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这个可能。侯爷那个人,一贯雷声大、雨点小,心口不一,有可能并未将四爷的事儿认真对待。
要真是关心四爷,今天就该早点过来,也省得让四爷平白地受人羞辱,还差点被逼着脱掉衣裳。
不管是男是女,当众脱衣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所以四爷会生气,这是可以理解的。
看着自家小主人,腊月不胜感慨。经过今日一事,四爷就如煮熟的大虾,彻底红了、火了,也敢于公然对侯爷这种身份的人使脸子了。
果然老话说的有道理:不怕凶,就怕穷。桐油点灯灯不亮,穷人讲话话不响;马行无力皆困瘦,人不风流都为贫。
作为仪宾庄大人的学生、齐鲁大儒严老先生的徒孙,四爷的身份已与往昔有了天壤之别。
就凭着这两重身份、凭着那张脸,就能在山东道上畅行无阻。
退一万步讲,今天这场考试即便通不过,那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四爷尚年轻,有的是时间养精蓄锐、一飞冲天。
要想未来,腊月心花怒放:要是四爷能够在大比中中举,往后,还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趁着年轻,一鼓作气,通过春闱取中贡士,那时候,三房可真就是改天换日了。
要真中了举,合欢镇上,不全都得听三房说话?
至于他,身为三房的首席管事,那将是何等的体面与光荣!
为了实现这一辉煌人生,他必须、一定、绝对要辅佐四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梁从鸾二度停下脚步,转头疑惑地打量着自家兄弟。
开头,她以为他在看钟四郎,但是这会儿钟四郎一行都走得没影儿了,他还在发呆。
貌似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有几天时间了吧?
她不免有些担心,便吩咐左右:“问问侯爷,要不要去世子府坐坐?上次他不是说那个冰酪好吃么?告诉厨下,让多做两份。”
说白了,这是要给侯爷解闷除乏呢。
对上她别有深意的目光,钟若芝心领神会。
她莲步姗姗走到梁从风面前,转述了世子妃的意思。
但梁从风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曾动一动。
一股恨意在钟若芝心底蔓延。
她岂会看不出小侯爷的心意?小侯爷人虽站在眼前,那颗心却早随着钟若萤去远了。
然则她算什么东西?
她暗中平复着心神,沉声道:“世子妃担心侯爷,依小人愚见,天底下并没有什么事、什么人,值得让侯爷去纠结矛盾的。小人也不认为,侯爷所介怀的人或事有什么了不得。”
这话甚是大胆犀利。不光是梁从鸾打了个突,就连失魂落魄的梁从风,也倏地清醒了几分。
这样沉笃冷冽的口吻,这般自信得天崩地裂亦不会为之动容的姿态,与烙印在心底的那个人何其相似!
一刹那,他有些恍惚,几乎将眼前的女人错认成了另一个。
如果易弁而钗,四郎会不会就是这幅模样?
从不曾见过的真容,今后怕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两颗心若是像被而行,靠得再近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点,他一直都在思考,迄今都没有定论。
他唯一能够感受真切的,是当他还在为这些事殚精竭虑的时候,对方却已愈行愈远。
他的心被距离拉扯成游丝,随时都有断开的危险。
一旦断开,那将会承受怎样的痛楚,他不敢想。
也不甘心走到这一步。
亲见了万众瞩目下,一个人的指点江山、墨舞天下,他听到了来自心底的那一声叹息,一声认命。
要强的人可敬可爱,却难以拥有。
从来都不怕她金刚怒目、衔恨一世,怕只怕她面无表情、心如死灰对他视而不见。
这种惊悸与寒冷,方才他就已经体会到了。
至终,她都没有正眼看他。那一丝不苟的拜谢,道不尽的疏离、冷漠,戒心满满。
那一记冷漠如藤鞭,在他心上抽打出伤痕累累。
几乎是出于本能、唯恐心底的那个背影消失一般,他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面前之人的手腕。
“侯爷请自重!”
钟若芝吃了一惊,粉面含羞地低斥。
“二妹怎么说话呢?”
几乎是在同时,又有一声低斥响起。
钟若英面色凝重地走出人群,朝着梁从风深施一礼,不胜惶恐地自责道:“舍妹傲慢失礼,侯爷大人大量,请不要同她一般计较。”
梁从风渐渐回过神来,布满红丝的桃花眼定定地瞅着面前的男人。
“你是……四郎的堂兄?”
这个男人生得一表人才,又颇为懂得礼节,给人的第一印象很深刻。
“在下钟若英。”
梁从风的心忽悠了一下子。
刚刚,他差点听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昌阳县合欢镇人氏?”
“正是。”
“常听四郎说起你们那里的乡间野趣,春播,夏长,秋收,冬藏,每一日,都不同;每一天,都不虚度。一根草,一只鸟,都有故事……”
“都是些平民百姓的寻常事,没的让侯爷见笑了。”
“这么说,你也知道这些?”
“回侯爷,是的。”
梁从风的神情忽地就呈现出几分玄虚:“那好。空了,不如你给本侯说说,解解闷?”
钟若英的眼睛蓦地就是一亮,当即忙不迭地回道:“但听侯爷差遣,在下万分荣幸!”
梁从风睨他一眼,轻笑道:“你倒是个机灵人……”
说话间,忽然像是给人拽断了某根筋,整个人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好在被姜汁一把抱住,连声呼唤:“爷,你喝多了。小的这就送爷回府歇息去。”
“回吧……”梁从风喃喃自语,“家去吧。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他挂在姜汁的肩上,斜视着天际辽阔。
那是志存高远者的世界,是他无法触及的、只能妄想肖想的自由与神奇,是他愿意拿这条命、这一生换取的清欢一刻。
……
ps:名词解释
冰酪:南宋诗人杨万里曾对一种叫“冰酪”的冷饮大加赞赏:“似赋还咸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消。”
马可波罗来中国时,受元世祖赏赐,品尝到了当时的皇家冷饮“冰酪”。它由果汁、牛奶、冰块等调制而成。
后来,马可波罗把“冰酪”的制作技术带回意大利。意大利对这一技术严加保密三百年后,被法国人出高价买走,此后又传到了英国。英国人改造后,制出了我们今天常吃的“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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