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在感叹王世子勤奋博学的时候,若萤却只感到了深深的嫉妒。
不但是生活上富足,心灵上也是如此的圆满。不用费心为稻粱谋,也无需为俗务袭扰,上有天子兄弟亲王爹打点长治久安的生活,下有如云仆从鞠躬尽瘁——
这人的命,不要太好!
若萤超前走了几步,与那中年文士并排站立。
蛰居日久,她知道,她确实需要一些锻炼了。
激烈的运动如射箭、长跑,医生们并不允许,但像这种纯养生的项目,应该是相宜的。
不知不觉中,时间流转飞快。
若萤跟着收势住,长吁了一口气,发现鼻尖上渗出了密密一层汗珠,身子内外热腾腾的,有几分酸疼,但更多的却是神清气爽。
而这点运动量,要搁在以前,她定是不屑一顾的。随便射上几十来只箭,脸不红、心不跳,大气不喘。
难怪总以“雍容端庄”来形容那些养尊处优的人,不是他们行动迟缓,事实上,缺乏活力的他们确实没有那么多的力气上蹿下跳、跋山涉水。
但她不同。她的人生距离这一天还很遥远。
况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个道理是任何时候都不该忘记的。
近旁的两名内侍见状趋上前来,手中俱捧着一个朱漆托盘,盘子里叠放着一条绢白的大手巾。
那名文士取了手巾在手,略擦了擦脸和手,便丢回到盘子里。
若萤也有样学样地,拿起面前的手巾,打开来,感觉中间还是温热的,用来擦拭汗水实在是再舒服不过了。
放回手巾的时候,她习惯性地道了声“多谢”。
那名内侍小小地吃了一惊,旋即红着脸躬身退开。
若萤看得分明,他嘴角上扬,似乎有些开心。
她从来都知道,虽然只是本分、是理所应当,虽然不起眼、习以为常,但这与应得的尊重并不相悖。
在家的时候,娘就成天耳提面命,说什么“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又说什么“礼多人不厌”。
当真是这个理儿。有些感激尽管不一定发自肺腑,但是很多时候,都会起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美好效果。
蝠园里的人也是这样的,她们照料她,虽是职责所在,但是往往她的一声感谢,却能让她们红了脸、笑了眼、走路都有劲儿。
人活着,图个什么呢?不就是需要和被需要、承认与被承认吗?
此时,那名文士已经步上了凉亭,回头招呼若萤道:“请。”
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仅仅只是口头上的一声,却尽含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萤朝他揖了一下,拾步登阶。
凉亭里收拾得很是赏心悦目,磁墩上搭着锦绣垫子,石桌上铺着丝绒罩子。
见二人坐定,一旁的内侍殷勤奉茶,又有一人揭开剔红八仙图葵瓣式盒,内里装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光是闻着那味道、看那做工,不由人不食指大动。
“要尝尝不?”
文士啜了一口茶,放下,问对面的若萤。
若萤点点头。
看她吃了两块点心后,那文士的表情不知怎地,就变得十分欢喜了。
“你倒是个实诚的。”他意有所指,“不像有些人,光嘴上说的好听,其实畏首又畏尾,自己饥饥、渴不渴、喜欢不喜欢都不敢做主。哼,真是虚伪得可以……”
若萤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在想,到底他指的是谁呢?谁有资格受到他的邀请、跟他一起饮食呢?
如果是家人亲戚,如果就请吃的这些东西,人家自然是不会太欢喜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出身,谁家没有这些?谁还差了口吃的不成!
要指的是官吏们……
尊卑有分、贵贱有别,怎么能够轻松打成一片?况素日里彼此并无往来,相互都不了解,世人眼中的亲王,是何等的凛然不可直视,惧怕尚且来不及呢,又哪里有多余心情考虑吃喝?
所以说,这位的指责似乎有些偏颇。
“如何?”
看着若萤吃完第三块,他眉宇之间的爱意更浓了。
传说中,这个人只醉心于修仙练道、不问世事,在若萤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个性情清冷的,不想,其人竟然如此和气。
这倒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很好吃,香而不腻,润而不粘。油糖的比例把握得甚好!”若萤很中肯的评价道,“做这糕点的人,一定是用了心在里头。”
那文士磕巴了下眼睛,有几分意外,但随即便大笑起来。
周围的内侍们也笑了。
“真是个好孩子。”那文士夸赞了一句,转头吩咐内侍们,“这话,记得告诉做点心的。另外再赏他一贯钱,让他下次还用心做。”
“是。”
应诺整齐划一,显见训练有素。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别说是孩子家,就是很多的大人,又有几个能够想到这些事的深处去?一块糖糕下去,连自己的爹娘老子都能忘记,世人就是如此浅薄……”
“倒不是他们浅薄,是大叔你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若萤不慌不忙地纠正道,“有道是‘一样米养百样人,百朵桃花一树生’,道不同,不与谋就是了。若事事操心,岂非自讨苦吃?”
那文士却是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了:“你觉得本——我不够豁达?”
居然说他不豁达?他成天看黄老、修禅境,还不够超然吗?
人夸懂事,老实收下就是了,居然帮那些短见没出息的说话,这孩子倒真是有些奇怪!
听他说话,倒像是个跳出三界、不在五行里的明白人,才多大的孩子,哪里就有这样的境界?肯定都是纸上谈兵!
是了,据说这是个嗜书成痴的。即使是卧床期间,每天都要人读书讲经。
据说,安平府的那小子给这桩差事逼得都不大敢往世子府跑了。
仪宾那个人,温水似的,没气没恼没点男人血性,叫人看着就恨不能踹上两脚。可是,在说起这孩子的时候,却眉飞色舞地就跟穷汉拾了个毛驴似的。
据说,他们还在蝠园里搞宴乐。李训导、仪宾和王世子的合奏,他都不曾亲耳聆听过,倒被这孩子优先享受到了。
想想怪嫉妒的。
也难怪世子妃一千一万个不痛快,所谓琴瑟和谐、鸾凤和鸣不是应该是夫妻间的趣事儿吗?怎么反倒发生在了一个平民身上?
但不管怎么说,都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孩子是个不寻常的。
同龄人,谁不喜欢到处疯跑寻些乐子?这个倒好,闲来就喜欢博览书传、藉採奇异,这是要把自己变成书蠹吗?
喜欢读书,无非就是想要仕进,想要升官发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只不过,别人要是这么着,未免会让他打心底有些瞧不起,可是眼前这个,其言语行为,却叫人无法心生鄙薄。
他更加好奇的是,到底这孩子能够走多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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