,母亲总会充分利用起这些西瓜皮,或凉拌、或煮汤、或晒干,饱腹、治病、开胃,变废为宝。
简单说,这些瓜皮让她的思乡之情越发地强烈起来。
ps:名词解释
1、砑花纸:明清流行的砑花纸,纸料为上等较坚韧的皮纸,有厚有薄,图案多山水、花鸟、鱼虫、龙凤、云纹和水纹,也有人物故事和文字。
这种纸透光看,能显示出一幅美丽的暗纹图画。这种纸加工时加粉、染色,把画稿刻在硬木模上,再以蜡砑纸,模上凸出的画纹因压力作用,呈现出光亮透明的画面。
2、西瓜皮:别名西瓜翠。性味归经,性凉,味甘,无毒。有清暑解热、止渴、利小便之功效。用于暑热烦渴、小便短少、水肿、口舌生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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