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事儿,比方说名分啊,住处啊,待遇啊,都等生产了之后再说。终归咱们就那个水平,凡事商量着来吧。她想要天上的星星,别说咱们了,就是老太太那边,也没那个本事给她摘下来不是?”
“就这样?”
若萌不无法淡定。
明明来的时候,心情沉重如磐石压顶,此刻听了四郎一席话,竟像是做梦一般轻忽。
见她依然茫然,若萤了然地一笑,有意无意地拨弄着盘子里的荔枝,慢条斯理道:“这东西长在树上的时候,让人干看着着急,却没有办法吃到嘴里。可是,你看现在,就在盘子里,就在手里,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再比如说,天上飞舞的蝴蝶,凭你跑再快,也很难追上。可是,一旦蝴蝶撞上了蛛网,可不就只有俯首听命、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若萌用了很多时间来消化她这些话。
“四郎指的是清夏?”
她总算是把前后话题串联在了一起。
若萤点点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世俗的日子嘛,就是个相互将就。只要别太过分,彼此都还能忍受,日子就还能顺利过下去。但若是想把我当成鱼肉宰割,这种事儿,相信换谁都不能忍受。”
“我相信娘不是这种坏人。但是,不敢保证清夏能跟四郎想的一样。”
“这就是娘这个当家主母的职责了。屋子里头的事儿,该她管,管不好鸡飞狗跳,那是她不称职,不怪下头的人作乱。回头,你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跟你说,她会明白的。”
“哦。”
若萌使劲地点点头。私心里,她巴不得一切皆如四郎所言。
私心里,她相信四郎。
说话当中,婢女进来通知,说是晚饭已经备好,请客人移步饭厅。
“我们老太君说了,请客人不必客气,就当成在自家那样。老太君近日身子不大自在,暂时不便会客,还请二位海涵。”
听得这话,若萤和若萌赶忙伏身下去,连道惶恐。侯府的招待无微不至,兄妹二人万分荣幸。但请老太君保重身体为要,待到身上爽利了,再前去拜见。
这番话说得甚是恳切,边上的几个婢女全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饭厅明亮宽敞,仆从往来如川、嗽声不闻。端水的、捧巾的、奉茶的、传菜的、分餐的……
看得若萌眼花缭乱、口舌生津。
趁着间隙,她悄悄地告诉若萤:“世上的人都喜欢讲排场,可是排场这东西真不是一般人能摆得起的。四叔算是有钱的,跟这里一比,简直糙得像块松树皮。从前去老太太那边,常常给那边的排场吓得说不出话来。现在想想,不是排场大,实在是自己太没见识……”
不光是郡侯府,李家姨妈那里、徐府,随便哪一家,都是钟家无法相比的。
“明天一早,先去二舅那里碰个面。”吃饭当中,若萤交待着,“看看买点什么见面礼,去李家徐家走一趟。若是她们你上来做什么,你就说是爹娘想我,想让我早点回去。别的,不要说。”
“我知道。”若萌了然地点头,“丢人的事儿,我是不会说的。”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不担心。”
若萤微微一笑,让若萌不期然地红了脸。
“四郎……”她心里的那个结始终解不开,“四郎真的是……哥哥?”
“世子府的认定结果,你不信?”
若萤气定神闲。
若萌连连摇头:“我是怕家里头要乱成一锅粥……老太太她们定会责怪爹娘说谎……这个事情上能说谎,其他事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的疑心一向很重……”
“疑心再重,敌不过证据确凿,是么?”
“四郎要真是哥哥,估计爹娘会很高兴。以后,别人再也不会笑话咱家了。你是嫡子,又那么能干,咱们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你也很好,大姐也很好。”若萤道,“家里要是没有你们,那得乱成什么样子?你心思灵活,帮着娘算账理家,分毫不差,这个本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大姐就不用说了,那一手好针线,足以养活一家人。萧哥儿是个有骨气的,知道刻苦用功,让爹娘少操多少心?这就是孝顺。
还有姨娘,别看她成天糊里糊涂,成天给娘数落着,其实,那正是她的长处,大度能容,容天下不能容之事。娘那个脾气,一般人将就不了。要是肚子里有火不发作出来,早晚要落下毛病。说句难听的,姨娘就是娘的痰盂。能够无怨无悔地做个痰盂,这就是本分。守本分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
风过回廊,枝杪婆娑,粉壁写意,遥遥画角相和。
梁从风静静地靠在门边,宛若画中人。
从这个位置,能够断断续续听到屋子里的说话声。
四郎的声线是那么地清晰,即使混在嘈杂的市井中,也能够一下子辨别出来。
清淡如云,隐约带着温柔的暖意。
再过两年,这个声音就该有所变化吧?是会变得粗犷呢,还是细锐?
以往,他竟不曾留意过这个问题。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形神木化了很久。心里头似乎有一群烈犬,正遭遇着饲主的驱赶。
这是种极其挣扎的心情,眷恋不舍却又无法抗命。
他迟迟不能决定,这双脚到底是该迈出还是退回。
就在刚才,君四给他说了一些话,是他想知道的、围绕着四郎的一些事。
他竟不知,就在刚才来的路上,四郎险些遭到劫持。而意图劫持他的不是别人,竟是他的堂兄。
四郎和钟若英之间究竟有何过节,暂时的,他还不清楚。但他却老早就知道,那个屠户的儿子曾经在四郎手里栽过跟斗,与四郎乃是宿仇。
可想而知,那胖子伺机劫道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要不是君四碰巧路过,难说四郎能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关于四郎讨赏一事,君四却已经收集到了很多消息。
坊间众说纷纭,倒是支持的多、反对的少。
不管是哪种,大多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等待着事件的进一步发展。
“侯爷真的希望钟四郎能够通过考试?”
君四此话,隐隐包含着考验的意味。
对此,梁从风未置可否。
假如四郎喜欢,为什么不予以成全呢?比起朱昭葵的横加阻挠,他的宽容许可,应该会赢得四郎的感激吧?
但是君四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在他心里落下了一根刺:“侯爷,你当真不怕这么做,反而会将四郎推得更远?”
他当时就有点不乐意了。
四郎虽然善于使唤别人,但其实质,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而且,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维系住彼此间的关系。
因为他是四郎的“保荐人”,冲着这一点,这辈子、四郎都甭想摆脱他。
否定从前,就意味着背叛。这样的一个人,任凭他才华再高,也无法在官场上长久立足。
四郎是个聪明人,决不会允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
他的自信似乎并未打动君四,后者的神情越发地神秘鬼祟:“自己打脸总不如被别人打来得疼,这个道理侯爷不会不知。依着钟四郎的为人,侯爷怎敢保证,他不会这么做?就好像侯爷为他伤害了自己,自己所能感受到的疼痛,应该和他所能感受到的不一样吧?伤口留在侯爷身上,可能毕生难消。但是,时过境迁,四郎是否还会记得呢?世人都是健忘的,到那时,他们是否还能记忆犹新?是否还能明辨是非?是否还会同情侯爷你对四郎付出的真情实意?没沾到手的,不叫拥有;没有三媒六聘的,都是不被认同的淫邪。侯爷觉得小人这话,可有道理?”
ps:名词解释
清明习俗:清明有许多传统习俗,如踏青、祭扫、荡秋千、放风筝、植树、吃鸡蛋和小葱、做柳哨等。
吃鸡蛋和小葱,是取其清白之意,即要清清白白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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