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想那种场面,就不寒而栗。
他端着那两个不盈一握的肩膀,犹如捧着一颗地雷。
看着那个乱蓬蓬的脑袋,他终于作出了决定。
不管她什么德行,总有人不会嫌弃她。
凡有东方出没的地方,必定会有王世子的踪影。
酷暑长昼,护城河两边可算是最为清凉的所在了。
河边的茶楼酒肆不约而同地扩大了经营范围,沿着水边,摆设桌椅板凳,借着柳荫清清、水气澹澹,招徕大批“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的宾客。
人多的地方,难免就有很多喧嚣热闹。斗牌的,拼酒的,吹牛的,说书的,弹唱的,观景的,打盹的……
当中伴着各色小吃的兜售声、小儿嬉戏声、家长里短声……
这些五颜六色七情六欲色香味俱全,交相汇集成为一幅辽阔深广的府城民俗风情画。
身处其中,即使无所事事也不会感到无聊。目之所见、耳之所闻,生动活泼趣味横生,颇能消得浮生半日闲。
听着咯吱咯吱的上楼声,若萤有几分昏昏欲睡。她一心希望自己能够即刻躺倒在一张清凉而柔软的大床上,然后,不受任何干扰地饱饱睡上一觉。
可是最终,她却给坐落在了一张**的椅子里。
没等睁开眼,就已经嗅出面前的存在了。
任何时候,兰花的清香都是美好的。
当然,人,也是不错的。
至少,此情此景下,不会让她感到紧张。
“见过世子……”
这话一本正经,却是闭着眼、点着头儿说的。
朱昭葵不禁莞尔。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四郎,唯独还没见过醉态可掬的四郎。
显然,她尚未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别致。背靠着椅子,难得的慵懒好像是随手搭在椅子背上的一束素丝,泛着桑柘的清香和阳光的温暖。
一贯清冷的脸颊如同薄施了胭脂,微微透出桃花杏花的香气。
印象中,微微挑起的远山黛眉,往往会给人以清流彻骨、天高地远的凉秋寒意,而今依然漫不经意地微挑着,却让人想到了卖花声中的花篮,里头装着叫人流连忘返的红红白白。
“怎么了,世子?是哪里脏了吗?”
应着他况味十足的目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兴许是喝醉了,下手有点重,一巴掌下去,噼啪作响,让他不由得替她感到脸疼。
没有发现异常,她安心地落下散漫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桌面。
仿佛那里有让人迷醉的风景。
他毫不怀疑,此刻的她满心想念的,也许只有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梦。
他只管看着她,心下不无期许:就这么呆坐着,用不了多久,等到瞌睡上来,她会不会“咚”的一下子趴到桌子上呢?
如此不受控制的举动,于她而言,不可谓不稀罕。
所以,再精明、再冷静的人,也会有令人大跌眼镜的一面。
然而——
静好的时光突然被她的一个激灵撞得粉碎。
“世子!”她如梦初醒般叫道,“世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乌烟瘴气的,不嫌闷得慌吗?”
他扫了她一眼:“世子也是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这么解释没错吧?
才不会承认,是为了她而来的。生于乡野、行走于市井的她,到底会有何经历?他想知道。
虽然有些不堪入目、不忍卒睹,但总体而言,还是蛮新鲜、蛮有趣的。
“看看也好。”她对他的行为作出了肯定的评判,“世事洞明皆学问。不说艺术源于生活吗?一切的灵感,都来源于真实的生活。生活中的哪怕是点滴小事,也能成为艺术的原形。诗人也好,画师也好,通过适当语言的描述、情节的排列,或渲染、或夸张或集中矛盾,就能创作出耐人寻味的作品来。这就跟大厨烧菜是一样的道理。而治大国如烹小鲜,也是同样的道理……天底下的事,很多时候,都是殊途同归。世子意下如何呢?”
“是。”他受教般点点头,“就像是和四郎的相见,确实有点殊途同归的感觉……或许说是‘有缘相会’更合适……”
“拉倒吧。”
她轻笑了一声。
粗粗的一句话,非但不觉得粗俗,听来反倒有一种异样的亲近感。
“缘分这个词儿,可不能随便用。”她自下斜睨他,似笑非笑,“小心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可不想招惹你们家的那口醋坛子。”
“醋坛子是谁?”
“谁承认,谁就是。”
“没有醋坛子,是你想多了……”
“哟,还挺维护的嘛……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同心’吧?想我爹娘也是这样儿的,在家里打得热火朝天的,好像一天都不能过了似的。出门去,不管别人说谁的坏话,两口子都是不依不饶的。所以,老话说的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是吧?”
“都说是醋坛子了,还替人说好坏?”
“你不懂。”她白他,“在下从来只对事、不对人。”
她说得义正言辞,倒让他有些讪讪了。
好在她很识趣,没有进一步地羞辱他,左右瞅了两眼,问朱诚哪儿去了?
“没人守着,你也不怕窗外飞进杀手来?”话说到这里,她先就醒悟过来了,起身探向窗外,“下头是不是埋伏着护卫?哪个是?伪装得好像很好嘛……”
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揉着眼睛嗟叹道:“看来真是不济了,距离稍微远点,就看不清楚了……”
大话大是凄楚,害得他的心肝脾胃跟着抽搐了一下:“你想认识他们,我就把他们叫来就是了。”
她瞅着他的脸,确认并不是在安慰她,遂摇头道:“谢世子,不用了。我只认得东方一个就够了。”
她不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欲,就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人。
而这种性格的她,凡事很容易浅尝辄止,往往挖开了一个坑,骗得人掉进去,而她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走开了。
至少,眼下他就是这样的感受。
她不想跟他深谈,他就有再多的话,也无法表达出来。
明明天气不错,他却感受到一种雷雨前的沉闷。
相聚的时刻已不多,她就不想给彼此多留点念想吗?
就这么泛泛地相对,然后分道扬镳,不会觉得遗憾吗?
东方应该懂得他的心思,所以才会抱了她来。她呢?她那么聪明,不会什么都察觉不到吧?
还是说,吃了酒后,反应变得迟钝了?
眼前的她,看上去有些不耐。
天气原因,使得她神情烦躁,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网巾。
四下里的短发散落下来,毛毛糙糙的,宛若王宫里豢养的波斯猫。
“热吗?”
他体贴地递过手中的折扇。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展开扇了几下后,嗅到了浅浅的木香,也留意到了扇面上的图画。
那是一幅很简洁的山水画,出自他本人的手笔。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一点,令他莫名地欢喜。
只是,她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更加令他忐忑不安。
“是不是……太空了?”
随着这一声,他听到自己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扑通”一下子着了地。
他整个的人都紧缩起来。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她要说的,应该正是他渴望听到的——
知己之言。
ps:名词解释:
1、清圣浊贤:酒的别称。汉末饥荒,禁止酿酒,饮酒人避讳言酒,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
《三国志魏志徐邈传》:“平日棜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
宋李新《怀酒》:清圣浊贤莫区分,一入愁肠功等伦。石炉三日不举火,麴车过门齿生津。松窗草玄亦已勤,好事勿谓秦无人。
陆游《溯溪》诗:闲携清圣浊贤酒,重试朝南莫北风。
2、地雷:宋代曾用“火药炮”(即铁壳地雷)给攻打陕州的金军以重大创伤。
“地雷”一词出现在明代。《兵略纂闻》:“曾铣作地雷,穴地丈余,柜药于中,以石满覆,更覆以沙,令于地平,伏火于下,系发机于地面,过者贼机,则火坠落发石飞坠杀,敌惊为神。”
明末有了“地雷炸营”、“炸炮”、“无敌地雷炮”等多种地雷武器。使用方法上有踏式和拉火式两种。当时地雷已在军中获得了普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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