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277章 静言思之(2/2)
秘与寂寞,如同山行孤旅、月泊野水。

    他便恍惚想起她初见时的模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固执地不肯扎那天真可爱的鬏鬏,学着大人的样子,挽了个顶髻。阔大的空顶帽遮掩了稚嫩的容颜。

    起初他还觉得这孩子有些有趣儿,但等她一开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的离谱了。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坊间总是评价说她是个寡言古怪的。因为她不能说多话,不然,她的表里不一就会暴露在世人面前。

    没有哪个果实,可以在外皮还是青涩的时候,内里却已经成熟。这种果实,无疑是可怕的。

    他知道她读书多,但是光凭读书万卷而无实际经验,是无论如何也成就不了那种世故深沉的。况且,才不过是是个孩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读书,这十来年下来,也决计达不到她的这种水平。

    更何况,听说她以往根本就是个凡人,平凡得掉在地上都捡不回来。从昏聩到天资过人,她只用了一场昏睡就完成了。

    这个事情,他早就感觉到了,三房的人在刻意地淡化这些事情。他能够理解叶氏的心情,哪个做父母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一个怪物。平安才是福啊!

    她跟谁都不大亲近,有时候看着笑眯眯地,似乎很和气,但他却明白,那不过是她的一层保护色。

    她惯会用这些障眼法。

    但她却跟朴时敏非一般地亲近。有时候,静言觉得她看朴时敏的那种眼神,就好像在端详镜子里的自己。

    他隐约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不寻常,也许,正是从朴时敏替她招魂之后开始的。

    细细想来,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朴时敏的本事,他也只是听说的多、亲眼目睹的少。所谓天才到底是怎样的不同凡响?这个事情,若萤或许已经有所了解,而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尽管他相信,若萤不会瞒他。

    这是种折磨人的感受,明确她不会欺骗,但是感觉中她却是一天天地离自己远去。

    不知道是她走得太快,还是他固步自封。

    唯一能够感受真切、有所安慰的是,她还在眼前,触手可及。而且比起从前,更加的耐端详了。

    这半年下来,她长高了一头不止。之前坐在那张椅子上,双脚还是悬空的,而今,竟也能够着地面了。

    长大了应该值得高兴,可是他心底这一丝丝的惆怅是个什么缘故呢?

    正怔忡间,就见她抬起眼,状甚无意地说了句:“今年回去,家里该给你说亲了吧。”

    静言的身心随之颤了一下,瞬间血气上涌,颈面腾然烧成一片。

    “柳思之,柳静言,总是喊你的表字,都忘了你已经是行过冠礼的人了。也许很快,你就要长留济南,想要再下来一趟,可就难喽……”

    匆匆春又归去,忽忽一年没了。很多事都还没有开始筹划呢,就要发生了,人就老了,一辈子就过完了,不知不觉地,连让人自我麻醉一阵子都不行……

    静言慢慢坐在炕下的杌子上,一时间心中空茫,又有些不能禁的凉意。

    她的话总是那么地能煽动人心,总会戳中内心最脆弱的那一处,不给人以自欺欺人的机会。

    她平日里的不言不语不是不明不白,恰恰相反,很多事,她早就看透、看穿。之所以不说,莫非是在给人以机会改变,或者是修正?

    她总是这样,如果对方不肯走过来,必要时,她才会走过去。

    她总是不急不忙,是的,时间于她而言,还很充足。别人用一辈子都未必办得成的事,她已经做到了。

    不能走得太快,不然很容易变成孤独一人。她需要同伴,为此,她必须要给予同伴足够的时间来追赶。

    因此,这让她看上去就有了闲庭信步一般的从容与镇定。

    回头看经行,总是轻松的。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紧仄。他想开句玩笑缓和一下这份不适,想反问一句“其实你不也一样”,可这话才刚冒出头来,瞬间又给自己否定了。

    她跟他,确实是不一样的。

    不光是跟他,跟身边、乃至天底下的所有女孩子,都是不同的。这份不同注定她所选择的是一条崭新的道路,步步惊心、处处不满陷阱与荆棘。

    她要的是出世入仕。

    婚姻这种事,至少目前来讲,也许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眼下她所拥有的一切,或许不过十将来一飞冲天后,毫不犹豫地全盘捐弃的窠臼。

    他只敢想到这么远、这么深、这么可怕。至于她能看得到多远、多高,他全然不了解。

    但他从未曾怀疑过她。一个能够跟桀骜倨傲的外祖父谈笑风生针锋相对的人,总是不会太差的。

    肯定是比他还要强的。

    他并未因此感到丝毫沮丧,只是越发地担心。

    她已经不止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了,他实在不希望有下次。

    天妒英才这样的谶语,希望能在她这里破个例。

    寿不假年这样的诅咒,希望她能有足够的力量化解。

    ……

    但不管怎样,他都会守护在她身边,一世不离不弃。

    “李二哥写信来,说重阳节那天,依依表姐办了笄礼。听说你们家请了不少的贵客,很热闹?”

    看来柳杜氏对这个外甥女十分器重,排场那么大,不外乎是给郑依依扎架子、树人气。

    就算是亲闺女,也不过如此吧。

    静言点点头。

    彼时他也在,亲睹了整个的及笄过程,见证了依依表姐从孩子到成年的这一人生重要转变过程。

    不过是经过了一场洗礼,换了两身衣裳,换了个发型,他忽然觉得依依表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一刻的惊艳与心悸,至今仍清晰如昨。

    但是,与那场盛大热闹的笄礼同时进行着的,是眼前这个人的生死未卜。

    那时候,她在哪里、经历了些什么,他一概不知,后来也无从知晓。

    她将一切都涂抹得比纸薄、比云白,仿佛只是贪玩忘归,仿佛此行只是问津桃源,仿佛真的是去了天上一日世间百年的未名乡……

    他强迫自己相信她,相信她的话、她的笑,都是真的。

    不然呢?除了相信,还能怎样?

    他明明知道的,真相一定是血淋淋的触目惊心。但他不能揭破,他得同她一起,将伤痕累累化作坚硬的盔甲,守护亲朋的安宁与祥和。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