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把朴时敏主仆的行李搬了过来。
然后便是安排饭菜。
来客们凑了分子钱,交给袁昆和腊月几个,出去置办了酒菜。
这边,袁仲指挥李文几个,把屋子里的大方桌抬到院子里,又从左邻右舍处借了些碗筷条凳,张罗起好大的一张席面来。
这一顿饭,足吃到戌时。
所谓“戌”,人、戈会意,持戈守护。
对于若萤而言,取得生员考试的资格不过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加严峻的考验。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日子就定在一天后。
很紧张,她连犹豫的机会也没有。
临近大考,她甚至连复习的时间也没有。
一天的时间,大概也就能让她饱饱地睡一觉。
临别的时候,一种沉重胶着的气氛弥漫在众人之间。
时日无多。
或功亏一篑,或一举成名,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答案,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都会一路同行、共同承受各种煎熬。
“放心吧,四郎没问题的。”
唯一不受此事干扰的朴时敏迫不及待地赶众人离开。
言行一如小儿。
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
倒是若萤,就着微弱的灯光,细细地瞅了他好几眼。
仿佛是心思给看穿一样,朴时敏反身抱住她,扭股糖似的磨蹭着,想要借此分散她的注意力的企图昭然若揭。
若萤禁不住笑了笑,低声道:“不用你说,我这次也必定是要成功的……”
这是她的信心所向,不是他泄露天机的结果。
这是府学季考的日子,也是伏假前的大总结。
对于大多数府学生员来说,此次的考试与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因为,今年随同他们一起应考的,多了一个人。
钟若萤,钟四郎。
一个既陌生却又非常熟悉的人。
一个没有上过一天学,却早已经凭借着出众的才华而成为话题热点的人。
他们这次的成绩,将会成为一个标杆,用来衡量他们与钟四郎之间的距离。
这次的考试,每个人心里都攥着一把不服气。
寒窗苦读多年,难道竟比不过一个乡野小子?府学人才济济,焉能让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子占尽风光?
因此,季考尚未开始,府学上下已然是人心所向、千夫所指。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
“钟四郎”之名宛如禁忌,被刻意地隐藏在心,又如鞭策,时刻不忘。
与众生员不同,若萤的考场被安排在了明伦堂外。
此刻的她,仍旧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身份。
天作幕,地为席,暑气浩气充斥周边。左右无依,前后无靠。
这就是她眼下的处境,看似简单,实则含义深刻。
这份特殊性,毫无疑问地让她再度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与学堂内的严肃凝重不同,此考场却聚集了大批的围观者。
尽管大家都知道考场需要肃静,但那一双双灼灼眼睛,就如同现场点燃的成片野火,怎会影响不到应试者的心情?
也都知道要保持安静,但那不自觉紧握的双手、抿紧的双唇,无形之中透露出来的沉沉压力,岂会干扰不了应试者的稳定?
这等于是给应试者凭空增加了几分难度。
主持此次考试的相关人等究竟有没有这种想法,当此时,身处漩涡中心的若萤根本没有闲情去琢磨。
望着面前齐整的文具,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这可是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呢。
第一次赚钱,是一个人立足于世的证明;
第一次远行,是一个人独立存在的钥匙;
第一次恋爱,是一辈子不能忘记的领悟;
……
第一次,意义非同小可。
但这份感慨很快地就被人群的一阵骚动给粉碎了。
一声高呼自窃窃私语的人群中拔地而起。
钟四郎是个女人。
“钟四郎是个女人!”
呼喊声短促而仓皇,就像是乡村的夜间,随手放火烧人草垛性质恶劣的刁民。
以一时心血来潮,引发集体混乱。
人群于一怔之后,旋即哗声大作,势不可遏。
上方端坐的几个人,包括知府、卫指挥使、丁提学官、府学教授、训导等,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谁?谁说的?”
坊间传言,谁能指认得出元凶来?
但是,这个问题却无法叫人一笑而过。
询问当事人的话,明显不能服众。
好在有当事人的诸多至交在场。有这些人作证,足以消除不实传言的影响吧?
第一个被问到的是柳静言。
身为医者的他曾经救助过四郎,理当最具有说服力。
给这个突然的变故惊到的静言就这么被推到了人前。
耳边议论纷纷,眼前众目睽睽,如泰山压顶、如置身熔炉,而他却尚未回过神来,又哪里能够张得开口?
再怎么愚笨,他也感受到了喊话者的险恶用心,也很清楚,自己的只言片语将会对整个事件、对若萤的生死起到怎样的一个决定性的作用。
他僵硬地伫立当场,心下彤云翻滚、愤怒喷薄。
他恨那些兴风作浪的人,恨上天捉弄没有把若萤生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更恨自己面对困境竟无计可施。
明明跟若萤说好的,会保护她前行,会庇佑她平安,可实际上呢?
当她陷入危难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说什么他曾经数次救助过她?分明是她愿意,他才有那样亲近呵护的机会!
他是医者不错,却医不好若萤不爱红妆爱儒冠的热烈之情,医不了世人嫉妒陷害见不得人好的劣根,医不好自己遇事手足冰凉情绪几近失控的毛病;
……
他不能保持沉默,因为沉默很容易被人误解为默认。
他必须得说点什么。
事关若萤的生死存亡,他宁肯自己做个昧良心的人,也不想让若萤受到伤害。
ps:名词解释
短车辕、长麈尾:东晋王导虽官居宰辅,却是个怕老婆的主。他曾背着老婆养了个小妾,结果被老婆发现了,赶来兴师问罪。
正在与人高谈阔论的王导,得知老婆前来,赶紧赶着牛车逃跑。
牛车无法跑快,王导很着急,麈尾也当了鞭子用。偏偏车辕很长而麈尾很短,牛屁股够着很费劲,自己急得要命,旁人笑的要死。
后来有人编了个段子,建议将来要给他加九锡,有两种东西是一定要给的:短车辕、长麈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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