谴责的,是王世子、是鲁王府。
逼她走到这一步的,不是别人,正是姓朱的一家人。
“希望世子能够记住今天说的这些话。男子汉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是么?”
这人素日里话很少,不管自己说什么,态度一贯都是冷漠的。好也好,不好也好,从来不肯表达出自己的好恶。
嘴上从来不肯明确是非,看似老好人一个,其实呢?
比起言语上的冲突,他似乎知道,态度上的无情更加能够重挫对方。
她恨透了他的暧昧不清。一直以来,以为那是他的性格,软弱、胆小,后来才渐渐明白,这种所谓的“中庸”“浑沌”的态度,正是他反击人世的方式,是他发泄不满的方式。
搅乱一池春水,让敌人无从捉摸他的行踪、扰乱敌方的阵脚。
在兵法上,这是极为高明的策略。
换言之,他那样对她,根本就是把她当成了敌人来看待。
是的,他对待自家人就不是那个模样。
婚前的他根本不是这个冷漠寡言的模样。在众人口中,他是温和的、善辩的、风趣的,甚至偶尔还有些轻佻。
在跟别人相处的时候,他经常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鲁王那么固执的一个人,谁说的也听不进去,却只能记得住亲生儿子的话。
只有他,才有胆子打趣甚至是嘲笑尊贵无比的鲁王。而她,想要鲁王听听她的心声,都以失望告终了。
他跟任何人都合得来,从世子府到鲁王宫,从上到下,那些人隔着三里地就朝他行礼问好。
令他感到气闷的是,她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那些人的心情,跟对待她是全然不同的。
那都是发自肺腑的关心与爱戴,仿佛他是他们至亲至爱的人!
凭什么他能获得这么多?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成天游手好闲!
思前想后,她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人,就是个超级大骗子!
单看他对待她和别人的两种态度,即可断定这一点!
表里不一、两面三刀,可不正好适用于这个人?!
“难得世子这么坦诚。往后若再有人质疑你我的关系,希望世子能够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人听。”
这是逼他做小人么?
朱昭葵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以平静的、但却没有一丝暖意的声音问道:“夫人既然承认自己大度宽容,相信如果阮氏有子,夫人定会视若己出吧?”
梁从鸾的心里“咯噔”就是一个大跟斗,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此时,她所能想到是:他不肯跟她好,却偷偷地与阮氏眉来眼去,而且,好像连孩子都要弄出来了?
这是几时的事儿?为什么她一点风声也没察觉到?阮氏那边,不是一直安排了人监视吗?
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瞒天过海的?
这么说,他与阮氏竟然合起伙来欺骗了她?
不不不,这不是关键。比起阮氏有子,他的这句话,还有更深层的含义。
“朱昭葵,你把话说清楚。在你心里,我就是一妒妇、恶妇,是不是?”
他依旧无动于衷,越发地淡漠,越发地气人。
“怎么不说话?真当自己言灵、说句话就会死人么?”梁从鸾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恨不能把他身上盯出几个大窟窿,“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默认了吗?”
这话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个水花。
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勇气和决心才说出这句话,却难以撼动他分毫,这个结果,让她深感绝望与悲愤。
身体像是石化的高墙,在风中簌簌飘坠。
心里的惶惑、刺痛、苍凉,忽然变得滑稽可笑。
长久以来的努力与挣扎,原来只是别人眼中可悲可笑的飞蛾扑火。
或许,他早巴不得她给烧死吧?
“很早你就不忿了吧……”
道出的不仅仅是真相,更是无止境的失望。
“是啊,原先的生活是多么地美好……左拥右抱,莺莺燕燕,灯红酒绿、乐不思蜀,简直就是神仙的日子。到而今,就只剩下一个阮氏相依为命。从天堂到人间,这滋味确实很不好受,是么?”
他负手望天,周身的冷冽似乎都已消失。
不是他耳聋听不到,只是她已被漠视到浮云斜风的地步。
酷暑的天,她却一味地觉得浑身发冷,以至于手脚僵冷得似乎怎么都握不紧。
“我知道外头的人是怎么说的。说你那些心肝宝贝都是我打发走的。他们怎么说,我不想听。刚才你说过,我做什么都是对的。那好,能不能请你在合适的时候,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说给他们听?说过王爷、王妃、郡主他们听,如何?”
她不要再受他的欺骗和戏耍,不要再为他的蒙昧态度买账,不要不知不觉中作恶人。
就一句话,承认她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就好。
如此,她便能既往不咎;
如此,方能证明他与她是“夫妻同心”而非“同床异梦”;
如此,朱家才算是对得起她。
就一句话,可以不可以分担她所承受的责任?
朱昭葵终于转过脸来,像是初次认识,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他的眼神说不出的淡漠,使得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他心里,或许连一粒草芥都不如。
“本王说过,本王就是一堆牛粪,可惜了夫人这朵鲜花。本王自惭形秽,无以为报,凡事但请夫人随意裁决。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本王可曾说过一个‘不’字?如此还不够么?还是说,行动比不过言语?本王倒是觉得,言语和行动都不够恳切,莫如本王亲笔书写一份‘罪己状’贴于城中各处,受千夫所指、众口唾弃,如何?”
他说得水平无波,而梁从鸾早已面红耳赤。
挑衅,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什么“罪己状”,分明他想把家丑传扬到大街小巷去!
这个人看来是豁出去了,豁出去不要脸了!
坊间有句俗话,叫做“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可不正是说的他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打算要跟她死磕到底么?看吧,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人前装老实,人后耍无赖。
这个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认识这么多年,我还真不知道呢,原来世子竟然是如此的风趣幽默。这又是花、又是粪的,应该是乡下人最为喜爱的吧?世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莫不是受了钟四郎的影响?有道是爱屋及乌,因为喜欢,所以,钟四郎吐口唾沫都是琼浆玉液,是么?”
她已隐约发现,只要一提及那个少年,这个男人的表情就会发生松动。
可以想象,假如她把钟四郎从他心里撬走,会否要了他的命?
难怪自己打一开始就不喜欢那少年,原来冥冥中已经察觉到他的威胁性。
一介黔首而已,有什么资格跟她争抢?
而他,堂堂的王族贵胄,怎能自甘堕落到如此境地!
不可原谅,统统不可原谅!
“李夫人有句话可是说的对极了。一旦钟四郎成了天子门生,那些心思黑暗的家伙,可就不好再加以宵想了。世子可是察觉到了危机,所以,才会如此匆忙地赶去是不是?奉劝世子一句,小心走得太快崴了脚。再说了,世子即便能赶过去,又能做什么呢?钟四郎一定会成为生员的,这可是我说过的话。世子不也承认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话未完,人已远。
那个人把她的警告,完全当成了风过耳。
没有丝毫的改变,也没有丝毫的退让,他以实际行动,表明了与她水火不容的立场与态度。
如此,还能指望什么呢?
世间,还有如她和他这般的夫妻么?
“朱昭葵,你、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你等着吧,我绝不会让你得逞的,绝不!”
冲着那早已不见身影的方向,梁从鸾恨恨跺脚。
“夫人息怒。”随着这低沉清晰的一声,近侧的一名婢女在众人崇敬的目光里,勇敢地闯入了刀光剑影中,“依奴婢愚见,夫人此举于事无补。没得因为宵小的过错,给自己造成伤害。世间的所有问题,莫不都有解决之道,所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夫人只消找到这把钥匙,一切的问题自可随之而解。”
这声音似乎带着地底下的阴冷,倏地吹散了萦绕在周身的烈焰。
梁从鸾猛然间便清醒了大半。
敢言众人所不敢言,总是会在最敏感的时刻现身的、叫人想不瞩目都不成的,还会有谁?
“哦,钟伴读么?……”
ps:名词解释
狡童:出自《诗经郑风》: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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