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乖乖就范。任何的抱怨都是徒劳无功,也是无能怯懦的表现。世子以为呢?”
“四郎总是有道理的……”
“能得到世子的认可,是在下莫大的荣幸。”这虽是句调皮的话,说话者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意味,“世子若能身临其境,相信定会必在下还明白这些道理……”
贫穷而不被待见的庶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稼穑艰辛,待嫁的姐妹,不谙世事的幼弟,年纪一把还要劳作养家的外祖,渐渐不再年轻的父母,还有个一年到头药罐子不离手的舅舅……
“贫贱夫妻百事哀,久病床前无孝子。身为其中的一员,是眼睁睁看着这些俗事常情继续下去,还是想方设法逆转这一切?你不做、我不做,一代又一代,就会永远沉陷在这一摊淖泥中无法自拔。……”
所以,她无法坐视不管。既然认定这个身体的归属,就必须得承担起这个身体所必须要面对的职责。
“将来会怎样,谁也看不到那么远。世上的事,做了,未必会有回报。但是不做的话,就一定不会有将来……”
“所以说,你就是太懂事了……”
若萤轻轻摇头:“懂事容易,职责难担。很多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赌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博取一个不可知的结果。而这些事,又无法告诉任何人。因为一旦你说了,他们就会教你放弃。是啊,明知危险,为什么还要去做呢?现下的一切有什么不好、不对?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如果你说这是不对的,岂不是在打先辈们的脸?……”
算来,谁不是活在别人的眼中和口中?那种活得所谓潇洒自在的,在世人的评价中,落了个什么好?
既要活得像个人样儿,还要防范着众口攸攸,这些年来,她的隐忍不可谓不艰苦。
好比说修建菇房,凡是见过的人,无不称赞她能干,但其中的隐忧又岂是他们所能了解的?
当中万一有一个环节弄错,那就是满盘皆输的结果。赔上的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将会把那个家拖向更加深重的艰难中去。
说白了,她不但在拿自己做赌注,也狠心赌上了家人的信任与辛劳。
一旦努力化作泡影,她所失去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身与名,还要承担起对于家人所受伤害的修复与重建。
再比如说修建鱼塘,从头到尾,劳烦了多少人、欠下了多少人情?
那么小心翼翼、千防万防,却还是百密一疏、遭到了惨重的损失。
那不仅仅是几串钱的事,就如同抚养孩子,辛苦一场,却不料还是让孩子落了个残缺不全,试问,这能用金钱来补救吗?
“比方说在下这种,这次倘若不幸遭难,可想而知我爹娘的心会有多痛。祥廷总埋怨我说谎隐瞒,岂不知,有时候谎言反而才是最好的安慰……”
为人子女的,出门在外,不论经历多大的磨难,对父母,只当报喜不报忧。
“别人想听你的困苦,多半不是为了心疼,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用你的不幸来衬托出他们的幸福。但是做父母的却不是这样的。他们有时候糊涂得要命,会把你当猪儿狗儿来养,随便你再丑再胖,在他们心目中,都是世间最好的‘金不换’;而有时候,他们又精明得叫你无处可躲。无需你言语,仅仅是看你的胖瘦,就知道你过的好不好、顺心不顺心。好的话,就会比你还开心;不好,就要唠唠叨叨熟路你很多天、很多年……这个时候,你都不知道他们的记性到底好不好。……”
困苦的经历,是成功者的自谦,却是无能之辈的无能。
但对她而言,“成功”的内容还不仅限于此。
“我要让爹娘曾经受过的苦吃苦的屈辱,全都变成让他们骄傲的资本,成为让世人感佩的勇气与坚持。为了这一天,我只能往前,不可以原地踏步,更不可以安分守时、任由造化载沉载浮。所以,除了赚取更多的钱,给他们一个充满期待的富足生活,还必须、争得一个体面的名声给他们,能够让后世子孙膜拜、景仰,让今生来世的人、铭记并爱戴着……”
“……”
“在下的心愿,世子能明白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下从来不曾怀疑过这一点。以在下的能力,博个蟾宫折桂、青云直上,基本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若萤顿了一下,愈发缓慢地说道,“只要我想,就可以做到;只要这当中,没有太大的变故;只要我好起来,看得见、走得动,就没有问题。”
她稳稳地端着碗,深深地看了看似乎已经呆滞了的某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抬起手臂,喝了一口苦药。
瞩目中的表情忽然攒结在了一起。
一如吃米饭被砂子硌了牙。
朱昭葵的神色登时就变了,一声“怎么了”还没吐出口,眼前忽然就是一暗。
耳边稀里哗啦一片乱响,根本来不及分辨什么是什么。
在完全的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他被扑面而来的那团黑影重重地扑倒了。
就在呼吸为之一窒的刹那,双唇被一团湿热牢牢地含住了。
那股子力量饱含着霸道与残酷,感觉极冷又极热。
脑子里大片大片的空白,被苦涩的药汁硬生生地冲出一线尖锐的清明。
所剩无几的意识踉踉跄跄地仓皇后退,背靠着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整个人都变得六神无主。
香檀木的床柱很硬,硌得后背生疼。
哦,不,或许应该更疼、更尖锐一些,好让他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鼻端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儿,前胸湿嗒嗒的,就像是此刻的他一样狼狈。
他能够感受到那一片濡湿,从起初的炽热到渐渐冰凉。
身体是他的没错,但却由不得他左右。
世界被压缩成拳大的一点,当中紧攥着他的五脏六腑。
窒息得恨不能死去,却还能够苟延残喘。
能够看到的世界,就只有那一对幽深碧青的瞳眸,充满了魔性,那是带杀带血的狠戾。
这双眼睛就如瀚海夜空,恣意而狂傲,冰冷得不带有一丝一毫红尘的烟火气。
这是四郎。
幂篱掩盖下的四郎或许看得清楚,但是其下的四郎又有几人真正识得?
那些木讷、淡然、掩饰、曲折,都只是她的掩护,其作用,就如那顶空顶帽,或者是帽沿儿上的薄纱。
当他以为对她的了解已经足够深切的时候,殊不知,自己的所闻所见,依然只是木叶鼓皮。
真正的四郎,远比他想象的更要危险、可怕。
所谓的疯子,会让自己燃烧成灰。而四郎一旦发疯,却能够烧掉整个世界为自己陪葬。
有些人,惹不起躲得起便好。但是四郎不同。
招惹了她固然可怕,而一旦被她盯上,结果同样堪忧。
他知道,他已无路可逃,在对上她的那邪魅而冷酷的微微一笑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选择了放弃抵抗。
ps:名词解释
金不换:药草名,即三七。李时珍《本草纲目》:“彼人言其叶左三右四,故名三七,盖恐不然。或云本名山漆,谓其能合金疮,如漆黏物也,此説近之。金不换,贵重之称也。”
三七起源于第三纪,属古热带残遗植物,对生长的环境条件有特殊要求,适宜于冬暖夏凉的气候,不耐严寒与酷热,喜半阴和潮湿的生态环境。
又有一说,三七之名,是让人记住这种药必须生长3~7年才能用。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