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所有的一切麻烦,尽可以全部推给四郎。
这口气不可谓不小,但却完全担得起。
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她才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邀请四郎来她这里小坐。
说实话,锦绣对这个结果满意极了。
她用四郎为饵,成功钓来了花钱都请不到的两位至尊客人。
这两位只要肯在这晴雨轩站上一站,就算一口水都不喝、一句话都不说,那效果,也胜过此间所有的姑娘们使出浑身解数。
有这两位的“青睐”为噱头,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大批的客人将会慕名来到这里,“沾富贵”、“凑热闹”、“摆阔气”,与有荣焉。
目的既已达到,至于接下来这两位爷要何去何从,那就不管她什么事儿了。
她该关心的,是她的客人。
她从地上拾起一件长衫,走到床边,不胜怜惜地将那个光着身子兀自呆愣的少年裹住,再看一眼床里头抱着被子不知所措的少女,不禁好气又好笑。
遵照四郎的吩咐,她给朴公子安排的都是很干净的女孩儿。朴公子是四郎很重视的人,她不能不用心对待。
“没事儿了。”她安抚那个实际上并不小的少年,“公子如果困的话,继续睡吧。不想睡,我这就让人给你准备热水沐浴,可好?”
朴时敏仰起头,困惑地问:“若萤呢?她不在这里吗?”
锦绣微笑道:“暂时不在,公子只管安心在此等候。等到四郎办完了事儿,自然就会回来的。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这话很具说服力。
朴时敏点点头,放下心来。
“我要沐浴,叫这些人出去吧。”
他说得太过于理所当然,终于引起了朱昭葵和梁从风的注意。
两个人齐齐地看向他。
或许是目光太过于猛烈,朴时敏当即就慌了,拉着长衫,紧紧裹住身体,就差没一头钻进锦绣的怀里了:“你们……要干什么?”
包括床里的那受惊过度的女孩儿在内,众人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梁从风却恼得不行,直截了当地训斥他道:“就你这个样子,赖在四郎身边做什么?除了要人当祖宗伺候着,你说说,你还有什么用!”
换成一般人给人这么数落,早羞愧得钻进地缝里了,可朴时敏的心态却很不同。
原本还畏缩不已的他,倏地停直了后背,理直气壮地回应道:“你有用,若萤不稀罕你。我再没用,若萤也不会不要我。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虽然他说的声音不高,但却起到了火药爆炸的效果。
梁从风从小到大,何曾给人这么当面反唇相讥过?
加上眼下烦恼事一桩接着一桩,心里早就毛焦火辣的了,听得这话,不由得勃然大怒,蹭地一下子就冲到了床前,一把便攥住了朴时敏的前胸。
桃花眼眯成一线,犹如出硎的利刃:“有种你再说一遍试试?老黄瓜刷绿漆装嫩的家伙,告诉你,小爷早就看你不顺眼想扁你了!”
朴时敏给吓到了,一边瑟缩着,一边却还是不服气地叫嚷着:“你打、你打!打得越凶越好呢,最好打到若萤回来……”
“居然还敢顶嘴?”梁从风彻底给激怒了,“你也就这点能耐了,是么?一个大男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处处要个孩子保护,你这种人,活着到底有什么用?出门去找块南墙一头撞死完了,早死早脱生!你就是欺负四郎心软,爷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男人!你这还叫男人么?就你这样的,倒贴钱醉南风都不要你!”
这话却是过了。
朴时敏知道醉南风是什么所在。
他感到受到了打击,一时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你好歹也是侯府的主人,怎么能这么伤人……你嘴巴这么坏,活该若萤不喜欢你……”
梁从风揪住了他这句话,黑着脸逼问道:“你意思是他讨厌我?你敢胡说八道,信不信小爷削你?”
在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有察觉到他内心里的那一丝慌乱。
朴时敏固然是个靠不住的,但却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既然他说四郎不喜欢他,那就很有可能并非捕风捉影。
“他亲口说过不喜欢我?”他又追加了一句。
朴时敏是个极其敏感的人,几乎一下子就察觉出了他的异样:恐吓之中所包含的认真,就好像无底的深渊,足以将其没顶。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嗫嚅道:“这个……她倒是没说过……不过,你要是敢打我,她一定不会原谅你的。你这叫仗势欺人……对,若萤最讨厌以强凌弱的人……”
梁从风松开了手,莫名其妙的,身心如同卸下了一副重担。
“就你这样的,打赢了,也胜之不武,哼……”
旋即他又想起一件事,这次却是针对的为虎作伥的锦绣:“四郎呢?没说去哪儿了?”
锦绣笑嘻嘻道:“客人进门来,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那都是奴家该知道的本分。可一旦出了门,就不是奴家该打听的了。”
“锦绣,你很不老实。”
“侯爷见谅!侯爷如若不嫌弃,不妨在此等四郎回来?”
这位爷虽然难伺候,但却无疑是一块最好的幌子,若能小驻半日,定能招徕不少的贵客上门。
况且,相比之下,侯爷比世子更容易说话些。
梁从风看看她,又瞅了一眼朴时敏,颇有几分踌躇。
门外风声忽起,却见一条高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眼前。
是东方十五。
看着东方十五单膝跪地,重重地垂下头,朱昭葵的面色越发地凝重了。
他知道,东方的任务失败了。
虽然他有预见地派出了东方,但事态却并未依照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作为四郎的羽翼,李祥廷和陈艾清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强一些。他们对四郎的信任度,竟使得他们不惜与世子府逆向而行。
东方试图劝说这两个人守住本分,不要跟着起哄,把四郎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但劝说无益,那两个人吃定秤砣铁了心的要帮四郎这个忙。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要撺掇府城的儒生们,一同“联名上书”,恳请有司大开方便之门,不拘一格取人才,给四郎一个能够读书科举的机会。
他们这些人,都见识过四郎的学问,也欣赏其人品行事,更以能够与其成为同侪而骄傲。
这一倡议甫一发出,即受到了身边众人的一致拥护。
少年人,不怕闯祸,就怕寂寞。
有李知府和指挥使大人的公子带头,天塌下来,也轮不到自己扛不是?
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上说服有司,李祥廷他们要做的,就是兵分几路,前去联络山东道上的同窗好友们,争取壮大队伍与气势,逼得有司尽快做出回应。
而此事一旦确定,其性质就会演变成一次省事浩大的地方事件了。
这与寻常的小打小闹不同,解决得好不好,都是要作为地方官的政绩给写入方志中的。
也就是说,这帮学生正在酝酿实施着一桩极有可能动摇地方安全与秩序的大运动。
而这种事,谁也不知道其结果会朝着那个方向发展。在事件的发展过程中,会否出现杂音错步,会否好事变坏事,会否被别有居心的人利用左右,最终导致严重后果,这些,谁也不敢保证。
朱昭葵想到了这些可能,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安排东方前去阻止。
不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手下,现在才发现,实在是他小视了李祥廷那二愣子对四郎的依赖程度。
那是一种超出了友情的、唇齿相依、荣辱与共的生死之情。
只要四郎好,他就好。
这正是那二愣子骨子里的江湖义气、处事之道。
他久久地看着东方十五,看着他额头的汗水,看着他稍显凌乱的衣衫。
若是一对一,不管是李祥廷还是陈艾清,都不是东方的对手。但是,如果那两个人联手反击,结果可就不大好说了。
东方既然回来了,说明那两个人已经逃脱了。
朱昭葵禁不住叹口气,喃喃道:“天意……难违……”
联名上书么?
年轻人,真是敢想敢做,惟恐天下不乱。有这样一群热血而冲动的拥趸,四郎就是想不出名,都不行。
这件事走到今天,已经绝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控制的。
他不能,鲁王府也不能,济南知府也不能。
这件事,只怕已成羊羔息,只会越滚越大。
ps:名词解释
1、娑婆:娑婆:汉译“堪忍”,即释迦牟尼进行教化的现实世界。此界众生安于十恶(杀生、偷盗、邪淫、妄语、绮语、恶口、两舌、贪欲、嗔恚、愚痴),忍受诸烦恼,不肯出离,故名为忍。
2、羊羔息:又叫羊羔利,元代盛行的一种高利贷。《元史太宗本纪》:“官民贷回鹘金偿还官者,岁加倍,名“羊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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