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以来,若萤对他总存着几分不服,不相信这个人会是完美的,总想着通过各种罅隙,抠出他隐藏至深的缺点。
世无完人,他也不例外。
她承认,这很无聊,也很卑鄙。只是性情所致,她管不住自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其实,不用她刻意钻研,早已经对他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那种云端高坐的姿态,乍看起来是优越、是稳重,细细想来,敢说不是他的一层保护色?
是为了避免被纠缠、被欺负、被卷入万丈红尘之中而不得不做出的体面漂亮的回避。
尘世中的纷争,在圣贤与智者看来,都是可笑可悲可怜的蝇营狗苟。
若非迫不得已,没有谁会愿意变成这样卑微愚蠢的人。
还是那句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不是个爱管闲事的男人。就如刚才,擅自作主替她张罗家里的事,到底也不知道是出于一时热血,还是苦思冥想的结果?
无论是哪种,于他而言,都算是很反常、很稀罕的举动。
但愿这事儿别成世子妃的把柄。
善妒的女人太可怕,战斗力之强,能把芝麻当成西瓜切割。
得,千条路、万条路,走到头,终究还是绕不开一个世子妃。
“如果觉得无甚要紧,改天再说就是了。”
倒不是真心要撵他,只是感觉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大眼对小眼的,太诡异。
都道眼睛是心灵之窗,对视太久,会不会给对方闯进心里、胡作非为?
“朱伴读在外面吧?要喊他进来吗?”
朱昭葵不禁心头发紧,想着缩头是一刀、伸头是一刀,终究躲不过这一刀,索性就给个痛快吧。
于是,他越发盯紧她的眼睛,道:“明天,去见一见世子妃吧……”
终于说出来了,感觉心里卸掉了好大一块石头。
若萤点了下头:“好。”
面上并无特别神色。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无奈?也不知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你还在病着,她应该不会留你太久……”
体谅到她的现状,应该不会说什么太重或者太难听的。好歹她也是客人的身份,好歹王爷王妃都惦记着她,顾及到这一层,世子妃对她就有再多不满,也会适当地收敛一些吧?
“在贵府叨扰了这么久,是该正式拜见一下女主人了。”
不惊不怒,口气竟如此地冠冕堂皇,他隐隐觉得当中有些古怪。
他对她并非全无了解,知道她不是个古板的人,爱开玩笑,也爱捉弄人。
反而是一旦出现这样端正的态度,往往就没什么好事儿。
说白了,不知道她又在算计些什么?
不知道谁又成了她的算计对象?
世子妃吗?
好像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并不迟钝,或许比一般人更敏感,更能提早察觉到谁对她好、谁对她有意见。
世子妃不待见她,好几次找茬儿想羞辱她,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最近的一次,为了她和她弄出来的一碟子泡白菜,世子妃竟然生了那么大气。事后,就连王府那边都一致认定,四郎是造成这一严重后果的罪魁祸首。
估计四郎不会认栽的,她本就不是容易屈服的人。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王对王,会怎样?
两个女人,都是极为强势的,一个外张,一个内敛,就如矛和盾,一旦交上手,不知道谁会吃亏?
“世子担心什么呢?”对面的人似乎生了一对火眼金睛,一直看到他的心里去,“是担心在下会失言冒犯到世子妃吗?”
打起来就打起来,偏要说的如此含蓄,还真是她的风格!
“我一直相信,四郎是个极有分寸的。”
他的回答很诚恳,似乎还含着几分缠绵之意。
信任?
这个东西可不便宜呢,多少人、穷尽一生、倾尽所有,都未必能买得到这个东西。
他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这么说,到底是担心她会吃亏呢,还是怕她言行无状,冲撞了自己的女人?
有分寸……
当然了,她不屑冲动做小人,也并不打算跟世子妃红脸。只要对方别太过分,她相信自己是能够忍受的。
世子妃要见她,她也正想再见一见那个女人呢。
自从上巳陌上匆匆一面,彼此都留下了不好的记忆。但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事之后,彼此是否已有了深入的了解?
她需要弄清楚。
听说世子妃生活富丽,居处与这里不同。
说实话,在蝠园的清寂中锁闭了那么久,确实应该给眼睛、给心情,上上色、开开荤了。
“你当真不怕?……”
察觉到她眼底的那一丝雀跃,他不禁有些发慌。
怕她惹事,弄不好还真要惹事。天底下若只有一个人,不怕死又不惧权势,那一定就是她。
逼急了,别说世子妃,就是两个、三个世子妃,怕都要给她碾成豆腐渣。
若萤终于确定他的忧虑所在了:怕她粗野,更怕他的女人吃亏。
她不禁好笑道:“世子就算信不过在下,难道还信不过自己的枕边人?”
自古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她有心挑衅,难道世子妃就只能傻乎乎地“给个棒槌当真(针)使”?
连这点最起码的决断能力都没有,以往又是凭什么把诺大一个安平郡侯府管理得井井有条?
朱昭葵暗中直叹气,不是因为给她拐弯奚落了一顿,而是……
而是他确实不懂世子妃啊!
“世子真的不打算走了?”若萤一本正经地说道,“走不走,世子做主,这儿本来就是你的地方不是!”
话一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
是了,问题不在这儿。
为什么不想走?他跟世子妃成亲也没多少时候,一般来说,正属于很稳定、很温馨的恩爱期,不说“你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只有你”吧,至少也是已经形成了习惯,“一日不见,怅然若失”。
年纪轻轻,怎么受得了独居的生活?
况这个天气,不冷不热,就算是相拥而眠,也不会觉得闷热潮湿。
为什么要自寻冷清呢?
“世子是不是觉得太累,多一步也不想走?不然,让人抬了肩舆来?”
若萤微微探过身,不胜关切地端详着他。
ps:名词解释
1、辇道:又叫御路、龙凤石,是帝王车驾专用通道。唐宋时,将辇道置于两踏垛间,明代,其功能已被装饰化所代替。
亲王府的辇道上会雕刻着五爪云龙,以象征其身份。
2、肩舆:即轿子,分为礼舆、步舆、轻步舆、便舆四种。
起初只是作为山行的工具,后来走平路也以它为代步工具。
初期的肩舆为二长竿,中置椅子以坐人,其上无覆盖,像四川现代的“滑竿”。
后来,椅子上下及四周增加覆盖遮蔽物,其状有如车厢,并加种种装饰,乘坐舒适。这种轿子就是“轿舆”,唐宋以后盛行的就是这一种。
抬轿子的人数因轿子的种类而异,少则二人,多则数人。
《资治通鉴》:导使睿乘肩舆,具威仪。
明顾彦夫《村落嫁娶图记》:此农家所嫁女也,不能具肩舆,以牛代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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