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感到惊讶。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压制下自己的情绪,这种忍耐与沉静本身就高人一等。
小恶魔重新躺回到床上。就在他以为对方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耳边,小恶魔幽幽地开了口。
“君四,你还不够坏。”
这算是嘲笑、还是夸奖?
君四顿时感到有些赶不上趟儿了。
“你本可以放我走的,却选择陪我待在这儿。我该感谢你的弱点成就了这样的结局。”
君四哼了一声:“哦,你说什么呢,我可听不懂。你知道些什么?你所想的,不过是些自以为是、一厢情愿。”
“就像你一厢情愿的爱慕?难道不是吗?从你知道我的身分的那一刻,你若是真的恨我,大可以放我出去,出去到那野兽横行的丛林中,轻轻松松赚取那二十两也好、五十两也罢。只是因为这一厢情愿的爱慕,让你心存顾忌,最终然我苟活下来。”
君四恻恻道:“看来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不管是十两还是百两,这个钱,就算我看不上,也总会有人为之铤而走险。钟四郎,你就是那围场中的猎物,任你再聪明,跑再快,终究躲不过明枪暗箭的伏击。”
感谢他?可笑!当他稀罕么!
“是啊。正常的商人,稍稍有点头脑的,再被我要挟住的时候,就会有求必应。要快马,给快马,要盘缠,给盘缠。这边放了我去,那边接过买家的银钱。杀人不见血,两头讨好处。你没有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你笨。”
她顿了顿,以针见血道:“你跟他,是不可能的。”
“你闭嘴!”君四蓦地恼了,“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时时刻刻能看到他的人,为什么不可以?我可以做得让所有人都不会起疑,为什么不行?还是说,你们都认为这是病?”
“我无所谓。”若萤断然予以地反驳,“不论你是出于何种原因,爱情也好,利用也罢,我都不看好。”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既然不爱他,凭什么阻挠别人去喜欢他?枉他那么对你,为什么你能如此麻木冷血?”
若萤默了一会儿,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得到同等的回报。君四,你那是不懂,还是没经历过?”
“你既然不想跟他有牵连,为什么不断了他的念想?你这么坏,他知道吗?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要我自曝短处可是要有相应的交换条件的。”
君四愣了愣,笑得有些苦涩:“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爱他。只有爱,才会患得患失畏首畏尾,才会想着掩藏缺点,而只肯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他。你遮遮掩掩,不是因为爱,恰恰相反,你在利用他。你在欺骗他,钟若萤,你简直太卑鄙了……”
“说得好像你多么干净似的。”若萤轻声笑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喜欢就喜欢,哪来那么多理由。”
“你若当真爱他,别说我,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君四,你敢对天发誓,你是真心的吗?”
“为什么不?他明知道我是什么人,却没有像别人那样,表现出好奇或者是轻视。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想要过得正常,法子不止一个。你可以金盆洗手,可以收养几个螟蛉子。若是真心无法爱上女人,也不一定非要去喜欢一个男人。说白了,君四,你贼心不死。你本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歧途,你想要寻找的,只是一个可以安然长眠的坟墓,以此免予有朝一日的身首异处,或者是横尸街头……”
而能够保他性命的,就只有小侯爷一人。
安平郡侯府的侯爷是个不死的神位,背靠着这棵大树,即便他君四犯下滔天大罪,也能够侥幸苟延残喘于世。
“你要作死,没人拦你。但你若是想拖他下水——君四,你敢说你那心不是黑的?”
“钟若萤,你这种人就不该活在世上……”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是啊,确实有点后悔了……”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已经答应了那个人,真的能够做到出尔反尔吗?小恶魔若是死了,还有什么理由能够维系他跟小侯爷的关系?
况且,就当前形势看,小恶魔要死,也会死在他的后面。
折腾了一圈,结果又回到□□上,有什么意义!
“你对他,是真心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很无耻吧?”
“如果你再坏一点,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你也好,我也好,大家都落得轻松。”
更坏些,就有了毫不留情地干掉他的理由。同情就说同情,偏要这么曲折委婉,当他稀罕么!
君四暗中直撇嘴。
床上的人喃喃道:“虽然一心想走,可以想到只有三五天的逗留时间了,这心下啊,还真有些惆怅。相信从此我对君四,就如君四对我,终将毕生难忘。在这里所做过的苦工,所熬的长夜,所受的训斥,怕是要成为一辈子的伤疤……”
“你不觉得应该感谢我吗?谢我帮助你成长。”
“可不是呢。一直以来都觉得生命的存在过于轻浮突然,经过这次的遭遇,总算是体会到了一点活着的重量了。”
“该恨不恨,该爱不爱,钟若萤,你真是个怪胎。”
“同你们一样的话,焉能赢得侯爷的另眼相看?”
通过话音,隐约能看到说话人的笑面盈盈。
君四恨得牙根直痒痒:“你上辈子定是块石头!谁爱上你,谁倒霉!”
“良药苦口,该吃还得吃。谁的缘,谁的劫,躲不过、避不开。张果老倒骑毛驴,哪里是古怪?不过是将万事回头看。君四,你试过没有?把一切事情回头看过去,那是种什么体验,你可以试试。”
君四啧啧道:“觉悟这么高,不出家修个活神仙去,真是可惜了。”
“我会听你的?”
“爷在咒你活该一辈子孤单!”
“那你可得好好保重,争取活到那一天……”若萤打个大大的哈欠,“能活个大寿命,也是前世的造化、今生的福分,你觉得呢?”
君四默然了。
任他如何抢白,对方只作笑谈。却叫人不敢将那些漫不经心当作无心。
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这么跟人交流过,封扃严密的心门,不知怎的就给对方撬开了。自以为很了不得的秘密,被对方看得宛若纸灰一般。
计谋被揭破,他不是不恨、不恼,但其后的落寞与孤单,却是怎么回事?这种脆弱,怎么可以暴露在敌人的面前?
他已经做好被攻击、被嘲讽或者是否定的准备,但是,这些打击出乎意料地并未发生。
他希望他能够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希望他能将以往经行看淡看轻,希望他能树立起勇敢往前的目标。
即便是以打倒钟四郎为目的,只要能坚强地活下去,就好。
他说他是石头,也许只说对了一半。钟四郎若是块石头,那也是一块蕴含着宝玉和温暖的石头。
君四忽然就想起了“和氏璧”的由来,想起了卞和的悲哀。
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钟四郎若是那块石头,谁会是为他悲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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